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還好嗎?”
真田美奈子一面往星川春瀧這邊跑來,一面詢問後者的狀況如何。
春瀧輕輕揉了揉大概會留下一圈紅印的額頭,宛若被腦瓜崩彈中般,雷聲遠比雨點大。
於是,他主動開口安慰對方,用開玩笑的語氣表示自己不要緊:
“感覺像是被丘位元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我看你是腦震盪還差不多,居然已經產生了這麼不可思議的幻想。”
聽到他的玩笑話,真田也明白事情不算嚴重,乾脆放慢速度、從一路小跑變成快步趕來。
不過,這的確讓春瀧稍微好受了一些——
之前她跑動時那晃動的胸部、看上去實在是有點頭暈。
“我說,你剛才走神了對吧?”
發現“受害者”安全無恙以後,她便開始細數春瀧的罪惡。
“走神的時候是在看哪裡呢?”
玩味的目光注視著這邊,彷彿想要從他的臉上瞧見尷尬的表情,那遊刃有餘的微笑、則說明真田早就猜到了問題的答案。
“胸部!大到移不開視線的胸部!”
奈何他可是星川春瀧。
“……你小聲點!”
真田先是錯愕地愣了愣,旋即碧綠色的雙眸惡狠狠地瞪向這邊,猶如即將訓斥說錯話的小孩子的媽媽一樣——
糟糕,怎麼總覺得她那五官和身材、乃至渾身上下所散發出的氣息,都像是既溫柔又嚴厲的母親。
雅學姐是見微知著的溫柔大姐姐,偶爾會給他一種曾經的媽媽的感覺,真田卻是理想中那般、能夠包容所有優點與缺點的媽媽。還有絢夏……不,不行,絢夏是妹妹……
春瀧趕忙用雙手使勁拍打臉頰,希望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打出腦海。只是他似乎忘記左手尚未摘下接球手套,結果摻雜著灰塵的皮革味道頓時跟隨動作撲面而來。
“要不還是去一趟診所……”
這看傻子似的憐憫神情是怎麼一回事?
儘管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行徑頗為滑稽,可……這也太過分了!
“我感覺現在非常需要溫柔的擁抱,不然立刻就會腦出血而死。”
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回到原先未位置的真田瞥了他一眼,就是視線不知為何稍微有點偏向下方。
“呵,把血液分給下邊來避免腦出血?”
“這都被你猜中了,可惡。”
說著,他如同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憤怒般投出棒球。
啪。
當然不可能使勁,他還沒有這麼睚眥必報。
“說起來,星川你剛才應該發現了吧?”
“甚麼?”
“盯著我胸口看的時候——”
啪,棒球成功落入掌心。
“拜託你不要再提那件丟人的事情了。”
由於聚精會神欣賞偉大的存在而被棒球擊中腦門,倘若說出去,絕對會被大家當成那一整天的笑料。
雖然大部分男生估計都能夠理解……
啪,接下棒球的同時,她接著解釋:
“——因為身材發育太好的緣故,很多運動專案根本不適合我參加,哪怕是學校的體育課……”
真田的身材確實連運動內衣也無法完全有效,平日裡即使坐在椅子上、肩膀仍舊會感到負擔沉重且疲勞。不少女孩子羨慕的事情,在其本人心中或許就變成了缺點。
類似千秋那樣適中的才是最好的。
“唉……”她輕嘆了口氣,彷彿想要強調某個存在而將其托起,然後抱怨說道:“……真是累贅。”
“喂,你這渣男又在看甚麼?”
視線被對方察覺,如今再躲躲閃閃反倒會顯得他沒底氣——
春瀧乾脆毫不避諱地望向真田並給出答覆:
“你刻意強調的胸部。”
“一般人不是……”
話剛說到一半便被她咽回了肚子,隨即揚起嘴角、帶著鄙夷的微笑重新改口:
“差點忘記你不屬於一般人,是相當厚顏無恥的渣男。”
宛若要將不滿的想法傳達到這邊,她用力投擲出手裡的棒球。
啪、啪、啪、啪。
他們沐浴黃昏的茜色、視線隨著染成蘋果似的棒球來回移動。
好像週末清晨起床時、聽見鄰居在拍打晾曬被褥的錯覺,亦或是冬乃又被姐姐絢夏按在腿上打屁股的聲響。
真田大概是趁著這個機會、透過投球的動作甩掉了內心的積鬱。那五官精緻的臉蛋上不禁露出暢快的笑容,看上去猶如找回了丟失已久的玩具的小孩子,有點淘氣、有點天真。
“我說,真田,要是之後還想玩傳接球的話,我來陪你怎麼樣?”
