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除卻吃飯,徐長寧與林豫城沒再見面。
徐長寧想著或許終究還是自己逾越了,拋開林齊不是自己親生的這個原因,林豫城出身皇家,少時有父兄寵愛,而今又做了北陵的攝政王,怕是沒人和自己一樣和他說過這些的。
他應該是生氣了。徐長寧在半月後得出結論。
1
不過她不在意,無數齋在京城的鋪子已經開好了,只等她過去看一眼便能開張。
六月二十五是原身的生辰,徐長寧想著在林府過完生辰就離開,算是為在林府的生活畫上一個句號。
算一算今日已經是六月十六了,府裡這兩日在偷偷為她生辰做準備,她也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已經決意要離開,不願再多加羈絆只能當做不知。
深夜,徐長寧已伴著窗外的雨聲睡得沉沉的了。
外面似乎有些喧囂,紙鳶在門外敲了敲門,不過徐長寧沒醒。
紙鳶於是推門進來,顧不得散一散身上的寒氣就匆匆走到床邊喚醒了徐長寧。
“夫人,醒醒,出事了。”紙鳶挽起一邊的床帳。
徐長寧迷迷糊糊醒來,感受到外面的寒氣又聽見紙鳶說林齊那邊出事了,一下子被驚醒了。
“林齊出了何事?”徐長寧急急從床上起來,紙鳶忙給她披上外套。
“梅園那邊傳來訊息說少爺生病了,如今老爺已經過去了。”
徐長寧有些急,很快爬起來,邊穿外套邊往外走。
“大夫可來了?”徐長寧問紙鳶。
紙鳶搖頭說不知。
“大夫已經在路上了,林齊正發著燒。”林豫城進來了,見徐長寧只穿了一件外套便急急往外走。
見她穿得少,林豫城又吩咐紙鳶:“給夫人再拿一件披風。”
徐長寧等紙鳶給她披上披風的時候細細看了一眼林豫城,一襲深藍色的滾了銀邊的袍子,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風,頭髮全用銀冠束起來,不像是夜裡忽然被喚起來的。倒像是,準備充分?
念頭一閃而過,徐長寧沒在意。
出了門徐長寧才真的感受到了風雨的凌厲,雨水砸在屋簷上碰撞出很大的聲響。
風也很大,徐長寧沒有盤好的頭髮被帶得飛揚起來,又有雨水被吹過來落臉在上,涼得徐長寧打了個寒顫。
林豫城拿了紙鳶手裡的傘開啟,拉著徐長寧往前走,傘面幾乎全傾到徐長寧那邊去了,只不過徐長寧急著趕路沒看到。
感受到徐長寧的身子微微發抖,林豫城換了一隻手撐傘,騰出來的手一把拉開自己的披風將徐長寧裹進去了。
徐長寧身體有些僵硬,只能愣愣地被林豫城裹帶著往前走。
“今夜雨勢大,澄陽那邊河堤被衝破了,河水灌進縣城裡去了。”林豫城不著痕跡的轉移徐長寧的注意力。
“林家的鋪子被沖毀了兩個,其餘的也不同程度遭了災,我得過去看看。”林豫城看著徐長寧,神色嚴肅極了,“林齊與整個林府我便全權交與夫人了,管家和林風都會留下協助夫人。”
徐長寧愣了愣,都交給她?林豫城這麼相信她?
“照顧林齊我自然義不容辭,可是林府……”
徐長寧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夫人是這林府的女主人,打理林府夫人也當是義不容辭的。況且,我相信夫人。”
徐長寧仍舊有些抗拒。
“小事自有管家與林風,夫人只需在他二人做不了決定時拿個主意就是了。你我二人夫妻一體,夫人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已經到梅園門口了,徐長寧也無心再推脫,“是。”
兩人到梅園後大夫也來了,林齊的確有些發燒,不過身上還起了水痘。
大夫懷疑是疫病。
徐長寧翻了個白眼,這個時節在林府,還疫病?他應當不知道林齊雖然不在皇宮裡,但是一日一次的平安脈從來都沒斷過,要想得疫病只有被傳染。
可是林府可是攝政王和皇帝住的地方,守衛能這麼差?
