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幾天林豫城只是偶爾出現,但他府裡做的吃食倒是一日三餐一頓不少。
這日徐長寧同人相邀,去城郊踏青,春日裡合該如此。況且,這人要跟她談的事情,徐長寧還挺感興趣的。
徐長寧騎馬到的時候,秦佑之已經停馬站在斜橋邊等她了。
橋邊一座酒樓,秦佑之生得俊美,少年意氣,引得酒樓裡的姑娘開窗來看他。
1
倒是一副富貴人家少年郎的樣子。不過他也確實是,秦氏在京都也是望族,秦佑之是族長的第五子,最受寵愛。故此他同一般從文從武的世家子弟不同,他對從商感興趣,因此便開起了茶樓。
不過,他做得也不錯,望京樓確實被經營成了京都數一數二的酒樓,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
這次他找徐長寧合作,便是想和無數齋一起,在城郊做一處山莊,供給達官顯貴們閒暇時遊玩。
徐長寧騎馬過去,一路上盡力避開卻還是免不了踩了一塊手帕。
罪魁禍首卻倚馬站著,渾然不覺有甚麼不妥。許是習慣了?徐長寧覺得有些好笑。
“阿清為何發笑?我今日這般,不妥嗎?”秦佑之見她笑,有些疑惑地問道。
吉甫作頌,穆如清風。徐長寧與秦佑之相交時便選取了這個名字。
“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徐長寧調侃他。
秦佑之也不生氣,只是深深看向徐長寧,“末尾可是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徐長寧點點頭。
“如此,阿清在我眼前,我不必去想念,不如把握這正好的春光,一起去玩個痛快?”
“穆清莫敢不從。”
秦佑之是頂頂富貴的世家公子,吃喝玩樂無一不精,無一不美。
他帶著徐長寧打馬穿過長街,徑直出城,過了城外的折柳亭再走大約十里,一片開闊的田野映入眼簾。
二人小心地穿過田野,自田間小道騎行而過,再穿過曲曲折折的樹林,便到了秦家的馬場。
馬場裡專有供人騎乘的馬兒,不過二人本就騎了馬來,所以直直向跑馬的山谷去了。
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地上的草和山上的樹都是嫩嫩的綠,間或有幾聲鳥鳴,春風拂面,心曠神怡。
徐長寧喜歡極了,在山谷裡跑了一圈又一圈,精疲力盡了才躺倒在草地上悠閒地曬太陽。
秦佑之也高興,他比徐長寧多跑了幾圈才下馬,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
吹著清涼還帶著花香的風,頭頂上陽光正好,不熱也不曬,愜意極了。
玩暢快了,兩人才在山谷僻靜處坐下談起生意來。
若是旁人見了,只以為兩人在談些詩詞歌賦,說到高興處還不禁擊掌相賀。誰會知道,這裡是幾千兩銀子生意的大買賣呢?
都是上好的皮相,氣質高雅出身不凡,在亭子裡卻像市井商人似的,對幾樣吃食的價格錙銖必較。
這出莊園的佈局、裝飾乃至人工、菜品二人都奇妙地達成了共識。只是這價格時時定不下來。左右莊園都還沒開始建,這事還能再放一放。
秦佑之本想送了徐長寧回去再回山谷裡打理一番,卻不想被徐長寧拒絕了。
“佑之兄不必客氣,我兄長今日恰好路過,說是回來接我,現下已經到了。”
她偶爾也叫林豫城哥哥的,所以現下這聲“兄長”叫得一點兒也不心虛。
秦佑之於是將徐長寧送至山谷入口處,目送她同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一同回去了。秦佑之雖只瞧見了他一個背影,但他能確定那樣的氣場絕對不是一般人,有機會讓穆清引見與他結交一番才好。
只是,似乎有哪裡不對?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不是一般人的男子把徐長寧扶進馬車後就開始了傲嬌模式。
2
今日他本意是要同徐長寧一起來見見秦家小公子的,奈何徐長寧以不想暴露身份為由,誰也沒帶,孤身一人過來了。
他站在勤政殿陪林齊上朝的時候心裡全想的是她,擔心她第一次騎馬出遊會不會摔了?會不會嚇著。擔心秦佑之會不會照顧不好她?讓她捱了餓……
還好今日沒甚麼事,他下了早朝就急急過來了,誰承想徐長寧倒是一點不在意他的擔憂,愜意地同秦佑之遊玩,他早早派人進去叫她,她卻等到了下午才出來……還同秦佑之依依惜別……全然不顧他還沒用午膳……
林豫城見她進來的時候仍舊穿著早上那身衣裳,雖然有些褶皺但並沒有甚麼不妥,才放下心。
偷偷窺她一眼,嗯,她穿他少年時的衣裳也好看。
秦佑之邀得突然,徐長寧沒有準備男裝,只好穿了林豫城的衣裳同他見面。好在林豫城之前清瘦,她穿著剛好。
林豫城想著回去命人再找一找,多給她尋幾套,以後也和她一起出來遊玩。
這麼想著,卻不同她說話。
他要讓徐長寧知道他也是有脾氣的。
結果徐長寧坐了一會兒也沒發現,反而在想事情出神。
林豫城氣悶,打算就這麼跟她耗著。結果城郊回城的路不平整,林豫城的馬車雖然有反震的功能,但是徐長寧坐在車裡還是搖搖晃晃的。
徐長寧不時被晃得皺眉。
無可奈何,林豫城坐過去,一把把徐長寧撈進懷裡。
徐長寧不禁在他懷裡輕笑,“阿七不生我氣了?”
