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陸陸續續踏進校園的學生們走進校舍，星川春瀧找到自己的鞋櫃，稍加用力拉開金屬櫃門、從中取出室內鞋。
由於沒人願意在裡面放任何貴重物品，所以日谷高校的鞋櫃通常不會上鎖，畢竟每天早晚要開關使用，次次都解鎖上鎖未免太麻煩了。
儘管這種方式無法阻擋偷盜女生鞋子的行為，但……一般也沒有如此變態的學生能考入學校。
那麼，真田是在擔心甚麼呢？
春瀧趁著換鞋的功夫、側目瞥了一眼佇立於不遠處等待的金髮少女。
她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邊用食指纏繞玩弄著柔順及腰的長直髮、邊悄悄向鞋櫃投來不安的視線。
真田心中顯然有著難以言說的擔憂。
這種時候，大多數人應該會順勢讀懂氣氛，哪怕發現了她的異樣也要刻意忽略掉。
——倘若揭穿對方，很有可能會激起怒火併遭到厭惡。
奈何他可是星川春瀧。
他不希望真田屈從於內心的軟弱與顧慮、透過逃避現實來面對問題。
哐。
合上金屬櫃門後，他轉頭望向一旁的真田，試探著主動開口問道：
“欸，真田，你怎麼還在這裡站著？”
“……嗯……偶爾看一會兒，感覺你還挺帥氣的，不小心就著了迷~”
她勉強地翹起嘴角，露出一個稍有瑕疵的微笑。
翠綠的雙眸中毫無笑意，真是既無聊又拙劣的玩笑話，壓根沒能掩飾住內心的緊張。
“原來你也有被我的帥氣迷倒的一天，是否差不多要愛上我了？”
聽到這句無比自戀的回應，她的嘴角真地扭曲起來，像是忍俊不禁中帶有些許噁心的表情。
其實，講完之後，春瀧自己也有夠想吐的。
“看來我的側臉比較有魅力，可以——”
“饒了我吧，你怎麼能接連不斷說出這種做作惡心的話語？”
早餐差點要嘔了——真田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聲音，插嘴吐槽說。
似乎是不想繼續在這兒待下去，她乾脆利落轉身離開，走向自己的鞋櫃更換室內鞋。
春瀧跟隨她的腳步綴在身後，注視著她開啟櫃門的動作。
那抓住門把的右手稍微停頓片刻，這一反應讓他徹底坐實了內心的猜測。
如今就該講個有趣的玩笑來活躍氣氛，他心想，於是便故意調侃真田說：
“要我稍微離開一段時間嗎？或者轉過身去？”
“呵……”她愣了愣，旋即面帶溫柔的微笑瞥向這邊，語氣頗為溫柔：“……星川，像這樣的色狗肯定也非常喜歡女孩子脫鞋穿鞋的樣子吧？姑且當作昨天晚上撥語音通話打擾你的賠禮好了。”
話音落下，她用力撬開屬於自己的櫃門。
第一層的軟膠底室內鞋安然無恙地擺在那裡，第二層摞成小山似的書冊和試卷亦沒有任何奇怪的發現。
“呼……”
她鬆了口氣，拿下室內鞋進行替換。
首先是輕輕彎起膝蓋，將手伸向後方、壓著鞋幫的邊緣脫掉制服鞋，緊繃的紺青色船員襪包裹下、完美呈現了腳踝與跟腱形狀。長短有序的足趾稍微上翹舒展、足弓和腳掌那優雅的弧線頓時映入眼簾。
“開個玩笑而已，你這渣男還真看得起勁了？”
她忽然加快換鞋的速度，踩實室內鞋後，沒好氣地質問抱怨。
春瀧一如既往厚著臉皮、十分正經地為自己解釋開脫：
"認真接受賠禮是對你的尊敬與重視。"
"不要臉的渣男。”
可惜，女孩子很少跟人講道理，尤其是在她們心情不太好的時候。
為避免被其餘學生誤會，他和真田間隔著些許距離、一前一後地爬上主樓梯。
現在是早晨屬於不早不晚的到校時間，走廊裡能遇見幾名同班同學也是預料之中的情形。
他們有說有笑地先一步踏入了教室、並未察覺到身後兩人的存在。