徐長寧不信,林豫城自然也不信。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徐長寧讓林豫城先離開了。
接著她又找來管家讓他將梅園裡伺候的兩天內沒有接觸過林齊的丫鬟小廝先放出去,剩下幾個平日裡近身伺候的。
又讓林風好說歹說先將這大夫留下,再著人去請別的大夫。
最後還不忘派人去姜先生那裡解釋一番。
府裡的事情徐長寧通通交給了管家和林風,自己關了梅園的門,一心一意陪著林齊養病。
2
推開門看著平日裡開開心心的糰子將自己縮成一團,在被窩裡抽噎著徐長寧忽然心疼極了。
“寶寶,我來了。”徐長寧拍拍林齊毛茸茸的小腦袋。
林齊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來,見是她,不敢置信地叫了聲:“孃親?”
徐長寧笑著說:“孃親來晚了。”
林齊“哇”的一聲哭著衝進徐長寧懷裡,“孃親,孃親……”
徐長寧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林齊的脊背,細細地哄他,“不怕不怕哦,孃親來了,孃親來了……”
林齊哭了有半炷香,才打著哭嗝問徐長寧,“孃親,寶寶身上長了好多好多水痘,大夫說寶寶是得了疫病可是真的?”
徐長寧點點他的小鼻子,“瞎說,寶寶長水痘是因為過敏啦。”
不管是不是過敏,先這麼說吧,不然小糰子多害怕啊。
“過敏?過敏是甚麼啊?”林齊依依不捨地問。
“過敏就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寶寶今天從母親那裡回來以後吃了甚麼?”
林齊忽然就想起了爹爹給他的能讓孃親留下的神仙包子……可是,爹爹說過不能讓孃親知道的。
看著林齊糾結的小表情,徐長寧覺得自己一下子柯南附體。
“寶寶不說是因為寶寶也不知道自己吃的甚麼東西讓你過敏了是嗎?”
林齊如釋重負點點頭。
徐長寧細細想了想,林齊每天都在她這裡吃得很飽,不可能再吃別人給他吃的東西,除非他很想吃或者那個人他拒絕不了。
“寶寶今天從母親那裡回來的時候吃飽了嗎?”徐長寧問道,“撒謊可不是好寶寶哦。”
好寶寶林齊點點頭,“吃飽了。下午還吃了點心,都吃不下了。”
徐長寧一下子就覺得自己接近了真相,“那怎麼還吃爹爹給你的東西啊?”
林齊一愣,低下頭不做聲。
“寶寶看來是有秘密不讓孃親知道,孃親好傷心。”
徐長寧佯裝揩了揩眼淚水。
林齊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孃親孃親你別哭,是爹爹不讓說。”
徐長寧有些疑惑,林齊對於海鮮過敏這件事情小說裡是有提過的,林府的廚房日常備菜也不會備海鮮,所以徐長寧就忘了這件事。
可是林豫城為甚麼要讓林齊以身犯險吃海鮮呢?他難道不知道小孩子過敏後果很嚴重的嗎?
徐長寧又生氣又疑惑。
她知道林豫城身為攝政王每日政務繁忙,每天在她那裡吃完飯都要回到竹園去批摺子,與幕僚商議政事。
借林齊的病讓她轉移她的視線,到底是為了做甚麼?
如果只是一般的政事則完全沒必要,因為她以前也沒有打擾過他。若是關乎林府的事情就更不會了,不然林豫城何必將林府交給自己呢?
不為政事,不為林府……那是為了甚麼?
外面傳來一眾丫鬟小廝的喧鬧聲,徐長寧聽不太清,只隱隱聽到了疫病,離開,留下等字眼。
想來是他們想要離開。
對了!離開!
林豫城這是不想讓自己離開。
這麼說,無數齋的動向他都知道了?
3
徐長寧忽然問林齊,“寶寶,無數齋這月的分紅只有五十兩你知道了嗎?”
林齊不知道徐長寧為甚麼忽然問起無數齋的事,但還是乖乖回答。“知道了。”
“我聽說寶寶要給我買禮物?錢夠嗎?”
林齊點點頭,“夠了!”
“爹爹給你錢了?”徐長寧持續挖坑。
“爹爹說不夠可以找他取,不過我沒拿,因為孃親給寶寶的分紅寶寶沒有用掉。”
“那爹爹是知道你有錢了?”
