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連喜歡把洗乾淨的碗盤擺滿島臺也一樣！”
倚在旁邊牆上的優奈小姐宛若發現新世界般、語氣中充滿了驚喜與雀躍。
正在洗手的星川春瀧倒是完全不明白她為甚麼會“驚喜與雀躍”。
只是一點小小的生活習慣跟真田相似而已，他心想，雖說這個“一點”可能有些多。
“辛苦啦辛苦啦~”
呲啦。
她從撕下一張廚房紙遞過來，原本是想甩手晾乾即可的春瀧、如今只好接下硬邦邦的厚實捲紙擦拭水跡。
其實可以稍微節省一些——這樣不識趣的話語還是咽回肚子裡比較合適。
他忖度著，真田究竟要等甚麼時候才能從浴室裡出來？
興許應該在跟她同時與優奈小姐見面以前直接離開這裡。
如此想著，他轉過身去，視線隨之移動、不經意間察覺到了優奈小姐臉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看來還有話沒說完。
於是，他乾脆毫不客氣地開啟冰箱，從中拿出真田上次分享的冰鎮烏龍茶，分別往兩個剛洗好的碗裡倒滿三分之二。
“給，優奈小姐還有甚麼想說的話，我們邊喝邊聊也不錯。”
“喔……”清爽的短直金髮在半空中輕輕搖曳，優奈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之後，撇著嘴角不滿地抱怨說：“……這是我家吧？怎麼感覺你好像一點兒都不客氣。”
“我看您也沒有把我當外人的意思。”
“好棒~星川同學要叫我媽媽了嗎！？”
她莫名其妙地忽然興奮了起來。
姑且不論她為何這麼想要多個兒子——他們明明第一次見面，無非是剛才在飯桌旁邊有過吃邊講的短暫交談……
總之，兩人各自端著涼冰冰的飯碗抵達餐桌、重新坐到了不久前的座位上。
“那個……優奈小姐，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嗯。不過我有先見過你的味噌燉豬排，它很棒喔。”
這說法微妙地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我很好奇，您對我的態度為甚麼會這麼好？”
春瀧覺得以對方這般性格、繞彎子和支支吾吾都不屬於合適的方式，便有話直說、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這話作為母親來說可能有點奇怪，但美奈子看人……或者說看男人的眼光應該比我好太多，既然你能獲得她的好感，媽媽我也就是附贈的啦~”
“拜託您不要再用這種容易產生誤會的說法——”他歪了歪身子、望向盥洗室，確認真田仍舊在享受泡熱水澡的放鬆時間後，才接著說道：“——萬一讓真田聽見，我肯定會被她討厭的。”
跟同學——跟女孩子的媽媽講這類近乎曖昧不清的話語，絕對是一腳踏入雷區的自殺行為。
“欸，一般根本不會對同學媽媽有甚麼多餘的想法吧？難道……星川同學認為我也是——”
“是是是——”他立刻打斷對方的胡言亂語，然後繼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了下去：“您看起來既年輕又漂亮，完全不比真田差。”
“呼呼~這話我愛聽，再多說點~”
“麻煩您適可而止，我們該言歸正傳了。”
優奈小姐促狹地翹起嘴角，彎彎的翠綠雙眸猶如外面夜空中的那輪下弦月、清澈且倒映著動人的神采。
“那孩子幾乎沒甚麼朋友，我所知道的只有‘泉’和‘紗英’兩位同學，你大概也認識她們吧？”
嗯，春瀧點了點頭說。
“其實我正是透過她們才結識的真田。”
“至少，從國中一年級到現在的高中二年級，你是唯一被美奈子帶到家裡來作客的朋友喔。”
真的算是“朋友”嗎？
腦海中回想著與金髮少女一起相處度過的時光，或許優奈小姐說得沒錯，既然她決定將家庭這般極其私密的空間分享，哪怕表面上再嫌惡、內心裡大概也是情願的。
“雖然存在自畫自贊（自畫自賛）的嫌疑，但美奈子的樣貌和頭腦確實都比我更厲害，對吧？從小時候上幼稚園開始，同班的家長和老師們便常常恭維、表示‘你家女兒真可愛’、‘美奈子好乖巧’，升入小學乃至國中後，更是受到了偶像一般的待遇……她有些早熟，很清楚該如何利用這份的優勢、並將自己裝飾成完美的女孩子。”
