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七節課後,由於日向紗英要去女子游泳部參加訓練,所以星川春瀧今天的行程便是前往校內圖書室。
午休時,從真田課桌被寫上“離渣男遠點”這件事來看,跟蹤狂與偷拍犯的動機、顯然是對她戀慕之心——換作常人倒是可以藉此確定嫌疑範圍,奈何……想要和她交往的追求者,據說能夠塞滿整個二年三班的教室。
放學期間的走廊頗為擁擠,春瀧一手揣在兜裡、一手扶住挎在肩頭的運動揹包,踱著步子緩緩前往往校舍中央的主樓梯。
一路上他下意識想要尋找罪犯的身影、悄悄用眼睛的餘光地觀察著周遭狀況,可是……
別說他了,即使是真田、在這裡偶爾也會受到其餘學生投來的視線,壓根無法分辨出誰是不安好心的窺探、誰是純粹地欣賞美少女同學。
喀啦啦。
有人推開走廊一側的窗戶,趴到窗臺上、與樓下熟識的朋友喊話打招呼,叫對方稍等片刻、待會兒一起去約定好的地方娛樂放鬆。
雖說接近期末考試,但大部分日谷高校的學生在平日裡就有認真複習,並非紗英和陽翔那般總喜歡臨時抱佛腳。
這樣以來,他心想,使用校內圖書室的人應該比往常更少。
對於高中生而言,比讀書有趣的事情可是數不勝數,作為自習的地方,圖書室明顯也不如自己房間乃至靜謐的咖啡廳。
——按照校方規定,為保護書籍避免損失,圖書室裡禁止飲食,這多多少少有點不夠自由。
昨晚跟野上同學和四方約定的去超市採購食材,因午休的突發事件導致不得不選擇取消。
“美奈子現在肯定不怎麼好受,如果我們光顧著自己玩的話,未免也太無情了。”
野上大小姐倒是一如既往的對朋友很好。
不過,她提出的一起去吃美味的甜品舒緩心情,卻又一次遭到拒絕。
抱歉,暫時沒心情吃甜品——真田是這樣說的。
結果便是繼續派遣臉皮夠厚並無恥到足以忽視拒絕的“渣男”前去幫忙。
老實說,真田這麼做固然事出有因且情有可原,但只顧自己的作風實在惹人惱火。
至少泉是真真切切地為她著想,她卻像個耍脾氣、跟大人逞能的小孩子一般,毫不考慮朋友們的心情……
“呼……”
春瀧無奈地嘆了口氣。
事實上他沒有立場指責真田的所作所為,畢竟這些關心體貼全是野上同學與紗英的一廂情願。倘若僅僅是不肯接受別人的好意或善心都算是罪過,那“善意”本身就已經變了味道。
下到一樓,抵達圖書室雙開的大門門口,他像之前那樣先觀察了一番屋內的情形。
最接近門口的辦公櫃檯後方空無一人,裡側也——
咦?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一位留有深紫色的、前長後短波波頭的少女,如今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書寫著甚麼東西。
他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湊過去,宛若夜間穿行於圍牆上面的貓咪、不曾發出任何聲響。
好大的試卷……咳,好白的試卷。
他不由得有些尷尬,趕忙將習慣性投向胸部的目光移走。
【請寫出閱讀本篇文章後,對……的理解。】
原本以為雅學姐是在寫小說,還琢磨著她甚麼時候變得膽子很大、居然不害怕被同學發現,結果走近一瞧,筆尖下方是相當正經的全國模擬測試的試卷。
說起來,白鷺先生似乎有給她報輔導班,這份卷子大概就是發放的材料。
儘管日谷高校是有名的升學學校,老師們也十分負責,但每個人志願的學校終歸存在些許差別。東京大學與慶應義塾這類名校、都需要透過校方舉辦的招生考試才能入學,輔導班便是提供衝刺某所大學的專業幫助。
沙沙。
沙沙。
自動鉛筆在紙張上面劃過的聲音莫名悅耳,同時磨光了春瀧心中惡作劇的念頭。
雅學姐如此認真學習,絕不能打擾到她。
其實,一開始他是打算忽然從身後抱住對方,可仔細想想,即便小孩子撒嬌親暱也要分場合,在這種時候做這樣的舉動、只會惹得雅學姐生氣。
“沒想到你還挺乖的。”
安靜的氣氛驟然消散,她倏地抬手撩起自耳畔垂落的長長側發,紫水晶似的雙眸旋即瞥向這邊。
被發現了。
春瀧認為自己姑且還算小心,可雅學姐簡直彷彿擁有心靈感應一般、輕而易舉就察覺到了他的行蹤。
“雅學姐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剛才盯著胸口看了。”
“誤會而已,我是想看試卷。”
雖然明知嘴硬這項技能在少女面前毫無用處,但……這是他必須堅持的底線。
“說謊可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情。”
“只,只是看了一眼。”
底線瞬間就被戳穿了!
總之,春瀧為掩飾自己的尷尬,拉出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然後主動開口轉移話題:
“雅學姐為甚麼在這裡寫卷子?”