林齊點點頭。
聯想到半月前林豫城莫名其妙的『考校』林齊的功課……
徐長寧忽然感覺周身一涼,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是麼?
屋外的雨聲,被留下的丫鬟小廝們的吵鬧聲,以及她剛剛聽到的噩耗……她忽然覺得煩躁極了!
正好紙鳶拿了煎好的藥進來,徐長寧將林齊交給她就急匆匆出去了。
“林風何在?”徐長寧的聲音有些冷。
林風不知道為甚麼,這一刻的徐長寧竟然讓他有些害怕。
“夫人,林風在此。”林風的臉頰微紅,這兒已經亂了好一會兒了,可是他還是沒能控制住局勢。
管家還在安撫別處的人,他這裡就只能亂著。肯定是打擾到少爺休息了。
雨還在下。徐長寧沒要人給她撐傘,一步步走到梅園門口站定。
身上溼漉漉的,外套早就溼透了粘在裡衣上,溼淋淋的感受讓她心煩。
眾人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心情紛紛低下頭不敢說話,一時間院裡除了雨聲甚麼聲音都沒有。
徐長寧更心煩了,若是林豫城在這裡,她定要和他辯個是非曲直的。
她要質問他將她當做跳樑小醜,天天看她的戲玩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不是要是她沒有發現,那麼她預逃脫之日就是他親手捏碎她的夢之時?
是不是在他那裡從來都只把她當做一樣他林豫城的附屬品,一個烙印上他林豫城痕跡所以不能有自主意識的物品?
徐長寧覺得自己有些不理智了,她不該這樣的。可是她一下子覺得自己很可悲、可笑。
無數齋是她的努力,到京城去是她的願望,至少是她要為原主實現的願望……可眼下這一切包括她的生命都被林豫城握在手裡,任意褻玩。
徐長寧忽然扒出林風手裡的劍,狠狠插到地上,青磚被劈裂開來,不過徐長寧自己知道是被她的力氣砸開的。
林風心裡一震,他對徐長寧沒防備,徐長寧的速度又快到他來不及制止,還好她沒受傷,否則他要如何向主子交代。
來不及擦冷汗,林風想要去奪下徐長寧手中的劍,卻見她給了自己一個眼神,又側過身擋住他,似乎是另有打算。
“有誰一定要走的,儘可以站出來同我說。”徐長寧對著鬧事的人群說道。
丫鬟小廝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
徐長寧也不急,靜靜地看著他們,只不過態度更加輕蔑了。
有個眼角有顆黑痣的小廝忽然站出來,“夫人可不能因為關心少爺的病情就將我們下人的安危置於危險之中啊。少爺尊貴的命是命,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卑賤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很快就有兩三個人附和他,“是啊,夫人快放我們出去吧!”
徐長寧給了林風一個眼神,林風一瞧是他的長項,於是向著空中吹了一個口哨,憑空出現一些黑衣人將說話的幾人都帶走了。
“現在,還有人要離開嗎?”徐長寧又看一眼眾人,眾人連忙後退。“既如此,夜深了,都回去睡吧。”
眾人於是連忙告退。
“夫人可是淋雨了?怎麼渾身都溼了?”紙鳶忽然出聲。
徐長寧搖搖頭表示沒事,“林齊呢?”
“少爺喝了藥先睡下了。”
“你陪我回蘭園換件衣裳,林風你且在這裡看著你家少爺。”徐長寧做了安排。
林風本想說可以在梅園換的,可是看徐長寧已經從頭溼到腳恐她生病,於是沒說話。
徐長寧帶著一身疲憊回到蘭園。
她想,她要再重新謀劃一下……
4
一個時辰後,蘭園裡徐長寧還在沐浴,門外卻傳來紙鳶的聲音,說是林管家來了。
“請林管家前廳稍坐,我就來。”徐長寧回道。之後自己穿好衣服又叫人進來替自己幹發。
她不喜歡洗澡的時候有旁人在她身邊站著,所以浴室裡只有她自己。
小半個時辰後,徐長寧出現在了前廳。
“卑職見過夫人。”林管家恭敬行禮。
徐長寧還是第一次與林管家單獨打交道,畢竟原身以前行事並不得人心,林管家對她一向只是面子上過得去就算了。
今日卻有些不一樣,林管家對她的態度顯然是帶了十足的尊敬。
徐長寧以為是林豫城交代過了,也就沒在意。
“府裡可是都安定下來了?”
