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太夫人早早將徐長寧叫過去陪她了。中途林洙醒來便尋徐長寧,於是太夫人又讓人將他帶到了馬車裡,如此馬車裡便坐了三人,不過好在馬車足夠大,坐下他們三人綽綽有餘。
大約快到城門口時馬車停了下來。
“敢問可是武寧侯府的車架?我等乃禮部徐侍郎府上的僕從,特等老夫人與老爺之命少來接應。”
1
徐長寧知道他們不可能親自來接自己,只是好歹應該派個管家來才不算失禮……如今,隨便派了幾個人就想打發了她?
徐長寧正想著,就發覺林洙拽上了自己的衣角。見她望過去,還拽著她的衣角輕輕晃了一下。
這是在安慰她。
徐長寧摸了摸林洙的小腦袋示意自己沒事,啟唇微笑,便要辭別太夫人。
太夫人只斜了她一眼,便將徐長寧制在了原地。
“你且好好在我這裡待著,左右武寧侯府也不差你這一口糧食。我老太婆親自帶回來的人,哪裡由得徐敬之這小子給我擺譜了,徐王氏也是昏了頭!”
徐敬之是徐府當家人、徐長寧的父親一母同胞的長兄的名諱,至於徐王氏則是徐府的老夫人,也就是徐敬之同徐長寧父親徐淵之的親生母親。
徐長寧深知自己此時甚麼也不能說,只好垂眸不說話。
好在太夫人也沒想讓她說些甚麼,中氣十足地朝著外邊問道:“堂堂正二品禮部侍郎府上的竟然只能派出這麼幾個不能看的下人,你是要糊弄老太婆頭昏眼花嗎?放肆!武寧軍何在?還不將這些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行騙的宵小都給帶下去!”
“在!”軍人整齊劃一的嘹亮應答使得他們的車隊引起了更多的注視。
徐長寧想制止,但礙於太夫人嚴厲的目光,只好默默低下頭去玩林洙的小手指頭。
他們進京的車隊本就長,貿然停下來就已經很引人注目了,沒想到再來了這麼一出。這下好了,進城的路途全給堵上了。
城門處守衛的兵士見了,連忙讓人去稟告守城的將軍。
武寧侯府太夫人今日進京已經不是甚麼秘密了,武寧侯府在所有北陵兵士心中的地位再神聖不過了。
如今雖然武寧侯爺夫婦西去,小侯爺體弱,但是大家都只要有太夫人在,只要有武寧侯府的武寧軍在,北陵就永遠不懼他國。
今日戍守城門的機會可是兵士好說歹說又許了一頓好飯菜才得來的,就是為了目睹武寧軍的風采,誰知這武寧軍快進門了卻被人給攔住了。
那兵士心裡著急,又不好親自去看,只好叫同僚去告知守城將軍。
還好,守城將軍原也是武寧軍舊部,他對於武寧侯府的事情也是義不容辭的。聽到守門的兵士來報說武寧侯太夫人的車架於城外受阻不等他說完就騎馬衝出去了。
守門兵士無奈,只好親自秉了副官,帶了一隊兵士跟上去了。
“出了何事,都散開些?”那守城將軍行到人群邊上再無法前行便下來了,親自走到太夫人的馬車旁邊。
人群裡安靜下來,卻見那將軍在馬車邊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末將前武寧軍一路先鋒官劉定前來拜過從將軍。”
太夫人年輕時也曾同老侯爺披甲上陣,軍中沒那麼多規矩,不論男女只看武力。太夫人膽識過人又武藝超群深得將士們愛戴,在軍中竟有從將軍之稱。
老侯爺愛重太夫人,對此並無疑義,甚至隱隱以此為傲。
先皇耳聞後也只說可惜不能為太夫人建一支女子軍,讓這將軍之名更名副其實。
因此軍中人提起太夫人多稱從將軍而非太夫人。
2
“是劉小先鋒?倒是許久未見了。”太夫人聲音有些低。
劉定在外邊恭敬地行過禮才道:“幸得大將軍提攜,劉定如今已是守城將軍。今日聽聞從將軍回府,特來拜會。”
“你倒是有心了,篆兒沒看錯人。”
徐長寧忽然想起,武寧侯府的侯爺便叫做江新篆。是太夫人親子,北陵唯一一個手握實權的公主駙馬。只不過多年前的叛亂,武寧侯夫婦均殉難了。
