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盛夏,正午時分熾烈的太陽烘烤著慢悠悠飄過青空的浮雲,走廊側邊面向中庭的窗戶吹入一陣燥熱風息、將框架的陰影推倒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分開了真田美奈子和其他學生的空間,恍若相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真田同學,麻煩你解釋一下。”
或許是有人帶頭的緣故,另一位面帶焦急之色的男生也按捺不住,開口加入質問金髮少女的行列。
“……為甚麼你還跟這麼多男生有關係?”
這算甚麼關係?魚塘和漁夫?
星川春瀧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暗自在心中嗤笑了一聲。
這些蠢貨既然希望爭取真田的青睞,為甚麼又要做這種以勢欺人、只會招惹反感與厭惡的行徑?
春瀧思忖著,他們多半是已經明白了真正的情況,卻又不敢睜開眼睛面對現實,藉此威脅逼迫少女實現內心的期待。
如此以來,他便無法用普通的說服進行勸離,畢竟誰都叫不醒裝睡的人。
真是一群可憐且沒有自知之明的傢伙。
“這我也不太清楚呢~人家一直都非常受歡迎喔?同學們聚在我身邊,我又不好意思趕走、擔心造成不應出現的傷害。”
真虧她現在還能表現出一副“完美”的假笑,用這矯揉造作的語氣為自己辯解開脫。
隨著慢條斯理的溫和話音落下,前來尋釁問罪的幾名男生紛紛露出了遲疑的神情,哪怕事到如今、這些人還對真田抱有一絲僥倖心理。
透過觀察推斷得出這般結論之後,春瀧反倒越看越樂,甚至莫名有些想要瞧見他們期待落空的模樣。
戀愛交往從來都不屬於單方面能夠促成的關係。
儘管舔狗被戲弄得略顯可憐,但可憐之人往往有可恨之處——這句俗話並不具備普適性,放在這幫男生身上卻是恰到好處。
原本你情我願的一件事,結果變成強行施加的憧憬,一旦這份憧憬落空就立刻把所有罪責推給對方、進而產生仇恨與憤怒。
正當春瀧琢磨著該如何糾正真田的性格和三觀時,不知從哪裡忽然響起了孱弱的質疑聲:
“可是有人說我們和照片裡的男生一樣,就像吐著舌頭的狗。”
這話倒是挺形象的。
他一面自娛自樂地開了個玩笑,一面將視線投向人群、尋找剛才破壞了真田努力的傢伙。
只是簡簡單單、聽起來帶有些許自嘲意味的話語,頓時便令她塑造出的氣氛支離破碎。
“就是說!”
一位男生彷彿產生了共鳴般、憤憤不平地抱怨:
“真田同學,你一直不肯表明態度,又不接受告白,我在你心中到底算是甚麼!?”
“我既幫你抄檔案又幫你搬書箱,花費無數時間做那麼多麻煩事,你還不清楚我的心意嗎?”
這次開口的、是他那天下午在圖書室外瞥見的“湯姆同學”。
我也是——另一名臉上長了幾個青春痘的男生附和贊同。
“我經常被拜託去福利社排隊搶購熱門的零食和麵包。”
“圖書室的衛生值日基本都是由我代替清掃。”
“我可是拿了家裡好多書捐給圖書室了。”
春瀧不禁暗暗咋舌,心想合著真田這是組織了一群忠實的僕人?各個方面全部安排妥當,就連打掃衛生的活計也有幫忙解決的。
怪不得她兼職打工和圖書室委員,結果還仍舊能夠保持自己的學習成績穩定。
“那、那個……你們都是好人,我十分感謝你們的幫助和付出,每次也會請客喝飲料表達謝意喔?”
在一聲聲追問和沉重氣氛壓迫下,真田逐漸慌了陣腳。
一直以來習慣於利用美貌和聰明頭腦戲耍同齡學生的她,根本是未嘗一敗,興許連劣勢的情況都不曾體驗過。
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屬實讓人羨慕。
“一瓶飲料而已,我缺那點錢嗎?”
“我可不是為了飲料才幫真田同學忙的。”
這麼說,他心想,當時自己甚麼都沒幹真田還白送了一瓶飲料來著?
他的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真田該不會是也把他當成備胎選項了吧?
“唔……嗯,重要的是感謝的心意嘛……”
這句話約等於在表示“這份心意只值一瓶飲料”。
“感謝的心意就是一瓶飲料?”
“我們不會再被你隨意糊弄了。”
歸根結蒂,能夠考入日谷高中的學生大部分都不傻,這種簡單的國文理解題、稍微思考片刻便足以明白箇中含義。曾經被戀慕和憧憬衝昏了頭腦的男生們,如今在虛飾美好的幕布被撕破一角的狀況下,理性正漸漸復甦。
宛若最近在睡前玩手機遊戲、按捺不住衝動跟慾望花錢氪金的田崎。第二天到學校後,他整個上午都是一副哭喪著臉的模樣,顯然是用光了零花錢又沒抽到想要的角色。
“我以後絕對不氪金了!”
