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於天氣預報的準確性，星川春瀧清晨來學校時順手拿上了自己的透明雨傘、斜靠著放到教室後方的儲物櫃旁。
不過因為大家基本都喜歡用透明傘的緣故，上次預報有雨的那天，他特意在傘面的一格內畫了個超大的貓貓頭，一眼便能夠輕易分辨。
野上同學和四方在見此情況後也紛紛要求給她們塗畫，前者是預料之中的柴犬腦袋、後者則是跟他相似的貓貓頭，而紗英……紗英自然是選擇了大塊帶骨腿肉的經典卡通形象。
五人取回各自的透明雨傘後，按照事先在LINE聊天群組裡商量好的約定，打算一起去位於學校附近的飄五亭。
只是當他們換完制服鞋或運動鞋、走到校舍門廳所延伸出的平臺下面時，望著遠比往常要更加沉悶昏暗的陰鬱天空，不由得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平日裡大家很少在這個時間碰頭並離校聚餐。
換句話說，春瀧低頭瞧了瞧左腕上的CASIO小方塊，錶盤顯示著的黑色數字。
如今飄五亭估計還沒到開飯的時候。
店主阿婆在學校附近經營餐館的主要原因，便是希望能夠多看看日谷高校的學生，併為學生們提供味美價廉的“年輕人專享”大份套餐。也正是這一緣故，飄五亭在體育類社團的成員群體中相當受歡迎。
下午三點多剛放學的學生們可不會立刻想要吃晚餐。
“去星巴克學習一段時間再到飄五亭吃飯，怎麼樣？”
野上同學湊過來，用胳膊肘輕輕戳了兩下後、主動提議說。
“隨便。”
“哈啊？誰讓你這傢伙這麼敷衍的？”
咚。
玫紅色的雙眸吊起眼梢，她氣乎乎地瞥向這邊，一副對回答非常不滿的樣子。
“那你們之前——”
“之前——”她又用胳膊肘使勁頂著春瀧的軟肋、插話打斷，然後一如既往囂張跋扈地揚起下巴、狡辯說道：“那是尊重，是把選擇權交給了你。”
還能有這種解釋？
現在，他對女孩子“蠻不講理”這一天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先去星巴克自習吧……”
除了同意的答覆外、也沒有別的選擇。
“哼，我就知道~”
“那你還問我？”
“主、主人帶狗狗出門散步也會先詢問狗狗的想法。”
野上同學的奇妙比喻再次出現了。
春瀧記得她家裡也有飼養狗狗來著，為塑造氣氛便順勢繼續閒聊下去：
“野上同學在遛狗前會徵求狗狗的意見嗎？”
倒不如說，她是怎樣跟狗狗交流並達成共識的——旁邊的女孩子們忍不住靠向這邊、顯然也十分好奇她的回答。
“會是會……但忠誠的狗狗可沒有拒絕主人命令的權利。”
四方和真田不禁扭曲著嘴角撇開了臉蛋。
“那春瀧是忠誠的狗狗嗎？”
紗英倏地提了個問題，頓時問住了野上同學。
片刻後，野上大小姐挑起眉頭、投來審視的目光。
真是要命，春瀧一面思忖著為甚麼好哥總能莫名其妙地戳人痛點，一面用輕浮的語氣給自己開脫。
“一般的狗狗想要成為主人就必須餵狗糧和陪伴玩耍，而我……”他頓了頓，旋即理直氣壯地強調說道：“……我是色狗，需要餵飽色色的精神食糧才能聽話。”
“啊~啊，出現啦，無聊的黃色玩笑。”
儘管嘴上毫不留情地吐槽，四方卻還是笑得很開心的模樣。
野上同學和真田聽到這個回答則是有些傻眼，唯獨紗英——
“這麼說，泉已經給你餵了色色的精神食糧？”
虧她能接連想出如此刁鑽的問題。
不過說到“色色的精神食糧”……
春瀧下意識看向身旁的紅髮少女。
野上同學似乎是察覺到了落在她臉蛋上的視線，隨即忍不住抿起嘴唇、令那唇膏的水潤光澤徹底隱匿。
她該不會是想起了親吻的事情吧？
這樣想著，他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一會兒。
“……看，看甚麼看！？”
梆。
最終自然是惹惱了對方，一記飽含羞怒的拳頭徑直命中肩窩。
“泉的臉好紅欸~”
好樣的，紗英，一句話便擊沉了野上大小姐。
宛若夏季門口懸掛的門簾、連綿的雨水自屋簷邊緣墜落地面，唰唰的聲響不絕於耳。而遠處的雨聲又好似淅淅瀝瀝，聽起來尤為細密。
三兩成對的學生在這裡撐開雨傘，大多數人都好奇地瞥了一眼手持雨傘卻駐足不前的他們，隨後不假思索地闖入校舍外那朦朧清涼的世界當中。
眼睛的餘光悄悄望向若無其事的真田，春瀧暗忖著，她如今應該已經能夠鼓起勇氣面對朋友了吧？
