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寧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林豫城已經在蘭園的側堂等她許久了。
“夫人可要梳洗了?老爺正在側堂等您用飯呢。”紙鳶看著仍舊沒太睡醒的徐長寧,語氣有些不確定。
聽到這話,徐長寧覺得自己忽然就被嚇醒了。
林豫城等她吃飯?
不敢想象……有些害怕。
1
“老爺何時回來的?”林豫城這麼快就回來了?澄陽的災情還挺嚴重的,因此徐長寧一直以為他會在那邊待一陣子。
紙鳶一邊替她穿衣服一邊回答,“老爺昨夜裡就回來了。昨夜還派人來傳話了,說是今早會過來和夫人一起用餐。”
徐長寧心想:他不是一直都在這邊吃飯的嗎?
“他沒讓你叫我?”徐長寧又問。畢竟雖然她吩咐過讓紙鳶別打擾她睡覺,但是林豫城來了她不可能不通傳。
紙鳶早已習慣了她的聰慧,“是的,奴婢要來叫夫人,老爺還不許呢,說夫人近日辛苦了,該多睡會兒。”
徐長寧對於林豫城等自己吃飯這件事情仍舊帶著懷疑,畢竟林豫城這一生可能也沒等過幾個人。
因此當她看到側堂裡林豫城安靜看公文的側臉時,整個人都愣在了門口。
林豫城似乎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來。
見是徐長寧,他緩緩挑起嘴角,溫和地笑起來。
於是乎,等徐長寧從痴了一般的狀態中完全掙脫出來已經是很久了。
耳邊傳來林豫城的輕笑,徐長寧只覺得是驚雷一般炸響。
林豫城竟然對她使美人計!
還成功了……
一邊往裡走一邊唾棄自己花痴,徐長寧默默唸了好幾次“色即是空”以後,迎上了林豫城笑得花一樣的臉。
上天偏愛讓這人不僅富有權勢而且還有一身極好看的皮囊。
不過徐長寧覺得皮囊好看倒是其次,林豫城最吸引人的是他身上久經權勢洗禮之後的凜冽和君子端方溫和共存的氣質。
奇怪的是,這兩種氣質竟然沒有融合,是共同存在的。不過如果是他,那麼能夠同時包容這兩種氣質也就不奇怪了。
“讓老爺久等是我失禮了。”徐長寧不想再被林豫城用噁心人的目光看著,所以率先說話。
“等夫人用飯,是為夫樂意之至。”仍舊是快要溺死人的眼神,“夫人來了,便用飯吧。”
這兩日林齊養病,所以都是徐長寧自己吃的。昨晚太累了,她就想多睡會兒,所以沒讓人備早膳,想來是林豫城讓人吩咐的。
兩人沉默地用飯,如果不算林豫城時不時的噁心人的目光,徐長寧覺得自己吃的挺好的。
快要吃完的時候,林風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徐長寧,似乎是猶豫著要不要說。
“有話就說,沒有甚麼事是夫人不能知道的。”林豫城沉聲道,一瞬間又變成了那個令人生畏的他。
林風一愣,很快又反應過來,“啟稟老爺夫人,王姑娘如今正在蘭園門口,想要請見老爺…夫人。”
這回輪到林豫城愣住了。
2
“撲哧”,徐長寧沒忍住笑出聲來,“王姑娘可不想見我,王姑娘想見的啊是老爺。”
林風不接話。
“如此,老爺您見王姑娘吧,我就先退下了。”徐長寧剛好也吃飽了。
徐長寧剛站起來就被林豫城一把拽住了手腕,“為夫可曾說過要見王姑娘?夫人這麼急著走可是醋了?”
也不給徐長寧說話的機會,徑直向林風吩咐道:“你去回了王姑娘,就說夫人累了,我要陪夫人休息,沒空見她。”
徐長寧臉色發紅,甚麼叫她累了要陪她休息?她甚麼時候累了?她為甚麼需要他陪著休息?
徐長寧本欲同林豫城好好說道一番,誰成想卻被林豫城拉著向後院走去。
“老爺不見便不見,做甚麼拿我作筏子?”
林豫城也不氣徐長寧對他的諷刺,只是說:“好夫人,你且幫幫夫君我罷。我是有婦之夫,怎好見她一個姑娘。”
徐長寧心想你把人收了不就可以了?
