由於比賽即將開始,星川春瀧乾脆放下手中溫乎的鯛魚燒,跟身旁的真田美奈子一起望向遠處的赤紅跑道。
附近原本還有著觀眾交頭接耳閒聊的聲音,如今也盡數消失,彷彿大家都與選手共同站在起跑線上、全神貫注地屏息等待那槍響的瞬間。
隨著指令的傳達,運動員們紛紛轉變為最後一個階段的準備動作,裁判亦是將右手握持的發令槍對準腳邊的跑道。
春瀧並未太多關注別的女孩子,視線基本是落在位於3號跑道的紗英身上。
她會輸掉比賽嗎?
回想起真田不久前講述的“強敵”的資訊,內心不由自主浮現了這般念頭。
老實說,雖然比賽有著冠亞季、金銀銅的三塊獎牌,但本質上有且僅有一個勝利者——那便是最先衝出終點線的選手。
短跑不像長跑一樣溫和,更與足球、籃球等專案大相徑庭,沒有多少人會記住第二名的存在。
大家總是將目光投向那些打破紀錄與獲得冠軍的運動員身上,現實便是這麼殘酷。
或許,他心想,紗英的目標其實不在於贏得比賽,而是單純喜愛跑步的感覺。
可即便如此,在喜歡的事物上被人打敗的心情……老實說,就他個人體驗來看,壓根不是能夠隨意忽略的難受滋味。
倘若待會兒她只拿了第二乃至第三名的成績、垂頭喪氣地離開競技場,該怎樣去安慰呢?
是和往常一般講玩笑話?
是故作滿不在乎地開解?
亦或是……
春瀧瞥了一眼放到大腿上面的零食料理,最終決定用對方喜歡的東西來堵住那洩氣的嘴巴。
啪。
正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發令槍的聲音在跑道邊緣炸響。這一刻,比賽正式開始。
紗英猛地衝了出去,一如曾經跟他較量那般、取得了起跑的優勢。
哪怕在身高、腿長等方面有著難以彌補的劣勢,但她的反應速度絕對是一等一的快。
可能這就是思維簡單的直腦筋的好處?
春瀧暗自在心中開玩笑緩解緊張的情緒,而與此同時,賽程已經進入了後半段的50米衝刺。
8號跑道的不敗聖子發揮相當出色,無愧於她的“不敗”之名,遙遙領先於第二名的紗英。
儘管只差了大約一個身位的距離,奈何短跑正是這般“斤斤計較”的運動、需要將時間算至小數點後兩位。
再加把勁啊,紗英。
很可惜的是,他沉默的加油無法幫助麥色少女提升能力——反倒在接近終點線的時候,她的速度還有所降低。
按理說,以她的情況不可能出現體力不支的問題,而應該是讓人擔心太過活躍才對。
選手們的成績緊接著便展示到了競技場中央的大熒幕中。
排名第一的是不敗聖子,(+0.3)。
稍短的單馬尾在半空中輕輕搖曳,她似乎早已習慣了奪得勝利,面色平靜地離開跑道、迎向拿著毛巾走來的教練,完全沒有成為第一名時開心或激動的表現。
紗英的資料是(+0.3),比之往日那粗略測算的要厲害得多,卻仍舊沒能跨越那宛若天塹鴻溝般的12秒。
不,如果臨近終點線的那段路程裡她沒有減速的話,肯定能夠趕超近在咫尺的不敗聖子。
“果然輸了呢。”
這個結果明顯是在真田的意料之中。她曾經參觀過紗英的比賽,想必非常瞭解後者與其強敵之間的差距。
春瀧不清楚該怎麼回應這句話,乾脆繼續保持沉默。
忽然間,他發現別的選手都有教練或家長前去迎接,唯獨紗英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跑道邊緣徘徊、等待舉辦方宣佈比賽結果。
真不愧是“騙補貼”的無良教師,她口中的“美波醬”似乎根本沒來觀賽。
“真田,我們直接去競技場裡找紗英吧。”
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兒金髮少女才點點頭,表示自己贊同這個提議。
✞
春瀧與真田一起離開觀眾席、從狹窄的階梯一路下去運動員通道。而不遠處,鞠躬並結束合影後,紗英立刻便瞧見了他們,帶著一如既往陽光的笑容快步跑向這邊。
“嗨~沒想到美奈子你也會來呢!”