“家裡有點麻煩……”
雅學姐像是不太願意解釋,言簡意賅地補充了一句:“不好也不壞的麻煩。”
這樣說約等於表明自己不希望繼續聊下去,所以他乾脆先從對方身上尋找線索——
頭髮似乎比上週見面的時候長了一些,肌膚仍舊白皙無暇、沒有任何類似青春痘或黑頭的問題,略顯單薄的嘴唇塗著潤唇膏、在透入窗戶的陽光映照中閃閃發光,下邊……
“那個頸環呢?”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在學校裡戴。”
也是。
至於她喜歡戴頸環的原因……再繼續追問就不禮貌了。
春瀧思索著該談甚麼話題,忽然意識到目前遭遇的麻煩或許可以向雅學姐尋求建議。
“雅學姐,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說。”
“像以前一樣的傾訴嗎?”
“具體來說,和我有點關係,但主要問題不在我這裡。”
她放下自動鉛筆,旋即胳膊肘撐著桌面、用手掌托住臉蛋,擺出一副傾聽者的姿態。
“遇到麻煩的人是真田——”他擔心雅學姐不知道“真田”是誰,便更加形象地描述說道:“——就是上次一起聚餐時,跟你坐在同一邊的那名胸部特別大的金髮少女。”
“你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金髮,‘胸部特別大’這個形容沒必要說出來。”
那不還有冬乃嘛……
春瀧暗自腹誹,但絕不會不解風情地吐槽她這句話。
隨後,他從真田的反常表現被好朋友們察覺開始講起,直到今天午休結束時、課桌被塗寫威脅字樣的遭遇。
雖然真田要求必須保密、不能告訴別人,可雅學姐也不算“別人”吧?更何況她所說的“別人”,指的應該是野上同學和紗英。
雅學姐看起來有點欲言又止的猶豫。
“跟蹤和偷拍犯呢……”
他暗忖著,這樣啊,往常都將她當作可靠且能夠驅散黑暗的明月……然而她無非是一名面臨升學、即將18歲的女子高中生,“跟蹤狂與偷拍犯”估計只在電視機播放的新聞裡見過。
“有嘗試找老師幫忙或者報警嗎?”
果然無論如何,第一時間考慮找老師和報警才是正常的想法。
“真田好像不太希望這件事鬧大,除了她本人以外,知道詳情的目前應該僅有你和我。”
“也就是說,問題的根本其實在於真田學妹自己。”
雅學姐直起身子,雙手抱到胸前、若有所思地給出看法。
“她倒是和你有點相似。那次聚餐之後,我跟她稍微聊了一會兒——”她頓了頓,緊接著喃喃說道:“——你們都喜歡帶著極強的目的性與人交流,許多人眼中既麻煩又困難的社交在你們面前變得輕鬆無比,可是……太過重視觀察氣氛與對方的態度,明明很自信,卻不知不覺中習慣於將自己擺到更低的位置……”
我覺得這是“傲慢的謙虛”——她如此評價。
春瀧一面咀嚼著雅學姐的話語,一面思考是否要告訴她更多事情,比方說……
“真田曾經專門找我談過一次話,私下一對一的那種。”
他提起了五月初、兩人在澀谷PARCO的多功能洗手間裡的交流。
儘管當著她的面聊喜歡、並不願放棄野上同學和四方的話題十分難堪,怎奈她早就知道了這個“秘密”,壓根不需要有任何隱瞞。
“照你這麼說,她就和你一樣——一樣害怕孤獨、一樣擔心被拋棄、一樣傲慢且自以為是。你們患得患失,認為倘若自己表現出甚麼破綻或不足、便會失去‘有人陪伴的生活’。”
這種感覺的確非常糟糕。
曾經的他畏懼著無法確定的未來,不敢向黑暗所籠罩的前路邁出腳步。
興許真田如今的堅強其實是軟弱的表現,畢竟孤獨偶爾也會成為寂寞的遮羞布。
沒等他開口回應,雅學姐好似輕輕揚起了嘴角、帶著些微笑意輕聲呢喃:
“那時的你,有點類似早熟卻不乏幼稚的小孩子,又像是很多故事裡被人強調的‘絕對不能推開的門扉’。”
“‘絕對不能推開的門扉’?”
“‘被人強調’也是重點,不要漏掉。你喜歡用無聊的玩笑話掩飾自己的真心,同時卻希望有人能夠跨越那些障礙與阻攔、觸碰到你的真心。”
簡直有種被扒光衣服的感覺。
他大概明白雅學姐的意思了,那麼——
踢踏踢踏。
室內鞋踩踏地板的輕快聲響從門口傳來。
他們一起朝那邊望去,好巧不巧地與真田對上了視線。
三人面面相覷,結果是站在遠處的金髮少女率先扯下沉默的幕布。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
“等等!你來的正是時候。”
他回過頭、想要拜託雅學姐如同當初對他那樣開解真田,反倒發現她已經開始收拾文具和試卷、準備撤離。
“白鷺學姐不繼續在這裡複習了嗎?”