“那麼老爺要拉我去哪裡?”
林豫城頭也不回地說,“自然是去我院裡了。”
“我累了,不想去了,老爺可否讓我回去歇息?”徐長寧並不想去竹園,住了林豫城那麼沒意思的主人,竹園想來也就是一個沒太大意思的園子。
“那可不行,萬一夫人將我的行蹤告訴了王姑娘怎麼辦?”
說完也不給徐長寧說話的機會,俯身把她抱起來,再用輕功躍上牆頭。
徐長寧嚇得“啊”了一聲。
林豫城接連幾段飛行,很快就躍到了竹園的書房前。
徐長寧是第一次體驗輕功飛行,只覺得很新奇。
“幾日不在,庶務積攢了許多,夫人且先自己玩會兒,夫君稍後再陪你可好?”
林豫城一邊拉著徐長寧往裡走還一邊吩咐林雨等人給徐長寧上茶,又把他給徐長寧帶回來的玩意兒都拿了出來。
徐長寧:……
不過她確實在林豫城的書房裡翻到了些有意思的東西,在一面滿是書籍的牆壁上,徐長寧發現了一本列國遊記。
作者已不可考,不過,書中記載的全是北陵以及周邊各國的風物人文,一山一水都寫得詳盡極了。
徐長寧看得很投入,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午飯的時候。
3
午飯時王瓊又過來了,不過林豫城仍舊沒有見她。
林管家進來添了回茶,委婉地向林豫城提及還有要事要辦,徐長寧才回過神來。
“如此,老爺可否將這書……”還沒說完就被林豫城打斷。
“我喜潔,不喜歡我的書沾上外面的東西,夫人就在書房看吧。”想了想又囑咐道,“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回來,夫人就不必等我用飯了。林管家會安排侍候夫人的。”
徐長寧想走,卻捨不得手裡的遊記,於是只好留下。
好容易看完一卷,徐長寧又找到了下一卷,又是新的地方,於是一連幾天,徐長寧都泡在了林豫城的書房裡。
林豫城處理事情時也不曾避著她,至少作為『林夫人』該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徐長寧沒忘記林豫城還是攝政王,不過她應當是『不知道』的,所以每每有不適合她聽的內容她都會找藉口出去散散心。
好奇心害死貓,她只想好好活著,然後找到從書裡回去的辦法。
期間她也和林豫城一起處理了大廚房的事情,管家查出是因為小廚房的媽媽因為林齊不喜歡吃她做的菜被換了,所以故意賄賂採買的下人採買了鮮蝦進府,又細細剁碎包進了林齊每日吃的燒賣裡。
那燒賣徐長寧愛吃,所以林齊有時候會跟著多吃兩個。那日恰好林齊多吃了兩個,所以反應得嚴重了些。
徐長寧吃的燒賣里根本沒有蝦,採買是由林管家看著的,能買鮮蝦入府本來就不正常,林府那麼多暗衛更不可能發現不了一個對主子有二心的下人。
不過徐長寧沒有質疑,林豫城想讓她知道這些,那麼她就只知道這些。
林管家還連帶著罰了大廚房一干人等,不過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眾人都以為是徐長寧罰的,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怨氣。
不過徐長寧也不在意,左右這兩天她都和林豫城一起用飯,不會出甚麼問題,加上根據來自林豫城的可靠訊息,王瓊的真表哥過兩日就會過來親自接她回去。
等王瓊走了,林齊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到那時她也就能走了。
可是她卻沒想到,意外來得這樣快。
4
那位迫切斂財的欽差大人在林豫城回來那日就已經被攝政王手下的“風侍衛”手持攝政王金令給拿下了。
澄陽的災情暫且交給了澄陽縣令,“風侍衛”從旁協助。
徐長寧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還與林風玩笑過,怎麼同是侍衛,怎麼人家就能這麼霸氣,林風連只不酸的冰糖葫蘆都沒吃過。
林風:……
林豫城這段日子都挺忙的,早晨還能抽出時間和徐長寧一起看看書,吃過晚飯後就匆匆趕去外院書房見幕僚了。
林豫城想帶著徐長寧一起過去,順便把自己的身份好好坦白,誰成想徐長寧竟然被一本遊記迷住了,他再三邀請徐長寧也不去。
其實哪裡是徐長寧不去呢,她只不過是想少知道一些,與林豫城少些羈絆。
這晚她仍舊是天黑後才離開竹園的書房,路上有些黑,紙鳶先回去傳膳了,徐長寧自己在後面慢慢走。
路過花園時似乎聽到了荷花池水聲,徐長寧不禁有些奇怪,荷花池不是給用欄杆圍起來了嗎?怎麼還會有東西掉進池裡?
