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之見過小姐。”
徐長寧看著眼前朗月清風一般的男子,暗讚一聲,果然是秦家寶樹,同秦佑之那個被寵壞了的樣子全然不同。
他更聰明,更謹慎也更有壓迫性。
只不過,他俊美的面容,面上三分笑,生生將他的氣勢化為了柔和。
潛龍在淵,非池中之物。
1
徐長寧不氣他一下子戳破了自己女扮男裝,“秦大公子請坐。”
“望之謝過秦小姐。”秦望之整了整衣袍,也不推脫,坐到首位上。
紙鳶氣不過,但看徐長寧沒甚麼表示,加上林豫城惹了徐長寧不快,命她這兩日要低調些……紙鳶想了想,覺得自己還能忍。
徐長寧抬手讓人上茶和點心,“大公子用茶。”
說罷只垂首品茶,不再說話。
秦望之應當極擅長用這種沉默的氣氛壓迫於人,他默默喝著茶,似是十分閒適。
張弛有度,這聲大公子,他確當得。
只不過,今日他選錯了地方。
無數齋,是徐長寧的地方,再沒人比她更閒適了。
大概過了半盞茶,徐長寧叫紙鳶下去給她加盤糕點。
秦望之詫異地瞧她一眼,眸色微深,又很快恢復了淡然。
便這樣又過了半盞茶,秦望之長嘆了口氣,笑著對徐長寧說道:“徐三小姐不愧是淵之先生之女,不驕不躁,進退得宜。”
徐長寧笑著搖搖頭,“父親只有長寧一個女兒,長寧沒有弟弟身陷囹圄,自然不驕不躁。”
說著她看向秦望之,“倒是大公子,胞弟還在京兆府的牢獄裡住著,還有閒情逸致同長寧喝茶,不驕不躁不愧秦家寶樹之名。”
“父親在世時曾說過,結識探花郎秦大公子也是他一生幸事。不過父親說過他擔不得您的一聲『先生』,畢竟父親在世時曾說長寧在耐心一點上,比不上大公子。”
秦望之一愣。
“果然同先生說的一樣,長寧妹妹不肯吃半點虧。”
徐長寧也是一笑,“佛家說吃虧是福,那我便將這福氣讓給別人好了。”
“妙極妙極,先生也說過,長寧妹妹常有妙言。望之受教。”說著還認真地向徐長寧作揖。
徐長寧趕忙去扶他,“大公子折煞長寧了。”
“父親在時也總這麼笑我。”徐長寧的腦海中閃過一些片段,是原身的記憶。
眼淚忽然滑下來的一瞬間,徐長寧忽然感受到原身劇烈的情緒,她很後悔。
情緒來得猝不及防,徐長寧沒有帶帕子,她微微顫著手想要去擦,一塊綠色繡著青竹的帕子遞到了她面前。
鼻尖飄過一縷竹香,徐長寧一愣,隨後笑著接過。
“長寧失態了,大公子勿怪。”
秦望之搖了搖頭,“長寧妹妹無須介懷,今日之事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徐長寧這才發現,秦望之早將他的小廝也遣了出去。
索性背過身,由著原身的情緒痛快地哭了一場。
哭溼了秦望之的帕子才堪堪止住。
2
他又逗她,“長寧妹妹可要再哭一會兒?帕子雖只有一條,可我身上的料子還多的是。”
徐長寧笑罵他,“大公子果然同父親說的一般,半點不會考慮女兒家的心情,尋常女兒家哭了是該哄的。”
“可我早知長寧妹妹不是尋常女子,自然要同她們不一樣。”秦望之笑著說。
徐長寧才不認輸,“大公子現在可是有求於我的,秦佑之還在京兆府的大牢裡住著呢。”
“他偏聽別人想要害你,便是你不管我也要罰他的。用的盡是些見不得人的伎倆,合該讓他在牢裡多住兩日。”
“家裡我都攔下了,家裡都沒人去瞧他,也沒給他打典,叫他吃兩天苦好好反省一番。”
徐長寧問他,“大公子不怕我找人磋磨他?”
“那麼我還要多謝長寧妹妹。”秦望之認真地看著她。
“多謝秦大哥。”徐長寧向秦望之行禮。
“妹妹認同我了嗎?可想好了?以後可沒有更改的機會了。”秦望之同她玩笑。
徐長寧點點頭,“能有這樣的兄長亦是我的榮幸.”
“幸不負淵之先生所望!”
