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鬱的草坪在中午時分燦爛的太陽下熠熠生輝,閃爍著猶如翡翠般嬌豔欲滴的碧綠光芒。
窸窸窣窣。
星川春瀧聽著輕風拂過樹叢的聲響,走到真田美奈子身邊坐了下去。
儘管因為剛才的玩笑話稍微恢復了些許狀態,但她仍舊懨懨地垂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金色長髮宛若濃稠的蜜漿自側面流淌而下、遮擋住白皙無暇的臉蛋,教人難以看清她的神情。
唰,唰。
春瀧小心翼翼地挪動屁股接近對方。
唰,唰。
察覺到這一行徑的真田也跟著往旁邊逃去。
唰,唰……
就這樣,兩人不停地挪來挪去,最終以金髮少女體力不支而告終。
她被堵在了灌木叢前、無處可逃。
“……你這傢伙想幹嘛?”
“只是單純覺得有意思,不行嗎?”
其實他的確玩得不亦樂乎。
“幼稚的笨蛋……”
真田無可奈何地小聲嘟囔著吐槽,旋即徹底放棄抵抗,雙手重新抱住小腿、再次像刺蝟似的蜷縮起來。
“我說,真田,這麼棒的約會地點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種時候必須要想方設法分散注意力、讓她受傷的心思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面。
不過,即使到了現在,她依然精明得令人不禁咋舌。
“首先,我是一個人來的,壓根沒有和你約會的打算——”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隨後用極其平淡的聲調繼續說道:“——有位經常去圖書室借書的女孩子是植物社成員,次數多了、偶爾也會聊上幾句,不經意間就打聽到了這個地方。”
“我還以為你除了野上同學、紗英、四方她們之外,完全沒有別的朋友呢~”
塑造氣氛、調動話題,完成準備工作後,春瀧試探著提起了比較輕鬆相關事宜。
“呵,現在是真的一個都沒有了。”
真田自嘲地冷笑一聲,似乎不打算繼續講吓去。
“老實說,你剛才真正應該道歉的物件是野上同學她們,而不是我。”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彷彿將自己置身於事外一般給出評價。
“我已經——”
“算了吧——”他打斷了金髮少女反駁的話語,緊接著在對方不滿的眼神注視下解釋說:“絲毫沒有誠意的‘對不起’、無論講多少次都不能稱作‘道歉’。”
“可是——”
“你在擔心野上同學和紗英的想法?”
隨著話音落下、她不由得露出了“你怎麼知道”的鬱悶表情。
“你曾經說過,我們某種程度上非常相似,你跟我大概一樣特別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想要展現對方心中所憧憬的形象。”
他沒等真田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我不清楚你具體在擔心甚麼,但正因為大家是朋友、有著足夠結成‘朋友’的緣分與關係,所以才能獲得珍貴的反悔機會。”
“……嗯。”
窸窸窣窣,樹叢仍舊輕輕搖曳著。
傾聽著清脆的聲響,春瀧話鋒一轉、又講起了與上一個話題毫不相關似的事情。
“其實之前我說‘跑了整個校園’是在騙你。”
真田稍稍歪過腦袋、投來不知所謂的目光。
“我先打電話給田崎,問他是否知道比較適合一個人獨處的地方,結果反被他嗆了‘失禮’的罪名。‘就算我是陰角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境況’,他這樣跟我抱怨說。”
也僅僅是單純的抱怨,跟阿哥一樣沒有怪罪的意思。
“後來,我又找另一個人打聽訊息,又被數落問題太過分,但是……那傢伙啊,居然接連說出了裝病躺保健室、偷摸闖入沒鎖的相談室、躲到天台樓梯間的雜物堆後、這類讓人想不到該如何表示的答案。”
對不起了,阿哥。
春瀧在心中暗自向佐藤學長道了聲歉。
他一面輕聲笑了出來、一面思忖著,就拜託阿哥你當一次能夠成功放鬆女孩子心情的“敢死隊”吧。
用眼睛的餘光悄悄瞥向身旁,真田果然也按捺不住笑意、扭曲起了嘴角。
“他說得很對,你這人太過分了。”
“我將來會認真跟他道歉賠罪的,所以沒關係。”
想必真田已經理解了言下之意,但她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好氣地吐槽說:
“真是亂七八糟的……虧你能為了這種小事去戳田崎和那個可憐人的痛點。”
“多戳幾次應該就不怕痛了,人類很奇妙吧?”
聽到這話,她不禁有些傻眼地淺淺嘆了口氣。
這般原理頗像是“脫敏治療”,田崎已經逐漸不再介意談及以往的事情、甚至學會了不卑不亢的同時主動用自己來開玩笑。而阿哥也透過反思決意痛改前非,開始每週設定一個小目標、努力在新的一週裡成為更好的自己。
歸根結蒂,如果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又怎麼能夠向著未來前進?
