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餐桌中央的哈曼卡頓綠洲播放著悠長的古典樂曲,舒緩的節奏被聊天訊息的提醒聲打斷、同時沖淡了星川春瀧靜謐的假期餘韻。
看完真田傳來的這條莫名其妙的訊息後,他又瞧了眼上方的狀態列,其顯示的時間為正對應著窗外透入的茜色光景。
時間與地點都有了,唯獨缺少事件的說明。
真田絕非紗英那般粗枝大葉的型別,這也就意味著,以她細膩的心思而言,既然傳的訊息如此簡潔且略顯急迫,想必是遇到了甚麼難以解決的麻煩。
比方說……跟蹤偷拍狂乃至衍生出的“算舊賬”的問題。
總之目前看來,只能暫時放棄關於晚餐的事宜、再跑一趟澀谷。
斷掉藍芽連線、熄滅屋內的頂燈,春瀧快速換好搭在沙發靠背上的衣服、踢上運動鞋便衝出門外。
平日裡他至少會用鑰匙轉兩圈、給大門上鎖,但現在肯定來不及了。
順帶一提,得益於鞋比較合腳的緣故,鞋帶往裡面一塞就能撐很久,到了車站等車或乘車途中再系也不算遲。
以他的樣貌奔跑在車站與繁華熱鬧的街道上,回頭率大概是非常高的。不過在當下這個社會環境中,幾乎沒有誰會抱怨或指責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更何況,比起那些出沒於新宿和澀谷的喧囂夜晚的奇怪傢伙,帥哥哪怕犯錯、亦能夠輕易獲得寬容原諒。
在即將抵達真田傳訊的位置時,他提前放慢了腳步,邊裝作若無其事的姿態邊往書屋附近的7-11便利店走去。
。
他抬起左腕看了下時間,倘若直接跨越閘機、推開礙事的行人,或許速度還能再快一點。
——但完全沒必要這麼做。
儘早趕到與其說是擔心,倒不如說更像是為了給真田展現一個值得信賴的態度。
要是真有甚麼危機事件,以她的頭腦絕對會第一時間報警,而不是慢條斯理地打字傳訊息,甚至彷彿在邀請約會一般、用那種模糊不清的口吻。
春瀧暗忖著,她多半是不希望鬧出太大的動靜,卻又有些緊張不安、導致失去了往常遊刃有餘的鎮定。
嗡嗡。
越過一對摟著胳膊親親熱熱的情侶、旋踵拐入亮著經典綠白紅燈牌的便利店。自動門開啟的瞬間,電機運轉的震動聲與收銀櫃員公式化的措辭一同湧入耳中,空調的冷氣也隨之撲面而來。
相較於外面那五光十色的絢爛夜景,這單調清冷的LED照明不禁讓人產生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雖然地處澀谷黃金區域的便利店客流量不少,但真田那璀璨的金髮與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溫和氣質、簡直猶如點點繁星所簇擁的皓月,只是片刻就將搜尋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絕大多數店鋪都會設定一排吧檯似的臨街長桌,她正坐在落地窗前,虹彩閃爍的霓虹透過玻璃、將那張精緻臉蛋映得有些落寞。
春瀧並未直接找她,而是先去買了兩瓶特茶、一隻金槍魚飯糰,結賬付款、旋即優哉遊哉地在旁邊的圓形高腳凳坐下。
“噯,漂亮的小姐,請問你有時間跟我一起吃個晚餐嗎?我恰好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
“不好意思——”
她語氣不善、明顯是打算委婉拒絕,卻在側目瞥了一眼後、無可奈何地將後續話語咽回肚子裡。
“你還真有興致。”
“喏,邊喝邊說吧。”
手邊沒有任何空瓶或零食的包裝袋,再考慮到應該是剛結束兼職工作不久,她大概還處於又渴又餓的情況、只是因為緊張的緣故暫時忽略了身體狀態。
他把綠油油的特茶與裹著紫菜的三角飯糰推到金髮少女面前。
“……謝,謝謝……”
她放下一直抓在手裡的iPhone,輕輕捧起飯糰,神情微怔地低頭盯著桌面、用掌心捂了一會兒後才開始拆解塑膠包裝袋。
“啊,抱歉,忘記用微波爐加熱一下了。”
由於自己平時吃便利店的食物基本都是速戰速決、壓根不需要加熱——這習慣顯然不太好,但學習和工作忙起來可顧不上這點小問題。
“就算你那麼做,我也不會被你趁虛而入的喔?”