秦望之待徐長寧整理一番才把小廝叫進來。拿過小廝手上抱著的木匣子,遞給徐長寧。
“這是給長寧妹妹見面禮,淵之先生雖故去了,可我們這些老友、學生卻還在。如今野淮先生在,長寧妹妹又被封為了郡主,我們想了想,這些你或許用得上。”
徐長寧沒有推辭,這是原身應得的,只是……
秦望之親自為她介紹,“這些是眾位大人的名帖,朝中局勢紛亂,我們雖政見不同,但是於文之一道卻都和淵之先生是摯友。長寧妹妹且收好,小事有我,大事眾位長輩也能為你周旋一二。”
徐長寧點點頭,“長寧謝過秦大哥,還請秦大哥也代長寧謝過眾位大人。”
“我一定帶到。”說罷,又從袖中掏出一沓文書,“這是城外莊子的契書,連同莊上下人的身契,這是佑之的莊子,我做主將它送與你,算是對你的補償。家中長輩的意思是他既敢做下構陷他人的事情就應當自己承受後果,且叫他就在天牢裡待著。待得時機合適,我再押他親自來給你道歉。”
徐長寧本不欲收,可她不收,秦望之便不許秦佑之出獄。後來徐長寧還是收了,不過她想著找個時間親自同秦佑之講。
若不是原身的父親同眾多文人有舊,若不是有姜先生夫婦站在她身後,若不是有林豫城站在她身旁,徐長寧並不知道一個普通商人在其中能有多大的力量。
徐長寧其實也明白,秦佑之那樣張揚肆意的性子在家中應當是極受寵愛的,此番被罰監禁於天牢應當也是秦望之為自己做的堅持,如若不然,以秦家對秦佑之寵愛,單靠她自己只能傷他皮毛而已。
3
兩人還沒說幾句話,紙鳶便回來了,還帶著人。
是林豫城。
“小姐,王爺來了。”紙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徐長寧一愣,對秦望之解釋道:“江南時攝政王救過我,故此有些淵源。”
“可是因為你長得同先皇太子妃有些相似?”說罷秦望之示意小廝去開門,自己也站起來,神色不明。
“秦大哥見過?”徐長寧問。
秦望之點點頭,“少時有幸見過幾回。”
門“吱呀”一聲便來了,林豫城帶著林雨和紙鳶氣勢洶洶地走進來。
徐長寧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稍微往一旁避了避,秦望之適時走上前擋住她。
“未迎王爺大駕,望之失禮。”秦望之行了一禮。
儀態翩翩,徐長寧覺得他年少成名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邊林豫城的臉都要黑了,他以為秦望之來找徐長寧麻煩,急急從宮裡趕過來,沒想到兩人竟然孤男寡女在一個屋子裡相談甚歡?
他若不是顧忌著地方都要將門踹開了。
只是這是徐長寧的地方,他怕她生氣。
“王爺怎麼來了?”徐長寧問他。
“王爺若是想吃糕點,我讓紙鳶親自去準備如何?”
希望你踩著這個臺階下來。
“不必了,本王不餓。”
我是為了誰來的你不清楚嗎?
徐長寧一噎。
“既如此,王爺可要坐下敘話?”秦望之出聲解圍。
林豫城略帶矜驕地點點頭,在首位坐下,生生將徐長寧和秦望之分開。
“長寧妹妹同我說過江南時曾蒙王爺搭救,望之在此謝過了。”
林豫城更生氣了,他緊緊攥著徐長寧的手,“本王救自己心……忠心的臣子的女兒,何需……不必言謝。”
短短一句話,徐長寧掐了他兩下……
秦望之有些詫異,還是附和了兩句。
最後秦望之還有事,徐長寧便先送他回去了。
徐長寧再回來時,林豫城還在,不過他又喝起了酒。
他應該是醉了。
無數齋有酒,可都是些果酒,不易醉人的。
想來他過來之前應該喝了不少,可他平日裡並不愛飲酒,許是才應酬過。
是林豫城直直朝她走來,蠻力將她抱在懷裡,“今日應酬實在推拒不過就喝了。”
“我惹你生氣了,不敢來見你,但是秦望之最是心思深沉,我怕你受委屈,得了訊息就過來了,哪裡知道,”似是想到甚麼,他沒再說話。
林豫城將徐長寧的手按在他胸口,“可是你摸摸,這裡空了,你不要它了,我也不知道它去哪裡了,我難受,所以我要喝。”
徐長寧掙扎幾番也無法,“林雨,還不出來把人拉走?”
“小姐……屬下不敢,主子醒了會怪罪的。”林雨慫慫地說道。
徐長寧瞧了一眼房梁,“得罪他和得罪我,你選一個?”
