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章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有友西來

咕嚕咕嚕……

阿泰鎮後山的一處竹林之中,有一座木質滄桑、雕刻細膩的木樓。那樓身上刻滿蓮花圖案,線條柔和流暢,芙蕖搖曳,姿態宛然,若非其中有幾塊木板顯而易見乃是補上的,此樓堪稱木雕之中的精品傑作。

此時這精品傑作的大門口放著三塊石頭,石頭中間堆滿折斷拍裂的木柴,弄了個臨時的小灶。柴火上擱著個粗陶藥罐,藥罐裡放了不少藥,正在微火之上作響,似乎已經熬了有一會兒了。

石頭之下仍生長著青草,可見這藥灶剛剛做成,柴火也點燃不太久。粗陶的藥罐十成新,依稀是剛剛買來,不見陳藥的殘渣反倒有種清新幹淨的光亮,藥罐裡頭也不知熬的甚麼東西,山藥不像山藥、地瓜不像地瓜的,在罐裡滾著。

熬藥的人用青竹竹條和竹葉編了張軟床,就吊在兩顆粗壯的青竹中間,臉上蓋著本書睡得正香。

藥罐裡微微翻滾的藥湯,飄散的苦藥香氣,隨柴火晃動的暖意,以及竹林中颯然而過的微風……

林中寧靜,隨那苦藥不知何故飄散出一股安詳的氣氛,讓人四肢舒暢。

一條黃毛土狗眯著眼睛躺倒在那三塊石頭的“藥爐”旁,兩耳朵半耷半立,看著像它也昏昏欲睡,但那微動的耳毛和那眼縫裡精光四射的小眼珠子,顯出它很警覺。

一隻雪白的小蝴蝶悄悄地飛入林中,在“藥爐”底下那撮青草上輕輕地翩躚。突地黃毛土狗的嘴巴動了一下,小蝴蝶不見了,它舔了舔舌頭,仍舊眯著眼懶洋洋地躺在那裡。

竹床上的人仍在睡覺,林中微風徐來,始終清涼,陽光漸漸暗去,慢慢林中便有了些涼意。

“汪!汪汪汪!汪汪!”突然那隻黃毛土狗翻身站起,對著竹床上的人一陣狂吠。

“嗯?哦……”只聽啪嗒一聲,那人臉上的書本跌了下來,他動彈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著頭頂沙沙作響的青竹葉,過了一會兒才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時辰到了?”

黃毛土狗撲到他竹床邊緣,努力露出一個狗笑,奮力搖著尾巴,發出嗚嗚的聲音。

從竹床上起來的人一身灰袍,袖角上做了補丁的地方也微微有了破損,但依然洗得很乾淨,曬得鬆軟,不見甚麼褶皺,若非臉色白中透黃,若是他眉間多幾分挺秀之氣,這人勉強也算得上八分的翩翩佳公子。可惜此人渾身軟骨,既昏且庸,連走路都有三分摸不著東南西北,顯是睡得太多。

藥罐裡的藥此時剛好熬到剩下一半,他東張西望了一陣,終於省起,慢吞吞地回木樓去摸了一隻碗出來,倒了小半碗藥湯,慢吞吞地喝了下去。喝完之後,灰衣人看著趴在地上蹭背的那條大黃土狗,十分惋惜地道:“你若是還會洗碗,那就十全十美……”

地上那條狗聽而不聞,越發興高采烈地與地上的青草親熱地扭成一團。

灰衣人看著,忍不住微笑,手指略略一鬆,噹啷一聲那隻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黃毛土狗一下子翻身而起,鑽進灰衣人懷裡,毛茸茸的尾巴在他手上直蹭。灰衣人蹲了下來,撫摸著黃毛土狗那硬挺的短毛,手指的動作略顯僵硬,只聽他喃喃地道:“你若是隻母雞,有時能給我下兩個蛋,那就十……”那條狗頭一轉,一口咬在灰衣人手上,自咽喉發出極具惡意的咆哮。

灰衣人的話微微一頓,笑意卻更開了些,揉了揉那狗頭,從懷裡摸出塊饃饃,塞進它嘴裡。黃毛土狗一溜煙叼著饃饃到一旁去吃,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這灰衣人自然便是在京城一劍傾城的李蓮花,那黃狗自然便是喜歡蹄髈的“千年狐精”。方多病在京城歡天喜地地迎娶美貌公主,自是無暇理會他這一無功名二無官位的“狐朋狗友”,李蓮花即便是要給駙馬送禮都輪不到資格,此後要見駙馬只怕大大地不易,於是他早早從京城歸來,順便帶上了這隻他看得很順眼的“千年狐精”。