“屬下見從將軍在此耽擱許久,可是遇到了甚麼麻煩?若是有甚麼屬下能做的,還請將軍吩咐。”劉定聰明地沒有自作主張,雖然一路上他大致瞭解了這裡發生的事情。
“這倒是要你幫忙。老身此次下江南,意外救了禮部侍郎府上三房的孤女。她父親母親都為救災獻身了,倒讓唯一的女兒吃了許多苦。”太夫人說著便示意徐長寧扶她下車。
徐長寧於是先太夫人一步下車,把太夫人扶下來後又同劉定見禮。
“我好容易養好了些,想著帶她回來與親人團聚,卻不想來了這些個坑蒙拐騙的腌臢東西。堂堂禮部侍郎,正二品的官,府裡就能派出這麼個東西來?” 太夫人握著徐長寧的手微微發顫,應當是氣急了。
徐長寧見狀連忙低聲安慰。現在的情況她早有預料,她不生氣,也不想太夫人生這種氣,不值得。
“敢問太夫人,這位小姐可是那位在江南親自救災後不幸遇難的徐青天的女兒?”劉定問出了眾人心中所想。
太夫人頷首,又在周圍看了看,“早先給徐府遞了訊息,徐府的人竟是沒有來麼?”
“太夫人,冤枉啊,我等正是管家派來接三小姐回府的!”
那人大聲掙扎著,可是身後的侍衛將他穩穩制住,他沒能掙脫。
劉定當下便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大喝一聲:“荒謬!徐青天何等高義,那是聖上都稱讚的英雄,徐侍郎府上會只派你們幾個不入流的來接?”
“再不然,徐侍郎與徐青天一母同胞,他胞弟的孤女回來投奔,他會只派幾個小廝來?”
“是啊是啊,徐青天高義,他的女兒理性受到尊重的。”
“那也不一定,你沒聽太夫人說麼,徐府都沒有人來。指不定是徐府見人家姑娘沒了父母,不重視她。”
“徐侍郎可是二品的大官,不會這麼做罷?”
“那徐府今日怎麼沒人來?”
“指不定這幾個就真的是徐侍郎派來的呢。”
“怎麼說?”
“你想啊,徐青天都遇難一年有餘了,為何徐府尋徐姑娘不見,偏偏太夫人南下便遇到了?要我說,徐府就沒去找!”
“不會吧,徐府這樣的門第,會養不起一個女兒?”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家那位娘倆的二姨母,就嫁到了城南,與徐府捱得可近了。聽她說,徐青天的夫人孃家可是富戶呢。徐夫人的陪嫁說是十里紅妝也不為過了。徐府這做派,沒準就是想要侵佔人家三房家產呢。”
“這可不能說的。”
“怎麼不能說,徐青天為國為民而死,我等卻護不住他女兒?”
“是啊,有甚麼不能說。”
“再不然也要稟與聖上知曉,好叫聖上也護一護這姑娘。”
“要我看,這姑娘柔柔弱弱的,怕是護不住家產。”
……
……
徐長寧雖然早就知道了太夫人的用意卻沒想到京都的民眾竟然都這麼熱心腸。
她只得向眾人行了個禮以致謝,卻沒說話。
“如此劉將軍便替老師將這幾個坑蒙拐騙的腌臢東西給徐府送去罷。這麼好的姑娘,徐府若是不稀罕她,老身養在武寧侯府,老身稀罕她。”
說罷便帶著徐長寧上馬車離開了。
只是今日之後,徐府的日子怕是要不好過了。不過徐長寧不在意,畢竟徐府的態度她也是看清了。
3
如太夫人預料的一般,徐長寧回京的事情果然在京都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如今不論是訊息靈通的還是閉塞的,都知道那位英勇殉職,堪當萬民表率的徐淵之徐青天的女兒回京了。只是徐府卻沒派人去接……騙子都比親人去得早。
要知道,徐家老爺的禮部侍郎可是因為其弟的性命換來的啊。
聽說,徐家派了幾撥人下江南尋這位姑娘都沒尋到,可是威遠侯府太夫人不過帶著小侯爺去了趟江南就救了被惡僕欺主的徐姑娘。可不教人多思量幾分?
