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著最後一抹夕暮之光消弭於群青色的天空當中,星川春瀧與真田美奈子抵達了矮小的公寓樓外。在電燈尚未點亮的此時此刻,那後方鏤空的踏板階梯、瞧上去確實有點讓人心生膽怯。
“雖然早就有過換成聲控燈的提議,但這裡住的大部分都是租房客,誰也不願意出錢改善暫時的生活。”
這樣說著,真田摸黑爬上樓梯,有些嫌棄的戳了下邊牆的開關。啪嗒的聲音旋即傳入耳中,眼前忽然一亮——
如今看來,僅容一人通行的樓梯似乎比白天更加狹窄逼仄。
春瀧跟上真田的腳步,不經意間瞥見了緊挨著樓梯出口的公寓窗戶,有一支髒兮兮的風鈴懸在那兒,本應是四條白色的緞帶卻只剩一條,顯得頗為寂寞孤獨。
喀啦啦。
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發出咔嗒的聲響後,踏入屋內的金髮少女和往常一樣、沉默地用腳跟踢下制服鞋。
“打擾了。”
“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她這次倒是有記得擺好鞋子,亦或是單純不希望自己剛脫掉的制服鞋被渣男觸碰。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生活總得有點儀式感~”
春瀧用開玩笑的語氣解釋一句後,拎著上樓前接到手裡的購物袋、去往離玄關最近的廚房。
“最好先洗手再碰別的東西。”
他放下食材便接著前往盥洗室洗手,見真田似乎要到客廳裡拿甚麼物件,反射性地出言提醒。
——平時在家裡經常會教育不講衛生的冬乃、再加上個人習慣影響……總之,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以自己的身份說這種話明顯有些不妥。
“你怎麼比女孩子還愛乾淨?這可是我家欸。”
她一面沒好氣地抱怨,一面轉身走向這邊準備洗手。
“你不會有潔癖吧?”
“真過分,我只是正常的講究個人衛生罷了……”他頓了頓,望著鏡子裡同框的精緻臉蛋、繼續開玩笑說道:“……而且,如果是美少女的話,哪怕一身汗味或汙漬我也可以接受喔~”
真田像是察覺到甚麼事情般、露出了相當微妙的神情。
“你陪紗英訓練的目的,該不會就是想要滿足自己既獨特又噁心的性癖吧?”
“小心我臨時給自己增加這個性癖設定,然後直接抱住你、使勁嗅你身上的氣味。”
說話間,他的視線不由得離開梳妝鏡、飄向俯身洗手的真田。那颳得極其乾淨的白皙後頸、在披肩金髮下面若隱若現。
不妙,難道這就是“勿謂言之不預也”?
原本還琢磨著等她洗完手一起出去,這會兒可是不敢繼續停留了。
自己真的產生了甚麼奇怪的性癖嗎?
春瀧邊將大米倒入電飯鍋內膽裡、邊暗自思忖著剛剛那特別的感覺。
最終,他在設定好蒸飯時間以後、得出了非常可靠的結果——壓根沒有甚麼新產生的性癖,只是單純的好色而已。
畢竟正如同真田自己所說的那樣,她是比野上同學和紗英更成熟且頗具大人魅力的女孩子,倘若刻意表現,絕對會有種“狩獵童貞的魔女”的感覺。
“噯,星川,晚餐吃甚麼料理?”
少女從餐廳那側探出身子,蜜醬似的長髮自肩頭流淌而下,胳膊肘撐著中島臺、雙手托住臉蛋,宛若心思純潔、不諳世事的外國公主一般天真可愛。
“嘖,你在看哪裡呢?”
沒等他給出答覆,真田便搶先開口質問,語氣中滿是鄙夷與譏諷。
“你故意擠壓的胸部。”
“真虧你能厚著臉皮說這種話。”
她臉蛋有點泛紅的撐起身子,順帶將雙手抱在胸前充當遮掩。
咦?