壞了,是林齊!
徐長寧快速跑過去。
等她到荷花池邊上時,隱隱只見一片衣角朝外院跑去。
而林齊小小的身子正在水中浮沉,情況危急。
徐長寧無法,只好一邊叫人一邊尋找東西施救。
奇怪的是,她吩咐林風豎起來的圍欄如今竟然失去了蹤跡,只留幾個印子!
還好,池邊有一顆垂柳,徐長寧解開外裳腰帶捆在柳樹上,仍舊不夠長。
徐長寧又解下了裡衣的腰帶,還好她嫌裡衣做得太過鬆散又加了一條腰帶,如今和外裳的腰帶接在一起另一端又綁在手上,堪堪夠她磕磕絆絆地走到林齊身邊。
林齊早就嚇壞了。
見是徐長寧來救他了,一聲一聲地叫著母親,聲聲泣血。
徐長寧心疼極了,連忙捉住他掙扎的手,將他抱進懷裡一點一點朝著岸邊走去。
這時岸邊漸漸有了人聲。
徐長寧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與懷裡的林齊就被林豫城抱著上岸了。
林齊被嚇壞了,緊緊抓住徐長寧的衣袖不肯撒手。
匆忙趕來的紙鳶給徐長寧披上了一襲披風,好擋擋夜晚的風。
徐長寧就近將林齊送去了竹園換衣服。
林齊仍舊不肯撒手,小聲小氣地喚著她“孃親”。
徐長寧顧不得渾身溼漉漉的衣服,一面應著他,一面吩咐紙鳶給林齊尋換洗衣服來。
好容易才哄著林齊換了衣服,喝了薑湯,梳洗乾淨睡下。
徐長寧吩咐紙鳶在屋裡陪著林齊,然後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出去了。
5
前廳,王瓊已然將她自己撇了個乾淨。她今日出去逛街,乘興買了許多東西,又在外面吃了飯,便回來得晚了。
外院以及荷花池的小廝都被她支使著給她抬東西去了,因而荷花池旁才沒人看著,林齊呼救也沒人聽見。
林齊的小廝說林齊是因為徐長寧派了小廝叫他在荷花池見,林齊急著過來,小廝沒跟上他才讓他墜入的荷花池。
這些徐長寧早已經預料到了,至於他們為甚麼沒有攀咬她,將林齊墜荷花池說成是她下的黑手大概也是因為眾人都見到了她親自將林齊救起來,林齊又對她滿是依戀。
見徐長寧過來,林豫城為她遞過來一杯熱茶。
徐長寧點點頭表示謝意,稍微抿了一口後就重重將茶盞放在桌上。
“我讓你在荷花池旁圍的柵欄呢?”
“荷花池旁值守的人呢?”
“林齊身邊的小廝跟不上一個小孩子,那我讓你安排的護衛的人呢?”