說起來,他心想,現在的真田便是想要逃避過往的經歷,又不願放棄尊嚴、承認失敗與錯誤,結果只好勉強自己、故作堅強地逞能。
這個話題終結後,她望著遠處的盆栽發呆、仍是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
嗡嗡。
嗡嗡。
嗡嗡。
褲子口袋裡的手機像是提前設定好的鬧鐘般震動了三下。
這種時候,春瀧肯定不會不識趣地看手機,而是瞥向左腕上的小方塊手錶,旋即忽然說道。
“已經到了。”
“那又怎樣……?”
既然可以順勢接過話茬,這就代表著真田或多或少恢復了一些心情。
——總比一個人悶不吭聲地憋著要強得多。
“倘若再不回去的話,可是要來不及吃午飯了。”
“沒心情,不吃也無所謂,反正可以當作減肥。”
雖說還在逞強……他暗忖著,不過居然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減肥”這個詞語,真田的狀態恢復得比想象中要更好。
“減肥成功的前提是擁有強大的意志力——”他漫不經心地託著腮、改成盤腿坐的姿勢,爾後按照不久前想到的計策、優哉遊哉地棒讀說:“——你必須拒絕誘惑,比如表面炸至酥脆金黃的豬排,‘喀嚓喀嚓’咬開後、嫩滑的白肉與鹹香的汁水將會協同作戰衝擊味蕾;亦或者是五顏六色的麻薯糰子,撒滿糖霜、裹上黃豆粉,恰到好處的甘甜隨著‘咕唧咕唧’的咀嚼而出現……還有夾心的也非常棒,酸甜的草莓果醬、口感沙沙的紅豆、芬芳撲鼻的百香果……”
咕嚕嚕。
肚子不爭氣突然地叫了起來。
““是你吧!?””
他們好似有甚麼默契般、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彼此,緊接著又面面相覷、對視片刻後忍不住哈哈大笑。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就是了。”
真田無奈地舉旗投降。
她乾脆利落地扶著膝蓋站起身來,拍拍屁股後面的制服裙襬、率先朝外面走去。
其實,這也是一如既往逞強的表現。
——或許能夠瞞住野上同學和紗英,但壓根騙不了他星川春瀧。
他深呼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放開剛才攥緊的拳頭。
絕對要讓那個犯罪者遭受報應。
如此想著,他邊亦步亦趨地跟在真田身後、邊拿出手機檢視收到的訊息。
【野上大小姐:我們順便把真田的便當拿到閒置教室了。】
【野上大小姐:你肯定也沒空去學生餐廳吃飯吧?】
——我、蝶子和紗英、都有吃不完剩下的料理,所以直接湊在一起裝進了便當盒裡給你留著。你這狗狗就吃剩飯吧。
最後還發了一張柴犬趴在食盆前翹著屁股吃狗糧的卡通貼圖。
野上同學與四方剩飯可以理解,但紗英剩飯……實在難以想象。
該不會是世界末日吧?
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如今反倒活泛起來,他輕輕揚起嘴角,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了梳著赭紅色側馬尾的少女身影——
她雙手抱在胸前,一面臉蛋通紅、趾高氣昂地說著、一面將尚未動筷的料理裝進空出的食盒內。
是多給些蔬菜好呢?還是多給些肉呢?既然是笨狗,應該比較喜歡吃肉嗎?
——興許她心中還會產生這般糾結的問題。
✞
春瀧將準備先回去一趟拿便當的真田帶到平日裡聚餐的閒置教室,甫一拽開推拉門、擱置於桌面上的兩個食盒頓時映入眼簾。
小的是真田的便當,用嫩綠色的餐巾打包。
大的是圓柱形,但與其稱之為“食盒”、倒不如說已經算得上“飯桶”了。
看樣子是紗英的。
仔細想想,好哥們吃得肯定最快且最乾淨,自然會選擇用她的那個。
順帶一提,來閒置教室的途中又收到了紗英傳的訊息,說白飯是由她負責提供。
咔嗒。
掰開卡扣、掀起蓋子,其中左半邊鋪滿了西藍花、茄子、以及蓴菜,右半邊則是唐揚炸雞與烤肉。
他瞧了瞧裡外的高度差,心想底下的白飯還挺厚實。
真是難得,紗英願意留下這麼多白飯……這份“犧牲”可謂相當令人感動。
“看來紗英對你很有好感。”
真田也發現了這邊的狀況,語氣玩味地調侃說。
春瀧對此只能自欺欺人地裝傻。
“我們可是好哥們,分享食物有甚麼奇怪的?”