林豫城聽後報復性地將人抱得緊了些,“同你計較這些只白白讓自己生氣罷了,最後還不是要原諒你。”
徐長寧扯扯他的衣袖,“多謝阿七體諒,我原本還在想要怎麼讓你消氣才好,那……我就不哄你啦?”
她從他懷裡鑽出來,坐到一邊。
林豫城:……
他睜著大眼睛看著徐長寧,神情微變,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好啦,我請阿七吃飯好不好?”徐長寧笑問道。
“你做?”林豫城似乎很感興趣。
“當然……是請阿七去望京樓吃啦。”徐長寧有些事情想要確認。
“阿寧餓了?秦佑之沒準備吃的?”林豫城有些生氣,兩人一起出來踏青徐長寧便不好帶丫鬟,可是秦佑之竟然沒給她備些點心。
秦家已經窮到這個地步了?
林豫城還是算起了秦家家主秦德的俸祿,雖說算不上多,可是養這個兒子應當是綽綽有餘的。況且,世家人,又有幾個是靠這點微薄的俸祿過活的?
徐長寧笑著搖頭,“我吃過了,可有人沒有吃啊。”
林豫城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自己。
“阿寧知道我沒用飯?”
“今日有大朝會,你應當要起很早,大朝會午時方休。”徐長寧邊說邊將身側繫著的荷包解下來。“你定是急著過來,沒有用膳。”
“我瞧著山谷供人休息的亭子裡備了糕點,吃起來也不錯,所以命人重新準備了一份給你帶來。”
林豫城看她開啟荷包,是幾塊形色各異的糕點,他不常吃,但是徐長寧給他帶的,他便覺得新奇也高興。
徐長寧拿出一塊遞給他,隨手把荷包放在馬車裡的小几上,又給林豫城續了杯茶。
“你且先吃一些墊墊肚子,待會兒我們回城裡吃。”
林豫城點點頭,又吃了兩塊。煞費苦心趁徐長寧不注意將徐長寧裝點心的荷包繫到了自己身上。
這荷包雖不是徐長寧親自做的,但是樣子是她畫的。
其實她不止畫了一個,不過這只是獨一無二的,獨屬於金鹿榜的天子甲等客人的。
自那日玉華長公主的宴會過後,無數齋的生意便一日比一日好了,金鹿榜上幾經更迭,也趨於穩定。
徐長寧於是親自設計了花樣,延請江南聞名的繡孃親自繡的,總共一百隻。金鹿榜榜上有名的人都有一隻,每個等級的人荷包顏色都相近只是圖案不同。
天子甲等只有一人,荷包自然是天下獨一的。
不過,若是普通材料或許還沒這麼出名,真正讓這荷包價值暴漲的,除了它代表的金鹿榜的身份外,還有這舉國難見的料子。
沒錯,正是翹藍錦。
繡房每年產出的翹藍錦供徐長寧製衣綽綽有餘,偶有瑕疵布匹流出都價值千金。
徐長寧於是挑了幾個顏色,命人制成了荷包,果然,荷包一出,金鹿榜上的排名又變換了幾輪。
如此徐長寧也賺了不少錢,恰好秦佑之將秦家的山谷馬場改做山莊用以盈利,徐長寧很感興趣於是親自過來了。
3
“如此便去四時居?那裡有許多地方的菜餚,看看是不是有你喜歡的。”也讓眾人認認東家的夫人,別不知道衝撞了。
林豫城覺得於公於私,自己都做了個不錯的選擇。
“還是去望京樓罷?我想你陪我去看些事情。”徐長寧說。
林豫城點頭,吩咐車伕去望京樓。
進城後徐長寧稍微整理一番,換了一身女裝又戴了面紗同林豫城先後進了望京樓。
兩人之間間隔了一段距離,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不好太早讓人知曉。
望京樓是秦佑之的店,如今於京都頗負盛名。徐長寧覺得它名副其實,畢竟從上門到點菜,乃至上菜,每一個環節都處理得非常好,裝潢雅緻,菜品質量也好,店裡從掌櫃到小二全都精神抖擻……秦佑之果然是個經商的奇才。
“阿寧可吃飽了?”林豫城皺著眉,徐長寧只吃了很少的分量,便停下了。
他才不會以為是徐長寧在他面前有意控制,徐長寧在他面前從不遮掩的。
今日吃這麼少,必然有原因。
徐長寧點點頭,“吃不下了。”
林豫城見她皺著眉,“可是有甚麼煩惱?”早知道讓她先嫁給他好了,這樣誰敢給她不痛快,他就讓誰不痛快。現在,雖然也可以,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阿七你覺得望京樓比之四時居如何?”