三個問題,重重砸在王瓊、林風以及林管家身上。
王瓊一下子哭出聲來,“表哥,都怪我,都是因為我讓小廝去替我拿東西才害齊兒落水的,都怪我。”
看著裝腔作勢的王瓊,徐長寧忽然覺得自己頭疼極了。
“你且閉嘴。”徐長寧厲聲道。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狠戾,王瓊一時間被嚇住了沒再說話。
“林齊的小廝何在?我若是找林齊怎麼會讓一個小廝去通知他?都沒帶腦子嗎?”徐長寧生氣極了,算計她可以,但千不該萬不該將那林齊置身於危險之中。
徐長寧重重將掌心拍在桌面上,一時間屋裡空氣都凝住了。
然而林豫城卻忽然說話了,“你且先回去換身衣服。”說著還起身攏了攏徐長寧身上的披風。
方才徐長寧動作太大,沒有腰帶束縛的衣衫裡露出了幾許春風,他,不想別人見到。
他卻忘了,這話極易讓人誤會成他不想徐長寧追究這件事情。
王瓊先是狂喜,而後挑釁地向徐長寧笑笑。
徐長寧不在意,她挑了挑眉,“如此,妾身告退。”
林豫城忽然有些出神,這似乎是徐長寧第一次以謙卑的姿態自稱“妾身”。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紙鳶還沒回來,徐長寧只換了一身輕便衣服擦乾頭髮就準備休息了。
她似乎有些餓了。
菊園夜裡只有一個小丫頭值夜,她這裡向來不喜歡太多人。
“你且拿著我的令牌出去給我買些吃的。”徐長寧對小丫鬟吩咐道,“我要吃饢餅,要一半甜的一半鹹的。”
饢餅店就在林府旁邊的街上,生意極好,因此晚間也開到很晚。
小丫鬟雖有些疑惑,但是沒說甚麼,拿著徐長寧給她的令牌和銀子匆匆出去了。
小丫鬟才出去不久,徐長寧也跟著出去了,避開巡視的小廝,匆匆進了花園裡的一條小道。
那日巡視的時候她觀察過的,這條小道可以直直到外院書房。
再繞過一條小道,就是林府的院牆。
徐長寧找到牆邊又高又直的柳樹,將隨身的腰帶高高拋上了最粗的枝幹,藉助腰帶她又很輕,徐長寧手腳並用爬上了林府的高牆。
林府外,她安排好的人正朝她走過來。
徐長寧跨坐在牆頭上,隨意攏了攏被瓦片勾住的衣裙。
她抬頭向外看去,來接她的人也到了。
先前她讓小丫鬟出去買的“一半甜一半鹹”的饢餅正是訊號,饢餅店裡近日都有人守著,若是聽聞有人做了這樣的要求便會一路跟蹤。
若那人來自林府,則其餘人得到訊息後也會立馬趕來。
而今,那些人正在隔了一條街的路口等著,見徐長寧騎在牆上後那些人便往這邊過來了。
徐長寧只需要等那些人過來接住她,就能離開林府,自此與林豫城相忘於江湖。
6
“夜已深,夫人要去哪裡?”
這聲音有些冷,和林豫城平日裡溫和的聲調完全不同。
徐長寧一下子怔住了,待她回過頭來,林豫城已然站在牆腳下,正仰頭看她。夜色有些深了,徐長寧有些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徐長寧暗道一聲不妙,林豫城既然過來了,那麼他的一眾護衛們肯定也快到了。
甚至,可能已經在周圍了。
只是她沒有武功,實在察覺不到。
既然這樣她一定是走不了了,可牆外那些人卻一定不能折損在這裡。
想到這裡,徐長寧心一橫,裝作沒抓緊的樣子朝牆外倒去。一邊倒一邊給正過來的人打手勢,讓他們離開。
還好那些人足夠機靈,不過反應了一瞬就意會到了,轉身就離開了。
一群人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帶水。
他們離開的背影和落地的疼痛感一齊被傳入徐長寧的大腦,徐長寧只覺得精神有些放鬆下來,緊接著就被猛烈的疼痛帶得昏了過去。
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被人抱住了,然後就再沒了意識。
林豫城從沒這麼感謝過自己突然想見見徐長寧的想法,否則他也不會遇到那個小丫鬟,也不會見到她是怎麼努力著、一步一步地想要離開他。
她,好像,不,是真的,不喜歡自己。
可她以前,不是愛慕著他的嗎?