春瀧原本以為目前是交流並接近的時機,但周遭的氣氛卻在開口的瞬間被扯掉了幕布、展現出下面那泥濘不堪的崎嶇道路。
真田彷彿想到了甚麼難受的回憶,略顯哀傷地蹙起眉頭。
“……從前也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爸爸?”
“是我爸爸。”
她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並未流露任何詫異或好奇的神情。
——看來她早就料到這個往常不曾談過的因素會被提及。
倒不如說,正是她自己主動展開了這個話題。
“小時候,下班和放假的時候,爸爸總會戴上在運動商店裡購買的接球手套,然後帶著我到這裡……這公寓附近唯一能夠‘獨享’的活動空間。傳接球看似特別簡單、就是兩個人來回扔球,但成功接住白球的喜悅與暢快、希望將球投入對方手裡的期待與努力——”她頓了頓,緊接著總結說道:“——真的很有意思。”
春瀧暗忖著,其實真正“有意思”的,大概便是跟想要陪伴、想要一起玩耍的人傳接球,話語以及心意會搭乘飛來飛去的白球在彼此之間傳遞。
他吞下嘴邊的玩笑話,保持沉默、繼續傾聽,現在絕不屬於能開玩笑的氣氛。
“可惜,爸爸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沒時間再跟我來空地傳接球,姐姐也有重要的功課必須專心學習,而媽媽……媽媽平時照顧一家四人就夠累了,我不希望她把難得的休息時間花在這種小事上。”
與初春的潺潺溪流一般輕柔溫和的外表完全相反,真田果然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子。不過這份堅強究竟是費列羅裡甘甜黏稠的巧克力醬、還是香脆的榛仁,如今仍舊無法徹底確認。
嗖。
髒兮兮的棒球乘著溫熱的風息飛向這邊,似乎是受到了投手的心情影響、往高處偏去。
他用力蹬著地面徑直跳向上方、如同要摘下遙不可及的弦月般朝天空伸出左手。
啪。
接住球后,仰起的腦袋卻未曾低下。
隨著太陽沉入地平線,失去熱源的天空降低了溫度,赤紅、金橘、乳白、以及那佔據了半邊且無比深沉的群青色正逐漸擴散蔓延。
“差不多到時間了。”
柔和的聲音突然出現、很快便溶進黃昏的靜謐。
她大概也在抬頭仰望這一如既往陪伴著世界的天空。
✞
將棒球手套用無酒精溼巾仔細擦拭乾淨後,真田把棒球塞在裡面、一同放回櫥櫃裡收藏。
天色已暗,繼續玩傳接球存在著看不清楚導致投偏或誤傷的可能性,所以他們乾脆及時停止娛樂活動、離開空地。
“接下來去超市採購食材?”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春瀧的話語引來了金髮少女無可奈何的目光。
“呼……”
她淺淺吁了口氣,從餐廳邊緣的鬥櫃裡拿出大號塑膠購物袋,一面用溼巾抹掉臉蛋與額頭上的汗水,一面嘟囔著抱怨說:
“這麼熱天氣、運動後沒洗澡就出門,未免也太不淑女了。”
“沒關係,我這不是也沒洗嘛~”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對方。
“你要是想當淑女,我可以把裙子借給你。”
真田大概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狀態,能夠輕鬆應對並調侃反擊。
這樣以來,稍微過分一點的玩笑也沒問題吧?
“會不會有些寬鬆,風一吹就走光?”
話音剛落,周遭空氣便倏地一滯,春瀧心中頓感不妙。
嘩啦啦。
一陣清脆的聲響過後,視野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嘴裡撥出的熱氣撞在半透明的薄膜上、旋即又回彈似的撲回面部。
“對不起,請真田大人務必饒我一命!”
“嘁……”
玩笑性質的打鬧自然要適可而止,真田又不是真的準備殺——
咦?
她該不會真有這種打算吧?
待到她收回套在頭上的塑膠購物袋後,春瀧像拒絕改悔的慣犯般接著吐槽說: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在意,畢竟大部分肉都長到該長的地方去了。”
儘管她的腰肢比野上同學和紗英略胖,但相較於胸部的規模,那點肉壓根屬於無關緊要。
“嗯哼?‘大部分’?”
“呃……我說,真田啊,經常計較小事的女孩子可是非常不受歡迎喔?”
“那是一般的女孩子——”
“但你是真田美奈子,我知道。”
嘩啦啦,身後再次傳來塑膠袋抖動的聲響。
“如果想要讓我窒息而死,拜託你用胸部謀殺,死後不僅沒有怨氣,說不定還會來找你報恩。”
他頭也不回、十分鎮定地邊走邊說。
“心虛了?”
真田戲謔地話語傳入耳中,他不由得心想,難道這個玩笑很無聊嗎?