“我不討厭強硬一點的玩法。”
“會很痛的,不要啦~”
她故意夾著嗓子、用甜膩到令人耳朵發癢的聲線說。
還能開玩笑,事態應該不算特別嚴重。
嘩啦嘩啦。
她撕開設計便利的包裝封條、扯掉塑膠袋的一角,然後伴隨著海苔碎裂的酥脆聲響起,小口咬下飯糰、露出其中白花花的沙拉醬與偏向肉色的金槍魚餡料。
論起用餐方式,大概真田和四方是女孩子們當中最優雅的人了,看起來就非常賞心悅目。
——雖說好哥們紗英那豪爽的模樣更能引起食慾,去YouTube和Twitch直播吃飯興許可以賺大錢。
“怎麼樣?”
“涼的果然不好吃,但金槍魚配沙拉醬的味道仍舊很棒。”
她吞下飯糰、含糊不清地回答說。
她明知問的不是這個問題。
春瀧原本想要問她“還好嗎?”,可仔細想想,向身處麻煩、狀態明顯不佳的人問還好嗎,這絕對屬於特別不識趣以及不恰當的行為。
而且,如果這樣敷衍地詢問,她大概會一如既往的逞強、露出那“完美微笑”表示自己還好。
咔吧。
他擰開特茶的瓶蓋,將清新中略帶微苦的飲料含在嘴裡細細品嚐,思忖著等真田吃完飯糰、適當放鬆心情後再進一步收集情報。奈何,對方似乎不打算給出這個機會。
“……幫我擰開可以嗎?”
她不著痕跡地挪動屁股、傾斜身子,遞出寶特瓶的同時、肩膀也輕輕靠了過來。
一縷柔順的金色長直髮在不知不覺中落到了肩頭上面,草本洗髮水的淡香味隱隱鑽入鼻腔、撩撥腦海深處的細弦。
“我說,你這把戲未免也太老套了……”春瀧順手幫她擰開瓶蓋,緊接著毫不留情地吐槽說道:“……儘管不一定能像野上同學那樣給我腦袋擰下來,但區區寶特瓶……每天肩負著F罩杯生活的你,力氣會小到無法解決瓶蓋?”
示弱的表現固然可以引起男生乃至女孩子的同情憐憫,可這種行為如果是刻意做出的話,目的多半是想要討好或欺瞞對方。
他覺得真田應該是前者。
畢竟,在深知彼此性格和風格的基礎上,他們之間幾乎誰都騙不了誰。
“哈,我以為你會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心安理得地佔點便宜。”
她苦澀地撇了撇嘴角,不由自主使勁攥起右手,不久前撕掉的那角塑封包裝被擠壓到嘎吱作響。
“開甚麼玩笑,我佔便宜一直是光明正大的佔,只要想揉你的胸部、我就完全不會掩飾自己下流的慾望和眼神。”
沉默緊跟著落下的話音從兩人身旁席捲而過,在這嘈雜的環境中、直至收銀臺那邊第三次傳來店員有氣無力的“謝謝惠顧”後,真田才反應遲鈍似的冷笑出聲。
“呵……呵呵……很有意思的笑話……”她停頓片刻,旋即繼續說了下去:“……看來從最初見面的時候開始,你就想要揉我胸部了,是吧?”