“回夫人,都已經安定下來了。”林管家正是將府裡都敲打過才過來的。
徐長寧點點頭,“如此,管家且隨我一同去巡視一遍罷,也好讓我對老爺有個交代。”說完就起身走了。
林管家欲要勸阻,但一時間也沒有甚麼藉口,況且徐長寧走得很快,等他反應過來都走到門口了。
林管家於是只好跟上。
一行人將內院的幾個院子都看過,繞著院牆走了一圈,一趟一下眾人都有些累了。林管家以為徐長寧到這兒就打道回府了,誰知徐長寧卻又向花園走去。
雨水在一個時辰以前就停了,餘下的是仍舊在滴著水的植被和泥濘的路面還沒來得及讓人收拾。
徐長寧靛青色的繡花鞋從上面踏過,繡著蝴蝶的鞋面被沾上了大大小小的泥點子。
她沒太在意,只留心看路,想著離開的那天可不能是個雨天。
巡視過外院的大書房再穿過花廳就是林府的大門前了。
許是趕時間,徐長寧沒有走曲曲折折的迴廊,她踩在草地上,沿著牆邊一路走到了大門口。
遠遠地瞧見一個明明滅滅的光點,徐長寧問道:“前邊那是誰?”
“回夫人,那是門房的趙叔。”
徐長寧有些詫異地挑挑眉,那人輩分這樣大嗎?林管家似乎是尊敬他的。
“見過夫人。”那人見徐長寧一行過來,恭敬行禮。
徐長寧虛扶了一把,“趙叔不用多禮。”
“聽聞趙叔管著府上的門房?”徐長寧似乎是有些好奇。
“夫人折煞小老兒了,不過是為老爺盡一份心罷了。”
徐長寧似乎是來了興趣,“門房都做些甚麼?”
“回夫人,小老兒不過是將迎一迎府上的來客,清點府上下人的出入罷了。”
“往來那麼多些人,趙叔都能記住?”徐長寧問道。
她大概是想起來了,小說中有講過林豫城曾經帶過兵,自然也明白士兵們的艱辛。他曾替朝廷安置了許多退伍老兵。
看著老趙雖然蒼老但是仍舊挺直的脊背,比一般人健壯的腿部肌肉……他應當也是退伍老兵之一。
不過如果能將來往的人都記住,想來是斥候?
“回夫人,小老兒老了雖記不住每一天的,不過三日內往來的人都能記得門清。”趙叔有些驕傲地說。
徐長寧似乎是對他極有興趣,“如此趙叔可否說說今日上午、中午、下午、晚上的都是誰出去過?就各說三個罷。”
趙叔於是說了幾個上午出去採買的下人,中午倒是沒人出去過,晚上則是林豫城一行。
徐長寧聽後看向林管家向他確認,不出所料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
徐長寧擊掌歎服,“趙叔果真厲害,竟然都記住了。”
趙叔笑得極開心,“年紀大了偶爾也有記不住的,不過小老兒專有一本冊子,都給記下來了。”
“趙叔可否給我瞧一瞧?”
