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好野上泉、四方蝶子、還有日向紗英三人後,星川春瀧也顧不得趕去學生餐廳填飽肚子,立刻便開始了尋找真田美奈子的行動。
雖說之前打算是給她一些時間自我反省並冷靜,但人在情緒低落的情況下總是容易胡思亂想,尤其剛剛遇到那般失去控制的狀況,她心裡肯定非常難受。
春瀧沒有直接跟上前去主要是為了表明態度——被紗英當著朋友們的面揭穿遮羞布後、真田支離破碎的自尊根本經不起第二次傷害。
倘若他緊追不放,或許會被誤認成同情乃至憐憫的“施捨”,這無疑是少女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們的確十分相似,但不同的是,真田不像他、從小到大完全未曾品嚐過失敗的滋味。
回憶起面對第一個失敗的結果時,那不甘且無力的感覺實在教人刻骨銘心。
穿行於學生數量逐漸稀疏的走廊之中,春瀧暗忖著,難道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沒有痛苦的第一次成長嗎?
亦或者說,唯有足夠深刻的教訓才能被稱作影響人生的“第一次成長”?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真田這“第一次成長”可有夠痛的,萬一處理不好、興許連僅有的幾位朋友都將失去。
如此暗暗在心中腹誹著,他最先抵達了平日裡女孩子們一起吃午餐的閒置教室。
為防止大家忽然撞見的尷尬場面,這處地點顯然是搜尋蹤跡的首選項。
儘管他覺得真田應該會考慮到這一點因素,但……誰知道她現在還剩下多少理智慧夠思考?
喀啦啦。
拉開帶有些許異響的推拉門後,映入眼簾的是空蕩蕩的屋子。尚未被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裝飾點綴的時候,看起來莫名的充滿了寂寥與孤獨。
野上同學三人大概正從教室裡拿了便當往這邊走,他心想,看情況、今天中午估計是吃不上飯了。
排除掉第一個地點,他緊接著又下去一樓的圖書室,裡面同樣空無一人,透過窗縫鑽入的溫熱夏風、輕輕翻動著桌面上閒置的書冊。
也不在圖書室。
總不會是躲進女生洗手間裡了吧?
春瀧邊往中庭走去邊暗自祈禱,考慮到真田去洗手間的可能性,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中庭的長椅上、基本坐滿了過來享用午餐與安靜時光的學生,其中仍然找不到金髮少女的身影。
再次踏入校舍後,這棟不久前還熱鬧非凡的建築內,如今已是人跡渺茫,靜謐的氣氛隨著教室內散掉的冷意逐漸瀰漫。
偶爾能夠聽見某處教室裡傳出的筷子碰撞聲,以及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話語。他心想,倘若打算商談甚麼重要的事情,現在便屬於最合適的時刻。
嗡嗡。
臨行前裝進位制服褲子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點亮熒幕瞥了一眼,是野上同學用LINE傳的訊息,表示真田沒有去閒置教室、並詢問是否有找到對方。
還沒有,你們先吃吧——用拇指快速敲擊九宮格回覆後,他準備再去天台瞧一瞧。
儘管那種地方因為校規要求、加上一直沒開放的緣故,很少有人會去。
除了某位無視校規和教師準則的不著調大叔。
通往樓頂的樓梯間裡、一如既往隨意堆放著部分亂七八糟的雜物,隔絕天台與校舍的鐵門閃著一道縫隙,從中透露出的耀眼光芒彷彿頓時照亮了內心暗淡無比的希望。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推開鐵門。
吱呀。
接下來要怎麼跟真田解釋呢?
先安慰?亦或者像平時一樣、開有趣的玩笑舒緩沉重的氣氛?
“……真田?”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是我這個中年大叔,不是可以趁虛而入的金髮巨乳美少女。”
出現在視野當中的是淺間老師,他咬著一根忽明忽暗的香菸、嘴角煙霧繚繞,手邊的圍欄上擺了一個七星牌的空盒子。
“打擾了——”春瀧無語地輕吁了口氣,邊隨口調侃這位中年大叔邊準備轉身離去:“——小心香菸盒子掉下去砸到學生腦袋,到時候教師生涯可是會瞬間結束喔?”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受不了,這人居然喝著橘子味氣泡水都能跟醉漢似的唱起和歌。
“喂,星川,要來一根嗎?”
淺間老師晃了晃盒子,結果卻發現盒中一無所有,旋即便頗為不捨得咂了咂最後那根快要熄滅的香菸。
“抱歉,我還有事情要忙,沒時間跟您閒聊,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由於找不到真田的緣故,煩躁的情緒正在炎熱天氣的作用下愈發膨脹,壓根沒甚麼心情像原先那般和對方交談。
“嘖,真是的,急甚麼嘛……”
春瀧剛打算離開天台,淺間老師立刻開口攔住了他。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越忙碌、人生便會顯得越短暫,所以——”
“要像淺間老師這樣虛度光陰?”
他沒好氣地吐槽說。
“欣賞充滿青春活力的可愛女子高中生,怎麼能叫虛度光陰?”
