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為夫錯了。”林豫城從未向人道過歉。
一來是他的身份足夠貴重,二來他確實是皇家子弟的典範,『性情溫潤』不嫖不賭沒有不良嗜好、不論做甚麼都好像運籌帷幄……
這樣道歉還是第一次,不過林豫城覺得值得。
突如其來的道歉倒是讓徐長寧有些驚訝。
“老爺何出此言?”
1
卻不知為何林豫城有些皺眉。
“嫂夫人可是很少喚你夫君?可照嫂夫人的性情,她並不吝於表達她的情感。從未喚過你夫君就代表她對於你們的關係並不太重視。至少,你這個丈夫在她心中的分量並不那麼重……”
王垣的話又在林豫城耳邊炸響。
林豫城心裡知道,卻仍舊有些不開心。
“為夫甚麼都錯了。”當初不該不給她一場盛大的婚禮向眾人宣告她的身份;不該不重視她,讓她在林府受苦了;不該避著她,否則不會對她瞭解這麼少;不該……總之是他大錯特錯。
“那日我讓夫人先回來,是因為夫人衣衫盡數溼了,我擔心夫人染上風寒,並不是不想讓夫人插手府中的事務。”
林豫城的言辭極盡懇切,“所以,夫人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又是“為夫”,又是“我”的,林豫城的樣子帶著小心翼翼的慌亂。
這也是王垣教給林豫城的策略之一,適當的時候示敵以弱,反而會有更好的效果。
事實上效果確實不錯,至少在徐長寧這裡幾乎沒了芥蒂。
她其實不太在意的,她就是單純地想要借這件事遁走。如今林豫城這麼認真地和她道歉,徐長寧心中不僅不氣反倒有些慚愧。
林豫城應當是從未如此小心翼翼、低聲下氣地向人低頭過罷?
“是我該謝過老爺關懷,老爺並沒有錯的。”徐長寧的語氣軟了些。
林豫城嘴角瀰漫起笑意來。
2
“嫂夫人那夜要出府去,想來是存了要離開林府回京的意思。”王垣頂著林豫城滿目寒光說道,“不過,阿城你卻要當做不知,只以為是嫂夫人與你賭氣出走。否則,阿城你便沒法將她留在身邊了。”
林豫城皺了皺眉,想著強行把徐長寧留下的可能。
王垣自然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阿城!男女情愛可不是戰場帶兵,硬碰硬可不行。”
見林豫城還是沒有鬆動的樣子,王垣又勸道:“若是你想只留住人自然是容易的,難的是留住嫂夫人的心。你想想,若是你與嫂夫人能夠同阿遠和於家妹妹一樣心心相知、一樣互相鍾情豈不是比你只留住一個人的好?”
林豫城聽後也有些鬆動,畢竟強留的辦法阿遠用過的,反而將於湉推得更遠,險些嫁給別人。還好後來及時悔過……如今孩子都兩歲了。
若是自己能和徐長寧也這樣……林豫城不覺有些心熱起來。
“那……若是我想要得到長寧的心,該,如何做?”
王垣見狀才長舒了一口氣,“剩下的你就聽我的罷,阿遠當初不也聽我的嗎?”
“首先……”
3
“那日夫人去換衣裳後我便想著在竹園等夫人回來處理,只教人將林風二人給關押起來了。今日夫人好些了,不如夫人勞累替我處理一二?”林豫城的聲音更加溫和了,看著徐長寧的眸子粲然若星。
徐長寧被忽悠著點了頭,好容易從美色裡掙脫出來想拒絕卻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林豫城將權利給她了,她也想好好查查到底為何林齊會落水。至於離開的事……總要為林齊解決了後患才好離開吧……
林風和前管家被帶過來的時候,兩人身上都滿是灰塵……林豫城讓他們爬過來的?徐長寧心裡想。
“屬下見過主子。”林風率先開口,卻只問候了林豫城一人,像是沒瞧見徐長寧。
林豫城冷下臉,“放肆!”