天色漸晚,竹林中一切顏色漸沉暮靄,仿若幻去。李蓮花站在蓮花樓前,望著蕭蕭竹林。

在他的眼中,有一團人頭大小的黑影,他看向何處,那團黑影便飄到何處,微微皺眉揉了揉眼睛,這團鬼魅似的黑影影響了他的目力。李蓮花望著眼前的竹林,暮色竹林一片陰暗,卻靜謐至極,唯餘遙遙的蟲鳴之聲,最外圍的一彎青竹尚能染到最後一縷陽光,顯得分外地青綠鮮好。

以如今的眼睛,看書是不大成了,但還可以看山水。

李蓮花以左手輕輕揉著右手的五指,自劉府那一劍之後,除了眼前這團揮不去的黑影之外,一向靈活的右手偶爾無力,有時連筷子都提不起來。

如今方是五月。

到了八月,不知又是如何。

“汪!汪汪汪汪!”叼著饃饃到一旁去吃的“千年狐精”突然狂吠起來,丟下饃饃躥回李蓮花面前,攔在他前面對著竹林中的甚麼東西發怒咆哮。

“噓——別叫,是好人。”李蓮花柔聲道。“千年狐精”咆哮得小聲了點,卻依然虎視眈眈。

一人自黑暗中慢慢走了出來,李蓮花微微一怔,當真有些意外了,“是你。”

來人輕輕咳嗽了兩聲,“是我。”

“我尚未吃晚飯,你可要和我一起到鎮裡去吃陽春麵?”李蓮花正色道,“你吃過飯沒有?”

來人臉現苦笑,“沒有。”

“那正好……”

來人搖了搖頭,“我不餓。”他緩緩地道,“我來……是聽說……少師劍在你這裡。”

李蓮花啊了一聲,一時竟忘了自己把那劍收到何處去了,冥思苦想了一陣,終於恍然,“那柄劍在衣櫃頂上。”眼見來人詫異之色,他本想說因為方多病給它整了個底座,橫劍供在上面,找遍整個吉祥紋蓮花樓也找不到如此大的一個櫃子能收這柄長劍,只得把它擱在衣櫃頂上。但顯然這種解釋來人半點也不愛聽,只得對他胡亂一笑。

“我……我可以看它一眼嗎?”來人低聲道,容色枯槁,聲音甚是悽然。

李蓮花連連點頭,“當然可以。”他走進屋裡,搬來張凳子墊腳,自衣櫃頂上拿下那柄劍來,眼見來人慘淡之色,他終是忍不住又道:“那個……那個李相夷已經死了很久了,你不必……”

錚的一聲脆響!

李蓮花的聲音戛然而止,啪的一聲一捧碎血飛灑出去,濺上了吉祥紋蓮花樓那些精細圓滑的刻紋,血隨紋下,血蓮乍現。

一柄劍自李蓮花胸口拔出,噹啷一聲被人扔在地上——來人竟是奪過少師劍,拔鞘而出,一劍當胸而入,隨即挫腕拔出!“千年狐精”的狂吠之聲頓時驚天動地,李蓮花往後軟倒,來人一把抓住他的身子,將他半掛在自己身上,趁著夜色飄然而去。

“汪汪汪汪汪汪……”“千年狐精”狂奔跟去,無奈來人輕功了得,數個起落已將土狗遙遙拋在身後,只餘那點點鮮血湮沒在暗淡夜色之中,絲毫顯不出紅來。

星輝起,月明如玉。

隨著二人一狗的漸漸遠去,竹葉沙沙,一切依舊是如此寧靜、沁涼。

數日之後。

清晨。

晨曦之光映照在阿泰鎮後山半壁山崖上,山崖頂上便是那片青竹林。因為山勢陡峭,故而距離阿泰鎮雖然很近,卻是人跡罕至。

今日人跡罕至的地方來了個青衣黑麵的書生,這書生騎著一頭山羊,顛著顛著就上了山崖,也不知怎的他沒從山羊背上掉下來。

山羊上了山頂,書生嗅著那滿山吹來的竹香,很是愜意地搖晃了幾下腦袋,隨後霹靂雷霆般地一聲大吼:“騙子!我來也!”