趙叔自然不會拒絕,回房拿了一本冊子出來,“夫人請看。來往的人,時間以及因由小老兒都寫了。”
徐長寧翻了翻,果然,記得清楚極了。
翻到最後就是今天的,徐長寧看得傍晚的時候林風曾經出去過,記的是買些小食。與她所料不差。
徐長寧鄭重地將冊子歸還給趙叔。“管家。”
林管家這一路已經習慣了徐長寧偶爾的打賞,於是拿出一個銀錠遞給趙叔。
“紙鳶,給我十兩銀子。”徐長寧看向身後的紙鳶。
紙鳶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把錢拿給了徐長寧。
“趙叔辛苦了,長寧請您買酒喝。”
本欲推拒的趙叔,“好,小老兒謝過夫人。”
“夜裡風涼,趙叔早些去休息罷。長寧還要巡視就先走了。”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朝著大廚房走去。
林豫城似乎是討厭廚房的油煙味,因此林府中只有一個大廚房,別的園子裡並不許設小廚房,因為林豫城偶爾有可能會過去……
徐長寧想著自己早晚要離開,也不太在意,況且林豫城他們三人一起用飯,廚房也不敢拿涼的菜餚來糊弄他們。
林府的廚房果然很大,因著林豫城的性子還打掃得很乾淨。徐長寧一眼望去倒也沒看出甚麼問題。
夜裡還有值夜的婆子,正好是大廚房的管事。
徐長寧於是讓她找來採買的賬本,隨意翻了翻便翻到了今日採買的菜品。
瞥見鮮蝦二字後徐長寧似乎生氣極了,將賬本扔給林管家,“查。”
林管家同樣看見了鮮蝦二字,正要發火,卻見徐長寧向一旁的婆子要了一碗蛋羹。
“林齊該醒了,我便先回去了。”
林管家有些摸不著頭腦,徐長寧走後只好按下不提。散了眾人,也去休息了。
徐長寧所料不錯,林齊果然醒了,正向林風找她。
林風見了徐長寧跟見了神仙一般,趕忙將林齊交給她。
徐長寧於是哄著林齊吃了半碗蛋羹,才陪著他睡了。
5
第二日下午林齊就沒再發燒了,徐長寧也沒追究大夫的誤診,徑直回了蘭園想要補補覺,結果管家又來了。
“林管家有大事?”要是不是甚麼大事,你還打擾我睡覺,那麼你完了。
後面的話徐長寧沒說出來,管家覺得他從徐長寧的笑容裡感知出來了。
“啟稟夫人,確有要事。”林管家打算速戰速決。“王姑娘過來了,如今正在花廳等著。”
“王姑娘?”徐長寧沒想起來王姑娘是誰。
林管家於是解釋道:“夫人也許忘記了,王姑娘是老爺的遠房表妹,閨名叫瓊。”
徐長寧這麼一聽也就想起來了,這位王瓊姑娘哪裡是林豫城的表妹,分明是先皇太子妃的表妹。
不過這都得益於自己從前看過這本書,從前可沒人在意她,遑論給她介紹這些『親眷』。記性不好的到底是誰?
按照小說所寫的,大約也對攝政王殿下存了幾分心思。
林豫城受過先皇太子妃的恩惠,故而看在先皇太子妃的面上也就對這位自己貼上來的表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前世也正因為這位表妹,吃醋的原主將林齊推進了荷花池。
這麼看來,這位表妹也不是簡單人物。
“如此管家且隨我去見一見王姑娘吧。”徐長寧依舊笑得溫和,林管家看不出她的心思。
花廳裡王瓊已經等了許久了,心裡有些氣憤:往日她去攝政王府從不需等,怎的到了江南她還要通傳了?
方才聽管家的口氣,王爺表哥是娶妻了?不知是個怎樣的癩蛤蟆吃到了天鵝肉?
雖然她的侍女沒打聽出來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但是王瓊沒怎麼把她看在眼裡,因為林管家方才與她解釋說那位『夫人』並不知道自己夫君的身份。
如此,王爺表哥應當是不看重她的。
這麼一想,王瓊忽然神氣起來,王爺表哥身邊也只有自己一個女人罷了,如此看來,王妃的位子必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府內諸事繁雜,怠慢了王姑娘,還請王姑娘莫怪。”
徐長寧一邊說一邊坐到花廳側邊的椅子上,原因無他,王爺的遠方表妹將主位給佔了。
林管家皺皺眉,他提前跟王姑娘講徐長寧並不知曉老爺的真實身份,不過是想讓王爺親自告知夫人罷了,沒想到卻讓王姑娘多想了。
林風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默默挪到了徐長寧背後,眼神示意林管家,王姑娘是怎麼了?