林風有些忌憚林豫城的反應,但是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只是匍匐在了地上,也不說話。
管家似乎也被林豫城的怒氣給震懾住了,默默跪在原地不出聲。
徐長寧倒是不介意,甚至都沒有從躺椅上起身。
徐長寧拍拍林豫城,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也不說話,只是慢慢地吃糕點。
蘭園中一時有些寂靜。
過了大半晌,徐長寧才接過紙鳶遞過來的茶。日頭漸毒辣起來,林風二人雖然也不是甚麼養尊處優的人,但是也開始有些頭腦發燙起來。
“二位誰先說?”徐長寧放下茶杯不緊不慢道。
林風脾氣火爆自然最先憋不住了,“有甚麼就衝我來!你這個妖女!我才不會怕你。”
徐長寧:……
林豫城:……
蘭園眾人:……
林雨覺得林風僅憑一個人就拉低了他們一眾護衛的智商,要是……不認識他就好了。
徐長寧“撲哧”一聲笑出來。
“林風侍衛說我是『妖女』我是不認的,不過我說你是『惡僕』你卻不得不認。”
“你簡直胡言亂語!我林風對主子向來忠心,你卻汙衊我?!”林風氣得掙扎起來,不過被林雨一把就按得死死跪在地上了,這下子不老實是不行了。
“你說你忠於主子,老爺是你的主子,那麼林齊便不是你的小主子了嗎?可你是如何對待你的小主子的?”徐長寧面色緊繃,少見地發怒了。
“不用心侍候小主子,致使小主子無故落水差點有性命之憂,這便是你的忠心?
我讓你在荷花池邊上加上護欄,可護欄卻缺了一片,這就是你的忠心?
害得你的主子差點妻離子散,這就是你的忠心?
呵,林風侍衛,你的忠心怕不是誰都有命能承受得起的!”
林風幾次張口想要辯駁,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又羞又惱漲紅了臉。
“你若是不服氣,只需要回答我兩個問題:我讓你安排在林齊身邊的會水的人去哪兒呢?荷花池邊上的護欄去哪兒呢?為何只有欄杆的印記護欄卻不見蹤影!!!”
林風不說話,徐長寧不逼他,轉頭問起管家來。
“長寧有三個問題想請教管家,其一,林齊身邊的小廝呢?其二,值守荷花池的人呢?”
管家打斷了徐長寧的話,“小廝們都給王姑娘搬東西去了。 ”
徐長寧也不生氣,“第三個問題,王姑娘一個表小姐,如何能支使得動林府所有下人替她搬東西,甚至連正在值守的小廝也不例外?”
管家一下子沒話說了,只好垂著頭不說話。
“不想同我說?不如同林雨侍衛說說?”徐長寧給了林豫城一個眼神,林豫城就把林雨給喚來了。
徐長寧向林雨吩咐了兩句,當晚林風便招供了。
不過徐長寧沒管,將剩下的事情都留給林豫城了,畢竟他心裡早就有數了。
4
林風莽撞卻沒甚麼壞心腸,對她的是出身再不滿意也不會對林齊下手,這世上若是真有人想著林齊去死,除了上輩子的原身,也就剩京裡那位了。倒是林管家這個老狐狸,玩得好一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戲碼,一僕二主,他倒是藏得深。
只是林豫城也不傻,她不信他想不明白。
況且,這晚正是六月二十五,是『她』的十五歲生辰。
老實說,讓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回過頭去過十五歲的生日,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他們一家三口好好吃了一頓飯,林齊送了徐長寧一隻玉鐲子,看起來便價值不菲。
林齊應當沒有這麼多錢,徐長寧猜測那是先皇太子妃的遺物。
她看了眼林豫城,見他也支援自己收下便也不再推託,將碧綠的鐲子戴到了手上。碧綠配著她腕間的白,白得恍花了某人的眼……以至於後來的某人,有了一種獨一無二的愛好。
林豫城果然將一整個出版白玉生話本子的書樓都買下來送給徐長寧了。
徐長寧再三也沒能推託掉,只好收起來,想著以後都給林齊。
夜漸深了,林豫城親自將林齊送了回去,卻沒有回竹園,反倒進了徐長寧的園子。
“老爺怎麼過來了?”徐長寧以為林豫城把林齊送回去後就回竹園去了,卻不想他又回來了。
林豫城深深地看著徐長寧,眼裡是莫名的光華。
“夫人想回京城去?”
徐長寧還以為這事兒都過去了,沒想到林豫城還記著。
見她不答話,林豫城走到徐長寧面前,面色嚴肅又認真。
王垣說,態度很重要,細節也很重要,女子都看這些。
“夫人可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了?”