沒一會兒,他們便再度踏上了澀谷熱鬧且繁華的街頭,與不久前那偏安一隅的空地相比、讓人不禁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五光十色的廣告牌配合路燈、點亮人頭攢動的步道,遠處的廣場內人頭攢動,其中隱約可以瞧見各式各樣的學校制服。
興許現在正是適合閒聊的氛圍,投身於這四處洋溢著青春和雀躍氣息的環境當中、幾乎不會有甚麼鬱悶的感覺。
“欸,真田……”
“甚麼事,星川?”
“如果是傳接球的話,人多一點也能玩吧?就算我沒空,還有野上同學、有紗英、有四方,大家可是都在你身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沒有但是——”他打斷了真田遲疑的話語,然後接著說道:“不提別人,至少紗英肯定願意跟你玩。”
“你不要太自作多情,我只是想說這種無聊的遊戲偶爾玩一玩就足夠了。”
無聊的遊戲嗎?
“之前投球的時候你可是笑得非常漂亮喲~”
春瀧毫不猶豫地戳破她的謊言。
她像舉起雙手離開戰壕計程車兵一般放棄抵抗、露出了頗為苦澀的微笑。
“啊~啊,這樣啊……”
“我那是想到你被球砸中的模樣,忍不住發笑。”
她說。
“有人講過你開的玩笑很無聊嗎?”
“你這傢伙好意思說我?”
“我臉皮夠厚,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他理直氣壯地反駁。
“瞧,你該不會認為自己的玩笑很有趣吧?”
“彼此彼此……”他停頓片刻,隨即繼續說了下去:“……夫妻相?”
死一樣的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與周遭活躍的氣氛格格不入。
噗哧——大約幾秒鐘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真田的狀態似乎恢復了一點,只是,她笑得依然有些勉強。
“那不是真正的真田美奈子。”
正當春瀧琢磨著該說甚麼來延續氣氛的時候,她忽然講出了這樣的話語。
投球時的她?現在也不是吧?
“即便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會忘記你當時的模樣。而且,你倒是先讓我瞧瞧‘真正的真田美奈子’,不然如何分辨真假?”
他耍無賴似的胡攪蠻纏,藉此試探對方的心思。
“唯有夫妻才能真正的坦誠相見喔。”
“那你願意跟我交往嗎,真田?”
話題又一次迎來了休止符,直至並肩穿過超市的自動門時,彷彿被湧現的冷意凍到忍不住哈氣、真田終於開口給出答覆:
“現在不行,星川。”
“……‘現在不行’,也就是說,以後可以囉?”
“我允許你以後懷揣著跟我交往的夢想被埋進墳墓。”
還不賴,春瀧思忖著,至少她尚有像往常一樣開玩笑的餘力和心情。
等他們開始挑選蔬菜、採購食材,真田邊推著購物車走在一旁、邊閒聊說:
“如果要成為我的男朋友,必須得負責支付大學的學費、學校附近的公寓租金和水電費、時尚月刊的訂閱費、名牌化妝品的開銷、應季穿搭的服裝費……”
“你是在找男朋友還是在找出生時丟掉的錢包?”
他識趣的沒有提及“爸爸”這個詞語,否則按照好哥們紗英的說法,真田還挺像做“爸爸活”的女孩子來著。
真田被這句吐槽逗的忍俊不禁,不得不一手遮掩嘴巴、一手推動購物車。
“為甚麼不能是錢包男朋友呢~”
“我姑且提醒你一下,現在是平成末年。真田大人,時代已經變了。”
在這難得輕鬆的氛圍中,他們先往購物車內放入捲心菜和西紅柿,又去生肉類貨架拿了兩盒豬排,其餘的材料則是有上次剩下的——
“真田,上次沒用完的輔料還在嗎?”
“應該在吧……”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嘀咕著說,“一直都是熱便當吃,沒怎麼做飯。”
真是相當糊弄的生活。
超市裡的便當樣式固然夠多,但基本屬於再加熱的冷食,而且味道以及口感方面、肯定不如自己用心烹飪的料理。
“天天吃外面的料理可不行。”
“你這話說得跟媽媽一樣。”
他瞥了一眼正湊近貨架挑選打折味增的金髮少女,暗自腹誹,你現在可是很像故意穿高中制服扮嫩的家庭主婦喔?
結賬時,他跟真田AA制,分別出一半的食材錢。
她原本想要自己一個人付全款,表示“料理是你做,食材不能再讓你花錢”,最終卻被他以“我的料理可沒這麼廉價”為由拒絕了。
“那你的料理值多少錢呢?”
走在回真田家的路上,提著一側購物袋的真田如此問道。
“美少女享用料理時萬分滿足的神情。”
“……噁心死了。”
“謝謝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