林豫城認真地想了想,“客源不同不好比較,但是單從店裡的情況來看,有過之而無不及。”
徐長寧點點頭,四時居只是林豫城眾多產業中的一個,望京樓卻是秦佑之唯一的酒樓,林豫城不在意這些。
“秦佑之是個經商奇才,從望京樓的客源來看想必也是日進斗金,再有秦家在背後……阿七,你說秦佑之為甚麼要找我合作呢?又或者說,無數齋怎麼能引得他的興趣?”
林豫城不喜歡她這麼貶低自己,“阿寧不必妄自菲薄,阿寧已經比旁的女子厲害許多了。”
他摸了摸徐長寧的頭,他喜歡的女子,比世上所有女子都好,她有能夠和他相抗衡的力量。
“阿七,我不放心,你給我查查。”
徐長寧說道。
林豫城自是沒有不答應的。
徐長寧轉而向他說起了騎馬的事情, 她的馬術是在江南時林豫城教的,加上原身本來也會一點兒於是很快上手,到如今已經能自己上街了。
不過還有些地方不得要領,徐長寧便同林豫城探討了一番。天色漸晚才歸去。
4
皇宮,王太后壽安殿。
林豫城大步走入殿內,“兒臣見過母后。”
王太后多日不見他心中想念,“吾兒快起,今日想來看哀家了?”
林豫城示意林雨遞上摺子。
“政務繁忙,還請母親勿怪。這是兒臣為徐家、王家兩位郡主擬的封號,母親看如何?”
玉華長公主府的宴席教眾人瞧了笑話,她自然是不會答應,親自進宮向太后訴苦。
林豫城冷眼瞧著,倒不在意,總有能解決她的時候。
“玉華家小郡主的事兒……”王太后接過摺子卻不開啟。
本來她可以直接下旨的,只是,先皇在時釗她侍疾,鳳印便暫且交由先皇太子妃執掌。卻不曾想,那賤人雖死了,卻還霸的鳳印。如今只有林齊那個小東西知道鳳印在哪兒……
林豫城一向護著林齊,因此王太后一直沒能拿回鳳印。
這懿旨無印可蓋,自然也沒有用處。
“母后有所不知,江南水患死傷甚重。朝廷萬幸有徐淵之夫婦身先士卒,才使得江南不曾有動亂。王家王垣繼任欽差,如今已封了興義侯,徐家孤女不可不封。”
王垣是繼任的欽差,他前一任欽差也出自王家,還是王家嫡支。
林豫城仍舊記得林雨向自己稟告欽差剛到便連夜派人向徐長寧討要慰勞車馬的費用時自己暴怒的心情。
王家,果真狂妄!
王垣同林豫城交好,知道的人並不多。甚至徐長寧都不清楚,畢竟徐長寧還未曾同他見過。
這麼一想,該讓徐長寧見見他的幾個發小了。
林豫城之所以這麼同王太后說,一來提醒王家有錯在先,二來是說王家佔了徐淵之的便宜,讓王太后不得不答應封徐長寧為郡主的事情。
王太后臉色微沉。
“兒臣還為王家表妹賜了封號,至於那邊母后便不必提了。一次封兩位郡主已是罕見,皇家的郡主封號可沒那麼輕易就能得。”
言下之意,封號還有一個,但王家和玉華公主府只能二選一,王太后如何選自然沒有疑問了。
“那玉華那邊……下次罷?”王太后得了好處自然不會再計較這個,只不過為了她的威儀,總要給玉華公主一個承諾。
林豫城笑著說道:“那位府上兒臣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請母后代兒臣同她說一聲,相信那位也能體諒兒臣的不易。”
這話,他原原本本地還給玉華。
當日他兄長被圍困,嫂嫂同林齊被囚禁於皇宮時派人向她求助,她也是這麼回的。
林豫城這麼說,是警告,當年的事,他還記得。玉華一家若是識相,便該夾好尾巴。
王太后本就沉著的面色更難看了些,卻不得不還是尷尬地笑了笑,當日她也在宮裡,她安然無恙,到如今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小兒子這麼說,不正也是提醒她嗎?