哈、哈哈,你這笑話也挺有趣的——春瀧當即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並如此評價說道。
“呼……”
他咕嘟咕嘟喝掉五分之一的特茶,緊接著淺淺吁了口氣。
眼下這氛圍實在教人煩躁鬱悶,他不願繼續憋著忍受,乾脆直截了當地亮出兵器。
“我說,真田,勾心鬥角的較量就到此為止吧。你沒必要繼續試探我的想法,我也不希望粗暴闖入你的內心……既然你傳訊息喊我到便利店,以我們的相似之處肯定來看,估計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猶豫了一會兒後,金髮少女忽然朝這邊靠近。
“喂,都說了這種行為對我——”
“嘖嘖——”她輕輕揚起嘴角、帶著不屑且鄙夷的微笑打斷了話語:“你還是可憐的童貞?只要女孩子稍微接近一點就會緊張到不知所措呢~”
這傢伙真是蹬鼻子上臉。
沒等春瀧追究反擊,她便舉起之前放在桌上的iPhone,彷彿要合影自拍般開啟了相機應用。不過,她並未立刻翻轉成前置鏡頭,而是點選螢幕、將畫面聚焦到馬路對面的三名年輕人身上。
長相普通、衣裝打扮既老土又沒品、就連家教……儘管他接受的教育是不要隨便講別人壞話和瞧不起人,奈何那幫男生蹲在街頭的行徑著實滑稽,再配合他們身旁髒兮兮的排水溝一起看,更是頗為可笑。
喂,這裡是亞洲時尚中心的澀谷,不是給你們這種三流貨色聚集的新宿東橫。
“是跟蹤偷拍你的混蛋?”
就在他和真田假裝合照自拍的半分鐘內,那有說有笑的三個男生便時不時抬頭望向這邊。
即使無法明確認定這些傢伙是在看他和真田,但除了他們兩個以外,路邊隨處可見的小七有甚麼引人注目的地方嗎?
隨著他們的關係越傳越離譜,隱藏在幕後的犯罪者顯然已經坐不住了。
——有誰能眼睜睜看著心中愛慕的女孩子被渣男玷汙呢?
“我在書屋裡打工的時候就發現他們在街道對面站著閒聊,足足兩個小時、也就是差不多給你傳訊息的六點鐘,他們仍舊沒有離開。為了打探情報,我嘗試裝作下班後到便利店休息,他們果然跟了過來。”
你說呢?真田詢問他的看法。
這下嫌疑可以說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了。
“這種情況你應該拜託書屋裡熟識的成年人陪同行動吧?”
春瀧沒有急著發表意見,而是先指出了她決策的嚴重失誤。
她似乎也沒料到會被突然說教,愣了片刻後,不禁慚愧地咬住下唇:
“我不希望給店長還有同事添麻煩……”
“那我呢?你以為10分鐘從港區跑到澀谷很輕鬆?”
其實拋開被路人阻擋而產生的焦躁不談,對他來說的確挺輕鬆的。
“……對不起,我——”
“總之——”他實在不想看到真田那逞強卻又脆弱的模樣,便立刻打斷對方的道歉,爾後攥起拳頭、擺出一副準備去跟那幫嫌疑犯拼命的架勢:“直接收拾一頓、斷掉胳膊和腿,他們肯定就不敢繼續糾纏你了。”
然而,兩人之間無言的沉默氣氛維持了將近一分鐘,他終於繃不住、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那個……你怎麼不稍微阻攔我一下?”
“等你和那幫人拼個兩敗俱傷,我再出面救下你,邊流眼淚邊拿酒精棉替你消毒包紮,最後用柔軟的懷抱徹底俘獲你的心意。”
真田露出略顯嫵媚的微笑、並換上了輕快的語氣調侃說。
“嗚哇,你這女人好惡毒。”
誇張的反應惹得她掩著嘴巴哧哧笑了起來。
“反正你是渣男嘛。”
“渣男又沒吃你家大米……”
咦?