課間,田崎信誓旦旦地咬牙切齒說。
目前這些表明不可能繼續信任“壞女人”的男生們,多半過段時間就會接著沉淪進“壞女人”的陷阱。
作為旁觀者,春瀧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壓根沒有徹底放棄對真田的憧憬和期待,興許還想趁著這個機會獲得甚麼。
比方說趁虛而入。
真田明顯知道要怎樣利用自己的優勢。她扮出一副柔弱不安的姿態,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愛、心中不由自主產生了保護的念頭。
“請,請給我一點時間……我——”
然而,她話還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有完沒完——”這次開口的是位從開始就在一邊旁觀的女生:“真田,你這個人又想繼續吊著男生玩弄他們吧?‘給我一點時間’~笑死人了。”
她以極其誇張的語氣複述金髮少女的話語,讓原本打算就此作罷的男生們重新皺起眉頭。
“仗著自己好看為所欲為的婊……傢伙。”
講這話的女生自然長相一般,但攻擊性倒是頗高。若非顧慮是人多的公共場合,或許最後那聲“婊子”會直接罵出來。
她的同伴大概也對真田有著類似的看法,面帶鄙夷與輕蔑地譏諷說:
“一天到晚用下流的身材討好男人。”
女性之間的嫉妒真是可怕。
幾位圍觀的女學生毫不掩飾自己對於真田的惡意。她們肯定跟偷拍和傳播照片的事件無關,卻因為找到了可以隨便朝著某人扔石頭的機會、而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盡情發洩不滿。
只有這個時刻,她們能夠輕易將平日裡可望不可即的、備受歡迎的美少女踩到腳下。
春瀧注意到真田緊緊攥起了拳頭,想必她非常惱火卻又被理性限制、無法反擊。
“抱歉,你——”
“閉嘴吧,”一名身材貧瘠的女生插話打斷後,接著語氣不善地攻擊她,“收起你那看見就反胃的假笑,噁心死了。”
“……我沒有……”
“欺騙戲弄我很開心嗎?”
一位男生見到她慌張的模樣後,不由得氣急敗壞地逐步靠近。
“……沒有。”
溫和的微笑不禁漸漸僵住,真田用求助的視線掃過附近同學,結果收穫的全都是厭惡、嫉妒、乃至憎恨。
隨後,她彷彿想起了甚麼似的,轉頭朝門口望來。
春瀧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稍稍往前走了幾步,而她也像是迫不及待一樣靠向這邊。
真是難得,拋掉若即若離的距離感、如此主動的真田平時根本見不到。
“星川……”
翠綠的雙眸裡泛有令人心動的光彩,猶如希望抓住衣角求救般、她小聲呢喃著伸出右手。
“哈,你這是又想要誘惑勾引星川同學幫你擋下麻煩?”
真田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停滯片刻後旋即縮了回去。
“我,我和星川完全沒有關係……”
看來她已經徹底慌了神,說話時並未注意到自己漏出的破綻。
“‘我和星川’,叫得真親密呢~”
另一名女生趁機加入戰場,將武器刺向真田。
“沒少用你那下流的身體和臉蛋討好星川同學吧?”
“說不定是做爸爸活練好的技術欸。”
事情如今發展成毫無掩飾的人身攻擊乃至霸凌,也差不多該落下帷幕了。
於是,春瀧乾脆再往前邁了兩步,故作熟稔地抬手搭在真田肩膀上面、輕輕將她拉向這邊。
——當然沒有跨越摟抱的界限。
畢竟在彼此接觸的那一瞬間,他清楚察覺到少女動作僵硬的狀態。
真田比野上同學、四方、還有紗英都要高,頭頂幾乎恰好能夠抵住下巴,因此一股草本洗髮水的清香不由自主鑽進鼻腔,而她身體的柔軟與溫熱也緊隨其後傳入腦海。
“不好意思啊,真田給你們添麻煩了。她總是有點優柔寡斷,又太過溫柔,不知道要怎樣拒絕別人。”
“星,星川同學……”
不久前前還咄咄逼人的女生頓時略顯害羞地低下了腦袋。
喂,你臉紅個甚麼勁啊!?
“星川同學,請問你跟……跟她是甚麼關係?”
在他面前,女生們都變得很有禮貌。
春瀧暗忖著,相比起男生群體中的惡名,除了像學生會長淺野楓那類特別正經的女孩子之外,他在女生圈子內是相當受歡迎的。
“和星川交往的女生才能登上校園種姓金字塔的頂端。”
——這個謠言不僅沒有隨著時間平息,反倒傳得愈發廣泛。估計是透過國中的朋友圈散播,好像連別的學校也聽說了他星川春瀧的大名。
“我嘛,前些日子試了試每天纏著真田、拜託她跟我交往,然後……她就同意囉。我想,應該還沒有能夠拒絕我的表白的女孩子,對吧?這位可愛的小姐?”