難道剛才不是故意的。
這下就輪到春瀧尷尬了。
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洗菜清水的涼意從肌膚傳入腦海。
要是真田在開玩笑,他用如此方式應對自然沒有問題,可對方的表現其實是無意之舉,將這種話便難免顯得有些過分。
“抱歉,還以為你剛才打算勾引我。”
他選擇用另一個玩笑來緩頰與真田的關係,儘管看似攻擊性稍強,但她可是真田美奈子。
“自我感覺良好的渣男真是可悲。”
她輕輕揚起嘴角,毫不猶豫地予以回擊。
“我更喜歡稱這為帥哥的‘自信’。”
“我對自己的身材也挺有自信的,你被勾❤引到了嗎?”
像是在耳畔小口吹氣一樣的聲音傳入耳中,令春瀧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待會兒要切菜了,再這麼說話,當心我今天就讓你見血。”
真田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抬手遮掩嘴巴、忍不住哧哧地笑出聲來。
“你這黃色玩笑可真是有夠無聊的。”
“那你還笑得這麼開心。”
“這不是給你點安慰嘛~”
“真田大人能夠捧場,在下倍感榮幸。”
春瀧說著,將豬排從盒子裡倒在廚房紙上面,旋即用另一張紙裹住擀麵杖不停捶打。許多不常吃西餐的人家裡都沒有松肉錘,擀麵杖就屬於比較方便的替代品。
“所以說——”少女溫柔的聲音再次自身後響起,“星川卿,今日的晚餐料理為何物?”
“炸豬排飯。”
他隨口回答。
“欸?就這?”
“怎麼?瞧不起炸豬排飯嗎?你要是這麼說我可準備跟你拼命囉。”
他故作氣憤地反問對方。
“我以為你會做點甚麼特別的料理。”
這大概是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過……
“我說,難道炸豬排飯沒有資格成為特別的料理嗎?”
金黃的酥脆外皮、軟嫩多汁的白肉,不僅可以澆上照燒醬、芝士醬、美乃滋等醬汁,甚至還能夠搭配咖哩食用,簡直棒極了。
“特別”呢?——她如此問道。
“有句話說,‘一起分享自己喜歡的東西,大家都會感到開心。’”
春瀧實話實說。
真田大概是發現了這一點,不禁有點難為情地撇開了腦袋。
除去經典的炸豬排飯配捲心菜絲以外,他還打算煮一鍋西紅柿蛋花湯。適中的酸度裡帶著些微回甘,是相當開胃解暑的簡易料理。
炸至金黃的豬排放到廚房紙上靜置吸油,而趁著這個空檔用開水滾一下西紅柿,拿勺子快速剝皮後切塊倒入熱油鍋中翻炒片刻、隨即倒入摻了少許濃湯寶的清水烹煮。
蛋液要等最後再放,並且把握時間、避免火候太過影響蛋花口感。若是煮老了,蛋花便會失去那份討人喜愛的嫩滑。
“真田,麻煩你盛一下白飯。”
他正在將西紅柿蛋花湯倒入大碗,為了省事、乾脆頭也不回地拜託真田幫忙。
“喔。”
她應聲走進廚房,彎腰取出碗盤後,邊用樹脂勺挖飯邊接著說了下去:
“……有種年輕夫妻的下班後的感覺,不是嗎?”
“嗯——嗯?”
是她說錯了,還是他沒聽清?
“星川你害羞了?”
“沒有。”
“心動了?”
“有點。”
如此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他們先後將所有料理端上餐桌。
“說起來,你怎麼沒去洗澡?”
真田仍舊穿著學校制服,拉開椅子坐在了他對面。
“你是不是對女孩子泡澡的時間有點誤解?”