徐長寧皺皺眉,“我……”
“不論夫人知不知道,我都想親自向夫人說一遍。”
林豫城深深看著徐長寧。
“先前全是我的不是,怠慢了夫人,那是因為我想著我不會有喜歡的人,娶誰都不重要。”
徐長寧心想,您可真實誠。
見徐長寧出神,林豫城忙拉起徐長寧的手,“可是我現在後悔了,我一見到夫人便心生歡喜,我總想一直同夫人在一起……所以……所以我每日都想過來用膳,我,我想瞧著你,不用做甚麼,就靜靜一起坐著就很好。也因此,我不許你把書帶出去……我就想你同我多待一會……
是我錯了,夫人若是生氣,儘可打我、罵我……只要夫人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光明正大地與夫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徐長寧有些愣住了,她一直沒考慮過林豫城同她的感情。她總覺得林豫城只是一個書裡的人物,她住在林府,做他名義上的妻子,可是卻從沒有將他當做一個活生生的和她一樣的人。
可是,現在的林豫城,分明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動的人啊。
她,該怎麼辦?
她對林豫城也有甚麼情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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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的。”見徐長寧遲疑,林豫城下意識地說道。
“夫人可以慢慢想。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下嫁於我一個商人實在有些委屈。可我捨不得就這樣放夫人離開……夫人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就半年,半年之後我必安排夫人回京。若是到時夫人對我同我對夫人是一般無二的歡喜……那我必定正式上門提親,八抬大轎十里紅妝,給夫人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若是……我還不夠好,沒能讓夫人歡喜,那我定會讓夫人離開。若是夫人過得好,便也是我的圓滿。”
徐長寧這時候已經從他的忽悠中清醒了,無他,林豫城的戲過頭了——他的身份,徐長寧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的,商人和管家小姐甚麼的……太齣戲了。
北陵的攝政王,就是經一輩子商也絕對談不上卑微。
不過,這買賣卻是划算的。
“老爺當真?”徐長寧挑挑眉。
林豫城頷首,他伸出一隻手掌朝向她。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徐長寧抬手迎上他的手掌。
“啪”,一道清亮的響聲。
誓言已成。
林豫城忽然覺得王垣說女子的手柔若無骨都是假的。
他喜歡的女子,擁有能和他相抗衡的力量。
真好,
更不想讓她走了。
甚麼君子端方,溫潤如玉,說的從來都不是他林豫城。
他,也從來都不做君子。
只是她似乎喜歡君子?
這可有些難辦了。
不如,他當給她看?
先皇最寵愛的兒子,
太子胞弟,
北陵戰無不勝的戰神、攝政王…如今敗在這個小女人手裡。
他隨心所欲慣了,唯獨這一回,將她強硬地留在自己身邊,他不敢看她,不好讓她看見他的她不會喜歡的那一面。
那麼就不見面,他與她隔著牆,想她入骨髓。
總好過她不愛他,把他遺忘。徒留他忍受這刻苦的思念。
有情人相互惦念才叫相思,他這個,只能叫執念。
6
雖然徐長寧關鍵時刻沒被林豫城忽悠了去,可是後來的半年裡對他卻是實打實地改觀了。
林豫城每日都厚著臉皮來尋她說話,一開始的時候還會提前找好藉口,再後來恨不得直接就在蘭園住下不走了。
他在徐長寧這裡越來越不保留,徐長寧有一天忽然想起,那個溫文爾雅的形象與他早已相去甚遠。
不過,這樣的林豫城鮮活極了。
他活生生地站在徐長寧面前。他有血有肉,他會笑鬧,他很強勢卻也會在徐長寧面前示弱……他是活著的人,他活生生地走進了徐長寧的心裡。
徐長寧明白,半年之期一到,她就會離開。
可是不一樣的是,離開時的她心裡裝了一個人。
林齊也更黏她了,似乎是知道她會離開,林齊每天上完課後就回來和她一起待著。
玩兒也好,鬧也好,和她在一起哪怕是靜靜坐著呼吸也是令人開心的。這一點父子倆的觀點倒是驚人的一致。