真虧這大叔能把這種話說得如此義正辭嚴。
然而,不等他開口吐槽抱怨,淺間老師接著說了下去:
“深呼吸,星川。”
儘管有點疑惑,但考慮到對方為人處世的智慧與靠譜,春瀧還是按照吩咐、深吸了口氣後緩緩吐出。
“咳咳……”
一股撲鼻而來的二手菸味頓時嗆得他連連咳嗽。
瞧見這般景象的淺間老師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啊——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痛呼。
他咬在嘴裡的香菸剛才掉到了地上。
“活該。”
春瀧幸災樂禍地譏諷說。
淺間老師立刻板著臉、擺出教訓學生的架勢:
“有你這麼跟老師講話的嗎?”
現在倒想起自己是老師了?
所以說——他感受著因深呼吸而漸漸平靜的內心,不解地問道:“您叫住我是有甚麼話要說?”
“匿名論壇裡有關偷拍的貼子已經全部刪除了。”
就這?
他思忖著,這種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看來淺間老師還有後話要說。
下一秒,如同意料之中的那樣,中年大叔再次抬起滿是胡茬的嘴唇:
“教導主任和校長準備報警求助了。”
這確實是相當重要的訊息。
報警看似理所應當且能夠省很多力氣,但是……這絕非對真田有利的解決辦法。
警方肯定會找她這位當事者協助調查,而作為未成年,想必監護人優奈小姐也將收到通知。
這簡直等同於徹底碾碎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尊嚴。
更何況,沒有足夠的監控和證據,哪怕是警方、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對此束手無策,甚至有可能進一步刺激到犯罪者,令其自暴自棄做出瘋狂的行徑、傷害到真田。
嫌疑人可以確定為日谷高校的學生,而高中生向來都不是甚麼習慣三思再後行的存在。
比如把她的照片廣泛傳播到網路上面——
在2ch等論壇和社交平臺中,可不乏喜歡用帶著惡意的刀子傷害陌生人的傢伙。
那些人大概不會考慮真田是受害者和未成年,而是隻顧著不負責任地拿石頭砸人、滿足併發洩自己陰暗的慾望。
這也是春瀧不曾大張旗鼓搜尋偷拍犯的最主要原因。
學校方面害怕聲譽和名望受損、不敢雷厲風行地公開調查,他則是擔心真田、不希望對方的人生被這種事情耽誤。
話說回來,他心想,既然淺間老師這麼說,案件應該還有迴旋的餘地。
於是,在注意到他投去的視線後,中年大叔無可奈何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我只能試著儘可能遊說一下,他們目前還在猶豫。”
“大概能拖多長時間?”
“最晚到期末考試吧,畢竟這件事必須在放假前解決。而且……”淺間老師像是要強調隨後的話語般停頓片刻,緊接著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根據部分學生匿名反饋,上傳圖片的偷拍犯也有向他們售賣合集的意圖,校方也是受了這條訊息的影響才準備報警。”
售賣偷拍合集?
這倒是特別輕鬆且方便的賺錢途徑,但如此以來、就不能單純用心理扭曲的追求者這個情況來看待偷拍犯了。
——貪婪是比較容易利用的破綻。
“謝謝您的提醒,我現在還要去找真田……”
剛說完道謝的話語,然後便被淺間老師插話打斷:“我有教過你,繞遠路不一定有錯、亦能夠欣賞到遠路才有的風景,對吧?”
“嗯。”
“那麼繞遠路也不一定每種情況都適用,偶爾抄個近道同樣沒關係。”
他意有所指地說著,朝這邊望來,語氣和眼神仍舊像是尚未睡醒般慵懶灑脫。
“抄近道?”
“當然是向瞭解相關資訊的人打聽哪裡最適合獨處……”淺間老師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搖了搖頭、繼續解釋說道:“……比如問一下你旁邊的田崎同學。”
“……您這是偏見和歧視喔?”
雖然春瀧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田崎。
即使這位同桌已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以前的經驗肯定還沒有完全遺失。
抱歉啦,田崎。
暗自跟對方道了聲歉後,他又告別淺間老師,邊往樓下走邊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喂?這裡是田崎……欸,春瀧神您怎麼突然打我電話說起來今天沒有在學生餐廳看到您午飯是在校外吃的嗎還有早晨那件事沒關係吧村井告訴我午休時又發生了意外我——”
時隔多日,田崎再次用敬語展現了許久未見的、傳說中宅男特有的超快語速。
春瀧察覺到他似乎有更多話要講,隨即便趕忙制止並說明打電話的目的。
“抱歉,這問題可能有點失禮,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了。”
“您這麼說讓問題變得更失禮了!”
感覺最近他吐槽的功夫越來越強了。
只是,話音落下後,他接著略帶歉意的說道:
“對不起,這個……我可能幫不上您的忙……儘管我原先是陰角,可也不至於淪落到一個人偷偷找地方獨處。”
失算了。
正當春瀧想著與田崎道謝、結束通話手機的時候,通話另一端倏地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聽上去距離有點遙遠。
“怎麼了?是春瀧的電話?”