林雨:……
最終林豫城還是被拉開了,徐長寧由著林雨將他安置到了軟榻上,“酒錢等他醒了讓他記得結。”
徐長寧也不看他先離開了。
她心中也有些亂,得好好理一理。
徐長寧回府好好睡了一覺,又將秦望之給她的東西整理一番,再處理完秦佑之的事情天都快黑了。
4
快要用晚膳的時候無數齋的掌櫃派人來了,攝政王上午進了無數齋後便一直沒有出去,各方都在關注著……掌櫃派人去請,他也不走,掌櫃的沒法關店,只好讓徐長寧拿主意。
徐長寧去的時候,街上見到了許多在玉華長公主府上見過的人。
大概是明星效應?
徐長寧邊往裡走邊想。
她要了間包廂,又給掌櫃打了個眼色,由掌櫃親自招待著上樓。
掌櫃同她簡單說了說,徐長寧大概明白了,他這是醒了,開始喝第二輪了。
不用看也知道無數齋裡裡外外都是各方的人馬,畢竟林豫城來的時候還穿著朝服……百姓都知道了。
路過林豫城的包廂時林雨似乎是恰好出來,“見過明華郡主,啟稟郡主,王爺有請。”
徐長寧:……真好,她還以為要翻窗過去了呢。
徐長寧於是點點頭,辭了掌櫃的,帶著紙鳶進去。
當才進屋,關上門,紙鳶和林雨就不見了。
徐長寧看著坐在地上,背靠著軟榻的林豫城,他身上的朝服皺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散落下來,半點沒有攝政王氣勢逼人的樣子。
“林雨,派人回府給他帶一套新的朝服來。”旁人或許只有一套朝服,可這人絕不可能只有一套,他可講究這些了。
林雨應是,正要走,“洗漱的東西,也帶兩樣,不用太多,一兩樣夠用就行。”
徐長寧又吩咐道。
“你還管我做甚麼,方才不是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林豫城嘴硬道。
林雨不敢再聽,飛快離開了。
“王爺不想見我,我不該來。只不過王爺若是在無數齋過夜,那無數齋明天就該換個營生了。”徐長寧轉身想要離開,“天色不早了,王爺梳洗一番就回去吧。”
林豫城委屈極了,“你又要扔下我一個人?”
“王爺這說的甚麼話,您的暗衛們便不是人了?樓下還有無數齋外面的人都等著您呢。”
林豫城固執地看著徐長寧,答案很明顯,除了徐長寧,旁的人在他這裡都不算。
“你不許走,你走了便再不回來了。”
徐長寧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阿寧你陪我坐一會兒,坐一會兒我就回去了。”
“真的?”徐長寧不信他。
林豫城直直看著她,認真點頭,“騙你我是小狗。”
真的醉了?這是徐長寧哄林齊的話,他卻一本正經地說著。
徐長寧走到他面前,差一點一步的時候就被林豫城止住了,“阿寧,夠了,就這樣。”
他幾乎目不轉睛地貪婪地看著徐長寧,武寧侯府那天她說她要再考慮一下他們的關係,然後就再沒音訊了。
他以為她再不要他了。可是他總騙自己,她還沒說不要他,沒有音訊,總好過不要他。
可是她總也不出現,總避著他,不許他去見她。他只好晚上偷偷去瞧一眼,心就酸酸的,酸得整晚整晚睡不著。
白天朝堂上又勾心鬥角,宮裡林齊還小,他怕他受委屈哪裡都要帶著他,他好累啊。
他以為秦望之會為難她,那隻老狐狸最是討厭,笑裡藏刀還殺人不眨眼,偏偏那張麵皮還騙了許多姑娘家。
他家阿寧就是好,連秦望之都在她這兒討不了好。他家阿寧怎麼這麼好,秦望之也發現了……
她還掐他。
她是不是被秦望之的麵皮給騙了?
她難道喜歡秦望之那樣的?
5
“不是王爺讓我過來的?”
徐長寧無奈,這人把她叫過來,又不許她走近還突然發呆。
“阿寧 ~”
“嗯?”
“我這裡疼。”手掌正胸口。
林豫城念念叨叨地說話,索性他雖然醉了,但是說得還算清楚。
“阿寧,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作弄我了好不好?”
“那你不喜歡就好了。”徐長寧問他。
林豫城搖搖頭,“不喜歡你作弄我,可還是喜歡你。”
“要怎樣才能不喜歡?”徐長寧不放過他。
“不能的,不能不喜歡。”林豫城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你還喝酒?好了,原諒你這一回,起來坐,地上涼。”徐長寧又過去了兩步。
“我自己起來。”林豫城又避開,自己慢慢掙扎著坐起來。
徐長寧又好氣又好笑,“喝水嗎?吃晚飯了嗎?”