唉……優奈小姐頗為罕見地流露出了低沉的情緒。
“老實說，如果她能夠憑藉自己的天賦一直受人追捧的生活下去也不錯，就算對異性和感情十分冷漠、甚至當作可以玩弄的有趣玩具。”
不過——她抿了一口烏龍茶說：
“我真的很擔心她這種性格會遭遇甚麼危險。”
“畢竟在這個社會上，女性是比男生更加脆弱的存在。”
春瀧順勢開口附和。
事實上，他暗自在心底裡吐槽，真田如今便處於危險之中，優奈小姐的擔憂可有夠準的。
他暗忖著，真田做的事情應該屬於“你情我願”的行為，尚無法將其稱作“壞事”。
假若那些追求她的男生們能夠擁有充分的自知之明，壓根不可能會像池塘裡飼養的鯉魚一樣、撒一把魚食就爭相浮出水面、獻媚搶奪。
單憑她對距離感的把控，只需要經常捫心自問，我有多麼優秀才會被她看上？她到底看上了我哪一點？
——如此以來，便能清醒地意識到自身所處的境況，成功遠離大多數騙局與“壞女人”。
而且，感情方面的也好、物質方面的也罷，真田確確實實有給予回報。
興許在那幫舔狗的眼中，僅僅是回眸一笑都堪比給她打白工抄文書的價值。
真田曾經想用類似的手段拿下他，奈何他可是星川春瀧，貪婪好色的渣男怎麼會被這點小心思誘惑？
“大概是傲慢？又或許是自信？總之，那孩子太在乎自己了，將與她無關的人們全部當作笨蛋似的對待……”
這點倒是和野上大小姐挺像的，春瀧端起碗來、啜飲冰涼爽口的烏龍茶，心想難怪她們能湊成一個小圈子。
唯獨紗英心思最單純，基本都是跟著跟在兩人屁股後面行動、野上同學指東她便絕不往西——儘管很有可能認錯方向、結果朝北邊跑了。
“但是呢——”優奈小姐那宛若紗英一般元氣十足的聲音傳入耳中：“她對你的態度跟對別人完全不同。願意邀請你來家裡、讓你進廚房使用廚具、吃你做出的料理、甚至還和你一起打遊戲……”
說著，她的視線瞥向了客廳的矮桌，上面擺放有沒來得收拾的紅藍手柄。
“雖然我認為曾經的她沒甚麼好責備教訓的，不過倘若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她能夠變得更優秀、擁有更棒的性格——即使改變很小，但總比原地踏步要好，有星川同學出現真是太棒了。”
“您這麼說我會很不好意的。更何況我跟真田的關係頂多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不錯呢，美奈子可是跟我誇你很帥喔？”
“我可以問一下，她是怎麼誇的嗎？”
真田跟媽媽誇獎他很帥？
開甚麼玩笑！？
就算小妹冬乃回家時漲了30cm的身高，春瀧都不會相信真田能說自己好話。
“‘當東京Top1的牛郎也綽綽有餘。’”
果然是這樣。
“哈……哈哈……多謝誇獎。”
也許是瞧見他無語乾笑的緣故，優奈小姐掩著嘴巴輕聲笑了起來。
然而，她笑了一會兒後，又不禁蹙起眉頭、給人一種哀傷的感覺。
這變臉的功夫當真是和小孩子很像。
“噯，星川同學，我可以再給你添一些麻煩嗎？”
“您本身就是個很大的麻煩喲？”
春瀧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這麼說，便一如既往地開玩笑緩和氣氛。
“真是對不起呀……”
欸？
看到對方垂著肩膀低下腦袋、一副失落沮喪的模樣，他趕忙開口接著說道：
“您別在意，我只是想開個玩笑，您這樣漂亮的女生怎麼可能會是麻煩。”
“不，我道歉的原因並不是你的玩笑——”她露出略顯苦澀微笑、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嘟囔：“——如果把接下來的話語說給你聽，肯定會給你添許多麻煩……畢竟，你是個很溫柔體貼的孩子呢。”
“您最好了解一下，我可是有著‘日谷高校第一渣男’的名號。”
“這不是棒極了？渣男和婊子是絕配吧！？”
喂！哪個媽媽會這麼興奮地稱呼自己女兒為“婊子”啊！？
能親口說出自己不是個合格媽媽的優奈小姐，果然非常有自知之明。
“那個，我剛才是在開玩笑喔？”
“我明白……”
他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對真田的些微同情。
“星川同學，不知道你是否發現過，美奈子是很容易勉強自己的型別。”
