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客廳中，電視機閃爍著清冷的熒光，將四方蝶子和野上泉的側臉映得略顯蒼白。
蝶子往旁邊靠了靠，讓好朋友更容易看到手機螢幕裡的內容。她用指尖在上面輕輕滑動、翻閱著春瀧同學的LINE的聊天對話列表。
“首先要看的聊天物件——”
“肯定是白鷺學姐。”
她說。
“當然是美奈子。”
泉說。
欸？
“先、先看學姐的吧。”
面面相覷地對視一眼後，泉不好意思地撇開了腦袋。
然而，她們根本沒在春瀧同學的好友列表裡找到白鷺學姐，跟美奈子的聊天也基本是普通朋友關係的內容。
“難道……”蝶子頓了頓，緊接著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其實是大家誤會星川了？他和白鷺學姐真的只是普通的學姐弟關係？”
“怎麼可能啊！”
泉立刻反駁說：
“那傢伙見到學姐的時候，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唔，柴犬的尾巴本來就是翹著吧？”
“我這是比喻啦儞……”
隨後她們適可而止地退出LINE，換到瀏覽器、點開歷史記錄——
【黑絲褲襪-Google搜尋】
【長筒襪-Google搜尋】
【過膝襪-Google搜尋】
【F罩杯-Google搜尋】
【惡役大小姐同人-Pixiv】
……
“這色……色狗看來是憋得很難受呢……”
面紅耳赤的泉露出尷尬的笑容，從一旁用手指上劃、關閉了瀏覽器。
她猶豫片刻後，支支吾吾地問了個問題：
“蝶子，你說要不要給他發自拍？畢竟沒有女朋友的男生一般都會靠手……”
“自拍？”
蝶子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自拍”這東西她非常熟，熟到每次回想的時候，腦海中便瞬間浮現出春瀧同學沒穿衣服的模樣。
說起來，和他的緣分似乎就是從私信互發自拍開始的。
那時她整個人都在規矩與身份的重壓下喘不動氣，總希望做一些“叛經離道”的行徑發洩不滿……正如同用筷子偷偷撬開電飯鍋的閥門，她小時候還挺喜歡做這種事情的。
呲呲。
望著霧濛濛的水蒸氣噴湧而出，心中煩悶和苦惱便彷彿隨之離去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當然，被媽媽發現自己又跑到危險的廚房裡玩鬧後，雙手可沒少捱過筷子的抽打。
泉似乎是誤會了她剛才反射性的疑惑，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著解釋說：
“就，就是穿上褲襪對著鏡子自拍、再把照片傳給他用……”
只是穿上褲襪自拍？
蝶子努力按捺著笑意，嘴角不禁略顯扭曲。
這還不如看當初她私信傳的自拍咧。
倒是春瀧同學這渣男——
最近發甚麼推文、關心那些發私密照片勾引他的壞女人……“純真的男子高中生”？“值得被愛”？
曾經他可不是這樣說的！
【多來幾張。】
瞧見如此回覆時，內心最先產生的想法便是這傢伙可真不要臉。
而且話說回來，春瀧同學怎麼可能憋得很難受？
想到這兒，以鴨子坐姿勢坐在沙發上的蝶子忍不住蹭了蹭大腿。
那天夜間的廁所內，她可是被狠狠教訓過一頓，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天色已亮、自己也躺回了被窩裡。
“噯，蝶子醬，你倒是說說怎麼樣啊？”
“咱覺得很棒喔~”
對不起，泉！
蝶子暗暗在心中向好朋友道歉。
她忖度著，倘若泉給春瀧同學傳色色的自拍的話，後者肯定不會選擇自己用手解決，而是……找她幫忙。
一開始她還惦記著要怎麼讓泉放棄勾搭春瀧同學的念頭，可現在仔細想想，似乎無論如何都是她賺。
不過，她正打算將手機恢復原狀、擺回茶几上面，但瞧見星川妹妹傳送的一堆布丁照片後，頓時又有了一個惡作劇的好主意。
“泉，咱們來做點有趣的事情吧~”
“哈啊？”
“你不是想要自拍給星川看嗎？乾脆先嚐試一下拍攝方法——”
說著，蝶子把手機遞給對方，隨即用雙手在胸前比了一個愛心的形狀、擠出頗具彈性的軟肉。
“你、你你你你這是幹嘛？！”
“噓……布丁啦，布丁~”
星川剛才笑話小冬乃每天都給他傳佈丁照片這件事，那麼咱就幫他“報仇”——經她一番勸說後，泉終於開啟相機應用、拍下一張“F罩杯布丁”的影象並裁剪傳送。
【忠義無雙小星川：美少女布丁！】