更有甚者,還打聽出了徐姑娘的惡僕正是徐府大夫人王氏所贈。這一下子,連帶王家的名聲也不太好了。
只不過王家是太后母家,加上王夫人又是旁支的旁支,王家很快就撇清了關係。
一大早紙鳶就來回稟說徐府的人親自過來了。
不過徐長寧也知道太夫人的意思,有意慢慢洗漱用膳,要磨一磨徐府的人。
這徐府她是一定要回的,只不過要光明正大地回。不僅如此,她還要拿回屬於原身的一切。
待得太夫人那邊派人來請,徐長寧才施施然去了花廳,徐家一行人正在那裡。
徐家一共來了三人,徐長寧看了眼花廳中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勾唇笑笑,看來徐家老大也不是沒有腦子的人。
這樣也好,更好玩了。
他身旁站著的應當是他的夫人劉氏,還有弟媳王氏。
劉氏見徐長寧過來扯開嗓子就嚎起來,“我可憐的三姑娘啊。”
眾人都被她刺耳的聲音激得皺眉,徐老爺臉色也難看極了,抬手要制止,就被一陣尖銳的聲音給打斷了。
“聖旨到!”
傳旨的公公一行氣勢高昂地進來了,遠遠看著氣勢逼人。
還好武寧侯府也不是第一次接聖旨了,有條不紊地準備好了香案等必備用品。
“奴才見過太夫人。”領頭的太監與太夫人見過禮,也不看徐老爺,徑直走向徐長寧,殷切道:“敢問小姐可是徐青天之女徐長寧?”
徐長寧點頭:“回公公,正是。”
“聽聞徐青天之女深得其真傳,奴才有幸見過徐青天,如今見了徐小姐才知傳言果然非虛,徐小姐果然秀外慧中、天姿國色。”
徐長寧一瞬間懷疑他說的是不是自己。
“今日奴才是受皇上與攝政王之命,特向小姐傳旨來了。”公公笑眯眯地說。
徐長寧忽然覺得太監也不是很討厭。
她上前扶著太夫人就要跪下,卻被公公笑著制止了。“攝政王特意吩咐了,太夫人與徐姑娘德行高尚,特許不必跪。”
徐長寧詫異地挑挑眉,林豫城和林齊這是回來了?
正思索著,徐家三人卻是默默跪下了,分明臉色鐵青卻不得不裝作恭順地聽旨。
林豫城那麼吩咐,不就是說徐家三人德行有虧嗎?
聽說徐老爺的侍郎還可以往上升一升的,可是如今林豫城搞了這麼一遭,傳出去怕是要再等上幾年了。
不僅會在百官中傳得人盡皆知,怕是百姓也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徐長寧這麼想,完全是出於對林豫城的瞭解。
這事兒,他辦得太解氣了。
徐長寧心裡泛起一絲絲甜蜜,不是排山倒海般的濃重,但是足以支撐起她的好心情。
4
公公似乎是磋磨徐府三人一般慢條斯理地宣旨,讓三人受了許久。
徐長寧感激,在公公宣完旨後恭敬地接過明黃色的聖旨,眼神示意紙鳶將準備好的紅封遞給公公“喝茶”。
不過沒有讓他立刻離開,而且問道:“皇上與王爺准許民女自行處置賞賜,請問公公,民女可否拜託太夫人代為看管?”