“不喝,起來沒看見阿寧不想吃。”
徐長寧忽然覺得他喝醉後的樣子像個小孩子,“那現在想吃嗎?”
“阿寧吃,我就吃。”
徐長寧點點頭,“想吃甚麼?”
“雲霧山,金楓糕,千層酥,還有杏仁奶酥。”
徐長寧疑惑地看著他,忽然想起這似乎是上午他進門時,秦望之和她吃的點心。
“真要吃?”
“嗯。”
恰好林雨回來了,徐長寧便讓他先洗漱,自己去找了掌櫃。
今日的事情確實有些棘手,不過徐長寧想著恰好前兩日金鹿榜做好了新的,便吩咐掌櫃敲鑼打鼓掛出來。
林豫城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確愛吃無數齋的點心,也每日都來買,前些日子過生辰用的也是無數齋的點心,因此花費了不少。
本來只是剛好上榜而已,但是徐長寧走了個後門,讓掌櫃將林豫城的名字和他的放在了一起,對外便說兩人花費的銀錢恰好是一樣的。
如此,攝政王登了金鹿榜並且是天字甲等,過來用個飯,順便瞧一瞧自己上榜也不是甚麼稀奇的事吧?
如此一來,既解決了問題,又揚了無數齋的名氣。
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出現在了金鹿榜上,林豫城本人不在意,甚至在看到徐長寧和他排在一起時還開心地揚了揚眉。
離開時繫上了天字甲等的荷包。
荷包沒有提前做,是繡娘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給徐長寧備用,結果事出突然,徐長寧只好分了一個給林豫城。
林豫城大搖大擺地繫上了,徐長寧偷偷將自己的那個收了起來。
“以後可不能再說那樣的話傷我的心了,我心裡針扎似的疼。”林豫城邊說邊把徐長寧的手放在她胸口,“這裡疼,你得給我揉揉。”
6
六月的時候,天氣漸熱了,徐長寧不愛出去,就在府裡看白玉生新出的話本子。
她想挑一些有意思的讓人改成短劇,等到時機合適就可以對外演出。
這些日子都挺無聊的,城外的山谷一應交給了秦佑之。
說起來,秦佑之知道了她是女兒身的事情。
徐長寧本意只是點醒他為甚麼杜溪會攛掇他來算計無數齋,可是秦佑之卻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個勁兒地向她道歉……山莊還給他他也不要,只說同她一起辦。
六月出頭的時候,山莊就已經修整好了。
林齊的生日在七月中旬,徐長寧帶他去山莊騎過一次馬後他便喜歡上了,徐長寧便將山莊的開業定在了那天。
“小姐西邊派人過來了,是老夫人面前的杜鵑。”紙鳶進來說道。
這些日子徐長寧將外邊的事情都交給她了。
徐府裡,老夫人的主院和大房在中軸線上,東邊是三房,西邊是二房。
如今徐長寧叫人將三房同主院、大房、二房的路給堵上了,所以三房算作東邊,其他的都算作西邊。
“可說了甚麼事?”徐長寧問她。
紙鳶搖搖頭,奴婢問了守門的劉叔,杜鵑是繞了一圈才過來的。
“讓她進來吧。”
徐長寧也不打算換衣服,只叫了個屋裡的丫鬟幫她把話本子都收拾起來,又起身親自整了整衣衫再坐下。
“奴婢見過郡主。”
她行了大禮。
“起來吧。”徐長寧還是沒有習慣讓別人跪在自己面前。
“老夫人讓你過來可有甚麼吩咐?”
杜鵑有些隱晦地說道:“老夫人差奴婢過來有兩件事,一來郡主生辰快到了,老夫人讓奴婢來問郡主是想在西邊辦,還是……”
“請老夫人不必勞心了,攝政王傳話來了,明華的生辰在宮裡辦,旨意過兩日便該下來了。”
杜鵑有些震驚還是點點頭,“還有一事,有一故人明日正午邀老夫人在四時居相見,老夫人請郡主代去一趟。”
“老夫人的故人為何要我去見?”徐長寧抬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淡淡道:“倒不如叫二姐、四妹去,再不濟還有其他眾多兄弟姐妹,明華自幼不在老夫人身邊長大,老夫人的故人我如何認得?”