然而，前面的三位同學倏地在門口處駐足不前，緊接著詫異的聲音傳到了耳畔。
“喂，這是甚麼狀況？”
“就算是惡作劇也太過分了吧？”
“呼……”
瞧見前方攥起拳頭、停下腳步的金髮少女，春瀧不由得淺淺吁了口氣，希望事情不要往糟糕的方向發展。
“原來真田同學有這麼受歡迎呢。”
還是出現了最不願聽到的名字。
他果然特別討厭墨菲定律。
“喲~幾位，堵在門口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喔？甚麼東西這麼有意思？”
他繞過僵在原地的真田，走上前去，一面跟沒記住姓名的同班同學打招呼、一面將視線投向教室內部。
與平日裡充滿朝氣和活力的清晨氛圍相差甚遠，大家像是給某種重物壓住胸口與腦袋一般，有的人裝模作樣埋頭看書，有的人則透過低聲細語的方式交流、彷彿在害怕被誰聽見。
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正位於講臺旁邊的蓮身上。
蓮手中握著直尺、努力刮蹭黑板上面貼上的透明膠——
膠帶下方是一時半會難以數清的印刷照片。
照片拍攝的物件自然是剛才被提及的真田。中央聚焦的畫面中，是身穿某所國中制服的金髮少女，她趾高氣昂地翹起腿坐在課桌上、嘴角噙著傲慢的微笑，而她的附近圍了六名男生、露出或是靦腆或是殷勤的神情。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內容的照片，記錄下了他們兩人的身影。
照片中的景象春瀧相當熟悉，是昨天傍晚他們去超市採購食材後、各自提著一邊塑膠袋回家的畫面。
那個犯人也在跟蹤偷拍？
他根據自己的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尋找線索，片刻後卻發現這種思路完全無濟於事。
當時他光顧著和真田閒聊、壓根沒注意附近的情況，而且澀谷有很多外國遊客與社交平臺博主舉著相機拍照錄影片，想要從這個群體內分辨出犯罪者簡直是天方夜譚。
總之，他心想，必須先趕快解決目前的麻煩再考慮別的事情。
“星川同學……”
剛剛討論的三位男生不禁有些尷尬、連忙退後讓開地方。他們視線遊移不定，大概是不知道該看黑板、還是看自己這突然闖入的“著名渣男”。
“星川……”
蓮隨即就瞥見了他，表情頗為難堪地投來目光，眼神裡有著些微不知所措的情緒。
“……甚麼時候？”
春瀧褪下揹包、從中找到筆袋、拿出自己的直尺，邊幫忙揭膠帶邊詢問具體資訊。
“第一個進教室的學生髮現的，她想通知老師，但淺間老師還沒到校。”
這不著調的大叔，居然每天都來得比學生更晚。
不過，如果發現者是女生的話，應該能夠排除犯罪嫌疑。雖說漂亮且受歡迎的女孩子、遭到同性嫉妒屬於極其常見的事情，但之前寄給真田的信封裡、威脅的緣由可是他這個渣男。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
儘管不清楚偷拍犯是打算節約時間還是單純的圖省事、僅僅拉了長條的透明膠帶貼上照片，可這仍舊要花費不少力氣揭開。
扯下一列照片後，春瀧直接使勁將硬邦邦的列印紙撕了個粉碎。
“真是差勁！”
他倏地開口，引來了蓮疑惑的視線。
“這麼個拍法，豈不是顯得我這‘著名渣男’甚至還不如真田同學受歡迎？”
“我說，春瀧，你甚麼時候產生了‘著名渣男’會受歡迎的錯覺？腦袋不舒服的話，要去保健室躺一會兒嗎？”
蓮會意地附和捧哏。
壓抑的教室內頓時便響起了忍俊不禁的細碎笑聲。