林豫城想不清,也沒時間想——徐長寧摔下去了。
他忘記了圍牆周圍還有一眾暗衛,使輕功飛過屋簷,便見她仰面摔在地上,腦後正一點點滲出血……
林豫城腿一軟差點站不住,虧得林雨跟得緊,上前拉了他一把。
不過他很快又跪下去,把徐長寧抱進懷裡,死死按住她腦後的傷口想要止住血液的流出。
上一次徐長寧這樣摔倒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並沒有甚麼感覺,甚至他覺得徐長寧就是個麻煩女人,就這樣死了也挺好的。
可是不過短短几個月,徐長寧再一次摔倒在了他面前,他開始慌了,他發現他在害怕。
他害怕沒有徐長寧的生活,害怕她的生命就在他懷裡流逝。
看著面色一點點變得蒼白的徐長寧,林豫城感覺自己身體裡的血液在一點點冷下來。
“大夫!快去請大夫!”林雨的聲音打斷了林豫城的怔愣。
林豫城抱起徐長寧就往林府裡衝,林府是有大夫的。
“林雨快將大夫帶到竹園,要快!”林豫城再繃不住他的面色,他的心全然系在徐長寧身上了。
林雨不敢耽擱,御起輕功直直向大夫的院子飛去。
那大夫姓張,是林豫城從京裡帶過來的大夫,醫術極好。可是待他替徐長寧看完診後只說了句,“盡人事,聽天命。”
林豫城氣急,卻沒發作,只讓他看好徐長寧。一面又讓林雨去城裡請大夫。
已是夜深,林雨硬是帶人一家家醫館的請大夫,幾乎將城裡的大夫都請遍了。可是最後得出的結論也都與張大夫說的所差無幾。
林豫城又讓林雨派人去周邊縣城請大夫,甚至還讓林雨親自去京城將太醫院院判給請來了。
眼下,他誰也不信只信那個老頭子。
院判跋山涉水給徐長寧看了診,到最後也只說儘可能的吊著徐長寧的命,剩下的還看她自己。
林豫城不說話,只是揮揮手讓他下去開藥了。
7
已經三天了,徐長寧一直昏睡著。她似乎是遇到了極難過的事情,不是在哭就是在掙扎。
林豫城一直在她床邊守著,三天來只喝了水,一粒米未進。
林府請大夫的事情陣仗極大,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姜先生夫婦得了訊息,忙帶了一株千年份的人參過來探望。
院判得知後大喜,趕忙拿來入藥了,才將將穩定了徐長寧的病情。加上徐長寧這兩日也沒再折騰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起來。
林豫城鬆了口氣,願意吃些東西了。但是仍不願意離開徐長寧。
姜先生聽聞後大罵了他一頓,直言若是徐長寧身體好起來卻要照顧了的他,那麼姜先生一定會親自打斷他的腿。
林豫城聽進去了,吩咐了紙鳶帶著一眾丫鬟一起守著徐長寧,自己去休息去了。
不過他也不太能睡著,一閉眼就是徐長寧滿身是血沒了氣息的樣子。嚇得他總要再去看一眼徐長寧,看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又或者摸她的脈搏與鼻息確認她還活著才能鬆一口氣。
城中人都說林夫人雖病重,可是得了林老爺那麼痴情的丈夫便是現下死去也沒有遺憾了。
林豫城聽來氣極,又不好發作怕真的影響徐長寧的命數損她功德,於是在林府門口連擺了三日的宴席請百姓為徐長寧祈福。又聽了坊間老者的話,在城外最負盛名的蓮華寺花了大價錢請得住持親自為徐長寧唸了整整三日的祈福經……
林老爺對林夫人一往情深的傳言就這麼傳揚出去了。
林豫城無心去管這些,他只想徐長寧能醒過來。
院判老頭兒說徐長寧這是自己不想醒過來,不過她的身體撐不了那麼久了,最多兩日,千年人參的功效將不再對她起作用,到時候徐長寧就真的藥石無醫了。
林豫城不說話,他只是一直默默祈禱。可笑他前半生從未相信過神佛,眼下卻只能寄希望於諸天神佛。
他想,不管是誰,隨便哪個神仙也好,如果能把徐長寧還給他,他願意從此成為他的信徒。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沒有,一整天了徐長寧都沒醒。
新任的管家抖抖索索地向林雨問起是否要提前備好喪事,林雨雖不喜歡徐長寧,畢竟暗衛們都被她折騰得挺慘的。可是,他不想要那麼明豔的女子就這麼死去,更不想主子傷心。
於是他抱著悲憤的心情,把新任管家打了一頓。
林齊那裡瞞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著衝進來,他雙手緊緊拉著徐長寧一隻手,一聲一聲地哭喊叫“孃親”。
林豫城正坐在腳踏上,看著面色蒼白的徐長寧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林齊,林豫城忽然開始懷疑自己。
他或許不該阻攔徐長寧離開的。
待在他身邊,徐長寧一會一次又一次的受傷。
他後悔了,他不該留下她的。
他願意用他所擁有的一切,換徐長寧平安醒來。只要她能醒過來,他願意放她離開。只要她好好的,他怎樣都行。
徐長寧是甚麼時候在他和林齊這裡有了這麼大的影響力呢?