杜鵑搖搖頭,“還請小姐務必過去,老夫人說算是全了她與三爺的母子情份。”
徐長寧覺得有些諷刺,生時……罷了,“你替我回了老夫人,我去。”
又叫了紙鳶,“送客。”
“郡主,二小姐已十六了。”杜鵑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說完便被紙鳶帶著往外走。
“慢著,杜鵑平日盡心伺候老夫人,該賞。”徐長寧讓紙鳶給了她十兩銀子,是她五個月的月錢了。
杜鵑趕忙跪下,“多謝郡主賞賜,奴婢一定更加用心伺候老夫人。”
“不必多禮,你回去吧。”
7
紙鳶送了人回來,見徐長寧還在發呆,不禁問道:“小姐,可是出了甚麼事?”
杜鵑沒頭沒尾的一句,她沒聽懂。
徐長寧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我問你,你可記得我幾歲了?”
“小姐說的甚麼話,紙鳶怎麼不記得,過了月底小姐便十六了。王爺說在宮裡給你辦及笄禮呢。”紙鳶揉揉額頭。
“徐杏月比我大半歲,她是不是該及笄半年了?”
“那是自然,奴婢聽人說二夫人這些日子在打聽人家呢。”
徐長寧又笑問她,“坊間的事情都打聽到了,你怎麼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徐杏月的意中人可是王衝。”
見紙鳶還是不明白,徐長寧又加了句。
紙鳶一下子便睜大了眼睛,“小姐是說,王衝不喜歡徐杏月了?”
徐長寧頷首,“確切來說,是王家棄了二房。”
“那豈不正好,本也不該是她的。”
說完便捱了徐長寧一下。
“好甚麼好,她出了火坑,自然要有另一個人去填,你猜猜那人是誰?”
“小姐!”
“他們休想!”
紙鳶和林豫城的聲音一起響起來。
倒是多日未見了,徐長寧看著逆光進來的林豫城,他似乎瘦了些?
“見過王爺。”紙鳶朝林豫城行禮,正要退下卻被徐長寧叫回來,讓她上茶。
屋裡的丫鬟在她回來的時候便被趕出去了,她不沏茶誰來沏?
林豫城耐著性子等著,好容易紙鳶泡完茶出去來才開口道:“阿寧,明日你不能去,那邊肯定不安好心。”
徐長寧隨手拿了本話本開始瞧,沒理他。
“阿寧 ~”
林豫城把話本拿開,“我近日忙才沒過來,你別和我置氣。”
他以為徐長寧是為了氣他才明知有陷阱還要跳。
他也是關心則亂了,四時居是他的產業他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再說了,在他的地方能出甚麼事情?
“老夫人院裡的丫鬟都知道給自己找退路,她定是知道的。”徐長寧同林豫城解釋,“惡人她定不會做第一個,所以明天應當沒有危險。”
“阿寧,別拿自己做賭。”林豫城還是不想她去。
“可我答應了的。”徐長寧無奈地看他。
“那帶我的人去。”林豫城退了一步。“我會讓人跟著你,不許拒絕,否則我不許。”
他故意將話說得很冷,實際上徐長寧能感受到他的關心。
也不矯情,答應了。
林豫城於是同她說起她及笄禮的安排,說起他們的婚事。
“我知道你不想太早成親的,可是你總要給我個保障,我沒名沒分的,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徐長寧一愣,沒想到他是這麼想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封了郡主後便有人去徐府提親了,若不是皇家郡主的親事他們沒法插手,你就要被賣了。”
林豫城說起這事兒來比徐長寧還要氣憤。
“便是到了皇家,不也還有你嗎?”徐長寧覺得他總不會讓自己嫁給別人。
“我們倆的事情你總不當回事兒,只有我一直操心。”
“我都二十一了,兄長在我這個年紀都和皇嫂成婚了,說不定林齊也快要有了……”林豫城巴巴地看著她,“你實在不願,我們便先訂婚,我總要有個名分吧。”
“你說的甚麼談戀愛,就談著,談到夠了我們再成婚。”
“可我問了王垣和齊思遠,他們都沒聽過這個,你總要教教我怎麼談……上次我們一起吃飯,齊思遠帶著於家表妹,王垣也帶了姑娘,就我一個人,他們笑了我好久。”
徐長寧:……她其實答應了要陪他去吃飯的,只是後來林齊和林洙磨她帶他們去騎馬,所以她就打發林豫城一個人去了,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雖然心虛,但是氣勢上不能輸,“我為甚麼不去,你不知道嗎?”