好像真的吃過,還吃了兩次。
眼看她狀態恢復得差不多了,待到喝完特茶,春瀧便主動開口引出話題。
“時間已經不早了,總是在便利店裡坐著也不算甚麼好辦法。”
街道對面蹲守監視的三人仍舊聊得起勁,真不明白他們怎麼能閒到這種程度。
“那些人……”
“放心,交給我就好。”
說著,安撫下神情有點不安和遲疑的真田,他伸過手去、握住了遠比其身材要纖細許多的腕部。
——她身上還穿著書屋的長袖制服襯衣,所以兩人之間如今還隔著一層單薄布料。
“……謝謝。”
拿著垃圾往便利店門口走去的途中,真田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
也不知道她指的是幫忙的決定,還是選擇觸碰被衣服隔擋的位置,亦或是兩者皆有。
離開便利店後,街道對面的三名男生很快就發現、並橫穿馬路走了過來。
春瀧刻意無視這些下三濫、徑直拉著真田前往能夠瞧見監控的地方。
待到被三人追上,他主動邁出一步、將少女擋在身後。
“欸,你們這是想去哪裡?”
“你這大蒜頭是在跟我說話嗎?”
首先開口的人嬉皮笑臉,髮型非常像多年以前流行的殺馬特低配版,中間斜著豎起一個尖、莫名有種大蒜的即視感。
這形象明顯不屬於日谷高校的學生。
“你這混蛋叫誰大蒜頭!?”
果然是三流貨色,稍微一刺激就準備靠暴力解決問題。
他還等著對方先出手好獲得正當自衛反擊的理由,結果那人身旁的同伴注意到了不遠處的監控攝像,連忙拉住大蒜頭抬起的右拳。
後者的打扮倒是中規中矩,姑且記下這傢伙的模樣,等明天去學校翻一下各班的合影照片或許能有所收穫。
“喂喂,”攔下想要打架的同伴後,二號垃圾投來傲慢的目光、語氣十分輕蔑,“等了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你這渣男也玩膩了吧?一直霸佔著好東西可是給自己找麻煩喲。”
明明身高矮了將近半個腦袋還能擺出這番姿態,屬實讓人忍俊不禁。
不過,照這個傢伙的說法,真田至少在他當初散播謠言的時候就已經被盯上了。
“白痴,誰會把自己重要的戀人當作‘東西’,更何況就你們這蠢樣,真有女孩子能看上?該不會破處都是找的泡泡浴大媽吧?”
春瀧嗤笑一聲,譏諷時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混蛋,想捱打了!?”
脾氣最暴躁的大蒜頭直接伸手揪住他的T恤,隨即想到甚麼似的、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噁心笑容。
“哈,反正到時候立川也有辦法——”
話剛說到一半又被二號垃圾打斷,並小聲提醒:“別忘了,不能提名字。”
喜歡用暴力的人腦袋大概都不太好使。
他思忖著,立川這個姓氏是相當重要的資訊,而且“不能暴露”的規矩、意味著一旦暴露便特別容易被抓住馬腳。
“……嘁,總之到時候只有一個人沒法參加玩真田的派對,猜猜是誰啊蠢貨。”
“美式霸凌?別逗了。”
他一面努力按捺笑意,一面掐住對方的手腕,然後稍微用點力氣往外一擰。
“啊啊——”
大蒜頭頓時慘叫著疼死了,身子無法維持平衡、不由自主歪倒並撲跪在地上。
“你先動手的,我這可是正當防衛……”
他轉身拉起真田的手腕、卻嚇得她下意識躲開。
可惡,這大蒜頭破壞了他優雅的渣男形象。
於是,哪怕明知真田不是故意閃避、原因其實也不在自己身上,但他依然不著痕跡地踩了大蒜頭用作支撐的右手一腳。
“快給我讓開!痛死了!”
“你是三歲小孩嗎?只會哭痛,笑死人囉。”
說完他便轉頭看向金髮少女:“走吧,這傢伙的哀嚎要是引來交番巡警可就麻煩了。”
即使佔理且有著把三個垃圾沉海都不用擔心的關係,不必要的麻煩最好儘量避免。
肚子如今仍舊空蕩蕩的,難道還要跟著去警署做筆錄、順帶吃一頓傳說中的炸豬排飯不成?
這次真田並未拒絕,反倒主動抓住了他的手腕,落後些微距離、亦步亦趨地跟在身旁。
至於三名嫌疑犯……估計是被大蒜頭的慘叫嚇到了,完全沒有繼續糾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