春瀧回身面向講臺下差不多坐滿了四分之三的座位，指著手中剛揭下的照片大聲問道：
“二年三班裡都是些非常可愛的女孩子，有沒有誰願意來跟我拍合照，贏過這張讓人不爽的相片？”
結果不出意料、收穫了一堆嘻嘻哈哈的噓聲。
期間，眼睛的餘光注意到野上同學、四方、以及紗英，她們圍在真田的座位旁邊低頭忙碌，想必是幹著與蓮一樣的事情。
不夠，還不夠……
他暗忖著，如今的氣氛又出現了下沉的趨勢，這樣依然無法掩蓋流言蜚語的傷害、保護真田。
正當他絞盡腦汁尋求解決辦法的時候，沒睡醒似的慵懶嗓音從教室外面傳來。
“喂，真田，都快開始上第一節課了，你怎麼還沒進教室？”
“我用LINE聯絡了淺間老師。”
蓮藉著撕透明膠帶的動作靠到這邊、小聲解釋說。
“謝了。”
“我是班長嘛，這種事情也要負起責任的。”
真是像媽媽一樣溫柔體貼的人。
倘若蓮是女孩子，說不定就要喜歡上他了。
淺間老師大概只是隨口跟真田搭話，然後便拋下她、踏入了二年三班的教室。
以蓮的細心和頭腦，肯定有在傳送的訊息講明目前的狀況，所以這位看似不著調卻相當靠譜的大叔也——
咦？
他看向這邊做甚麼？
發現淺間老師那滿是胡茬的臉上流露的茫然神情，春瀧不禁有些傻眼。
合著你是完全沒辦法啊！？
結果，可能是瞧見了他的反應，淺間老師下一秒就立刻忍不住扭曲起嘴角、露出超級欠揍的笑容。
“喲，這照片拍的是真田嗎？還挺可愛的。”
“拜託您別用一股中年油膩猥瑣大叔的語氣說這種話。”
他的吐槽引起了一陣鬨笑。
“嘖……”淺間老師不滿地咂了下舌，旋即雙手抱到胸前、得意洋洋地誇耀說道：“……當年我可是很受女子高中生歡迎的，圍在身邊的女生可比這照片裡的男生多。”
看來這位負責任且靠譜的大叔、準備藉助將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的手段解決麻煩。
“身為教師，您要給大家樹立好的榜樣，不能撒謊騙人喔？”
以老師的身份轉移話題，效果明顯比他好得多，畢竟每天都是各種各樣的“渣男”故事總會聽膩，反倒一直散發著神秘氣息的邋遢班主任更有新鮮感。
像淺間老師這樣的教育界奇葩，絕對是非常罕見的存在。
“我用人品給自己擔保。”
中年大叔信誓旦旦地說著，但聽起來一點兒可信度也沒有。
“那您現在為甚麼還是單身？”
“一班的藤宮老師可以作證。”
“那您現在為甚麼還是單身？”
“老師從不欺騙自己的學生。”
“那您現在——”
“星川——”話語尚未說完便被淺間老師打斷了。他惱羞成怒似的板起臉，抬手指向靠窗的座位、嚴肅命令說道：“第一節的國文課你罰站。”
“啊？罰站？”
這下春瀧是真的傻眼了。
上次受到老師懲罰還是初中的時候……咦？那個喜歡讓學生到教室後面罰站、班內從年級第一罰至倒數第一無人倖免的老師，好像也是教語文的。
“我有異議！體罰違反文部科學省的規定。”
他據理力爭、反抗不良中年大叔的壓迫。
“體罰？”
淺間老師扮出溫柔的表情，用憐憫的語氣解釋說：
“我都是為了你好。你想想自己剛才說的甚麼話，根本是沒睡醒吧？這可是好心幫你振作精神上課喲~”
話音落下，教室內緊接著響起了同學們哈哈大笑的聲音。
隨後上第一節國文課的過程中，雖然仍舊有個別投向真田的視線，但大部分同學的注意力、都在教室中唯一站著聽講的人身上。
所以……話題圍著淺間老師繞一圈後、最終還是轉移到了他這裡。
✞
星期五上午的時光姑且是在平靜中度過了。
課間真田有野上同學、四方、和紗英她們一起安慰陪伴，倒是不需要春瀧再去幫忙。而且作為引人注目的“話題人物”，短時間內他也不打算靠近、避免影響到真田。