於家表妹,徐長寧不太喜歡。
“我才第一次見她,翹藍錦的事情便被她給嚷嚷出去了,我都不好再穿了。”
翹藍錦在被林豫城買下前也產過一些,不過那時候名聲還不顯,被林豫城買下後便只供給徐長寧了,林豫城有時也讓人用和徐長寧同色的料子做些衣裳,不過不曾讓人知道。
大約在玉華公主府的壽宴後徐長寧同她見過,她問起了徐長寧身上的料子,徐長寧見她是齊思遠的夫人,又和林豫城是朋友,便沒有藏著掖著。
後來便出了杜溪的事情。
徐長寧才想起來,原著寫了提過一筆,於家這位表妹和齊思遠是有一段虐戀的,而且她恰好是杜溪的好友,而秦佑之又是杜溪的好友。
杜溪為何會攛掇秦佑之對無數齋出手,徐長寧當時便了然了。
8
“阿寧,那次讓你受委屈了。於家表妹給你道過歉後,”林豫城拉拉她的袖子,“阿遠和她也因為這個大吵了一架,我便……”
徐長寧氣笑了,但還是忍下來,“對啊,你不好說甚麼,所以我只好避開她。”
“阿遠納妾了,她要欺負你可再不能了。”
林豫城知道她氣沒消,只好一一給她解釋。
“阿遠護著她,所以我和王垣都會給她些面子,否則以於家的家世,她和我們玩不到一起的。”
“她對我有意,可是我從沒回應過她的,阿遠成婚後我就去北邊了。她敢編排你,我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成婚幾年了,阿遠家裡催得緊,她還是沒……沒收心,王垣便出了這個主意,我沒制止。”
徐長寧好笑地看他,他們三人在一起時都在謀劃些甚麼?
“所以,我再不答應你,你便也要找個小妾來膈應我?”
林豫城苦著臉看她,“我就是怕你不信我,才沒跟你講,早知道你在意我就該立即跟你講了。”
林豫城長嘆一口氣,徐長寧果然和別的女人不一樣,“齊家催得緊,阿遠他的擔子很重,他必須得有兒子,大不了等孩子生下來便給於家那位養便是了。”
“那侍妾呢?”
“……至於侍妾,她若是識時務,便給她一筆錢;她若是不願,便去母留子。”
林豫城有些遲疑,還是跟徐長寧說了實話。
“那侍妾若是不答應,她的性命留得住嗎?”徐長寧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凝固了一瞬。
她還是不死心地問,即使答案她心裡也知道,按齊家的家世,按於家那位的心性……難。
不論她答應還是不答應,她的命都不在她手裡。
妾通買賣,她們不是人。
“如果說,當初你沒有救我,是不是我也會給人做妾?”徐長寧忽然問他。
她的手微微發顫,第一次,她親身感受到了那種身不由己的無力。
“我不喜歡妾室的,可是我忽然又覺得她們也很可憐。”
林豫城把她攬進懷裡,“阿寧別怕,我在。不會的,我註定了要找到你、愛上你。不管你在哪裡,我總能找著你的。”
林豫城一下一下地安慰著她,“阿寧彆氣,我不會納妾的,我便只有阿寧一個的。”
徐長寧搖搖頭,“可是,可是那是活生生的性命,齊思遠他不是御史大夫嗎?他不該是最正義的人嗎?”
“阿寧,那個侍妾她是願意的。”林豫城緩緩地拍著她的後背,說出口的話卻讓她一下子怔住。
“可是,為甚麼啊?為奴為婢地生個孩子,還要因此丟了性命。”徐長寧覺得不值當,太不值當了。
“阿寧,”林豫城有些心疼她,後宅裡的複雜徐長寧大概還未曾經歷過,可是她若要嫁給他。這些事情總會鬧到她這裡的,“阿寧別怕,她是罪臣之女,戴罪之身,能在朝廷要員做侍妾是最好的結果了。”
徐長寧不能接受,有些怔愣。
“可命都沒了……”
林豫城只得一次次地向她保證,他不納妾,也不碰別的女子。一次又一次。心中有些後悔,為甚麼讓她見到這些陰暗的東西。
夜裡徐長寧少見地沒睡好,她一直做夢,夢到一個難產的女子,後來生生讓大夫剖開腹部將孩子取了出來。女子大出血沒了,剛出生的嬰孩大聲哭著,渾身是血。
或者,是孩子生下來了,那女子還活著可是沒人救她,衣著華貴的婦人抱走了她的孩子,女子掙扎著想要回自己的孩子,卻從床上摔了下來,下身的血流了一地。
9
夜裡徐長寧被嚇醒了幾回,無力感籠罩著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好。
她卻再不敢睡了,在床上坐著等天亮。
“小姐?小姐?”清晨時紙鳶喚了兩聲也不見徐長寧回答,掀開床簾去看,徐長寧縮在被子裡睡著了。
紙鳶掀開被子一看,徐長寧臉頰通紅,額角還隱隱有汗珠滴落。
她趕忙抬手去摸,滾燙的額頭嚇了她一跳。
紙鳶趕忙吩咐丫鬟進來給徐長寧收拾,她自己則一面派人去找大夫,一面親自去通知林豫城。
林豫城在早朝時得了訊息,囑咐了林齊兩句便出宮了。
齊思遠和王垣都被他瞪了一下,心中思緒皆是凝重。
“阿寧?”