自己笑得一定很壞，她心想，邊選擇聊天記錄刪除邊跟泉核對手機最初的擺放狀況。
等她們漫不經心地看了一會兒晚間新聞後，手機的主人才優哉遊哉地回到客廳，說起大家共同去夜跑鍛鍊身體的提議。
奇怪，蝶子看著去拿水瓶的春瀧同學，總感覺他停留在她身上視線好像有點可疑——
他……他該不會想要趁泉跑步的時候，把自己拉進公園的樹叢裡做這樣那樣的壞事吧？
✞
春瀧一如既往地決定慢跑去竹芝碼頭公園。
沿著岸邊步道行進的過程中，不僅能夠欣賞夜間的彩虹大橋、還可以看見遠處的東京塔，屬於一條非常悠閒愜意的路線。
盯——
“……四方？”
“叫咱幹嘛？”
春瀧倒是也想知道她一直盯著這邊做甚麼，可莫名覺得氣氛有點微妙便沒有詢問，而是轉移話題。
“那個，你跑得這麼慢，是不是最近又長肉了？”
前面的野上同學都快超出她十米有餘了。
他之所以落後，是藉此保證兩名女孩子的安全，讓她們的身影不會脫離視野範圍內。
當然，根本原因是兩人以前未曾在這附近活動過，有跑錯路的可能性。
從星川家跑去竹芝碼頭、再繞一圈返回，總共花費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途中幾乎沒有甚麼值得一提的事情，硬要說的話……或許是四方偶爾會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看。
他、四方、還有野上同學像往常一樣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
女孩子們窸窸窣窣地閒聊明天的早餐內容，春瀧則是將視線投向了不久前剛熄滅的吸頂燈，心不在焉地望著那彷彿殘留有些微光芒和餘溫的燈罩。
周圍的環境一旦安靜下來，人就很容易胡思亂想、重新用雜七雜八的東西填滿放空的思緒。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真田——
這個時間，她的爸爸媽媽應該已經回到家裡，興許跟這邊類似、都準備熄燈睡覺了也說不定。
身陷跟蹤狂和偷拍犯的案件當中，自己一個人面對的她會害怕嗎？會孤獨嗎？以及，她真的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強嗎？
“甚至有沒有真正的朋友都不確定。”
好哥們所說的話語忽然浮現於腦海裡。
他暗忖著，難道連野上同學和紗英都無法觸碰到她的內心？
正如紗英叮囑強調的那般，他誰也不能詢問，必須將這一猜測深深埋在心底。
如果被野上同學發現……渴望單純且真實的人際關係的她絕對會特別難受。
“星川？”
“星——川——”
兩位大小姐的聲音一左一右傳入耳中，他這才回過神來，用開玩笑的語氣應付她們：
“怎麼了，我差點睡著……”
“咱和泉這樣的超級美少女躺在旁邊，你就差點睡著？”
儘管看不見四方的神情，但她現在肯定是翹著嘴角、露出了惡作劇似的壞笑。
“那我今天晚上不睡了？”
“我們睡覺的時候你這色狗還醒著，感覺好惡心。”
野上同學不滿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說起來，你們討論的結果是甚麼？明天的早餐料理是和食還是洋食？”
“烤切片吐司麵包搭配培根和水波蛋。”
“就這？”
“傍晚咱翻過冰箱，家裡別的食材都不夠用。”
四方這個“家裡”說得可真是相當自然，野上同學毫無察覺地繼續講了下去：
“反正明天你不用陪紗英訓練，乾脆大家一起去超市採購食材。”
星川家的採購基本是由絢夏負責，春瀧則時不時去中華物產店買一些進口調味料和食材。自從妹妹們去學校參加學習合宿後，他還沒有補充過蔬菜跟魚肉之類的常用材料——
畢竟野上同學與四方每次來的時候，總會提上一大袋新鮮食材，幾次以後，他都快忘記冰箱裡有哪些東西了。
“說到冰箱，突然有點想吃冰淇淋……”
“多買幾桶放著就是了。”
“三桶不同口味的吧，多了冰箱塞不下。”
“咱要紅豆味的~”
“雖說袋裝的紅豆雪糕應該能找到，但桶裝的好像沒見過有這種口味。”
你一言我一語，即使房間並未開啟空調，內心依然在濃厚的夜色裡歸於平靜。偶爾有晚風吹的窗簾獵獵作響，清新的空氣中夾雜有女孩子身上散發出的淡香，輕撫著不願入睡的心靈。
希望星川春瀧這平和順遂的日常能夠永遠維持下去。
他暗自向上天祈禱。
希望蝶子可以找到好吃的紅豆味冰淇淋。
希望野上同學的廚藝更進一步。
希望紗英的百米短跑成績取得新突破。
希望真田不再被跟蹤與偷拍所困擾。