王瓊早就被王垣帶著離開了。
林府的事情林豫城沒有與她清算,因為林齊為她求情了,那畢竟是他親生母親的表妹。
對於林風和管家的處罰林豫城早已經決定了,林風被林豫城派給了林齊,好保護他的安全。
至於前管家,林豫城也沒說,徐長寧沒問。
徐長寧同他相處過一陣子,錢管家老練周到,沒道理會害自己的主子,除非那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主子。
王垣臨走前給林豫城留下了錦囊妙計,算是保命,不過保的是誰的命就不知道了。
鴉青色的錦囊,林豫城開啟後就只看到了一張紙條。開啟後看見上書了“投其所好”四個字。
林豫城思索許久最終想出來了一個一舉兩得的主意:去遠遊。
基本上他書房裡的每本遊記徐長寧都看過了,有些地方徐長寧甚至細細作了批註……徐長寧對於世上山河必定是極嚮往的。
若是他能帶徐長寧出去遠遊,不僅能討得徐長寧歡心,而且還能避開林齊這顆明亮的夜明珠。
林豫城覺得自己的計策好極了,得到徐長寧同意後立刻將事情都安排下去了。
唯一的變故出現在送林齊去姜先生府裡暫住的時候,林齊藉口會思念徐長寧,偏要徐長寧親自送他過去。
沒辦法,遠遊的法子宣佈的突然,林齊突然才被通知到就有些被動。不過這不妨礙他想出應對的辦法。
最後,得到徐長寧回來的訊息的林豫城乖乖(興奮)地在門口等著,卻見徐長寧的馬車後面還跟了一輛馬車……
林豫城本能覺得有一絲不妙,不過他沒多想。
哪曾想,徐長寧的馬車停下來後,後面的馬車也跟著停了。
久等不見徐長寧從馬車裡出來,疑惑地掀開簾子才發現徐長寧並不在裡面。
恰好此時後面的馬車上發出一些響動……
徐長寧從馬車裡走出來,又轉身去扶姜夫人,接著是姜先生和林齊。
林豫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目光直直射向林齊。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擦出一串火花。
不過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這一局,因為林齊說動了姜先生夫婦同他們一起遠遊,林豫城敗下陣來。
一行人於是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7
林豫城原定的計劃是,半年的時間裡帶著徐長寧走遍半個北陵。至於那剩下的半個,就等徐長寧回到他身邊後帶著她再慢慢走。
他總得有能留住她的東西吧。
只是因為姜先生夫婦以及林齊的加入,一行人不得不走走停停。
林豫城是有一點委屈的,半年時間眨眼就過了,他想徐長寧只和他待著,誰也別來打擾。
可是他不敢讓徐長寧知道,他沒有名分,怕徐長寧厭煩了,他再沒有機會。
若是讓王垣他們知道該嘲笑他了。可是他來不及想這些,他每天只想徐長寧多在意他一點。
終於,在眾人一齊出行的一月後,姜先生夫婦因為姜先生的身體原因提出辭行。
林豫城在和姜先生夜談一晚後,林齊也不得不同姜先生夫婦一起回去。
徐長寧有些不捨,幾番挽留甚至想和他們一起回去,但最終還是被勸住了。
這晚,徐長寧在她的小院裡輾轉睡不著。姜先生夫婦的身體她放心不下,林齊小小一隻她也放心不下。
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紙鳶許是奔波勞累,並沒有聽見。可是徐長寧卻是聽到了。
她輕手輕腳起來,看紙鳶還在外間睡得沉就沒叫她。自己出去開門了。
“少爺,夫人此時怕是睡下了,不若我們先回去,明日再過來?”
“是呀少爺,我們深夜煩擾夫人休息,若是教老爺知道怕是要不高興的。”
是兩個小廝在勸說林齊。
可是徐長寧沒有聽到腳步聲,想來林齊沒有聽勸。可是也沒聽見林齊說話,徐長寧想,她都可以猜到林齊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糾結又固執,委委屈屈地看著房門,又想徐長寧開門讓他進去,又怕擾了徐長寧,讓她不開心。
受了委屈也不說,若是在意的人看見了、關心了,便會偷偷地開心起來,彷彿都不委屈了。可若是在意的人沒看見,就躲起來自己慢慢舔傷口,誰也不說。
這樣乖巧,讓徐長寧心疼得緊。
其實在徐長寧來之後,林齊已經變了許多。雖然委屈了也不說,可是他也不會躲起來,他會想要讓徐長寧看見然後關心他。
今夜也一樣。
爹爹說他是天子,他是大人了。他得先回去了,學習不可耽擱一日,政事也是。他要在姜先生的幫助下邊學習邊處理政事。爹爹說他不能再像小孩一樣黏著孃親了。
可是,林齊想,他當了天子就不是小孩了嗎?