紙鳶說徐長寧自昨日他離開後便滴米未盡,現下熬了粥,林豫城要先喂她喝粥才好喝藥。
“救救她,”徐長寧有些暈了,醒來後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林豫城這才明白徐長寧的心結,昨日他走的時候她就欲言又止,想來心裡裝的就是這個。
可是救了這個,還會有下一個,她救不了所有的。
讓她知道這些做甚麼?分明他用別的法子也能解決。林豫城心裡自責。
“救她,我派人去救,阿寧你別急。我會把人救下的。”林豫城說。
徐長寧看他,“能救?”
“能!先吃飯好不好?吃過飯我帶你去。”
徐長寧點點。勉強半碗粥,喝了藥就巴巴等著林豫城。
平素怕苦,喝藥都要大半天的她一口就把藥喝藥了,撐著一口氣從床上起來。
林豫城見此還有甚麼可說的,長嘆一口氣,用披風嚴嚴實實地把她裹上,親自抱著她去了齊家。
早有人去齊家通報了,不過只說了林豫城要過去,沒說原因。這是徐長寧吩咐的。
因此,林豫城抱著人出現在齊府,又指明要見那個侍妾時齊夫人等人都有些震驚。
“畢竟是後宅女子,王爺……”齊夫人想倚仗著長輩的身份阻攔一番,卻不想。被自己兒子給攔住了。
“這是自然,勞駕王爺隨下官來。”齊思遠親自帶著人去了後院。
徐長寧強打著精神看著,終於在齊思遠夫婦的院子裡瞧見了那個侍妾。一時沒想到,齊思遠的態度未免太殷勤了些。
斗篷很大,能遮住她大半的臉,只留下一點點下巴。
可是徐長寧還是瞧見了她,她跪在石子路上,手裡的一本女戒高舉過頭頂,烈日底下汗溼的身子搖搖欲墜。
一行人突然出現時,兩方都有些震驚。
一來,於氏沒有想到齊夫人和齊思遠會突然過來,使的招都是狠毒的,那侍妾的傷口多在背上,應當是鞭子抽的,血痕一道一道的,大約是傷得重了,她支撐不住,跪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另一邊齊氏和齊思遠都沒有想到於氏竟然是這樣的人,雙雙愣在門口。
齊氏欲要描補一番,可是徐長寧卻沒力氣等她了,她吩咐紙鳶給侍妾披上披風,遮住她的狼狽。“便是這樣,你也要做妾嗎?”
徐長寧的聲音低啞,她的狀態不比地上的女子好多少,但是她不怕地上的女子聽不見,因為她們正對視著。
那個女子點點頭。
“奴婢的父親病了,天牢森嚴尋常大夫進不去,夫人說若是我願意做妾,就可以給父親救命。”她看著徐長寧的眼睛,不自覺就說出了真話。
“若是我救你父親,咳咳,還能把庇護你的家人,但是你要為我做工,咳咳你還做妾嗎?”
“若有選擇,奴婢怎會為妾?”那女子看著徐長寧的目光滿是悲切。
徐長寧伸手扯了扯林豫城的衣袖。
林豫城朝她安撫一笑,“你先休息,我來處理。”
“胡鬧,王爺便帶著這般亂七八糟的女子入我齊府,而今還要因為這個女人的一句話便帶走阿遠的侍妾,王爺可有把我這個長輩看在眼裡?”
齊夫人厲聲說道。
“我倒要向太后娘娘說道說道,王爺的行事真是越發逾越了!”
