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走出浴室之後,星川會是怎樣一種反應呢?
真田美奈子按壓門把的左手故意將動作變得非常緩慢,好讓坐在客廳或餐廳裡的男生、能夠第一時間發現這邊的狀況。
她暗忖著,以對方的性格,肯定會專門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再講那些亂七八糟的無聊笑話。
比方說……“喲,真田你看起來比穿衣服的時候更胖了~”
應付這般調侃絕不能生氣,生氣就等於認同並輸掉較量,她心想,自己乾脆稍微託一託胸部,教星川明白究竟是哪裡胖。
但凡他露出一點好色的破綻,便立刻給予沉重的反擊。
不過……離開浴室前,她不禁又有點遲疑——
這副打扮對童貞而言是否太過刺激了?
萬一星川忍不住做出甚麼討厭的事情,她作為缺乏運動的女生根本無法反抗。
“呼……”
真田美奈子淺淺吁了口氣,姑且就相信他的人品吧。
更何況,不是有句老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虎穴に入らずんば虎子を得ず,日本也有類似的諺語,甚至有的歐美人認為這源於日本。)
她鼓起勇氣,在最後一刻使勁壓下門把手。
哐。
推開的盥洗室門撞到邊框、發出了顫顫巍巍的聲響。
哐。
不遠處的餐廳中隨即也傳來類似的動靜,顯然是星川被剛才的行為嚇了一跳。
想到對方已經慌了神,她便感覺自己的優勢與勝率再度增加幾分。
“噯,星川——”
“嗚哇!!!”
她從牆後走出、離開玄關通往客廳的走廊,不過剎那間映入眼簾的、並非既帥氣又惹人討厭的渣男,而是一道相當熟悉的身影。
平日裡深夜十點多才能回家的媽媽如今正坐在餐桌旁邊,望向這邊的臉蛋有著與歲數完全不符的年輕,金色的短直髮仍舊因為轉頭動作於半空中輕輕搖曳。
“美、美奈子……”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為甚麼坐在這裡的人是媽媽!?
星川那個混賬渣男怎麼先跑了?!
和露出傻眼表情的媽媽對上視線後,真田美奈子不由得在心中破口大罵。
童貞笨蛋!陽痿渣男!
隨著時間流逝,尷尬與沉默的氣氛逐漸瀰漫開來。整個餐廳的空間彷彿全部被凍結一般,身處其中的她和媽媽也難以動彈。
怎麼辦?
該如何跟媽媽解釋自己這副打扮?
正當真田美奈子絞盡腦汁思索解決辦法的時候,一手捧著iPhone,一手搭在椅背上轉身投來詫異目光的媽媽主動開口。
“剛泡完熱水澡吧?就算是夏天、氣溫不低,穿這麼少,如果被風吹到的話、也很容易受涼感冒喔?”
呼~
不久前尚在抱怨餐桌旁的人為甚麼是媽媽,如今她卻非常慶幸,還好是是媽媽坐在那兒。
以媽媽像紗英一樣傻乎乎的性格,應該不會察覺目前詭異的氣氛和奇怪的打扮。
“說起來,你只裹了一條浴巾就離開盥洗室,是想要穿給星川同學看嗎?”
“咕嗚……”真田美奈子趕忙擰了一下光滑的大腿,藉助疼痛避免自己暴露破綻,緊接著又故作甚麼都不清楚的模樣,疑惑地反問回去:“……媽媽說的是誰啊?甚麼星川同學,現在家裡只有你和我欸。”
“是差不多二十分鐘前回家的星川同學。”
“啊……啊哈哈,是他呀……我怎麼可能穿成這樣給他看?”
她抵死不認地嘴硬說道,旋即繼續為自己辯解開脫:
“我只是忘記把洗澡後要換上的睡衣拿進盥洗室了。”
這個藉口應該非常合理。
然而,媽媽卻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星川同學有說過,他已經幫你把睡衣放到編織筐裡了呢~”
可惡,那混賬渣男不僅逃跑、還故意挖陷阱害人!
雖說是自己拜託他將睡衣拿進盥洗室的,但……拋開事實不談,責任絕對就是星川的!
真田美奈子輕輕咬住下唇,心想若不是那傢伙,她會決定穿成這樣走出浴室嗎?
“唔……感覺美奈子你最近又變胖了?”