希望雅學姐的小說透過編輯稽核併成功發行。
不過，他心想，事在人為。
✞
老實說，春瀧喜非常討厭所謂的“墨菲定律”，奈何將壞的發展歸結於命運或機率、顯然不可能解決麻煩。
他享受的順遂日常在次日、即星期四午休結束的那一刻被打破了。
跟野上同學、四方、紗英、還有真田一起，從自動售貨機買完飲料回到二年三班門口，卻倏地發現教室裡面遠比平時要更加熱鬧。
幾位眼熟的同班同學正圍在真田的座位旁邊，對著她的課桌指指點點、興奮地閒聊議論。
原本還跟紗英有說有笑的她頓時停下腳步，像是擔心甚麼似的不敢踏入教室。
見此情形，春瀧攔下要蹙起眉頭要去攆人的野上大小姐，先一步走向那邊。
“嗨，你們在聊甚麼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啊，星、星川同學，那個……”
真田座位旁的幾位學生看到打招呼的是他後，不由得驚慌失措、流露出緊張尷尬的表情。
其中一人指向課桌，他順勢瞥去，下一秒便瞧見上面用紅色馬克筆書寫的大字——
【離渣男遠點！】
“咻~”
他若無其事地吹了聲口哨，刻意表現出疑惑的模樣：
“真是過分欸，我們二年三班裡有渣男嗎？我怎麼不知道？”
“對啊，太過分了！渣男的座位明明在陽翔後面，怎麼能寫到這裡？”
剛回教室的蓮注意到了這邊的狀況，聽他這麼說，立刻反應過來、一唱一和似的接過話茬。
“陽翔後面是我的座位吧？”
“渣男明顯就是你啊！”
蓮的捧哏相當優秀，話音剛落便使得圍觀的同學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
接下來必須處理秘密身份洩露的影響——他藉著這個理由讓湊熱鬧的大家散去，跟蓮道了聲謝，然後回自己的座位拿酒精溼巾、幫真田擦掉課桌上面的醒目字跡。
這般玩笑過後，絕大多數同學應該不會太在意這件事情。而且“離渣男遠點”的說法，既可以理解為警告真田遠離“渣男”星川春瀧，亦可以曲解為原本想要寫在他的課桌上面、讓大家遠離星川春瀧這著名“渣男”。
“沒關係，美奈子，反正寫的是渣男星川……當時我也被人在課桌上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如今不還好好的嘛？”
野上同學希望用自嘲的玩笑話安慰好朋友，結果幾人聽完這話不禁面面相覷，氣氛甚至變得愈發沉重。
“泉總算和春瀧有點夫妻相了。”
紗英嘆了口氣，無奈地吐槽說。
“什、什什甚麼夫妻相！？”
某位大小姐一如既往地鬧了個紅臉，邊嘴硬反駁邊氣呼呼地瞪向紗英。
“泉、紗英、蝶子醬，我不要緊的，你們別擔心，這種東西擦掉就好……”
真的不要緊？
換作往常的真田，早該用有趣的玩笑話緩和氣氛、化解僵局了吧？
然而以目前的情況，春瀧哪怕看破也不能說破，只好順勢肩負起塑造氣氛的責任。
“我說，真田你是不是漏了某個帥到令人一眼難忘的帥哥？”
“……你不是——”她倏地一愣，猶如當年奇襲德川家康卻不慎掉落火槍的真田幸村，隨即閉起嘴巴嚥了口口水、重新拾起武器瞄準：“——你不是已經被擦掉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紗英，你不想笑可以不笑。”
野上同學沒好氣地捏了捏身旁少女的臉蛋。
“誰讓美奈子開的玩笑跟春瀧一樣無聊……”紗英小聲嘀咕著抱怨，緊接著又恍然大悟似的用拳頭砸向掌心：“……難不成這也是夫妻相？”
“‘妻’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四方的語氣聽上去相當不滿。
“反正春瀧是渣男嘛。”
紗英這頗有道理的解釋令女孩子們紛紛將目光投向這邊。
野上同學那微微翹起的眼梢此時多了些許凌厲感，莫名有種在面對野上先生問詢的感覺。
“呵，你這色狗想要多少妻子啊？”
“當然是有多少要多少！”
春瀧雙手叉著腰、故意趾高氣昂地說。
關注這邊的同學們忍不住笑出聲來。
“星川跟誰都有夫妻相呢~”
“跟你最像。”
陰陽怪氣的四方直接被他這句話給擊中核心區，臉蛋宛若火燒似的垂了下去。
“星川——”
“妻子閉嘴。”
他打斷了剛開口的真田。
“喔喔”、“厲害”、“不愧是名渣男”——諸如此類的議論聲在教室後方響起。
不過，梆，得意忘形的下場就是小腿遇襲……順帶一提，鞋子表面同時還多了兩道灰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