當了天子,就不是孃親的孩子了嗎?
可是他不敢問,他從小就是皇叔的拖累,皇叔還不嫌棄他,還許他喚他爹爹……他不能給皇叔添麻煩了。
他都聽皇叔的,他就是有一點點傷心,就一點點。
8
站在徐長寧房門口的時候,林齊覺得皇叔可能會對他失望了。
他,不太像一個大人。
可是他就像在這裡站站,只想輕輕敲一下門,孃親聽不見也沒關係。
站在這裡,他就不委屈了。
要是孃親再看他一眼,如果再可以摸摸他的頭,他就一點都不委屈了。
爹爹罰他也沒關係。
他就是有點想孃親了。
可是孃親好像沒聽見。
那他,再站一下下就走,就一下下。
很多年後林齊都記得那個畫面,他以為不會開啟的門,輕輕就開了。
是孃親親自給他開的門!
孃親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自己打擾了她休息她好像也不生氣。
還給他捂手……林齊愣愣的,低低喚了一聲孃親就不說話了。
徐長寧看著呆愣的林齊不禁有些擔憂林齊是不是被凍到了。
想都沒想就把林齊的手拉過來捂著,可是好像還不夠,可林齊最近長高了許多她的力氣也抱不起他,於是她蹲下來把林齊抱進了懷裡。
紙鳶這時醒了,見徐長寧穿得單薄連忙拿了披風給徐長寧披著。
徐長寧隨手拿過來披著,示意紙鳶將林齊抱到她床上去。
“寶貝先到床上暖暖好不好?孃親很快就來。”
林齊聽到後才放開了緊緊攥著徐長寧衣衫的手。不知何時,他攥住了徐長寧中衣的衣襬,現下放開了,衣服卻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
林齊怯怯地看著徐長寧,卻見她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摸了摸他的頭就讓紙鳶抱他進去了。
外間徐長寧的話聲音很小,但是林齊留心也能聽到一些。
他聽到徐長寧細細盤問他的小廝,為何三更半夜林齊卻站在她門外?
她似乎有些生氣,還把紙鳶遞給她的茶盞給重重放到了桌上,質問他們為甚麼不大聲敲門,讓自己在外面受凍?
“回夫人,老爺吩咐過的,不許打擾夫人休息。少爺怕擾了夫人休息,只輕輕敲了一下。”
一個機靈的小廝說道。
徐長寧挑挑眉,“看來是不願同我說實話了?既然如此,你們也不必就在林府,明日就領了錢出去吧。”
兩人聽見後慌亂不已,林府的待遇可是頂頂好的,不苛待下人、俸祿多、逢年過節賞錢也多,況且誰不知道老爺得了欽差大人青眼,在林府當差可是頂頂有面子的事。離了林府哪裡去找這麼好的活?
兩人連連磕起頭來。
“求夫人開恩,我們再也不敢了。”
“是!我們再也不敢了。”
徐長寧卻不理,“不必了,我這兒容不下眼裡沒有主子的下人。紙鳶,送他們出去。林雨那裡你親自去說。”
“便說旁的我不管,可林齊是我的寶貝,天大的事也大不過他去。下人們看來是該好好整頓了,他若是不會,儘可以來找我。”
紙鳶應下,親自送那兩人出去。
徐長寧起身進了裡間,散了散寒氣才躺到林齊身邊。
小傢伙卻像不怕冷似的,她剛躺下來就往她懷裡鑽。
徐長寧抱住他,一下又一下地摸著林齊的小腦袋安撫他。
“今日受委屈了?怎麼過來也不敲門?”徐長寧問。
她處罰了兩個小廝才冷靜下來,更深露重,小傢伙此時過來必定是出了甚麼事。
林齊低低叫了一聲“孃親”,徐長寧聽著怪可憐的。
“嗯,我在呢。你且說誰給你委屈受了?我必給你找補回來。”
林齊聽見後抽噎兩下,忽然像是忍不住似地號啕起來。
徐長寧只覺得心都被他揪住了。卻沒有阻止他發洩,只是心裡為讓他哭泣的人狠狠記上了一筆。
9
待林齊哭夠了,才小小聲地問,“孃親說我是你的寶貝,那我長大了也是你的寶貝嗎?”