是她替林齊尋師傅,然後他開始關注她的一舉一動開始?
還是當她在野淮先生那裡對他展現出完全不一樣的一面開始?
又或者是他誤會她喜歡自己的時候?
總之,這些都不重要了。
徐長寧這個名字已經刻在他骨血裡了。除非剔骨換血,否則這一生都拋不下。
可是,徐長寧,她要甚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呢?
她不在乎自己,所以不願意見到他吧?
不過不要緊,她多喜歡林齊啊,她一定見不得林齊傷心的,她一定會醒的。
整個房間裡一時只有林齊一聲聲泣血的呼喚。
林豫城沒有安慰林齊,他現在也正六神無主滿心焦急。
於是他任由林齊哭著,自己仍舊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徐長寧,他不能放過她的一點兒動靜。
8
另一邊,徐長寧朦朦朧朧地覺得自己回到了現代。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車水馬龍。只是,在那裡她已經死了。
她看著自己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氣,周圍的儀器一點點被撤走,她哭著、喊著,她想跟他們說她還沒死,求他們救救她。
可是,沒人聽得見,沒人看得見她。
她只能一直哭啊喊啊,她撲過去制止,卻只能徒勞地從人體穿過,她試圖拉住擔架,卻只能眼看著手從鋼架的一邊穿過來,一點兒也沒止住它往前滑走的趨勢。
她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卻次次都是徒勞。
她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送去火化,曾經 170 的她最後只能被裝在一個小盒子裡,最後塞進入方寸墓地裡。
她甚至沒能得到一束好看的花。
只有微風拂過,帶來的,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沒有名字的花。
她忽然覺得她這一生像極了這朵花,沒有了父母,沒有名字,最後連死亡都控制不可。她好像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而活著,而不是作為她自己,作為一個人那樣活著。
莫名其妙就穿到了書裡,莫名其妙就回來了。
死亡都像是被通知一樣。
她掙扎,可是徒勞。有個聲音一直跟她說她已經死了,她回不去了,世界對她沒有期待。
可是又有一個聲音說不是的,她是被期待著的。此時此刻,有人正等著她回去。
可是那人是誰呢?她想不起來。
她只能朝著一個地方一直走,那裡有人叫她“夫人”,有人喚她“孃親”……還有人如同媽媽一樣溫柔地叫她“長寧”。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在書的世界裡,她從牆上摔下來了,不過那個人是原身。
她看見了原身和她一樣的,曾經平淡幸福的生活,以及現在千瘡百孔的生活。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原身的記憶,看到了她對林豫城一開始的心動,以及林豫城毫無波瀾的眼神。
可她又聽見他叫她“夫人”,溫和的、冷漠的、陽光下的,以及那個她離開的夜裡的。
……
再後來,她實在太累了,想要睡覺。卻聽見有個孩子一直在喚“孃親”。
徐長寧心一揪,忽然很心疼。這麼小的孩子怎麼還會有人讓他這麼傷心呢?