“那是自然。”
那公公雖然有些奇怪,但是卻機靈地沒有問。
“阿寧……”大伯開口,徐長寧知道他甚麼意思,不過不打算同他浪費時間。
“多謝公公解答。民女也是無可奈何,一來皇上與王爺都認為太夫人可靠,太夫人又是民女的救命恩人,民女自然是更相信太夫人一些。二來,陛下賞賜雖豐厚,可民女相信大伯是不會眼紅民女一個孤女的財產的。只是三人成虎,民女少不得要為大伯打算,不好叫天下人誤會了大伯,只好勞煩太夫人代為保管。”
公公連說:“極是極是。”還囑咐了徐長寧不必立即進宮謝恩,十日後皇上與攝政王南巡歸來之時,會親自召見她。
公公是被武寧侯府的管家親自送出去的。
徐長寧聽著他們敲鑼打鼓的聲音,忽然福至心靈,這一路上他們都是這麼來的吧?林豫城辦事真是越來越合她的心意了。
徐長寧也沒再推脫,告別了太夫人,趁著天色同三人一起回了林府。
不過,一同來的還有武寧侯府的幾十個下人,太夫人只說伺候慣了,不好再換。況且月銀也是由武寧侯府發的,徐府幹涉不著。
大夫人本想拒絕,不過太夫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只說:“徐府難不成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否則怎麼容不下幾個伺候三房孤女的下人?”
大夫人慾拒絕,卻被徐老爺給攔住了。兩人臉色都很難看,不過徐老爺似乎更難看些,他覺著自己今日幾次三番受了侮辱。
如此,回府後去老夫人院子裡見了一面,便推說公務繁忙,離開了。
“三姐姐好大的排場,竟讓大伯、大伯母與我孃親親自去請才肯回來。”一個綠衣的女孩刻薄道。
徐長寧默默想了想林豫城給她的訊息,徐府除了三房外皆人丁興旺。僅大房便由一個嫡子一個嫡女,還有眾多庶子庶女;至於二房則沒有嫡子,只有兩個嫡女和一些庶女。
一屋子的『兄弟姐妹』實在難認,不過徐長寧約莫能猜出一二。
兩房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庶子庶女都教養得唯唯諾諾的,這麼看起來只有兩個女孩能入眼。
一個著粉衣,一個著綠衣。
兩人長得極像,加上綠衣的少女囂張跋扈,應當是二房的那對姐妹沒錯。
粉衣的應當是姐姐叫徐杏月,在姐妹中行二;綠衣的是妹妹叫徐槐月,極受二老爺寵愛,故而嬌縱了一些,在姐妹中行四。
姐妹中最大的那位叫柳月早已嫁人了,不過那時徐老爺只是個禮部郎中,徐家根基又不深因而沒嫁甚麼高貴人家。不過現在徐家『顯赫』了,應當是過得不錯。
徐長寧行三,本該隨著家裡的字輩,喚桃月的。只是三老爺寵她,覺得桃月甚麼的太過尋常,配不上他徐淵之的女兒,故而起了名字叫長寧。一聽便和家裡那些姐姐妹妹不一樣,又獨一無二又有好寓意。
老太爺也寵自己的小兒子,因此不跟著家裡字輩起名,徐長寧還是獨一個。
據說四小姐槐月出生時二老爺不太喜歡槐一字覺得溫吞有餘卻少了姑娘家的溫婉,想改作懷月,可是老太爺覺得他亂了家裡的字輩,訓了他一頓沒改成。
後來二老爺又想讓四小姐用徐長寧沒用的名,叫桃月,好歹溫婉秀麗。可是老太爺直說他不重兄弟情誼,上不尊父母下不友愛弟弟、愛護侄女,罰他跪了一日祠堂由徐淵之親自求情才作罷。
徐槐月的年紀只比她親姐姐的徐杏月小一歲半罷了。
粉衣女子已經及笄了,婚事也訂下了。
當初徐淵之身死,徐府大房二房都沒盡力派人去尋,二房謀奪的就是這份婚事,原因無他,這份因為徐家老三盛名而訂下的婚事結的是王家。當今天子的親祖母,北陵太后的母家,王家。