她一上來就跟好朋友打招呼,彷彿早已遺忘了昨天發生的一切、也不記得剛剛輸掉的比賽。
“你和泉還有蝶子說沒空的時候,我可是很難過喔。”
“抱歉抱歉~”
真田不好意思地用食指纏繞玩弄著一縷側發,連聲給對方道歉。
老實說,以她的性格考慮,找藉口不來的決定並沒有問題。任誰在明知好朋友會慘敗的前提下,大概都不願意親眼目睹輸掉比賽的過程,更不希望面對這時的好友。
不過,春瀧心想,她如今還是選擇站在了朋友身旁。
“說起來,美奈子你要忙的事情忙完了嗎?”
紗英完全不顧自己本應出現在心中的低落情緒,反倒開始關心真田的麻煩。
“這只是一場預選賽而已,如果耽誤了你重要的事情……”
她的神情相當誠懇,與之對應的、則是另一位少女尷尬至極的狀況。
總不能讓真田實話實說、給紗英的傷口上撒鹽吧?
春瀧不得不主動替前者解釋開脫。
“有我幫忙就不用擔心囉。”
“你幫了甚麼忙?”
紗英狐疑地看向這邊。
“我是督戰隊……”他頓了頓,然後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不抓緊做完你的事情就揉你胸部’,這樣說了以後,嚇得真田效率提升百分之百。”
“……好無聊的笑話。”
她的點評頓時讓人不禁想要挖個洞鑽進去。
“差勁的笑話。”
真田附和說。
“不過,”紗英話鋒一轉,目光旋即落在了好朋友的胸口處,“我也早就想揉一揉美奈子的胸部了欸。”
金髮少女立刻往後退了兩步遠離他們。
瞧見這預選賽第二名的心情似乎挺不錯的樣子,春瀧便將原本準備好的安慰話語咽回肚子裡,隨後從手提袋裡拿出已經被室溫同化的珍珠奶茶遞給對方。
“喏,沒有寶礦力,用這個湊合一下吧。”
“奶茶?謝啦~”
然而她剛接過杯子就注意到塑封的開口,緊接著就抬起腦袋投來嚴肅的視線。
咦?
難道飲品或料理存在缺損、是比輸掉賽事更加嚴重的問題嗎!?
“春瀧?”
“真田喝的。”
他毫不猶豫出賣了一旁的金髮少女。
“星川逼的。”
她立刻回擊。
紗英邊將吸管插進洞裡邊吐槽說:
“你們這是在表演夫妻漫才?”
聽到這話,真田不由得挑起眉頭,但剛想開口講話便發現有人朝這邊走來。
春瀧順著她的目光移動視線,下一秒,膚色略深、梳著橘色短馬尾的不敗聖子頓時映入眼簾。
她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到紗英面前,抿著微翹的嘴唇向後者搭話。
“紗英,這次我只用了七成力。”
這是來挑釁的?
她這態度和話語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可沒等春瀧出言譴責,紗英就先一步接過話茬。
“啊哈哈……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厲害呢……”
麥色少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壓根不在乎對方近似於挑釁的話語。
或許這正是兩人亦敵亦友的關係的體現?