似乎有人告訴他,他是不被愛著的。
怎麼會呢?她心想,他那麼可愛。
可是她又忽然想起來,她沒醒來,小傢伙一定嚇壞了。
這麼想來,他一直哭肯定是害怕了。
徐長寧焦急地要去尋他。
她一直朝著那個聲音走過去,一直一直走。
直到一陣白光晃到她眼中。徐長寧看到了一雙炙熱地佈滿了眼淚的雙眼,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傢伙……
“別……哭,我,在。”徐長寧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林齊的頭。嘴唇似乎一直有人在溼潤著,一點兒也不乾渴。
9
徐長寧醒來了,不過她始終避著林豫城。
恰好林豫城這些日子也很忙,朝廷新派了欽差大臣過來賑災,來的那人是他的發小,因此兩人這兩日都在府裡議事。
因此醒來幾天兩人都沒見到面。
對外只說是欽差大人借住林府,一時間城中的商戶們都羨慕極了。
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地位最低。
此番林府能得欽差大人的青眼實在是“榮幸之至”。
除卻林豫城與欽差大人是發小之外,徐長寧都知道了。
畢竟這兩日城中的商戶快把林府的大門給踩塌了。
偶爾有客攜女眷上門,新的管家無法招待,只好請徐長寧出來見上一面。不過次數不多,也就兩三次罷了,似乎是林豫城吩咐過的,只叫她出來透透氣,不可讓她累到。
趁著林豫城忙碌的時候,徐長寧帶著紙鳶偷偷回蘭園去了。
管家新上任,難免沒顧到徐長寧這邊,所以並沒有人與林豫城說。
因而又一個深夜,將將回來的林豫城熟練地跳窗進屋後才發現不見了徐長寧的身影。
林豫城以為徐長寧又偷偷跑了,於是黑沉著一張臉命林雨親自帶著暗衛去找。陣仗鬧騰得很大,才回到自己的園子的欽差大人都被驚動了,他急忙又趕去尋林豫城。
欽差大人姓王,名垣。是王瓊族中的表兄。
他與林豫城是一同長大的,深知他的脾性,因此見到林豫城周身瀰漫的低氣壓時還敢開口調侃他:“是誰讓我們威風凜凜的王爺大人發了這麼大的火氣?”
見林豫城沒理他他也不惱,“讓我猜猜,可是那位未曾見過面卻已如雷貫耳的嫂夫人?”
林豫城仍舊不理他,不過抬眼看了一眼,王垣便訕訕閉上了嘴。不過,眼神卻還在偷偷窺視著林豫城的表情。
林雨浩浩蕩蕩地帶著人尋徐長寧去了,新管家也有些驚慌,忙派人在府裡找。
待得徐長寧沒離開只是回了蘭園的訊息傳到林豫城那裡時,已經是一炷香後了。
“啟稟老爺,夫人那邊派人過來問老爺是否有要事,需不需要夫人過來?”管家尋人的陣仗很大,自然是傳到了徐長寧耳中。
徐長寧想著,莫不是他要和自己算賬了?可她還不想見他,所以派了個小丫頭過來試探。
“你且告訴夫人,就我這裡無事,讓她且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過去 同她一起用早膳。”林豫城放開了手中攥著的紙,慢慢撫平後又把它夾進了書裡。
一旁的王垣瞧著,總覺得他逃避似的不太敢看紙上的內容。
只是這書……
《玲瓏月》——白玉生
…………
!!!
這不是本女子愛看的話本子嗎?
林豫城甚麼時候有了看話本的愛好?這要是讓京裡的發小們知道……
王垣覺得自己掌握了不得了的秘密,怕被滅口,所以趕忙離開了。
直到回了他的園子才忽然想起來,方才林豫城對徐長寧的態度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試問林豫城作為生來貴重的王爺,何曾這般重視過別人?
這麼多年,他冷眼看著,除了已逝的父兄,林豫城何曾如此小心地對過別人?便是京裡的太后娘娘也不曾。
忽然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可能活的不能長久……
不行!
他一定要做點甚麼!
只是,做點甚麼好呢?