如今,最疼愛的小兒子也要怪她嗎?
“母后不若看看兒臣擬的封號?”林豫城主動遞上臺階。
王太后心中稍安,開啟摺子,頭一個便是徐長寧的“明華”二字。
華是皇家郡主的字,再在前頭綴上一個“明”,著實貴重了些。
再看自家的王瓊,“瓊珠”二字,好聽是好聽了,但和“明華”而已比起來卻低了一層。
王太后心儀的是“瓊華”二字。更尊貴,更配王家的女兒。
“這徐家女兒……”王太后正有異議就被打斷了。
“母后有所不知,徐淵之夫婦雙雙遇難,徐府又未曾分家,膝下只有一獨女,實在不好蔭封,只好叫禮部理得貴重些。”
“至於王家表妹,母后覺得瓊珠二字如何?兒臣親自擬的。”
王太后聽後一下子便滿意起來,腦補了一番兒子終於看見王瓊的好的場面,王瓊若是能得了林豫城的心,王家輝煌指日可待。
只是她忘了,眼前的王朝姓林。
後宮失序,前邊的事兒,林豫城絕不會讓它亂了。
百姓只知王而不重林?
沒甚麼大不了的。
拔乾淨了,林字就沒遮擋了。
“我兒可有心儀之人了?”
林豫城已經快二十有一了,尋常男子都是成家的年紀了。
見林豫城不答話,王太后似乎又想起了些甚麼,“聽聞杜太傅之女杜溪溫婉賢淑,不若一併也賜個恩典罷。”
付太傅為那位前任欽差求過情的。
林豫城本欲拒絕,忽然想起近日林雨傳回的訊息,於是點點頭。
“如此便封個縣主罷,溪月二字,母后看如何。”
王太后點點頭,“便依我兒所言。”
林豫城又坐了坐才離開。
5
終於一整天過去,林豫城疲憊地回了徐長寧的小院兒。
“封號應當過兩日便可昭告天下了。”林豫城拉著徐長寧的手說道。
“明華,我親自給你選的封號,你可喜歡?”說罷又怕徐長寧不喜歡自己選的,連忙說道:“華字和姑母是一樣的。”
言下之意,皇家郡主都用這個。
這裡的姑母是重華長公主、先武寧侯夫人,林洙的母親。
徐長寧倒是不在意這個,“你起的,我都沒意見。”
“你若是實在不喜歡,只好快些嫁我,到時候便可以當王妃了。”林豫城玩笑道。其實也是真話,徐長寧這些日子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他想把她藏起來,不讓別人瞧見。
可是他知道這不可能,且不說他也捨不得她被自己限制住,便是徐長寧自己,怕是絕不會同意的。
這樣只會將她越推越遠。
“還有小半年了,你不信我麼?”徐長寧笑問道。
“小的不敢,小的哪裡是不信郡主,只是愛慕郡主的人太多,小的怕排不上號。”林豫城難得心情好地開玩笑。
徐長寧失笑,瞥見林雨等人憋笑的樣子不禁也紅了臉頰。
“那麼多人在呢?你怎麼能毀我名聲?”
“是了是了,是我失言了。”
林豫城痛快認錯。
兩人玩笑了幾句,林豫城便說道:“這次,王家那位也封了郡主她與你同日。不過阿寧莫氣,且忍一忍,王家蹦躂蹦躂不了幾天了。”
王家那位自然說的是王瓊了。說起來她只是王家旁支,與太后沒有多大幹系的,不過得了太后喜歡,被太后記在心上了,實在是王家這一輩並找不出甚麼出挑的女子。
“我為何要生氣,你自有你的考量。”
徐長寧確實不在意這個,郡主的稱號是原主的父母拼上性命得來的,她得爭,也必須爭。至於王家那位如何,她不在意。
可是林豫城不那麼想。
他臉色微凝,然後對林雨等人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林雨率先走出去,順手撈了一把紙鳶,將她也帶出去了。
紙鳶只來得及將泡好的茶放在了靠近門口的小几上。
6
徐長寧看著林雨熟練的動作,啞然失笑,這兩人怕是也好事將近了。
她向前走去,想要把茶盞端過來卻被身後那人攥住了手腕。
“你便如此不在意我嗎?”徐長寧被那人砸進了懷裡,背後是那人炙熱的胸膛。
徐長寧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著掙扎出來同他好好解釋一番。
那人卻不如她的意,反倒將她轉了過來。
徐長寧看著林豫城眼裡的平靜的自己,對上他微紅的眼角,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你便如此想要拋開我嗎?”