林管家按住額頭跳動的青筋,雖說在王姑娘和徐長寧之間他是更偏向王姑娘的,一來王家同林氏早有結親的例子;二來京裡那位的意思應當也是屬意王家女兒的,但王姑娘這做派他少不得要在老爺面前提一提的。
王瓊將自己端得很高,也不與徐長寧見禮,索性徐長寧也沒行禮,就當不知道。
“妹妹不必多禮,府中事物繁雜,林管家又精明能幹,妹妹不若請林管家替你多分擔分擔。”這便是在說徐長寧小家子氣了。不過也誇了林管家,算是對林管家的示好投桃報李。
林管家並沒有收到,心想:徐長寧若是能主動管一些府裡的事情他也不至於擔心老爺回來後沒法交代。
不過他也擔心徐長寧生氣,畢竟挑撥離間的味道連一向遲鈍的林風都感知到了,這不正向他打眼色呢。
不過林管家朝著林風搖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畢竟徐長寧可不是那種隨便激一下就能有反應的主。
6
“夫君倒是從沒與我說過老家是按年齡記長幼的,長寧愚鈍還以為各家長幼都是同京城一般按輩分分。”徐長寧笑得很謙和。“多謝姐姐替我認親。”
但是林風莫名覺得她想罵王姑娘是老女人。
徐長寧: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想,我已經罵了。
王瓊嘴角抽搐了幾下,“說起來哥哥從未與我說過他是何時娶了親。”
徐長寧有些理解地點點頭,“公公婆婆去的早,夫君一個男人難免性子糙些,竟然斷了同遠親的往來,實在是不該,還請姐姐海涵。待夫君外出歸來,若姐姐還在,我夫妻二人定設宴向姐姐賠罪。”
林管家和林風對視一眼,忽然覺得以後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她。
見王瓊的戰鬥力也不過如此,徐長寧忽然覺得沒有了說話的興致,還沒睡覺有意思。
“不知姐姐到訪是不是有甚麼難處?若是林府能幫的自然會出一份力。”徐長寧殷切說道。
王瓊氣急,她竟以為我是來打秋風的,王爺表哥怎會娶這樣粗鄙的女人!
“是啊是啊,王姑娘可有甚麼難處?主子雖不在,但是夫人可以做主的。”
單純的林風以為徐長寧在轉移話題,於是主動給王瓊臺階下,誰知卻生生往王瓊心上戳了一刀。
可是他主子現在也不太好,徐長寧忽然將補覺失敗的鍋蓋到了林豫城身上,加上眼前造作的王瓊,徐長寧覺得林豫城也挺討人厭的。
甚麼都不知道的林豫城:……
7
“我家姑娘只是途經此地過來探親罷了,待探親後便回京……老家去了。”王瓊的侍女見主子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替她說道。
“如此,”徐長寧想了想,“管家便替王姐姐安排一處客院罷。”
“夫人以為哪處園子好些?”林管家心想總要讓徐長寧多管些事,老爺回來他才好交代。
況且,由夫人來安排,也好讓王姑娘知道夫人在府中的地位。
“我看菊園就不錯。”
林管家擦了擦腦門的冷汗,他知道夫人不是甚麼好說話的人,不過也不能給他挖這麼大的坑吧?
菊園就在主子的竹園邊上,本來是當家主母的園子……雖然徐長寧陰差陽錯住了蘭園,但是不代表菊園就沒有意義了。
老爺回來要是知道他們讓王姑娘住了菊園……林風和他都去自掛東南枝好了。
“啟稟夫人,菊園本是主院就和竹園挨著,奈何老爺喜靜就一直空著,如今年久失修疏於打理,給王姑娘住怕是不方便。”林管家想要委婉地拒絕。
事實上,他快要成功了。
王瓊聽到年久失修、疏於打理的字樣時還以為是徐長寧要戲弄自己,開口就要拒絕。誰知徐長寧竟然說話了:“這倒無礙,左右王姐姐不是旁人住菊園也沒甚麼。況且,菊園和夫君住的竹園也就一牆之隔,到時夫君與王姐姐共敘親情也方便些,王姐姐你說是不是?”
王瓊聽到林豫城就住竹園,且竹園和菊園也就一牆之隔後立馬就點頭答應了。“我喜歡安靜正好與哥哥一處。”
“如此,想來王姐姐也不會嫌棄園子粗陋是不是?”