“嗯……”
陌生的女同學點點頭、小聲回應表示贊同。
女生這邊的麻煩靠著他的優勢可以輕鬆解決,但一旁的男生們反而露出或是惱羞成怒、或是嫉恨的神情。
能說上幾句便非常高興的夢中女生,憧憬仰慕的真田同學居然被別人得手了,甚至從未接近過的範圍都遭到“某知名渣男”入侵。
想必接下來他們的腦海中、就會接二連三浮現出絕望的念頭。
比如真田同學的初吻被“渣男”奪走、甚至初夜亦被“渣男”毫不憐惜地據為己有。
現在這幫舔狗眼神中的憎惡已經完全不加掩飾了。
嘖,春瀧心想,搞得跟沒人和真田交往你們就能成功似的。
“你這該死的渣男,把手從真田同學肩膀上拿開。”
“抱歉,她目前是我的女朋友,就算夜裡一起去情侶酒店開房也跟你無關。”
正如他最初所預料的那樣,“渣男”的名號可真是有夠好用的。
幾名男生咬牙切齒地攥著拳頭,似乎由於太過使勁的緣故、雙手不禁微微顫抖。
他故作若無其事地模樣繼續挑釁並吸引仇恨,說著“怎麼,想打架嗎?”揉搓了一下真田的腦袋。
“我可是在大人的社會上混跡過的‘渣男’喲~”
在捏臉蛋或摸頭髮等展現親暱關係的動作中,他最終選擇了定義比較模糊的揉腦袋,這樣事後解釋起來也算給自己留了條活路。
他不著痕跡地瞥向旁邊——自好朋友的肩膀被攬住那一刻開始,野上同學便不滿地蹙起了眉頭。
“我說,你們最好識趣地離別人的女朋友遠一些,再騷擾真田的話,當心我讓你們嚐嚐渣男的無恥手段。”
為避免將來這群男生找真田的麻煩,他不得不努力嘲諷轉移注意力。
“你這渣男有甚麼資格說這話?!”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宛若達成某種默契似的放棄糾纏追問、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要是這些人拋下狠話再走,春瀧感覺自己肯定會繃不住笑出聲來。
女生那邊倒是冷嘲熱諷講了幾句真田的壞話、然後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二年三班。
“你這色狗,還想佔美奈子便宜佔到甚麼時候!?”
沒等他考慮好該如何開口搭話,野上同學就氣乎乎地快步走至身前、拍掉了仍舊搭在金髮少女肩頭的左手。
這時真田才如夢方醒般回過神來。
“……泉,那個,我……”
“沒關係的,美奈子,麻煩這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野上同學難得露出溫柔體貼的一面、輕聲安慰著情緒低落的好朋友。
“美奈子——”紗英也湊到旁邊,一如既往直言不諱地抱怨說:“明明有這麼大的麻煩,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以前都說了玩弄別人感情很危險的欸。而且下次再遇到問題不要自己逞強憋著,大家可是好——”
糟了,春瀧心中頓時感覺有些不妙。
“紗英!”
他趕忙喊停、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奈何為時已晚。
真田露出冰冷的表情,自嘲似的笑著說道:
“好朋友?呵,你怎麼確定我沒有玩弄欺騙你和泉的感情呢?尤其是你,紗英,傻里傻氣的、簡直超容易……”
“夠了,別說了!”
春瀧用聲音掩蓋住後續的話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
“醒醒,你清楚自己究竟在講甚麼嗎?”
雖然她話只說完一半,但任誰都能猜到接下來的內容。
四方不知所措地看著這邊,野上同學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紗英——
“……美奈子。”
她並未生氣或失落,而是與之前一樣擔心地望向真田。
即使春瀧曾經在紗英的提醒下思考過,真田是否有將另外兩位女孩子當成好朋友?
答案為絕對有。
歷經多年的相處陪伴,哪怕是動物都能產生感情,更何況平日裡時常一起約會出去玩、一起吃美味的甜品、一起試穿衣服的人。
與其說是她“薄情寡義”、“自私自利”,倒不如說她正是由於愧疚的原因,不敢面對真心對待自己的兩位好朋友。
在這段時間的積累壓力與尚未恢復的情緒作用下,紗英跟往常一樣、不知不覺中說出的無心之言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使勁扯掉了真田在大家面前僅剩的遮羞布。
午休時間剛開始的吵吵嚷嚷的喧鬧彷彿完全隔絕於這個世界,死一般的寂靜逐漸四散瀰漫,夏日的熱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猶如頑皮孩童伸手逗弄所有人的臉頰、期盼著誰能開口趕走無聊的沉默。
春瀧用眼睛的餘光側目瞥向金髮少女。
她現在大概無法理解、也無法原諒說出剛才那種話的自己。
“對不起……”
忽然間,她隨口扔下一句輕飄飄的道歉,隨即轉身跑開。
金燦燦的長髮很快便沒入了學生熙攘成群的主樓梯、頓時消失不見。
“……星川?”
上一次見到野上同學露出這般茫然的神情,還是她被女生找茬的那天傍晚、在逢魔之時的溪畔櫻花道中。
“讓真田一個人靜一靜也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他還是準備等會兒去尋找對方。
臨走前,他也沒忘安慰紗英。
“別放在心上,真田最近壓力太大才會說那種傻話。”
“我知道。美奈子很有心機,不像我,如果真那麼想,她肯定不可能說出來。”
紗英的腦袋就是這樣,有時候靈光的可怕,有時候卻直得彷彿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