林豫城不說話,只看齊思遠。
“下官會親自將人送去。”齊思遠回道。
“現在。”徐長寧啞聲說道。
她的樣子掩在斗篷裡,沒人瞧見。那個女子已經被紙鳶扶起來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齊夫人顧不得端莊,聲音有些尖利。
10
齊思遠親自送人來了攝政王府。
“抱歉。”徐長寧對齊思遠說。
“你要怪就怪我,和他沒關係。”
或許是因為奔波,齊思遠有些疲憊。
徐長寧方才將林豫城支出去了,現在屋裡只有他們二人。
徐長寧受不得風,縮在躺椅裡。
齊思遠給自己倒了杯茶,涼的,“是我該謝你,連累了她實非我所願。”
“怕強扭的瓜不甜?”徐長寧問。
“嗯。”齊思遠一口喝了茶水,“早被苦進心裡了。”
徐長寧點點頭。
“走了,烈日當頭,他在屋頂上不好受。”齊思遠又恢復了那個溫和知禮的樣子。
“我能把他交給你嗎?”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徐長寧搖搖頭,“我不知道。如果他能做到他的承諾,可以。否則,我不知道。”
齊思遠點點頭。
“夠了。”他能做到。
後半句他沒說,可徐長寧覺得她聽見了。
“送你四個字,”徐長寧在他拉開門的時候說,“不破不立。”
“嗯,多謝。”齊思遠點頭,對著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林豫城說道:“若不是你先遇見了她,她同我很配。”
把林豫城氣得牙癢。
“阿寧 ~”林豫城拿腦袋蹭她,顯然是被齊思遠的話給委屈到了。
“別聽他胡說, 我最喜歡你了。”
“那我們成婚好不好?”
徐長寧:……果然埋著坑呢。
“我先讓中書下旨賜婚,甚麼時候成婚你說了算。”
徐長寧沒意見, 她只是不想太早成婚。“林齊生辰之後吧。”
林豫城眼睛一亮, 抱著她啃了一大口。
“壞了!四時居還有人呢!”徐長寧在攝政王府裡用過午膳才想起來。
林豫城替她斂了斂衣角,“乖,我讓人過去了,等人回來了便該有訊息了。我先抱你去睡會兒。”
11
徐長寧確實還有些頭暈,她的額頭還有些燙,是要好好休息一下。
這一覺睡到了傍晚,醒來竟大好了。
紙鳶陪著她在攝政王府裡逛了逛,最後尋了一處假山後的亭子坐下。
這裡林豫城叫人給她備了一把躺椅,有假山遮著, 外頭的人瞧不見也不算失禮。時而還有微風拂過,也不悶熱,清涼極了。
林豫城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尾鯉魚,說是王垣那裡拿來的,說是要給徐長寧補補身子。
人不怎麼樣,魚倒是好魚。林豫城這麼評價。
(王垣:哥哥,我都要被打死了, 你認真的嗎?)
後來徐長寧才知道這魚是王垣祖父親自養的, 喂的料、養魚的水都有講究,總共就活了三尾, 倒叫王垣偷來了一尾,便只剩兩尾了, 老人家心疼得不行,狠狠揍了王垣一頓。
不過徐長寧此時不知道, 她心中有疑惑要回去驗證。可正要走,便被林豫城拉住了。
攝政王府的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前院,待徐長寧出現的時候, 一聲整整齊齊地:“見過王妃娘娘”嚇得徐長寧被林豫城拽住的手狠狠一顫。
(徐長寧:……你裂開過嗎?現場的那種。)
“這便是驚喜嗎?”徐長寧問他。
林豫城點點頭, 黑色的眸子亮若星辰。“阿寧可喜歡?不喜歡也要給改口費才行, 他們等很久了。”
徐長寧心想,是有些喜歡不起來。
她衝紙鳶使了個眼色, 可紙鳶卻衝她搖搖頭。林雨識相地把錢袋遞上去。受傷的不是他就是紙鳶,所以他提前備好了。
“銀錢下次還你。”徐長寧深深看了一眼林豫城,確定他不是有意的, 他就是沒轉過來。
林豫城皺眉, “我的便是你的。”
“我們連婚約都沒有, 我便插手王府後宅,王爺是怕我沒被天下人的唾液淹死?”
說罷還白了他一眼,帶著紙鳶走了。
“那妾侍在哪?明天帶她來。”徐長寧吩咐道。
紙鳶剛想說甚麼, 可林豫城追上來了,就只好悻悻閉嘴。
“明日我是不是就能在街頭聽見說書人說我們的事情了?”徐長寧問他。
林豫城想了想, “不會,他們不敢。”
徐長寧都被氣笑了,“你又知道了?”
“他們以前置喙我皇兄和皇嫂, 我挨個教訓過。”
徐長寧認真看著他,以前怎麼沒有看出來他原來是根木頭?
“給我三天時間。”徐長寧拉著林豫城的手說道。
突如其來的動作倒讓林豫城紅了臉。
不知怎麼的,阿寧每次摸他都讓他臉紅心跳。
“做……甚麼?”
徐長寧由他牽著上了馬車, 坐下的時候不忘摸了摸他的頭,“我得適應一下,我未來的夫君可能是個傻的。”
林豫城: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