已經發現了。
優奈小姐似乎並沒有期待回答的意向，緊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差不多是以國中一年為起點，那個時候我們才經歷了家庭破碎的悲傷……哪怕房貸是前夫在還，但兩個孩子的學費、生活費、以及這棟公寓每年需要繳納的管理費和稅金等等，我必須加班賺更多的錢、因此回家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晚。美奈子比較早熟，她是個既堅強又心思細膩的孩子，希望儘可能減輕我這位不稱職的媽媽的負擔。”
“我覺得您其實是個很好的媽媽。”
謝謝！她明顯精神一振，真好“糊弄”。
“……那孩子不僅將原本志願的私立學校改成了難考的日谷高校，還在國中三年級的時候、一到法定年齡就開始尋找兼職工作。儘管手藝沒法與你相比，可她每天都堅持幫忙準備早餐和晚餐，逐漸由費時費力製作簡單的料理、轉變為了開始考慮是否美味好吃的料理。”
“嗯……聽起來真田她的確是個好孩子。”
春瀧喝著快要被夏夜的溫熱同化的烏龍茶說。
“這話說的，一股孩子她爸的口氣欸。”
都強調了別用這麼容易惹人誤會的說法啊！
或許是看見他喝茶的動作，優奈小姐這才想起自己也有碗烏龍茶。她連忙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在唇膏和茶水的作用下，紅潤的嘴唇反射著明亮的光澤。
咕嘟。
她嚥下嘴裡的烏龍茶，淺淺吁了口氣。
“呼……孩子懂事聽話——這大概看起來是件好事，我曾經也特別享受美奈子的照顧，但後來仔細想想，我便忍不住反省自己給了她太多壓力、將她的乖巧和付出視作理所當然的情況……現在呢，我希望她可以像同齡人、像小孩子那樣，更任性一點、更喜歡依靠別人一點。”
更任性一點，更喜歡依靠別人一點。
原先四方那拘謹的微笑不由自主於腦海中浮現。
其實真田和四方的情況並不相似，後者是被家族和長輩約束、被責任和過去所困，有著不甘與反抗的念頭；前者則是主動束縛自己、習慣了戴著面具生活的感覺——倒讓他或多或少有些感同身受。
想必這就是最初見到真田並與她交流時、心中產生熟悉感的根本緣故。
她的內心比四方更加強大，擁有一個人承擔所有的勇氣和膽量，奈何正是這份勇氣和膽量構成了她固執且堅實的心防。
“所以呢——”優奈小姐投來滿含歉意的目光，“對不起，星川同學，我告訴你這些想法完全是出於私心，想要你多照顧美奈子，最好能成為陪在她身邊、讓她依靠的人。”
抱歉——春瀧低下腦袋、十分認真且誠懇地說。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會盡自己所能的幫助真田，但……我心裡已經有別的女孩子了。”
“欸……是甚麼樣的女孩子？居然能讓我家的美奈子輸掉？”
“就是她的朋友，野上泉。野上同學性格有點彆扭，儘管時不時會講出討厭的話語，實際卻是五月風中飄揚的鯉魚旗。她表面兇惡，內心反而非常柔軟，相當在意自己的重視之人——我來照顧真田，很大程度上是受她和紗英的拜託。她們注意到了好朋友的勉強，想要真田稍微輕鬆一些。”
（江戸っ子は五月の鯉の吹き流し：指東京(江戶)人像在五月風中飄揚的鯉魚旗，張著嘴巴卻沒有心，壞心眼很少。）
“這樣啊……”
優奈小姐並未如同想象中那般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輕輕揚起嘴角，手指不自覺地纏繞玩弄著側面垂落的一縷金色髮絲。
“美奈子交到了超級棒的朋友呢~”
喝完烏龍茶、將用過的碗沖洗一遍後，春瀧拎起靠在客廳牆邊的書包、向優奈小姐道別。
“差不多到回家的時間了，我就不繼續打擾您和真田休息……”
“別走嘛——”優奈小姐不捨地趴在餐桌上伸手挽留，“美奈子平日裡都不肯陪我說話。”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往往會對和父母親人聊天感到害羞，這很正常。”
“嘁，說得跟你不在青春期一樣。”
然後，她彷彿想到甚麼好主意似的，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