身處校園內還可以藉助回憶與習慣的氣氛維繫話題、烘托情感，一旦走進外面那廣闊的世界，各種亂七八糟的感覺和思緒便會紛至沓來……他心想，或許學校正是人一生中除了家庭之外、最單純且最無憂無慮的伊甸聖地。
當然，前提是比爛。好的學校、優秀的老師、友善的同學，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拋開某位不著調的邋遢大叔不談，他覺得如今的生活倒算是完美符合。
“差不多該走囉。”
他率先撐起雨傘，走下臺階、步入那兩點一線的雨幕。
雨勢不大，主要道路上並未出現積水的狀況，這讓他的心情多少變好了一些。
無論平日裡的降水還是梅雨時節接連不斷的陰雨天氣，他全都十分討厭。雖然這種時候很適合放鬆並享受靜謐的氛圍，但如果遇到需要出行的計劃……
而且，雨天的氣氛偶爾不僅會使人平靜，往往也將帶來乃至加深心中的鬱結。
視線穿過時常有水珠滑落的透明塑膠膜、投向了與女孩子們間隔著一定距離的真田。
略顯模糊的身影不禁給人一種孤獨的感覺。
抖掉傘上的雨水，他們直接去前臺點單購買各自想要的飲料。
他和野上同學選的是榛果拿鐵，四方則要了一杯抹茶星冰樂，由於降雨的緣故、今天溫度比較低，店內的冷氣也開得很足，讓人忍不住她是否會吃壞肚子。
拿著中杯飲料找了處靠窗的卡座坐下後，紗英迫不及待地用舌尖試探、旋即便被燙到皺起整張臉蛋不停呼氣。
順帶一提，她買的是與自己膚色相近的牛奶熱可可。
至於真田的冰美式——也不知道是純粹的希望控制體重或減肥，還是藉助美式咖啡的苦味與酸澀抵消內心紛亂的思緒。
咖啡館裡迴盪著節奏舒緩的小提琴曲，興許是天氣的影響，客人只有他們這一桌，摘掉圍裙的店員、正百無聊賴地倚在櫃檯旁邊低頭刷手機。
雖說他在野上同學提議的基礎上、決定充分利用時間舉辦學習會，但事到如今卻不論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集中注意力完成習題冊。
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午休時真田的神情。
於是，他走神地側目看向窗外、希望那煙雨濛濛的景象能夠幫助自己平心靜氣。
然而在街道對面的紅綠燈旁，隔著朦朧的薄霧，身穿日谷高校制服男生頓時映入眼簾。那人腦袋低垂，一手擎傘、一手舉起手機面朝這邊踱步前行，像是偶然間路過的學生。
啪嚓。
自動鉛筆筆芯折斷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回頭望去，發現真田正呆呆地盯著窗外發呆。緊接著，她彷彿終於反應過來，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慌，整個人都往一旁的野上同學身後縮去。
“美奈子，你……”
察覺到好朋友的異樣，紅髮少女不禁蹙起眉頭、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那，那邊……”
大家順著她指的方向移動視線，卻只看到跟往常一樣有行人匆匆經過的熟悉街道。
剛才那個同校的學生走得很快，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不，沒事……不用在意……”
“星川？”
野上同學見真田支支吾吾不肯坦白的模樣，乾脆將目光轉向這邊。
“我覺得還是由她自己解釋清楚比較好。”
而且，這裡也不太適合討論交流，等到飄五亭再說吧——他如此補充說道。
咖啡館稍微有點正式和認真的感覺，不如輕鬆熱鬧、充滿了美好回憶的飄五亭。
以及燈光照明、環境裝修之類影響氣氛的因素也要考慮。
接下來的時間裡，翻書頁的動作更加頻繁、書寫的沙沙聲亦是斷斷續續……顯而易見的是，大家多半已經沒了學習的心思。
剛踏入飄五亭那亮堂的暖黃色屋內，阿婆熱情的招呼聲隨即就從島臺後方響起。
“喲，有段時間沒來了啊。”
“馬上面臨期末考試了嘛。”
春瀧本想用這個藉口糊弄一下，結果阿婆卻用不鏽鋼鏟敲了敲鐵鍋邊緣表示不滿。
“期末考試以後是假期吧？既然快要放假了，那不得多來幾次、品嚐假期裡無法享受到的料理？”
“……您說得對。”
“考試的時候還會來啦~”
“肯定要照顧阿婆的生意。”
他們如此回應著，在能夠容納六個人用餐的大桌旁坐下。
對面的正中央是野上同學，四方和真田分別坐在兩側，而身邊則是……捧著選單躍躍欲試的紗英。
這座位安排總覺得有點微妙。