“呵……”
她鄙夷地吐了口氣,隨即拉開椅子坐下去並迅速拆解餐巾繫結、似乎打算儘快結束午餐。
然而……
“……她們好像沒給我留餐具。”
勺子和筷子一般都是單獨有盛放的錦袋,三人大概是習慣性清洗完餐具後、直接裝進裡面帶回了教室。
於是,他不得不向金髮少女投去求助的目光。
“難道你想要我借餐具給你用?”
她那彷彿在看垃圾的噁心神情絕對是故意的!
“我總不能用手抓飯吃吧?”
“狗狗基本是埋頭進食呢~”
“可惜飯盒不夠大。”
說著,他誇張地低下腦袋趴到飯盒上面。
噗哧——真田不由得輕輕用腳踢了下他的小腿。
“你這傢伙還真想當狗?”
“是啊,我很想當真田的狗狗,可真田說她喜歡的是貓貓。我明明知道自己既不是狗也不是貓,而是她最討厭的日谷高校第一渣男,但我……”
“好啦——”她努力按捺笑意、肩頭微微顫抖地打斷話語,然後抿了抿粉薄的嘴唇、小聲嘀咕著:“借你用就是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只能我來用筷子和勺子。”
她從布帶裡抽出餐具,先夾起自己飯盒裡的火腿腸吃了下去,旋即又將這邊的西藍花舉到半空中。
“喏,張嘴,啊——”
“啊……啊——”
這是甚麼羞恥Play!?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真田身穿護士服的模樣……不對。
春瀧望著她刻意間隔一定距離的筷子,不禁挑起眉頭,下一秒乾脆抓住那白嫩的右手、拉近嘴邊。
她臉上惡作劇似的笑容瞬間消失,轉而被慌張的神情所取代。
“誰、誰讓你這色狗摸我的手了?!”
“嘖,彼此彼此。”
誰讓你這金髮巨乳惡作劇、真的把人當狗逗。
但話雖如此,他低頭看向左手、倏地想到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跟真田發生接觸。
由於並未專門掩飾、她很快注意到了這個舉動,便趕忙像是沾到髒東西一樣吹了吹手背、又往餐巾上蹭了幾下。
她喃喃抱怨了一聲:“真是的……”
春瀧感覺自己剛才大可以直接拆穿那個惡作劇、而非以這種方式予以反擊——
“對不起,不會有下次了。”
他誠懇地為自己的過分行為向真田道歉。
“你還想有下次?”
“我說,真田,你是有異性恐懼症?”
“話題轉移得太生硬了!”
真田邊吐槽邊將一大塊唐揚炸雞塞進他嘴裡。
“唔唔……”
✞
從大約左右開始,外面的光景就愈發陰沉,宛若掉到地上翻了幾圈的麻薯糰子般、灰撲撲的積雨雲在天空中緩慢地滾動著。
第七節課後,放學的時間,數不清的雨點已經隨著溼潤風息撞向玻璃,啪嗒啪嗒,摻雜有泥土芬芳的氣味隨之穿過窗縫、撲面而來。
或許是大家時不時投去的視線的緣故,趁著午休稍微恢復了些許心情的真田,如今便像是在雨中抬不起腦袋的青草嫩葉、完全沒有精神。
低垂的眼梢比以往更加溫柔且憂鬱,但仍舊筆挺的腰背卻讓他不由自主想到了肖邦的鋼琴曲。
希望她也能跟對方一樣,作為隱藏著大炮的花叢而繼續優雅美麗地生活下去。
如此想著,春瀧拿出手機,解除震動模式後點開LINE、進入“野上公主的後宮”聊天群組。
【忠義無雙小星川: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飄五亭吃晚飯?】
自古以來,聚餐都屬於非常適合商談事務、交流感情的場景。
【野上大小姐:隨便。[玉桂狗趴窩睡覺]】
【自由照耀蝶子:隨便。[貓貓蟲咖波揣手睡覺]】
這兩個傢伙……
【王牌紗英:好!下雨天和吃飯很配欸!】
怕不是甚麼天氣在紗英眼中都和吃飯很配。
最後,真田發了個可妮兔歪頭問號的貼圖表示疑惑。
他抬眼望去,恰巧與她對上了視線。
整個下午都沒敢和野上同學等人搭話,她至今還是猶豫不決。
春瀧乾脆點開私聊傳了條訊息。
【吃完飯後,順便給優奈小姐打包一份定食料理就行了。】
他故意不戳穿真田猶豫的原因,而是裝出一副自以為理解對方的樣子,用優奈小姐當藉口、給她一個下坡的臺階。
【優奈小姐應該會喜歡阿婆的炸豬排套餐。】
?——片刻後傳來的這條訊息、估計是想要吐槽“她是你媽還是我媽”。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聊天群組內,真田學著野上同學和四方發了個“隨便”,附加的貼圖是小豆泥揣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