徐長寧又問。
“我不在意這些的。”王瓊答應得痛快極了,她覺得徐長寧就是個傻的,竟然拱手把相公讓給她,不過她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如此,王姑娘舟車勞頓,還請管家送王姑娘去休息,待夫君回來共敘情誼。”
於是垂頭喪氣但不敢表現出來的林管家眼神示意林風快與徐長寧解釋一番,要是徐長寧誤會了王姑娘的身份,那麼他們倆真的就只能在老爺回來的時候自掛東南枝了。
林風難得的收到了他的訊息,卻不曾想,徐長寧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
“小花園的荷花池那邊每天都要有人守著,再請工匠做個結實的護欄把它圍起來。”徐長寧邊往外走邊說道。
林風不知道徐長寧為甚麼這麼說,不過點頭應下。
“少爺那邊尋幾個會水的伺候著,一刻也不能離。若是少爺問起來,就說是我說的。”徐長寧想了想又新增了幾句,“若是會水又會武功的更好。”
反正林豫城身邊肯定不缺暗衛,暗衛裡肯定有會游泳的。
找林風準沒錯。若是林管家那個老狐狸或許還會多想,林風一根筋,絕對不會深想。
嗯,邏輯滿分。
徐長寧解決了心頭一大憂患就回去。
林風:……我謝謝你嗷……
8
打定主意要睡上一天一夜,甚至囑咐好了紙鳶侍候林齊用飯的徐長寧沒想到,到了半夜又被叫醒了。
這回的林管家似乎是聰明瞭一些,他不敢再打擾徐長寧睡覺,於是他坑了林風過來。
徐長寧:……
無奈她又只能起來到前廳去,“林侍衛有何要事?”言下之意如果沒有要事,那他就完了。
林風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卻沒反應過來原因,還以為是外邊下雨,天氣太冷了。
“回夫人,欽差大人派人過來了。”
徐長寧皺了皺眉,澄陽那邊河堤破了,河水氾濫成災,朝廷是有可能會派欽差過來。可是他們這裡距澄陽還有兩個縣城,怎麼欽差會到這裡來?
外面還下著雨,是為了甚麼事?
“你沒跟他們說老爺去澄陽了嗎?”徐長寧問道。
林風有些無奈,“回夫人,管家與屬下都說過了,可他們偏要見府中能做主的人,屬下無法只好來尋夫人。”
徐長寧點點頭,冒雨和林風一起朝花廳走去。林風想讓下人給她備一臺轎子,被徐長寧以趕時間為由拒絕了。
無論如何,她都接受不了將自己放在那個壓迫別人的位置上,即使那些人是願意的。
“屬下斗膽猜測,欽差大人可能是為了車馬費而來。”林風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徐長寧挑挑眉,“車馬費?就是要收受賄賂?”
林風難堪地點點頭。他原本也沒想到這些,畢竟沒人好收受賄賂到攝政王頭上,還是管家提點他才知曉。不過,若是讓王爺知道了,那位欽差極有可能死得很慘。
徐長寧瞭然,那不急了,慢慢走吧。
“你且派人先去找管家,就說我一介婦人不好貿然與外男相見,要先做一些準備。也不用太麻煩,就在花廳架一座屏風罷。”她怕她忍不住對來人翻白眼。
林風雖不知道她的用意,但還是依言吩咐下去。
9
“小婦人見過大人。”據說宰相門前九品官,林豫城還不想暴露,徐長寧也就只好謙恭一些。
不過若是林豫城哪一天暴露了,那她作為他在民間的夫人算幾品?徐長寧明目張膽地開小差。
不過,想來她是等不到那時候了,等她確認林齊徹底安全了就離開。
“不敢當不敢當,在下受欽差大人委派過來傳話。”那人似乎是極好說話。
徐長寧有些誇張的接話,“欽差大人身負皇命,路途選遠過來賑災,若是有甚麼我們能做的還請大人吩咐。”
林風有些震驚,這和他們路上商量的不一樣啊。不是說好了若是對方一定要討,就舍些小錢嗎?夫人如今這麼說,可是要把家底多搭進去了。
正要打斷,卻被徐長寧一個眼神制住了。
“林夫人果然深明大義。”那人笑得極開懷,臉上的褶子徐長寧隔著屏風都能看見了,想來她是這麼多家裡最好說話的了吧?
“欽差大人明日將在縣衙裡招待各位江南的大商戶,與大家共同商議一番救災大事。只不過大人俸祿微薄,一路趕來車馬都有所損耗,能到江南全憑大人一份拳拳愛民之心啊。”
徐長寧不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說出口的話卻順耳極了,“您說的是。大人奉旨賑災,實在辛苦,民婦做不了別的,只能送大人宣紙十刀,待災情結束讓我家老爺為大人集合鄉里為大人寫就一封萬民書呈到京中,必定將大人之功績上達天聽!”