這一猜測倒讓他鬆了口氣,能避免爭端和麻煩就再好不過了。
畢竟,倘若第一名和第二名發生衝突,在多半會傾向於第一名的旁人眼中、很有可能演變為第二名不服輸乃至嫉妒的行為。
雖說所有競技類賽事永遠都喊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但殘酷的現實往往是“實力與成績決定一切”。即使偶爾有弱者的體育精神打動了大家,結果也只會是收穫一眾同情與漂亮話。
——當然,這全部取決於當事人如何看待自己和比賽。
紗英並非野上同學那般喜歡鑽牛角尖,應該不需要太過擔心。
“不是我像以前一樣厲害,是你還像以前一樣弱,根本沒有進步。”
不敗聖子的話語宛若一支銳利箭矢、冷漠無情地射向了紗英的心臟。
這傢伙真不是來找茬的嗎?
麥色少女那一直掛在臉上陽光笑容、終究沒能繼續維持下去。
她垂著肩膀、嘴角流露出些許苦澀的意味: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無聊……”不敗聖子將視線移向這邊,緊接著用不滿的語氣說道:“……道歉有甚麼意義?而且,更失望的應該是你的哥哥和媽媽吧?”
“欸?”
紗英猛地抬起頭來,傻眼的表情可愛極了。
春瀧的心情同樣有些微妙,忍不住用眼睛的餘光悄悄瞥向真田——
好恐怖的氣勢!
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簡直像是隨時隨地都能拔出手槍解決目標的殺手。
“呵……呵呵……不敗同學,請問你怎麼會覺得我是紗英的媽媽呢?”
“原來是姨媽嗎?不好意思。”
“很好,我要殺了你,讓紗英當上第一名。”
真田輕而易舉地用玩笑化解了尷尬的氣氛,爾後,春瀧順勢伸手攔在她身前、接過話茬捧哏。
"千萬不要,那樣紗英會被身敗名裂的。"
只是不敗聖子卻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夫妻漫才?”
“我覺得可以稍微考慮一下讓紗英晉升第一名的辦法。”
這下他也繃不住了。
該說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
能跟紗英成為亦敵亦友的傢伙,果然不是甚麼簡單角色。
“呼……”
不敗聖子輕吁了口氣,重新望向紗英,拋下一句宣戰似的話語便旋踵離去。
“我在決賽等你。”
無言的沉默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直到一陣正午時分的熱風拂過面頰,真田才主動開口、語氣頗為無奈:
“這人可真奇怪。”
“興許天才的性格都比較特別。”.
春瀧趁此機會跟她一唱一和地塑造輕鬆氣氛。
遠的不提,身邊的女孩子們就有各種各樣令人著迷的性格。
雅學姐的“外冷內熱”,四方的“頑皮貓咪”,野上同學的“傲嬌刺蝟”,真田的“照鏡子”,還有紗英的“天然無忌”
她肯定察覺到了這個想法,也共同努力延續話題。
“你勉強是個天才,性格有甚麼特別的嗎?”
“唔……”沉吟片刻後,他用拳頭捶了下掌心、故意扮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接著說道:“……特別的好色算不算?”
噗嗤——紗英頓時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真田則是抬手撫著額頭、看向這邊的眼神猶如在說“你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見好哥們狀態恢復得不錯,他趁勢提議去觀眾席上坐一會兒,將買來的零食全部吃光。
話音剛落,紗英那海藍色雙眸便漾起了興奮的神采,急匆匆拉著他往看臺跑去。
找了處無人打擾的地方坐下後,紗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進袋子,像是迎接剛從超市回家的爸爸媽媽一樣、翻動檢查購物袋裡的東西。
“……鯛魚燒?”
“還有章魚燒、可麗餅、以及麻薯糰子喔。”
“這該不會都是你愛吃的吧?”
她宛若化身警察般投來審視的目光。
“那袋子裡應該全是麻薯糰子囉~”
真田難得開了個有趣的玩笑,只是……紗英好像不這麼認為。
她的視線在他和真田之間來回移動,然後不滿地咂了下舌頭:
“……你們知道我想說甚麼?”
“夫妻相?”