媽媽既不識趣也不觀察氣氛,問了相當惹人惱火的問題。
“變胖?你這分明是在嫉妒我身材快要超過你了。”
她從不會因為對方是媽媽就善罷甘休——奈何今天狀態實在很差,不得不找個合適理由,以便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並把腦袋埋進被窩裡、發洩內心的尷尬與不滿。
“如果沒甚麼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屋裡休息了,明天還要上學……”
畢竟是媽媽,講話總歸要客氣一些。
“有事!”
啪。
她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捫心自問、跟這樣的媽媽有甚麼好客氣的?
“等、等我換完睡衣再說。”
拋下這句話後,她立刻一路小跑衝進盥洗室,重重地關門並擰開水龍頭、用力將一掬清水撲到滾燙的臉蛋上面。
與夏夜的溫熱完全相反,感受著浸入肌膚的涼意,渾身上下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真是頭痛。
她深呼吸一口氣,拾起編織筐內整齊擺放的睡衣。看著胸口中央可愛的貓貓印花,腦海中卻莫名其妙的浮現了星川的面容。
藉故推掉與媽媽談話的麻煩肯定行不通。
儘管她看似屬於粗神經且活力十足的型別、彷彿紗英那般壓根不在意細枝末節的問題,但實際上心思頗為細膩、還有點小孩子氣。
真田美奈子不想欺騙對方,不希望讓自己的冷漠傷害到關心女兒的媽媽。
大家常說青春期是人生中最敏感、最麻煩的一段時間,或許正是這個緣故,她討厭聊太多有關自己的事情,又害怕因此導致母女之間出現誤會或裂隙。
姐姐升入大學後逐漸開始了新的生活,外祖母和外祖父則遠在鄉下,只有媽媽……她是目前唯一陪伴在身邊、可以信賴的家人。
啊~啊,明明早就決定要成為堅強且絕情的女孩子,找一個帥氣有錢的男人依附乃至控制、給自己攫取足夠多的利益後再一腳踢開……結果心裡依然無法徹底扔掉對父母……對媽媽的懷抱與關愛的留戀。
——簡直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
她一直以來可是收到過許多大人“成熟懂事”、“聰明漂亮”之類的誇獎。
真田美奈子使勁甩了甩腦袋,溼漉漉的長髮隨著動作抽打在肩頭、些微刺痛感傳入腦海。
將紛亂的思緒盡數丟去角落後,她穿著貓貓睡衣重新回到了餐桌旁邊、在吃晚飯時的位置坐下。
“媽媽想跟我談甚麼事?”
她搶先開口占據對自己有利的主動地位。
“噯,美奈子,你喜歡星川同學?”
媽媽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一上來就問這種問題、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沒等她回答,媽媽又笑眯眯地補充說道:
“不·準·撒·謊·~”
連最後的退路都給堵死了!
不知道為甚麼,精心編造的謊言總會被媽媽看穿……是母女之間特殊的心靈感應?
真田美奈子猶豫片刻後,支支吾吾地給出答覆:
“應該算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就是了。”
老實說,她不太明白喜歡一個人究竟是甚麼感覺。曾經還常常笑話紗英的遲鈍與泉的天真,可事到如今,自己也陷入了難以言喻的狀態。
愛上某人的瞬間,會是怎樣一種情況呢?
或許是心跳加速?或許是希望能跟對方擁有更多的相處時間?
想要和對方說話聊天?想要親密地觸碰對方?想要將對方的形象深深鐫刻在心中?
如果喜歡的人是星川……
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內心卻不禁泛起苦澀的味道——如果是他的話,那便只能永遠將這份感情埋藏於心底吧?
即使把泉和紗英當作可以利用的物件,但是,但是,但是……
“要認真向喜歡的男生傳達自己的心意喔?機會從不等人。”
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不停擴散的思緒。
真是的,她心想,作為感情和婚姻的失敗者,媽媽有甚麼資格說這種話?
儘管有些過分,可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這麼說,難道媽媽認為星川是個很好的選擇?”
惡毒的話語當然不會說出口,於是她改為旁敲側擊地提醒、順帶打聽媽媽的想法。
“長相帥氣、頭腦聰明、會做超美味的料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年輕臉蛋上露出溫和的微笑,媽媽淘氣地買了個關子,旋即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解釋:“——最重要的是,他非常誠實,也非常溫柔。”
這般態度令真田美奈子頗感詫異。
星川都跟媽媽講了甚麼話?渣男的花言巧語?