他原本以為將那種照片公之於眾、已經差不多能夠滿足犯罪者的惡趣味了，奈何事情彷彿永遠都只會朝著更差的方向發展——
“二年三班的真田同學在嗎！？”
第四節課下課沒多久，教室外便傳來了語氣不善的聲音。
野上同學想給好朋友出頭，卻被真田伸手攔住。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就好。”
金髮少女露出的自信微笑說服了其餘三名女孩子，但看在春瀧眼中，這分明是跟往常一樣虛偽且勉強的表現。
紗英似乎有所察覺，可似乎又擔心自己好心辦壞事，忍不住向這邊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他搖了搖頭，讓對方不要吭聲。
這種時候，任何多餘的行為都無異於掀開真田最後的遮羞布、一定會造成更加嚴重的傷害。
他思忖著，可以幫逞強之人救場善後，但絕對不能事先阻止其逞強的決定。
——否則不僅無法提供有效的幫助、還將招致當事人的厭惡與反感。
“真田同學呢？”
教室外面的人不耐煩地催促問道。
真田深呼吸一口氣後，邁著並不堅定的步伐走向前門。
“請問找我有甚麼事情？”
春瀧趁她背對自己的時候跟了過去，隔著些許距離觀察情況。
剛才不經意間瞥見班級裡的同學好像也在關注她——按說只是常見的找人，可部分同學的視線卻在手機與金髮少女之間來回移動。
“春瀧，這個……”
不知何時湊近身旁的田崎將手機舉到了面前，熒幕中顯示著的內容他很熟悉，是校內匿名論壇。
【圖片】
貼子僅有一張附圖、發貼者ID也是亂敲鍵盤編造的，明顯屬於專門建立的小號。
圖片早晨已經見過了，正是真田國中時期被男生們拱衛的畫面。
隨著田崎往上滑動拇指，跟貼評論便逐漸出現在視野當中。
【亂交女。】
【果然，看她就像個喜歡做爸爸活的婊子。】
【該不會又是P圖吧？】
【性轉星川】
【新的活動？這不就是性轉渣男嗎www】
【渣男HK氏看得太多，偶爾來點美少女也不錯。】
出乎意料的是，從其中一樓開始，整個貼子的討論內容都變歪了，大概上傳圖片的偷拍犯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發展。
不過……話題怎麼能莫名其妙地轉移到他身上？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
“春瀧神……？”
田崎有些擔心地望向他。
“呼……”他輕吁了口氣，回以不要緊的微笑，“交給我就好。”
拍了拍阿宅同桌的肩膀，他一面心想手感不如胖乎乎的時候好了，一面徑直朝著教室前門走去。
找人的學生大概便是為校內匿名論壇裡的貼子而來，倘若真田無法順利解決的話，就該輪到“渣男”登場了。
儘管相比起施以援手、更希望她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學會真正的堅強，但也不可能坐視她被麻煩擊垮。
幸虧如今是午休時間，走廊裡的學生基本匆匆經過、趕著去福利社或學生餐廳搶購心儀的午餐，真田的事情圍觀者很少，應該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奈何，在他離開教室、窺見全貌後，才發現是自己想當然了。
四名不認識的男生擠到金髮少女面前，反拿著手機給她展示熒幕中的圖片，其中一人面色難堪地率先開口質問：
“真田同學，這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