本該屬於自己的婚事被奪,原身若是知道應該會很氣憤。不過,徐長寧倒是不在意這份婚事,輕易就能將訂婚的人選給換了,想來這王家對她也沒多重視。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三房只留下了一個孤女,王家另選她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替徐淵之不值得罷了,三房分明沒一個壞人,卻得了最差的結局。
唯一的女兒被人替了婚事,還香消玉殞了。
眼下二房的人對自己敵意這麼深,想來也正是因為這樁婚事,怕她回來討一個說法。
徐長寧看不上目光短淺的二房,卻不代表她能容忍她們欺負到自己頭上。
5
“這位便是四妹妹罷?我剛回京便聽聞大家盛讚四妹妹性格豪爽,說話也不會拐彎抹角,最是心思玲瓏,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徐長寧笑得溫柔極了,“只是姐姐還沒能給祖母見禮,不好與妹妹敘舊,不若妹妹先讓姐姐替爹孃拜見過祖母再與妹妹敘舊可好?不然外人瞧見,該說姐姐不懂規矩,徐府沒有教養了。”
“性格豪爽”、“心思玲瓏”說的就是“一根直腸通到底”被人利用而不知的綠衣女子了。
至於是誰失禮?誰不孝?可不一清二楚嘛。
“放肆!”二夫人自然要維護自己的女兒。
徐長寧一絲不苟地行禮後才不疾不徐地站起來,“二嬸莫氣,四妹妹雖頑疾了些,但性子淳樸,好心辦壞事也是常有的。只是祖母這裡,自有祖母教誨,二嬸何必擾了祖母的好心情。”
二夫人氣極,起身欲要同徐長寧爭執一番,卻被老太太一句“都清淨些!”給憋了回去。
“你是做伯母的,長寧沒了爹孃,你要多體諒、愛護她些。”
這是對二夫人說的。
“好容易盼得長寧回來了,且讓她好好休息幾天,老大家的多照看她些。”
對大夫人的口氣倒是好了很多。
“兄弟姐妹之間要友愛,吵吵嚷嚷的像甚麼樣子。而今長寧回來了,就是你們的姐妹,誰再敢惹事就都給我去祠堂裡跪著!”
似乎是一碗水端平了。
可是太冷淡了些。徐長寧雖沒有經歷過親人之間的相處,但是設身處地,一個老母親失去了自己最小的兒子,那麼對於小兒子唯一的女兒會這麼冷淡嗎?
徐長寧低著頭,也不說話,幾番思量決定還是再觀察一番才好知道該如何做。
“好了,我也乏了今日便到這裡罷。”她的聲音裡驀地傳出疲憊,不過也是,老夫人年紀也大了,鬧騰這麼久該累了。
徐長寧告退後隨眾人往外走。
“長寧留下。”
徐長寧剛跨過門檻的腿一頓,終究還是收回來,“祖母有甚麼吩咐?”
老夫人只是看著她不說話,沉吟許久才道:“我知你受了委屈,也吃了許多苦。可徐府如今是你大伯當家,你裡外要對他多尊敬些。你父親已經故去了,往後的日子還要靠你大伯。”
老夫人的聲音不復方才的和善,徐長寧也明白,這是要敲打她。
“你父母故去了,如今便由我與你大伯教養你。之前是你父母親太過縱容你,還在沒鑄成甚麼大錯,往後便謹言慎行。凡是,自由我和你大伯為你做主,不必勞動外人。”
徐長寧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老夫人似乎是看她在聽,又說道:“往後你便以你三個姐妹為榜樣,多多學習。身為女子不必鋒芒太露,金銀俗務也不必太爭,萬事總有我與你伯父、伯母做決定。”
“你以前讀的書不好,往後便多讀些《女則》《女戒》的。女紅也要抓緊,你三個姐妹都是會的,平日裡要與她們多學習。你父親在世是不讓你做這些,可如今物是人非……”
徐長寧一開始還能面不改色,可是老夫人說到這裡,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老夫人多慮了,父親在世前就已給孫女訂下親事,雖然看二夫人、二姐與四妹的意思是不會還給我了,但是孫女不在意的,就當是孫女送她們的好了,畢竟徐家從前是甚麼光景孫女也是知曉的。”
徐長寧本來有徐淵之靠自己名聲得來的親事,是徐家二房不仁不義在人生死未卜之時奪了去,如今反倒說她嫁不出去?