我問他要不要試著和美奈子交往,他毫不猶豫地拒絕,表示心裡已經有了別的女孩子——問出內心的疑惑後,媽媽如此答道。
“而且,比起自己的眼光,我更相信美奈子的選擇喔?”
“我才沒選他。”
“可你帶他來家裡了,不是嗎?這麼多年以來,終於有人能獲得你的認同……”
面對關切體貼的視線,她不禁難為情地低下了腦袋。
所以呢——媽媽用雀躍的語氣接著說了下去。
“幸福是要靠自己親手去抓住的!”
她思忖著,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充滿活力與積極的情緒。哪怕離婚、甚至那個男人消失不見的時候,臉上仍舊維持著令人安心的微笑。
大概是覺得自己無法回應這份期待,亦或者有別的緣由,總之,她話鋒一轉、十分生硬地改變話題。
“除了我的事情以外,你們還聊了甚麼?”
“也沒甚麼啦~”媽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用食指纏繞玩弄著垂落臉側的金色髮絲,“就是問他要不要把交往物件從女兒換成媽媽~”
“拜託你不要再開只會給人添麻煩、一點兒都不好笑的無聊玩笑了!”
自己的媽媽跟同班的男同學講這種話,簡直太丟臉了!
雖然星川肯定不可能誤解、甚至會巧妙地避開這個問題,但……
咦?
仔細想想,媽媽平時的確有些調皮,可她也有著正常人的思維與觀念,應該明白這是多麼糟糕的說法。
所以——
真田美奈子板起臉,沒好氣地瞪了媽媽一眼。
“別拿自己開玩笑來戲弄女兒,差勁。”
“嗚嗚~要被女兒討厭了……”
“知道要被討厭就別做這種事!”
真是的,完全拿這女人沒辦法。
她陪媽媽聊了一會兒自己跟泉和紗英的故事,將其哄開心以後才帶著手機回去臥室。
✞
嗡嗡。
嗡嗡。
放學後,他,星川春瀧為避免打擾與真田相處的時間而將手機設定成了震動模式,到家後沒來得及取消便接入一通電話。
由於正側躺在客廳沙發上看晚間綜藝節目的原因,手機被擱置到了茶几上面,如今連帶著桌子一同嗡嗡作響的聲音當真讓人頭痛。
他伸長胳膊拿過倒扣著的iPhone,抬眼望向亮起的熒幕——顯示的通話物件為真田。
真是稀奇,她居然用LINE打電話,而非直接了當地傳文字訊息。
“喂,這裡是星川春瀧?”
“晚上好~”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夾著嗓子說話,春瀧不禁打了個哆嗦,心想自己有哪裡得罪了金髮少女。
真田大概也察覺到了奇怪之處,清了清嗓子後接著說道:
“許久未見,星川有沒有想我呢~?”
比剛才更膩歪了!
“饒了我吧……”他十分爽快地承認錯誤並向對方道歉,“我不該沒通知你一聲就離開。”
“欸?你把我當成甚麼小心眼的女孩子了嗎?討厭~人家才沒有那麼差勁。”
還在生氣。
不辭而別的責任確實在他身上,儘管可以用真田的媽媽作為藉口,但如果拿這種事情給自己辯解、無疑是非常愚蠢的行徑。
於是他開玩笑地自嘲說:
“沒辦法啊,洗澡後的真田對我這弱小童貞的殺傷力超高,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對你做出一些過分的事情,所以乾脆當了逃兵。”
“呵……你覺得……”真田頓了頓,緊接著底氣略顯不足地譏諷道:“……你覺得我會搞惡作劇戲弄你?別自以為是啦,你這笨蛋色狗。”
“誰讓我想象力太好,只需要閉上眼睛、金髮巨乳的美少女身體——”
“小心我傳訊息給泉,汙衊你猥褻女孩子。”
毫不掩飾的威脅逼迫,真是個壞女人。
“那我總不能想男生的身體吧?”
噗哧——聽到這話,真田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
“噯,星川,你知道我為甚麼給你打電話嗎?”
她忽然將話題變得相當正經。
“因為許久未見,想我了?”