梆。
空掉的飲料瓶敲在腦袋上面發出一聲悶響。
“對不起。”
鑑於最燙的章魚燒也即將變涼,春瀧便先取出三個長盒與木籤,分別遞給身旁的兩位少女。
順帶一提,真田在左邊、紗英在中間、他在右邊。
他如今很微妙的沒有左擁右抱、“齊人之福”的綺念,反倒是產生了一種週末跟妻子帶女兒出門遊玩的莫名錯覺。
——瞧見紗英沾有木魚花和美乃滋的麥色臉蛋上、洋溢著幸福且陽光的笑容,這般即視感就愈發強烈了。
“呼……呼……”
儘管章魚燒已經放涼,但紗英仍舊習慣性地咬開一個小洞、往裡面吹了幾口氣。
春瀧思忖著,這是個好習慣,不像他、喜歡直接囫圇吞棗的塞進嘴中。
咕嚕。
“……不敗聖子。”
嚥下嚼碎的章魚燒後,紗英眺望遠處正準備離開競技場的對手、小聲嘟囔著。
“從國中二年級接觸短跑開始,我就沒有贏過她……她太強了。”
這種時候顯然不適合說安慰的話語,更不能替她為失敗找理由,於是,他慢條斯理地咬著頗有嚼勁木魚花說:
“反正沒有我強。”
“哈啊?”
這不要臉的回答使得她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旋即又淺淺嘆了口氣。
“這壓根和我沒關係啊……結果還是贏不了那傢伙。據說她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身高就已經超過了一百六十厘米,足足比現在的我高出八厘米……”
不行,不能再讓她繼續講吓去。
或許說出來會好受一些,但她絕不應該用這種喪氣話來安慰自己。
“無所謂,她沒你長得可愛,胸部也比你小。”
“這算甚麼?美奈子的胸部比我大多了欸。”
“你體重更——”
話剛說到一半,盛有木魚花的章魚燒盒子便扣在了他頭上。這滑稽的模樣惹得紗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希望這笑容能夠持續得更久一些。
他暗忖著,正如紗英尚未說完的話語那般、身高在絕大多數競技體育中都是不可忽略的一項硬指標。雖然短跑不像籃球、足球等運動對身高要求比較嚴格,但雙腿乃至跟腱長度這類身體天賦、同樣能夠決定一個人的上限和下限。
游泳大概好一點,可手掌大小、胳膊長短的優勢也非常關鍵。
當然,這不代表著他認同“天賦至上”的論調,而是客觀的分析紗英究竟輸在哪裡。
至少努力這方面,她肯定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過,就算明知自己幾乎沒有贏得比賽的可能性,我也很期待在下個月的決賽中再次與聖子一較高下!”
“不錯嘛。少女啊,你的這份熱血和意志我認可了。”
春瀧裝腔作勢地沉聲打趣她。
“喔喔,有甚麼秘笈可以幫我嗎?春瀧仙人?”
“好像禁慾和寸止鍛鍊可以增加睪酮分泌、提升身體素質,你一星期自己做幾次?”
“唔,大概是——”
“喂——”正當紗英仔細思索的時候,一旁的真田看不下去了,趕忙開口打斷好友的話語:“這種事情不能跟男生說。”
“這樣啊……美奈子是不是告訴過我來著?我記得你是一週——”
“沒有!”
金髮少女惱羞成怒地拿鯛魚燒塞住了對方的嘴巴。
✞
三人一起在競技場附近吃完午飯後,春瀧分別送真田和紗英回家。
紗英住的地方臨近野上同學家,位於千代田區、要稍微繞點遠路,所以在她的強烈要求下陪到車站為止。
真田則是下午恰好需要輪班打工,便直接去了書屋。
好好享受剩餘的假期時光吧。
——在陽翔和田崎發來的試卷照片內圈出錯誤、並用訊息附以解題思路,最後送還給兩人參考修改,他今天的工作就算是全部結束了。
然而,沒等他檢視冰箱、琢磨晚餐內容,剛熄滅的手機熒幕再次亮起,清脆的提示音隨即傳入耳中。
【關東無好漢:我在書屋旁邊的小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