即使先去了星巴克自習，但如今時間仍舊偏早，只有幾名日谷高校的學生在臺前埋頭吃飯。所以從點餐到料理端上桌、攏共也就過去了大約十五分鐘。
大家心情沉重，按照慣例稀稀落落地說一聲“我開動了”，可任誰都遲遲未曾動筷。
——唯獨一人例外。
吸嚕吸嚕。
紗英埋頭吃著超大碗的豚骨拉麵，鹹香的味道跟隨空氣流動、悄然鑽進鼻腔。
今天春瀧心情不好，便點了豬排加量的超大份炸豬排套餐。
“庫呋~好吃！”
麥色少女抬起頭來環顧四周，發現其餘料理幾乎沒有變化後，不禁疑惑地問道：
“你怎麼不吃啊？”
“那個……”
哪怕已經習慣了她的粗神經，野上同學的表情仍舊有些無奈。
“是因為美奈子的事情嗎？”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一滯，猶如墜落油鍋的雞蛋、伴隨著滋滋聲逐漸凝固，焦褐的邊緣緩慢捲起、最終變成了一觸即碎的脆弱狀態。
真虧你能毫無顧忌地問出這個問題。
春瀧看向斜對面的真田，視線卻被她不著痕跡地側頭躲開。
“受不了了！”
野上同學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後，哐地將其拍在餐桌上面。
真田雙肩微微一顫、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你們兩個究竟在玩甚麼把戲，跟偷情一樣瞞著我，不肯說話還眉來眼去的，故意氣人嗎？”
“對不起……”
金髮少女像午休時那般低頭道歉。
“我想要的又不是道歉！美奈子你一直都聽我的話，那我現在要你把事情和麻煩都給我講清楚。”
她抬起腦袋望向那玫紅色的眼瞳，遲疑片刻後深呼吸一口氣、神情變得愈發堅定。
看來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正如你們所見，由於我的魅力比你們高太多，結果非常不幸地遇到了噁心的跟蹤偷拍狂~”
話語彷彿點燃了名為沉默的炸彈的引線，真田精心塑造出的笑容就那麼僵在臉上、爾後漸漸垮塌消失，被尷尬的表情取而代之。
“啊……啊哈哈，咱感覺美奈子像星川一樣，能輕鬆地開玩笑好厲害。”
“四方，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春瀧厚著臉皮吐槽故意陰陽怪氣的京都大小姐。
“高太多？美奈子你倒是說說，除了那下流的胸部外、哪裡比我們有魅力了？”
“關注點完全錯了吧！？”
真田也按捺不住吐槽野上同學的反駁，但很快又反應過來，難為情地抿著嘴看向別處。
氣氛很棒，時機也合適，必須趁此機會將話題延續下去——
“大概是成熟的身高？”
話音剛落，四名女孩子的視線便宛若寒光閃爍的箭矢、徑直刺在了他身上。
“我將來肯定能比爸爸媽媽長得更高。”
野上同學自信滿滿，奈何……野上先生好像還不到1米7？
“咱、咱覺得1米6的身高也不錯啦……”
四方的語氣明顯透露著心虛的意味。
“我——”
“沒關係——”他打斷好哥們的發言，緊接著調侃說道：“矮一點也很可愛咕……”
瞧著他遭到肘擊的誇張模樣，女孩子們都有些忍俊不禁，或是掩嘴輕笑、或是抿起嘴唇努力憋住。
“所以呢？因為美奈子是金髮巨乳就被跟蹤偷拍了？”
紗英若無其事地收回胳膊，繼續之前的話題。
“呵，金髮巨乳？”真田愣了一瞬，緊接著輕輕揚起嘴角，“那你是甚麼？黑雷神嗎？”
噗哧——野上同學和四方還沒理解的時候，春瀧先忍不住笑出聲來，旋即又捱了炸毛的紗英一肘。
黑雷神其實是一款超人氣巧克力零食，商品全稱為“雷神巧克力迷你棒”。
“總之，差不多是從期中考試結束後的那段時間開始，我陸陸續續收到了一些偷拍的照片……”
說著，真田猶豫片刻，然後轉身拿過包包翻出了相當眼熟的土色信封。
大家將自己面前的碗盤挪到一旁，方便讓她嘩啦啦地倒下照片。
“喏，就是這樣，也沒甚麼好——”
“欸！美奈子這是在當服務員？”
她故作鎮定的話語尚未說完就被紗英打斷。瞧見對方手裡兼職打工的照片，她頓時緊張的伸手想要搶奪。
“不過……居然是去年的照片呢。”
“你，你怎麼知道的？”
她大概是認為自己偷偷兼職事情早已暴露，甚至還有可能回憶起了曾經為掩飾真相所做出的舉動。
仔細想想，“黑歷史”被發現的尷尬簡直令人忍不住想要扣穿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