徐長寧下意識搖頭,“不是的,我……”
“你可以在我這裡有脾氣的。我喜歡、我希望、我請求你在我這裡有你自己的小脾氣。”
“可……”徐長寧想說她能夠理解林豫城的不容易。
“我不要你體諒我。你喜歡就是喜歡,你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林豫城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說,“你別狡辯。你在意這些的不是麼?你不喜歡王瓊,所以你把她安排在菊園,因為那時你也不喜歡我,你不在意我們會如何。”
徐長寧覺得這是事實,她沒法解釋。
“可是如今呢?你不在意我給她封號,可是我不相信你心裡沒有我。”林豫城一下子紅了眼眶,“這是不是說,你在試探我。”
“你看用我的態度來試探我,如果我真的做了,如果我不在意你的感受,你就會把我從你心裡一點點剔出去。”
徐長寧雙眼陡然睜大,她雖然沒有說,但是卻一直都是那麼做的。
在感情上,她自認是沒有安全感又膽小,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我不求你不要把我剔出去,如果我不能讓你覺得安穩,那麼你該把我剔出去的。”林豫城攥著徐長寧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說,你在意。你在意的,必當是我在意的。我怕我還不夠了解你,看不到你的不喜歡。”
“你可以發脾氣,使小性子,我愛這些。我愛你的一切。”
他說完,屋裡一片寂靜。
可是林豫城卻慌了,因為從沒哭過的徐長寧,忽然落下一串淚來。
她無聲地哭,聽在林豫城心裡卻一下比一下更疼。
“乖, 是我錯了,我不該對你生氣, 我不該兇你。”林豫城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淚。“ 我就是怕你不生氣, 怕你懂事,怕你委曲求全,怕你不需要我而我對你來說可有可無。”
“別哭,是我錯了,我太心急了,我口不擇言,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徐長寧一面哭一面搖頭,漸漸哭出聲來。
7
從沒有人這麼說過。
在現代, 父母早逝,她輾轉於各個親戚家借宿,那時候,不給人添麻煩是她最後的自尊。
從沒有人說,她可以肆意發脾氣,也從沒人在意,她是不是會有小脾氣。
可是林豫城, 他把她的一切都放在心上。
徐長寧忽然發覺她早就愛上這個男人了。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他記得自己的喜好開始?
還是從他滿足自己周遊北陵的願望開始?
又或者, 是他妥帖地安排自己的生活的那一刻吧。
她愛睡懶覺,他從不覺得她這樣很懶惰, 只是每天早上叫她起床吃早飯,不在意她的起床氣, 陪她按時吃每一頓飯。
她不愛吃的,他和林齊也就很少吃了。
他發現, 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生活方面的笨拙,只有這樣,她才是無懈可擊的徐長寧。
他也不拆穿。
都是很小的事情, 可是在徐長寧這裡, 卻是天大的事。
這些事似乎很微不足道, 可是在林豫城之前從沒有人在意過,也從沒有人做過。
爸爸媽媽去世後再沒人知道, 外表聰慧又堅強的徐長寧,原來在生活上那麼笨拙。
她學不來洗碗做飯,工作又忙碌時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
那時候也沒覺得有多重要, 她不是重口腹之慾的人。
她從來都是淡泊的人。
可是其實不是的。
她愛吃各種各樣的美食, 小到林豫城給她帶回來的一串冰糖葫蘆, 大到御膳珍饈……她都很愛吃。
也許,更多的原因是,有人陪她一起吃。
不缺愛的人, 所以對另一半的標準很高,可是缺愛的孩子, 只要對方把自己放在心上就好了。給一點點甜就能回味很久。
徐長寧從前就知道自己是後者,也知道這樣很危險。
“不,不是的,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只是不敢,我怕我牽絆住你然後你覺得我是個麻煩。”
“若是我喜歡你,便想要你牽絆住我, 何況你不是我的牽絆,是我的歡喜。我喜歡和你互相牽絆。”
林豫城想也不想就說。
“所以,許我以後都同你相互牽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