許是哭久了,這句話裡還夾雜了兩個哭嗝。
林齊有些害羞,把臉埋在徐長寧懷裡不肯抬頭。
徐長寧又摸了摸他那顆毛絨絨的小腦袋,“跟我有甚麼可害羞的?快出來,悶壞了可怎麼做我的寶貝?”
林齊紅著臉“嗯”了一聲,抬起頭來。兩隻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徐長寧。
孃親說,他是她的寶貝哎。
雖然不是第一次說了,但是他還是好開心哦。他是孃親的寶貝哎。
徐長寧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林齊的小腦袋,“你便是長大了、變老了,也還是我的小寶貝。”
林齊忽然有點羞澀,他趁著徐長寧不休息,偷偷親了徐長寧一下。剛準備躲進徐長寧懷裡就被她提溜起來親了一下。
林齊臉頰忽然爆紅,孃親,親他哎!!!
他以為夜裡黑,徐長寧看不見,便心安理得地又親了徐長寧一下。
可他不知道的是,窗外的月光透進來,他紅紅的臉頰在徐長寧那裡一覽無餘。
徐長寧又親了他一下,“現在能同我說說今夜為甚麼過來了吧?”
林齊有些糾結,爹爹說,他當皇上的事情還有爹爹當攝政王的事情是不能讓孃親知道的,不然孃親會有危險。而且若是讓爹爹知道了,孃親就會被他送走……
徐長寧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她知道那都是原身剛來時林豫城說的,如若不然他們的身份怎麼瞞得住。
不過徐長寧想,所謂送走不過是騙騙林齊,若原身知道了,怕是離死也不遠了。若是換了自己,徐長寧不知道林豫城會怎麼對自己。
“林齊不想離開孃親,可是爹爹說林齊是大人了,不該粘著孃親,該回去學習了。”林齊本來覺得沒甚麼,現在卻突然有些委屈。
徐長寧瞭然。
她看過小說,本就是為男女主愛情做背景,北陵目前政局,將來會有一場不大不小的戰爭,不過就是為了男女主的感情鋪路罷了,不會傷及國本(不然男女主還怎麼安心談戀愛)。林齊才五歲,照理說還能享受幾年無憂無慮的童年。
況且,她也捨不得……
再三考量過後,徐長寧細細地哄睡了林齊。
“乖乖睡吧,孃親在這裡。孃親向你保證,明天醒來事情就解決了。”
10
林豫城有些驚訝,林雨同他說徐長寧過來找他了。
他看得懂徐長寧對自己的迴避,她不喜歡給他希望似的,明明距離很近,卻從不主動過來。
今晚怎麼過來了?總不可能是因為想見他罷,林豫城自嘲地笑笑。
雖然這麼想著,他還是好好尋了衣裳穿上。他長得好看,他知道的。徐長寧喜歡好看的模樣,那他就要時刻好看才行。
以前他不在意這些的,總想著君子立世當以才德為先,以色事人是下下之策。況且以色事人,色衰而愛馳的例子,他早已在皇宮裡見慣了。身為皇后的母后也不能避免不是嗎?
可是,他如今卻覺得王垣說得對。女子與男子本質並沒甚麼不同,不過都是見色起意的俗人罷了。
他把整個書閣都買下來送給徐長寧做生辰禮物了,徐長寧也去巡看過了。只不過每次都會與白玉生說話。
林雨說不知道的,還以為徐長寧鐘意白玉生了。
那白玉生寫的話本子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也沒覺得寫的有甚麼好,不過聽聞他倒是長了一副好樣貌。
這樣也沒甚麼不好,若比容貌,他自認必定不會輸。就讓徐長寧因容貌愛上他,待得徐長寧的心到了他這裡,便不能再輕易脫身了。
他承認他愛得有些卑微,不過一如王垣那小子說的,陷入情愛的人哪有不卑微的呢。心都系在人家手上了,不得請人家輕點疼?
況且他雖卑微卻不會失去自我,若是失去了自我,那徐長寧該愛誰呢?