春瀧用她最初的說法調侃回去。
“是~想你了呢~”
摻雜有少女氣味的溫熱吐息彷彿直接鑽入了耳朵,甜膩的語氣和嗓音令他不禁微微一顫。
可惡,怎麼這就有反應了。
他忍不住拽了拽褲子,調整到比較舒服的姿勢,結果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似乎被麥克風收錄、傳到了通話的另一端。
“啊哈~”真田的聲音聽著像是在拼命按捺笑意,又或多或少帶有些許揶揄的味道,“你該不會產生反應了吧?童·貞❤同·學·?”
“沒有。”
他若無其事地反駁。
這種時候,嘴硬技能便會自然而然地發動。
“呵。”
她冷笑一聲,壓根不信。
不過她好像並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口舌,隨即就換回了平常的語氣:
“媽媽託我謝謝你的料理,她說炸豬排和西紅柿湯都很棒。”
“嗯。”
她明顯還有話沒說完,所以春瀧只是應聲表示自己在認真傾聽。
“那個,媽媽沒有跟你講奇怪的話吧?”
倒不如說講了太多奇怪的話……
“沒甚麼,也就問了問學校裡的生活和我的事情而已。你遇到的麻煩我也有好好保密、沒告訴優奈小姐。”
他隱瞞了兩人之間談到的關於真田的內容,想必優奈小姐也不希望被後者知道、徒增煩惱與壓力。
“‘優奈小姐’?”
糟糕。
“啊這……咳,是你媽媽要求我這麼稱呼的……”
“唉……”
真田莫名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
“媽媽她呀,就是這種性格。她大概說了不少讓人困擾的話,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添的麻煩便是你喔?
春瀧自娛自樂地在心裡開著玩笑——
嗯,這個笑話應該也挺有意思的。
如此想著,他開口否定了對方道歉的話語。
“根本沒有添甚麼麻煩,跟她聊天我覺得很開心,能遇到她、對我而言也算是幸運事件喲~”
“喂……”
不知為何,電話另一端的語氣聽起來相當不善。
“難道你對我媽媽——”
“沒有!”
猜到問題的他立刻回答,打斷了真田尚未說出的話語。
“反應這麼強烈絕對是心虛的表現。”
“我只是不希望被誤會,畢竟……我喜歡的是你,真田。”
春瀧像是在讀課文一樣無比深情地回應質疑。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使得她不禁愣了一下,緊接著用極快的語速拒絕。
“……不好意思,我已經說過你是個優秀的男生,但我和渣男之間不存在交往的可能性,所以請你不要再對我抱有任何妄想。”
“嘁,金髮巨乳。”
“嘖,混賬渣男。”
這不對吧?
無情的壞女人。
他說的分明是誇獎,結果卻收穫了辱罵。
奈何沒等他反擊,真田便以“晚安,明天學校見”、為語音通話畫上了勉強圓滿的句號。
感覺這終結連招的即視感有點強烈。
“呼……”
差不多到休息的時間,春瀧乾脆趁著打完電話的機會從沙發上爬起來,用力伸著懶腰吁了口氣。
他看了眼手錶便決定臨睡前再檢查一遍社交應用的訊息。
需要回復的都回了,唯獨野上同學和小妹冬乃比較令人在意。
前者莫名其妙的傳了條“幹得不錯”的訊息,他心想,這大概是指真田的事情。
而後者則是相當反常的沒有任何訊息。
自從星期三開始,冬乃的聊天對話記錄、就定格在了那天晚上傳來的布丁照片。
這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狀況、他壓根不敢隨意開口,生怕又踩中了小妹的某個惡作劇陷阱。
等明天抽空問問絢夏,如果真的無事發生的話,頂多是害得冬乃平白無故挨頓打而已。
✞
“哈……”
剛穿過校園大門、朝著校舍門廳走去的春瀧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也許是接觸太多的緣故、亦或是最後那通電話所致——昨天晚上他居然夢到了金髮巨……真田,睡得很不踏實,甚至早晨起床時還必須把被單扔進洗衣機裡清洗。
“星川,昨天晚上想我想到沒睡好覺嗎?”
“睡覺?我可是邊想象著你洗澡的模樣邊自我安慰了一整晚。”
“……這可是在校園裡,差勁,噁心死了。”
他回頭望去,被身後快步追上來的金髮少女瞥了一眼,翡翠般的雙眸中滿是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