“星川同學，你就不想瞧一瞧美奈子洗完澡裹著浴巾的樣子嗎？身材超級成熟爆炸的美少女喔？”
聽她這麼說，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了相應的畫面——
打溼的浴巾緊緊貼著白皙的肌膚，身側捲起固定的邊緣好似隨時都有可能被撐開……
可惡，他一點兒也不想看見這種引人墮落的景象！
還有你這不合格的媽媽！別拿女兒當誘餌來滿足自己的願望啊！
“我想……”他使勁掐了下大腿，旋即板起臉、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我想我已經把替換的睡衣放在浴室外面了。真田她應該不會裹著浴巾出來。”
“說一聲拜託她就沒問題囉。”
“和您聊天非常愉快，再見，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你這語氣和表情未免也太做作了吧？！”
✞
嘩啦啦。
用手輕輕撩起熱氣升騰的清水、澆到浮在水面上的胸部，感受著暖心的溫度、真田美奈子忍不住享受地眯起了雙眼。
“呼……”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散漫的心緒不由自主飄向浴室之外的世界。
星川那傢伙如今在做甚麼呢？
該不會真的在一個人玩遊戲吧？
到漂亮的女同學家裡作客、對方還毫不避諱的拿著換洗衣物進入浴室泡澡——
他要是能坐在沙發上打遊戲，那可真是丟光了渣男的臉。
亦或是這色狗悄悄蹲到了門口、偷聽女孩子沖洗身體時的水聲？
“呵……”
想象出星川偷聽的景象，她不禁揚起嘴角，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儘管自稱渣男且總喜歡開一些黃色玩笑、講葷段子，但他其實非常“紳士”，至少絕不會做出女孩子不情願的事情。
嘩啦啦。
真田美奈子撐起身子，拿過放在一旁置物架上的手機。
她很喜歡將自己的iPhone裝進防水袋裡、放到身旁，一面播放喜愛的音樂，一面放鬆身心、享受悠閒的泡澡時光。
~♪~♬
說起來，古典樂一直是泡澡時的首選，而其中肖邦的E大調練習曲：No.3又屬於最常聽的，也是目前正在播放的樂曲。
她隔著防水袋的透明薄膜解鎖手機，爾後開啟LINE、給泉傳了一條訊息：
【關東無人是好漢：謝謝，今天被星川服務得相當滿足！肚子都塞滿了！[可妮兔豎大拇指]】
帶著無法按捺的笑意等待回信的空檔，她又琢磨起了不久之後是否要給星川一個驚喜的惡作劇。
要不……故意裹著浴巾出去？那傢伙的反應肯定會特別有趣。而且必須稍微給他點好處、繼續俘獲好感才行……
嗡嗡。
手機傳來一陣震動，她下意識低頭望去——
【野上大小姐：知道啦知道啦，你又贏了他幾局遊戲？我家狗狗做的料理好吃吧？小心吃太多，體重又往上漲喔？[布朗熊歪頭問號]】
可惡，泉的抗性似乎愈來愈高了，這種程度的打趣調侃壓根沒有任何效果。
真田美奈子無可奈何地將手機放回原處，緊接著再潛入水中、像金魚一樣在裡面吐著泡泡，藉此發洩出內心的鬱悶。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剛才看手機狀態列的時間是再泡個15分鐘就出去。她心想，吊胃口固然沒錯，但也不能讓星川等太久。
於是，當設定好的鬧鐘在響起時，她雙手按著浴缸邊緣、依依不捨地邁出熱水，然後將保溫板蓋好、留給十點多才回家的媽媽使用。
現在吹頭髮肯定是來不及，不過溼漉漉的半乾長髮也別有一番風情，對吧？
這樣想著，她又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笑容，彷彿徹底忘記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麻煩與糟心事。
喀嚓。
頗具彈力旋鈕被轉至開鎖的一側，覆蓋著薄薄水霧的浴室門扉緩慢敞開。
“呼……呼……”
她努力撫平嘴角、對著盥洗室裡的鏡子扮出自認為比較嫵媚的神情，然後一手提著看似隨時都有可能掉落的浴巾邊緣、一手按下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