村井,你來跟春瀧講吧——田崎如此說道,大概是將手機遞給了對方。
片刻後,聽筒中響起了蓮的聲音。
“春瀧,我們差不多吃完飯了,有甚麼能幫上忙的嗎?”
“吃完了!是要打架?算我一個!”
陽翔氣勢十足地湊在旁邊,而西原同學一如既往地對其進行了嚴厲說教。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腦袋裡全是肌肉嗎?成天想著靠身體素質解決的問題,討厭死了。”
真是的,春瀧忍不住輕輕揚起嘴角,也不矯情、乾脆利落地拜託他們:
“真田不見了,錢包、手機、午餐便當都沒帶,我正在找她。”
“這樣的話……”蓮思索了一會兒,旋即主動提議說:“我去操場和社團樓找。”
“那我去體育館和體育用品倉庫!”
陽翔相當罕見地有了不錯的想法。
“我去女生洗手間看一下好了。”
西原同學確實是非常關鍵的幫手。
“我、我在校園裡看看……”
田崎也給自己攬了一份工作。
“謝啦,等這週末的學習會請你們喝飲料。”
他道了聲謝,繼續踏上尋找真田的路途。
相比起剛發生過意外衝突的三位好朋友,蓮他們這些關係稍微疏遠的熟人明顯更合適。
或許,淺間老師所說的“抄近道”便是這般含義。
等等?
走著走著,他忽然又想起一個差點被自己遺忘的人——
“喂?這裡是佐藤……”
“咳,那個,佐藤學長,有個問題希望你能回答一下……”
沒錯,他如今撥通的正是阿哥佐藤燻的號碼。
在將四方從京都接回之後,大家並非沒有任何聯絡。佐藤學長經常關心四方的近況,他偶爾會也傳一些跟四方的合照、以及少女烹飪的料理過去。
“蝶子長大了也懂事了[淚目emoji]”
知道四方開始主動跟著家裡鍛鍊能力的時候,對面回了一條長輩味都快溢位螢幕的訊息。
他甚至有些錯覺,彷彿阿哥比那未曾謀面也不怎麼關心四方的男人更像親爹……
“都說了和蝶子一樣叫我阿哥就行……總之,問吧問吧,我知無不言。”
既然你這麼說……
“你知道校園內有甚麼適合一個人獨處的地方嗎?”
隨著話音落下,他們之間頓時便出現了將近十秒鐘的沉默。
“……這問題未免也太過分了。”
阿哥的語氣頗為心虛,多半是被戳中了痛點。
“知無不言。”
春瀧小聲地提醒說。
“咕嗚……我想想,一個人獨處的地方——保健室挺不錯的,裝肚子痛就可以拉上圍簾躺著;通向天台的樓梯間堆放著雜物,基本沒有人打擾;還有相談室,一般也不會鎖門。”
保健室在去圖書室的過程中瞥了一眼,所有床位都沒人。
“別的呢?更加隱秘的那種?”
“體育館後面的灌木叢裡有個上鎖柵欄門,直接翻過去走一段路、能找到植物社實驗用的地方,裡面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卉,環境很好、適合一個人吃飯午休……”
說完,阿哥又急忙解釋道:
“……我、我只是從一位朋友那裡聽說的,我自己還沒去過!”
“嗯嗯,我信了,多謝。”
看來是親身體驗。
這樣想著,春瀧收起結束通話的手機,直接朝體育館所在的方向跑去。
✞
“終於找到你了,真田。”
繞過每個星期一兼任禮堂開校會的體育館,翻越那隱藏在灌木叢後面的柵欄門,春瀧沿著一條由歪倒的青草鋪就的小路緩緩前行。
走了一會兒後,視野豁然開朗,許多栽種著五彩繽紛的花朵的陶盆隨即闖入眼簾,而在那花叢簇擁中,有一位雙手抱著小腿、把腦袋埋進膝蓋之間的少女。
茂密枝葉間灑落的束束陽光將那及腰長髮映得尤為璀璨,時不時有微風調皮地撩起一縷金絲,宛若奇幻故事裡的精靈、身周縈繞著柔和與自然的氣氛。
【已經找到了,多謝幫忙。】
他並未忘記群發訊息,讓朋友們結束找人的同時再次道謝。
倒是真田被不久前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正朝這邊投來疑惑的目光,似乎是對他看手機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
“我說,你可得明白我跑了多少地方才找到你。整個校園,明白嗎?整個校園。”
他先發制人、故意板起臉教訓真田,藉此來打破她心中低落的情緒。
“對不起……”
如今的她非常柔弱,完全無法與平日裡那充滿自信、遊刃有餘的模樣相提並論。
“我連午飯都沒吃,你必須補償。”
“對不起……”
“我想揉F罩杯的胸部。”
“……噁心,”聽到這話以後,真田或多或少恢復了一些平時的狀態、投來鄙夷的視線:“你這趁虛而入的卑劣渣男趕緊去死。”
“那我臨死前的願望——”
“呵——”話說到一半她便猜到了後續的內容,毫不客氣地打斷、緊接著譏諷說:“真是可憐,看來你只能死不瞑目了。”
“稍微好受一點了?”
“嗯。”
她露出一抹略帶苦澀的微笑,輕聲呢喃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