“撲哧”一聲,林風憋不住笑出來,還好林管家掐得及時,立馬止住笑意。
那人有些愣住,這還是第一次……“甚好甚好。只是這金銀花銷……”
“金銀花?那是何物?”徐長寧問林管家。
林管家立馬會意,“金銀花又名鴛鴦藤,有清火潤肺之功效夫人許是忘記了咱們府裡也有一顆。”
徐長寧撫掌一笑,“大人為了賑災煞費苦心,的確是要喝一壺金銀花茶才好?大人放心,明日宴席林府必定獻上足夠金銀花茶以慰大人賑災之辛勞。”
那人反應過來自己被擺了一道,站起來正要發火。
“大人且先別急著走。”徐長寧攔住他。
“大人辛苦替欽差大人傳話,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林管家收到徐長寧的眼神再一次配合默契,他遞給那人一袋銀子。
其實不多,重是因為袋子比較重……這個點子林管家第一次聽也有一些愣住, 畢竟他從未見過如此清新脫俗的做法……如今看來徐長寧應該是胸有成竹的。
那人面色稍緩, “林夫人客氣了。”
“大人在欽差大人座下任職,應當是知道欽差大人會如何幫扶我們這些商戶的吧?”
“這…”
可不等他說話就被徐長寧打斷了, “在澄陽的林家商鋪此次受損嚴重,想來欽差大人也會幫我林家一把的是嗎?”
“不…”
“大人一諾千金, 如此民婦便帶林府眾人以及所有在澄陽受損店鋪的商家謝過大人。”徐長寧一口氣說完這許多還沒完, “林管家,快些去敲鑼打鼓,將這好事都告知鄉里, 欽差大人果然是愛民如子,仁義非常。待災情結束後,我們一定集結鄉里為大人上萬民書, 將大人的功績告知聖上。”
林管家又一次完美配合, “是,屬下這就去。有欽差大人這般愛民如子的好官果然是我江南之福, 北陵之福!”說完就飛快跑出去了, 那人想攔,沒攔住。
“大人不必阻攔,明日起街頭巷尾必定都是歌頌大人的童謠。”徐長寧笑著說。
那人無法,只好急急回去報信。
10
“夫人智計無雙, 屬下佩服。”林風準備向徐長寧表達他的崇敬之心, 然而徐長寧不想聽。
她就只想睡覺的時候別來打擾她。
分明是林風和管家都能處理好的事情, 甚至不需要他們搬出攝政王的身份,可是偏偏要來打攪她,徐長寧覺得麻煩極了。
以往徐長寧的夫人身份都只是擺設, 如今林豫城不在了,又讓她出來出力,以為她是磚嗎?哪裡需要哪裡搬?
“林風侍衛。”徐長寧看著林風笑得極溫柔。
林風感覺一陣寒意順著脊背攀上來, “屬下在。”
“林齊這兩日胃口不好,不如你去給他買點兒吃的?”
“是, 不知屬下該買甚麼?”林風虛心求教。
徐長寧似是認真地想了想,“那便買幾串不酸冰糖葫蘆吧。”
林風:……
“夫人說的是,不酸的,冰糖葫蘆?”
徐長寧覺得林風就差沒把夫人你在搞我寫在臉上了。
“嗯。我還想吃黑芝麻湯圓,不過不要加黑芝麻。”看著林風明顯有些為難的臉色,“不過我也知道,我不過是老爺後院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既沒有顯赫的孃家,也不得老爺重視,你不給我買也是正常的。”
“不不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林風趕緊解釋。
“林侍衛不必安慰我了,我知道我人微言輕,又怎能勞動林侍衛你給我買吃食呢?”
林風覺得眼前這個造作的女人和他睿智的女主人並不是同一個……但是他不敢說。
“夫人不要妄自菲薄,屬下一定給夫人買。”林風快哭了, 主子回來要是知道夫人這麼說一定會扒了他的皮。
“如此,就辛苦林侍衛了。”徐長寧一秒恢復正常回去睡覺去了。
留下林風一個人在寒風凜冽中,獨自悲傷。
林管家其實已經回來了,不過他覺得他可能救不了林風, 所以只好留好友在寒風中獨自心碎。
不過林風也沒有心碎太久,因為第二天風塵僕僕的林豫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