她用問題回答了問題。
晚餐總共花費大約二十五分鐘的時間,簡單沖澡是夠了,但想要舒舒服服泡個澡肯定來不及。更何況,長髮的女生光是吹乾頭髮就需要消耗十幾分鍾。
老實說,夏天運動過後卻沒有洗澡的感覺實在糟糕。奈何如今身處真田家裡,即使男生洗澡的速度夠快,借用浴室這種事情、一般也只有親人或情侶可以獲得允許。
“就像上次那樣,由你來說吧。”
正當春瀧思考著倘若真田拿洗澡一事調侃、他該怎樣應付的時候,後者已經拾起筷子、準備按照慣例完成餐前禮儀了。
“那麼——”他雙手合十、一如既往地說道:
““我開動了。””
由於平日裡的飲食習慣,他原本想要告訴真田嘗試先喝西紅柿蛋花湯開胃,但她似乎將這當成了味噌湯對待,打算跟往常一樣端起碗品嚐。
“真田,要用勺子喝。”
“嫌棄端碗喝湯不夠淑女?這可是傳統喔?你這崇洋媚外(西洋を崇拝し)的維新派。”
這無聊的玩笑即視感未免也太強了。
“你這金髮碧眼的假洋人居然好意思說我?”
“天生的,我又沒有辦法~”
她用手指纏繞玩弄著自己引以為傲的金色髮絲。
見此情形,春瀧只好清了清嗓子、開口解釋:
“咳,湯裡面有切塊的西紅柿和滿滿的蛋花,如果你直接端著碗喝、場面會很尷尬喲?”
“不是你的星川特製味噌湯?”
她果然把這當成味噌湯了。
不等回應,她便拿勺子摻著湯水舀起西紅柿塊和蛋花、吹了吹涼氣才送入口中。
“西紅柿的酸味恰到好處欸,雞蛋滑溜溜的也不錯……好喝。”
給出評價之後,她又喝了一口。
“畢竟我們的口味都差不多,我喜歡的你應該不會討厭。”
“你是希望利用這個理由趁機接近我?不好意思,我目前還沒有跟男生同居生活的意向,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
她舔掉嘴角沾上的蛋花,彷彿在說順口溜一樣語速極快。
“……可以和我交往嗎?”
“太慢了~”
她努力按捺住笑意,可肩頭仍舊微微顫動、聲調亦是隨著嘴角略顯上揚。
春瀧用筷子將一條炸豬排夾入口中,緊接著又扒了一小撮飯,最後以澆有焙煎芝麻醬的捲心菜絲作為終點。
“真田,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嚥下食物,他暗忖著,現在氣氛不錯,而且餐桌也屬於加深交流的好地方。
“那天傍晚已經告訴你胸圍是F罩杯了喔~”
她心虛了,又在藉助這種無聊的玩笑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
“我想問的事情可是比胸圍更過分~”
“嘁……”真田收起像往常那般完美的微笑,眼梢低垂,“家裡冷冷清清的,很奇怪吧?”
“我覺得還好。”
隨手扔在沙發上的裙子、吊在陽臺旁邊晾曬的貼身衣物、矮桌上面拆開的零食包裝、盥洗室角落沾有水漬的體重秤。
——與其說是冷清,倒不如說處處都存在著她生活的感覺。
不過,絕大多數體重秤好像會顯示上一次測量的記錄,也就是說……
“你好像在想甚麼很失禮的事情。”
她挑起眉頭,狐疑地看向這邊。
春瀧趕忙撫平嘴角,搖頭表示堅決否定。
其實就是十分常見的事情,父母在我國中一年的時候離婚了——真田喝了口湯,低頭注視著碗中被攪動的蛋花、慢條斯理地這樣說道。
聽到這句話,他不由得有些難堪,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向對方道歉。
“如果你不想說就吃飯吧,我絕對不會再提了。”
“你這混賬渣男,主動問了那就好好給我把話聽完啊,傻瓜。”
真是難得,向來以溫柔裝飾自己的真田、接連爆出了兩次粗口。
“男人盡是些不負責任的垃圾。要是無法接受,為甚麼一開始卻那麼堅持?”