林豫城前半生未曾有過軟肋,不過徐長寧來了,他便有了。
王垣看得出來,林豫城的一顆心早就只為徐長寧跳動了,只是徐長寧呢?也這樣愛著林豫城嗎?不見得吧。
王垣甚至覺得,徐長寧對林豫城連喜歡也沒有。
不過有沒有有甚麼要緊?他的小命都賭上了,沒有也得有。
因此,這一晚王垣拉著林豫城夜談至天明,最終定下了一系列的攻略計劃,只是徐長寧對此一無所知。
10
第二日清晨,林豫城早早收拾好自己,臉上半點沒有熬夜的頹廢,意氣風發地去了蘭園。
結果,徐長寧都沒有現身——她就沒從床上起來。
不過林豫城反而更加意氣風發了,他命人將公務都移到了蘭園的花廳,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來。
王垣說這叫『培養感情』。
王垣平日裡雖不靠譜,不過對於感情似乎真的有一套,昨夜王垣也說徐長寧不會馬上見他的,因為即使他不願意承認,但是徐長寧確實不喜歡他了。
若是徐長寧聽了大概要委屈了,畢竟喜歡林豫城的是原主,才不是她。
徐長寧原本也覺得疑惑,為甚麼書中原主從牆上摔下來後會愛上男主,總覺得有些突兀。
結果,她這一摔摔出來了許多以前她不知道的事情。
原主早就對林豫城情根深種了,不過想來也是,林豫城是原身的救命恩人,他長得也不錯,有錢也有勢,原身也勉強算是“嫁”給了他,在這樣的“濾鏡”裡愛上他也讓人不意外。
更何況,這廝還慣會裝模作樣,做出一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做派,小姑娘最是容易被騙。
原身因此為他做了不少蠢事,蠢到闔府皆知,蠢到徐長寧近些日子都覺得自己在林豫城那裡抬不起頭來,只好避著。
尋常的送荷包送手帕就罷了,徐長寧一個現代人,並沒有覺得原身有甚麼不妥。
在林豫城常走的路上對他圍追堵截,徐長寧覺得她也能理解。
可是,給人家下藥、扒人家衣服……爬床甚麼的也太丟人了些。更何況還鬧得闔府皆知……
原身的居所由此從菊園搬到了蘭園,那個離竹園幾乎是最遠的園子。
想起初來時林豫城的一眾侍衛對自己的防備,徐長寧就覺得無地自容。
雖然這都不是她做的,可是她好歹佔著人家的身子,只好忍了。
至於林豫城對自己的感情,徐長寧一開始是沒注意的,畢竟她總想著以原身的惡劣性子加上自己又避著他,林豫城對自己不會有甚麼感情。
所以離開那夜她給林豫城就留了一張紙條:
“林府之婦徐氏性愚鈍,喜懶怠,實非良婦。北陵開元六月二十一, 恰逢府中護衛鬆散, 林府獨子齊不慎墜湖,得徐氏相救, 大安。然,徐氏身染風寒, 不愈而逝。特言其後事一切從簡,不好煩擾於人,只要新墳一座無需其他。”
可是林豫城的反應怎麼都不像是不在意自己的樣子……甚至, 他似乎有些喜歡自己……
徐長寧覺得事情有些難辦,畢竟林豫城是攝政王, 他如果喜歡自己的話,自己就很難離開林府了。
雖然,那個夢之後, 她心裡就有些明白了,現實裡她已經死了。她可能回不去了。
可是,她還是想離開林府, 畢竟這裡沒有自由。
從始至終徐長寧都沒有想過要留下來,甚至徐長寧也不在乎林豫城攝政王的身份。她不喜歡林豫城,也因此, 她並不計較林豫城愛的是她還是原身。
可是聽到林豫城要過來用飯的時候,徐長寧平靜的表情也難免有了幾絲裂痕。
不過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林豫城, 所以早晨的時候她就一直睡著沒起來。
等她好不容易起來了,洗漱過了, 才發現林豫城已經將她的書房當做了自己的書房, 甚至將庶務都移到了她的書房裡處理。
徐長寧有些疑惑,這些紙鳶都沒跟她說啊。
紙鳶默默低頭,夫人沒問的話, 不說也沒關係吧?畢竟老爺吩咐過的。
徐長寧只隨便吃了幾塊點心,一點兒也不甜膩, 反而還帶著桂花的清香, 是她喜歡的味道。想來是換了新的廚娘?
很快就到了午膳的時候, 徐長寧秉承著食不言寢不語的理念,準備沉默到底。偶爾林豫城問話,她才說幾句,不過都是怎麼簡潔怎麼來。
林豫城也不失落, 王垣與他說過的, “女子對於不喜歡的男子總是十分的狠心。”
現下雖然徐長寧不太理睬他, 不過至少證明他們目前的判斷是沒錯的。那麼他們努力的方向也不會錯才對。
飯後徐長寧照舊躺在躺椅上曬太陽,有樹蔭遮擋著,太陽也不是很大。
林豫城命人搬來一張新的躺椅, 就放在徐長寧的那張躺椅旁邊。
他不覺得曬太陽有甚麼意思,不過如果是和徐長寧一起,那他願意培養這個習慣。
可是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