她們兩人之前應該見過面,只是真田不知道因為甚麼緣故暫時出去了一段時間。
“現在是你比較需要這個人。”
雅學姐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清冷,令人捉摸不透。
她拎起拉上拉鍊的書包,走到真田身旁,宛若在講女孩子間的悄悄話一樣小聲說道:
“不久前春瀧學弟告訴我,你目前遇到了比較麻煩的事情……你大概討厭跟並不熟悉的學姐講太多話,但我還是要說,希望你可以稍微有些耐心、仔細思考後再做決定。”
說完,她便猶如白鷺般輕飄飄地消失在視野當中。
✞
“你可是答應過我,不會把那件事情告訴別人。”
接下來的發展屬於意料之內。
真田不滿地瞥向這邊,語氣明顯能夠聽出惱火與煩悶。
“因為相比起擺脫童貞,我更重視你的問題。”
那種早就丟掉的東西根本無所謂。
不過,這麼說倒好像讓她消了點氣。她拉開對面靠窗座位的椅子坐了下去,然後主動打聽剛才圖書室裡發生的對話。
“沒甚麼,只是學姐給學弟傳授升學經驗而已……”
春瀧並不準備轉述雅學姐的說辭——歸根結蒂,面對裝睡的人,哪怕把冷水潑到臉上也不一定能叫醒。
但他希望自己可以像曾經的雅學姐一樣,做些甚麼、幫助用孤獨和堅強掩飾真心的少女。
“噯,星川,你和白鷺學姐是怎麼認識的?”
“很奇怪?”
真田的神情看上去彷彿在質疑,“你居然能和這樣的學姐有關係?”
“很奇怪。”
她點點頭說。
“學姐不像泉和蝶子,甚至她本身散發出的氣息就跟你完全不搭……宛若白鷺一般優雅孤高,可身旁卻是個……”
“喂,醜小鴨總會變漂亮的!”
她注視著這邊,像是要尋找破綻和秘密。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麼我便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
春瀧裝模作樣地抬起下巴、用鼻孔對著少女說話。
他從最初在溪畔櫻花道遇見雅學姐講起——
向雅學姐傾訴關於野上同學的事情,當他因四方一意孤行導致的低氣壓而疲憊時陪伴在身旁,以及……作為“大姐姐”給予溫柔和關懷。
“她是對你而言非常特別的人呢。”
真田與往常一樣露出近乎完美的微笑。
“說起來,你被學姐戳穿的時候不會感到難受嗎?”
“難受?”
如果尷尬也算的話……
“就是那種面具被人強行摘掉的感覺。”
她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垂落肩頭的一縷金色髮絲,視線穿過玻璃投向遠方的棒球場。
“與其說是難受,倒不如說是鬆了口氣,有點慶幸——”春瀧深呼吸一口氣,用眼睛的餘光觀察她的反應,然後繼續說了下去:“——感覺能夠遇見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大概,他心想,四方也是類似的感受。
“這麼說,你是想要成為我身邊的特別之人?”
“抱歉,真田,我們不夠深入瞭解彼此、並且關係尚未達到這一步。就算你能原諒我心裡裝著不止你一個女孩子,直接交往未免也太快了。”
她回過頭來傻眼地看著這邊,片刻後用手背虛掩嘴巴、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傢伙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太噁心了。”她說,“如果是真的告白,你肯定不會說這種話……畢竟沒有男生能拒絕和我交往~”
“不好意思,我可是星川春瀧。”
春瀧環顧四周,確定圖書室仍舊無人問津後,便跟她提議:
“往後多半沒人來這裡借書了,早點關門離校怎麼樣?”
“你這是在約我出去玩?”
真田挑起眉頭,身子後仰、靠到椅背上面。
“今天傍晚本來能和野上同學還有四方一起出去玩,結果被你打亂了計劃,所以這是賠償,明白嗎?賠·償·。”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隨意找個理由敷衍了事,然後順著氣氛終結這場幾近無話可說的交談,可真田反倒先一步離開座位,邊去櫃檯拿包邊頭也不回地答應下來。
鎖好圖書室的大門、經過空曠的校園、穿行在繁華熱鬧的街道上……
走出澀谷站時,真田忽然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停下腳步並伸過手來。
真是罕見,她竟像個戀愛中的女孩子、不顧平常的距離感主動靠近男生。
“這是要錢買東西?如果不說明用途和必要性,我可不會給你喔?”
春瀧刻意用大人的姿態和腔調打趣她。
“呼……”她輕吁了口氣,“這怎麼看都是要牽手吧?你說要我賠償沒法跟泉和蝶子約會的損失,那麼……”
“約會的時候自然要牽手囉。”
她露出挑釁似的嫵媚笑容,語氣玩味地說。
可惡,這次不得不輸給她了。
現在才稍微有一點進展,完全沒到做這種事的時候。
春瀧可不想撿了芝麻丟西瓜。
“不要。萬一習慣之後不小心在大家面前牽上手,倒黴的絕對是我。”
“欸,難得的機會——”
“難得的機會,想跟我成為好朋友,牽著手、唱著歌、一起蹦蹦跳跳回家嗎?”
“嘁,無聊的傢伙。”
她笑容一滯,立刻把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