她少見地將積鬱發洩了出來,拿勺子插斷豬排、再用筷子夾起吃掉。
春瀧並未像以往那般講玩笑話為自己開脫,而是保持沉默,任由對方傾倒不滿的情緒。
“雖說是國中一年級離婚的,但後來仔細想想,興許從小學那會兒開始,他們之間就已經產生了裂隙。離婚的原因並非性格不合,是爸爸——”她頓了頓,旋即用厭惡的語氣繼續說道:“——那個男人背叛家庭、背叛了媽媽……”
“既然‘那個男人’這麼討厭,不如講一下別的方面。”
他試著引導話題走向,金髮少女便順勢說了下去:
“以前是我、姐姐、還有媽媽,三個人一起住在這棟公寓裡。因為姐姐要努力準備升學考試,已經成為國中生的我不得不去跟媽媽睡一張床……喔,差點忘了,還有佐助。”
“佐助?就是那個——”
真田見到他抓起頭髮、冷著臉的拙劣模仿後,不禁撇了撇嘴。
“是真田家的佐助,不是那個宇智波家的蠢貨。佐助是一隻布偶貓,這個月送去上大學的姐姐租的公寓養了。”
你還真把自己當戰國末的第一英雄了啊?他心想,倒是和平成末的第一渣男挺配的。
“這麼說,最初被你們領著去閒置教室的時候,我記得有在你身上看到貓毛。”
“好噁,你這傢伙怎麼能對不熟的女孩子觀察得那麼仔細。”
她故意皺起臉、露出了非常做作的嫌棄神情。
這樣看來,尚有心力開玩笑的她應該不需要太過擔憂。
“真田,你的姐姐長得和你很像嗎?”
“你下一句該不會是問姐姐有沒有交男朋友吧?”
“可惡,這都被你發現了,劍客的對決怎麼能用鐵炮?”
她噗哧地笑了起來。
很好,氣氛不錯。
“佐助呢?貓貓要一直養在姐姐那裡?”
春瀧感覺話題可以繼續、便接著問道。
“是我姐姐,跟你有甚麼關係。”
真田瞪了他一眼,吃掉最後那條炸豬排,不緊不慢地解釋說:
“姐姐在東工大的大岡山校區上學,偶爾無聊了會把佐助接過去玩一段時間……”
“等等——”他打斷了對方的話語,隨即問了個問題:“那不是就在旁邊的目黑區嗎?”
“是啊。”
她點點頭表示沒錯。
“那你姐姐——”
“有甚麼好奇怪的——”她報復似的搶過話茬,“姐姐想讓我和媽媽過得更舒服一些,自己租了個小的公寓住在學校附近而已。”
也是,高中生的妹妹和大學生的姐姐睡一個房間,怎麼想都很尷尬。
“還有媽媽是東大病院的護士,一般是十點多才下班回家,個別時候需要值夜班,就是早晨六、七點鐘回家。”
真田彷彿是為了避免他多嘴,乾脆直接連媽媽的事情也主動說明。
“她既漂亮又溫柔、甚至受到院內東大畢業的醫生追求,可惜看男人的眼光太差,找了個無情的渣男。”
這教人怎麼回應?
春瀧裝作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視線的模樣,自顧自地喝掉碗底的湯水,然後訕笑著附和。
“啊哈哈……你說都對,看男人的眼光很重要……”
“不過,”他話鋒一轉,“甚麼樣的男人才會被你看中?”
“唔……長相不比我差,身高不比我低——”
“體重也……”
擦嘴的紙巾團被丟了過來,如同傍晚時分的那顆棒球、徑直命中腦門。
真田大概是想起了不久前的景象,流露出些許笑意。
“——腦袋聰明、至少要考上名牌大學,收入可以滿足包括衣服和化妝品在內的日常開銷,最好能做美味的料理,聊天也必須談得來……”
東大輕輕鬆鬆,賺錢已有大計,料理師承廚神戈登·拉姆齊……的大師課,聊天方面也有一樣有趣的笑話——
“你是否在找一位名叫‘星川春瀧’的帥哥?”
春瀧得意洋洋地雙手叉腰、昂首挺胸。
“……以上,叫‘星川春瀧’的除外。”
“那野上春瀧可以嗎?”
“哈啊?”
她傻眼地望向這邊。
野上先生確實提到過收養“義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