況且,連定親物件都能親自換了的人家,能是甚麼好人家?她才看不上。
“你!”老夫人還欲再說,徐長寧卻不想聽了。
“老夫人可知江南離京多少裡?”徐長寧打斷她。
“老夫人可知大房的晉升是踩在三房的人命上去的?”
“老夫人可知我的父親,您的親子徐淵之,是在任身先士卒被洪水沖走的?屍骨無存!身為子女,孫女連屍身都沒法為他收斂。一整個縣城, 幾千戶人家, 翻遍了整座縣城都沒能找到!”
“老夫人可去過江南?可曾親自踏上過防洪的河堤?孫女的父親,死後的衣冠冢都是立在那幾尺厚的河堤上的。”
說到這裡, 徐長寧已經哽咽了。
那老婦人只是沉默不許。
“老夫人沒去過。老夫人也看不見。”徐長寧忽然覺得沒有意義了,畢竟她聽不見。
“長寧失禮, 還請老夫人恕罪。連日奔波勞累, 長寧先去休息了。”
一絲不苟地行禮後徐長寧轉身離去。邁出門的前一刻,徐長寧說道:“老夫人有兩個親子,我的父親卻只有一位孃親。”
說罷不帶一絲留戀, 走了。
6
回到三房的院落,一片破敗景象,不過徐長寧不在意。派紙鳶帶著和她一起過來的武寧侯府的一些下人給二房送了這江南土產, 順便給二房送了個由頭。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後宅就這麼大點地方,即便是雄鷹在裡面待久了也只能和家雀無異。
誰讓, 她們就只能看到這麼大點地方呢。
徐長寧沒有輕視她們的意思, 只是覺得可惜。男子和女子,本質上應該是沒甚麼區別的。
“小姐為何不去找大夫人?這內宅的事情可是由大夫人管的。”紙鳶提醒道。
“她若是有心,你我回來前便收拾好了。如今去找她,她也會推說管家忙碌加之不好插手三房的事情, 以此敷衍。”徐長寧細細同紙鳶說, 紙鳶原也該懂這些的, 只是林豫城的後宅乾淨,沒用上也就生疏了。
“妯娌間最大的矛盾不過就是管家之權了,大夫人既然忙不過來, 二夫人必定不介意幫幫長嫂的。二夫人若厲害些,抓住機會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紙鳶瞭然,她是宮裡出來的, 徐長寧都說到這裡了,別的自然由她去做。
果然不出徐長寧所料, 二夫人派了二房眾多僕婦過來,人一多事情自然很快就做完了。
第二日二夫人果然以此好好發作了一通,不過也得益於徐長寧前一日在老夫人那裡說的話激起了她的愧疚之心,大夫人被迫放了一半的管家權出去,也算是大出血了。
二夫人高興,派人送了許多東西給三房,連帶二小姐和四小姐也忍了許久沒來找茬,應當是二夫人敲打過了。
三小姐一回府略施小計便讓大夫人失了牢牢在手的管家權,徐府裡的下人們一時間都對徐長寧敬畏極了,連帶著整個三房都在徐府過得很滋潤。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林雨夜裡得到訊息便急急找了紙鳶,原來是林豫城和林齊要回京都了。
徐長寧沒有糾結林雨用的是“來”還是“回”,多日未見,她確實想林齊那個小傢伙了。嗯,也有一點點想林豫城。
“已經出發幾日了?”
林雨思索一番, “回夫人,屬下收到的訊息是三日前發出的,想來老爺一行三日前便出發了。”說著又補充道:“老爺和少爺走的是水路,算起來應當十日便能到了。”
徐長寧挑挑眉, 那公公也說十日後皇上會傳她進宮,叫自己到時候一併謝恩。
這麼說,林豫城打算跟自己攤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