想了這麼多,卻不過只過了一會兒。
他不會讓徐長寧久等的。
“夫人深夜前來,可是出了甚麼事?”林豫城虛扶著徐長寧坐下,既不失禮又安撫他徐長寧的情緒。
徐長寧恍然覺得林豫城確實是個溫潤如玉的人。
“聽聞老爺要送寶貝……林齊回去?”徐長寧將夜裡的事情都與林豫城說了。
卻見到她說出“老爺”二字後林豫城陡然落寞起來的眸子,還以為林豫城的人工製冷針對的是怠慢林齊的下人。
徐長寧於是順勢提出讓林齊留下來,自己親自教導……
林豫城點點頭,“為夫知道了。”可他最終也只是罰了林齊的下人,還有未曾盡忠職守的林風。
林豫城命林雨將林風趕出去,不過也只是對徐長寧這麼說罷了。
林雨知道林風怕是要受一番折磨。畢竟暗衛營裡的規矩並不是擺設,林風陷害夫人在先,又不滿少爺那邊的差事總是擅離職守……幾乎將規矩都觸了個遍。
林雨不敢為林風求情,匆匆出去了。
林豫城諒他也不敢,畢竟他自己心裡也正不爽著。才避開了一個白玉生,就來了一個林齊,都是他潛在的對手。
他細細想,徐長寧不過也就比林齊大了十歲罷?他都能喜歡她,徐長寧也有可能會喜歡林齊……
王垣說過的,徐長寧喚他“老爺”而從不主動喚他“夫君”,這表明在她心裡並不想認可他這個夫君。
難不成……更何況,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林齊卻更討人喜歡些。他嘴更甜,全然不知道甚麼叫“君子敏於行,而訥於言”!
還寶貝,徐長寧都沒叫過自己夫君,寶貝?有林齊甚麼事!
這麼一想,林齊非走不可!不然他攝政王的威嚴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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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寧遲遲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好催促林豫城:“老爺可否讓林齊留下?”
林豫城還在氣頭上,聽徐長寧這麼一說氣得眼圈都紅了。
他想讓她當他媳婦兒,她難道想當他的兒媳婦!
怎麼可能!
林豫城覺得心裡澀澀的,說不出到底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委屈。
“夫人知道的林齊身份特殊,未來這偌大的林府都要扛到他肩上,眼下他正是該學習的年紀,不好偷懶的。”雖然生氣,但他還是忍著怒氣不願對他發脾氣。
“老爺說的是,可林齊不過五歲,再讓他同我們一起遊覽半年再去上學也不會遲的。”
徐長寧知道林齊身份特殊,可是她還是想給林齊一個童年,就算只有半年。
半年,半年!是啊,只有不到半年了,時間一到她就要離開了。
白玉生、林齊……他們都有機會。只有他,他再沒機會了。
雖然他想強制將徐長寧留在他身邊,可他知道的,徐長寧和那些矯揉造作的女人不一樣,她獨立、她聰慧,她有自己的能夠和他一爭的力量。
他留不下她的。
就算能留下,她也不會愛他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和她在一起,唯獨他,沒希望了。
可是,他這麼愛她,她為甚麼看不到他呢?
這麼想著他就問出來了,語氣悲傷極了。分明是質問的語氣,可他一點兒底氣也沒有。
他徒有一個不被她承認的身份。
“你為甚麼看不到我呢?為甚麼看不到我呢?為甚麼你能關心林齊,卻看不見我對你的愛?”
徐長寧一怔,林豫城性格內斂,他喜歡她卻從沒這麼直白的說過。
單身了兩輩子的徐長寧自己老臉一紅,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他們說你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是個鰥夫,還帶著林齊這個兒子。你嫌我們倆累贅。”其實根本就不是別人說的,而且林豫城自己一直這麼想。
林齊是兄長的孩子,不論如何,他都不會拋棄他。即便徐長寧因此不愛他。
“可是你分明不是這樣的人,你分明那麼關心林齊。那為甚麼你不願將給他的關心分給我一些?”
林豫城越說越悲傷,“我不介意你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可是你都不要我,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的存在,也許你看到了也當我不存在。你也看不到我對你的愛,因為你不在乎。”
徐長寧忽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大渣女,拋夫棄子的那種。
雖然屋裡的人早就都退出去了,但是徐長寧覺得她還是要說點甚麼,不能讓林豫城再刻畫自己的渣女形象了。
“你聽我解釋。”徐長寧還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豫城果然不說了,他直直看著徐長寧的眼睛,眼裡的光深情地像要把徐長寧永遠溺在裡面。
“好,你說,我聽著。你說甚麼我都信。你騙我,我也信。”
徐長寧更加手足無措了,這是她沒有看到過的情節……白玉生沒寫過……現代小說裡也沒有……
12
“林齊那孩子你照顧得很好。可他沒有孃親,吃了太多苦卻還是很乖了,乖得我心疼。”徐長寧認真地看著林豫城,“我並不能代替他孃親的位置,我也知道我代替不了她。我就是想盡力地對他好一些,把世界虧欠他的補給他一些。”
林豫城神色鬆動,卻還是不說話,明顯還不滿意。
徐長寧想著和他說清楚也好,“我並不嫌棄老爺是鰥夫,老爺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我理應報恩的。怎麼會看不起老爺呢。”
“可我不要你報恩……”
徐長寧安撫著拍拍林豫城的手,“老爺對我的情誼我明白的,我心裡也不是對老爺沒感覺。”
“那你為甚麼從不喚我夫君?”
“可我不知道我對老爺到底是怎樣一種感覺,所以我沒法給老爺回答。”
林豫城眼裡的璀璨光華忽然黯淡下來,她果然還是不喜歡自己的。
“況且我父母逝世,京裡卻未曾有人來過,我總要回去看一看的。”
林豫城不說話,他想問一問那他怎麼辦,卻發現他似乎有些失去了自我。
現在就像是王垣說的,心都被人家攥在手裡了,他能怎麼辦呢?只求她疼疼自己,攥輕點。可又怕她不在意,甚麼時候就把他的心拋到腦後去了。
林豫城不說話,他也沒力氣說話, 耷拉著眼皮像是沒精神似的。
徐長寧一下子就心軟了:“所以這半年, 我想看看我對老爺是甚麼樣的感情。”
林豫城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了,沒辦法, 徐長寧把他吃得死死的。
“要怎麼看?”
徐長寧低笑出聲,“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似是邀約一般, 天知道她下了多麼大的決心。
林豫城狠狠皺了一下眉,縱他學富五車,也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我們先在一起試試。我們不一定能成親, 也有可能就這樣分開。”徐長寧解釋道。
“要怎麼我們才能成親?你說了算嗎?多長時間?”
林豫城一下子問了很多問題。
徐長寧想了想,“若是半年內我喜歡上了你, 我們便一直在一起。”
林豫城沒問那不喜歡怎麼辦,或許,徐長寧的心裡也不是沒有自己的。
他想說甚麼, 可是終究沒再說話。
“如此,林齊可能留下了?老爺就別為難他了罷?”
徐長寧也反應過來了,林豫城是吃林齊的醋了。
林豫城紅了臉, “我哪有為難他,我之前擔心他的學業罷了。”
徐長寧也不點破,“林齊與我們一起也可以學習啊, 老爺教他便是了。老爺才高八斗總不會沒辦法教一個孩子罷?”
“那當然,我的學識自然是沒問題的。只是……”
“只是甚麼?”
“留他在我們身邊定會打擾我們相處的, 萬一到時候夫人因此沒能愛上我必定是他的原因。”
徐長寧無奈,“那你說如何是好?”
林豫城壞壞地笑笑, “喚我一聲夫君我便告訴你。”
……徐長寧覺得林豫城的形象崩得不是一點半點。
“夫君……”徐長寧羞得臉都紅了。
林豫城卻是笑得春風得意, “以後都這麼喚,我便讓他留下來。”
徐長寧有些無語,林豫城的形象是徹底崩了。
林豫城只囂張了一瞬就冷靜下來了, “若是夫人不願意,可否就喚我七郎?”
怕徐長寧以為自己在逗她還解釋了一句, “我在家行七, 兄嫂你以後都要見的。若是阿寧連這也不知道的話, 他們怕是不放心阿寧照顧我與林齊的。”
徐長寧聽到那一聲繾綣的“阿寧”後就甚麼也不說了,她恍然發現,林豫城已經是這麼喜歡她了。
以後她不喜歡他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林豫城看著正出神的徐長寧心裡有些慌, 可他不會與女孩子相處, 只有先探出她的底線在哪裡, 才有勝算。
攻略徐長寧是他這輩子打過的最謹慎的仗。
他細細觀察,發現徐長寧似乎沒有生氣才當下心來。
“阿七?”徐長寧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卻將那人喚得紅了耳朵,不止耳朵, 連臉頰都跟著紅起來。
林豫城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敗下陣來,他囑咐了徐長寧“好好休息”便匆匆逃了。
不過最後也沒忘了讓林雨送徐長寧回去。不過他有沒有跟在後面看,徐長寧就不知道了。
不過那道灼熱的目光卻是真真實實地落到了徐長寧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