滿山蕭然,空餘迴音。

黑麵書生抓了抓頭皮,這倒是奇怪也哉,李蓮花雖然是溫吞,倒是從來沒有被他嚇得躲起來不敢見人過。運足氣再吼一聲:“騙子?李蓮花?”

汪汪汪——汪汪汪汪——竹林中突然躥出一條狗來,嚇了黑麵書生一跳。定睛一看,只是一條渾身黃毛的土狗,不由得道:“莫非騙子承蒙我佛指點,竟入了畜生道,變成了一條狗……”

那條土狗撲了上來,咬住他的褲管往裡便扯。

好大的力氣。

這黑麵書生自然而然便是“皓首窮經”施文絕了,他聽說方多病娶了公主當老婆,料想自此以後絕跡江湖,安心地當他的駙馬,特地前來看一眼李蓮花空虛無聊的表情,卻不料李蓮花竟然躲了起來。

汪汪汪——地上的土狗扯著他的褲管發瘋,施文絕心中微微一凜,竹林的微風中飄來的除了縹緲的竹香,還夾雜著少許異味。

血腥味!

施文絕一腳踢開那土狗,自山羊背上跳下,往裡就奔。

衝入竹林,李蓮花那棟大名鼎鼎的蓮花樓赫然在目,然而樓門大開,施文絕第一眼便看到——

蜿蜒一地的血。

已經乾涸的斑駁的黑血,自樓中而出,自臺階蜿蜒而下,點點滴滴,最終隱沒入竹林的殘枝敗葉。

施文絕張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血痕,“李……李蓮花?”

樓中無人回應,四野風聲迴盪,蕭蕭作響。

“李蓮花?”施文絕的聲音開始發顫,“騙子?”

竹林之中,剛才威風凜凜扯他褲管的土狗站在風中,驀地竟有了一股蕭蕭易水的寒意。施文絕倒抽一口涼氣,一步一步緩緩走入樓中。

蓮花樓廳堂中一片血跡。

牆上濺上一抹碎血,以施文絕來看,自是認得出那是劍刃穿過人體之後順勢揮出的血點。地上斑駁的血跡,那是有人受傷後鮮血狂噴而出的痕跡,流了這麼多血,必然是受了很重的傷,也許……

施文絕的目光落在地上一柄劍上。

那柄劍在地上熠熠生輝,光潤筆直的劍身上不留絲毫痕跡,縱然是跌落在血泊之中也不沾半點血水。

它的鞘在一旁。

地上尚有被沉重的劍身撞擊的痕跡。

施文絕的手指一寸一分地接近這柄傳說紛紜的劍,第一根手指觸及的時候,那劍身的清寒是如此的令人心神顫動。它是一柄名劍,是一位大俠的劍,是鋤強扶弱、力敵萬軍的劍,是沉入海底絲毫未改的劍……

劍。

是劍客之魂。

少師劍。

是李相夷之魂。

但這一地的血,這一地的血……施文絕握劍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難道它……莫非它……

竟然殺了李蓮花?

是誰用這柄劍殺了李蓮花?

是誰?

是誰……

施文絕心驚膽戰,肝膽俱裂。

不過數日,百川院、四顧門、少林、峨眉、武當等江湖中幫派都已得到訊息: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遭人暗算失蹤,原因不詳。

小青峰上,傅衡陽接到訊息已有二日,他並不是第一個得到訊息的人,但也不算太慢。李蓮花此人雖然是四顧門醫師,卻甚少留在四顧門中,近來四顧門與魚龍牛馬幫衝突頻繁,此人也未曾現身,遠離風波之外。經過龍王棺一事,傅衡陽已知此人聰明運氣兼而有之,絕非尋常人物,此時卻聽說他遭人暗算失蹤,生死不明,心頭便有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能暗算得了李蓮花的人,究竟是甚麼人物?

與此同時,百川院中。

施文絕正在喝茶。

他自然不是不愛喝茶,但此時再絕妙的茶喝進他嘴裡都沒有甚麼滋味。

他已在百川院中坐了三天。

紀漢佛就坐在他旁邊,白江鶉在屋裡不住地走來走去,石水盤膝坐在屋角,也不知是在打坐,還是在領悟甚麼絕世武功。

屋內寂靜無聲,雖然坐著許多人,卻都是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

過了大半個時辰,施文絕終於喝完了他那一杯茶,咳嗽一聲說了句話。

他說:“還沒有訊息?”

白江鶉輕功了得,走路無聲無息,聞言不答。又在屋裡轉了三五個圈,才道:“沒有。”

施文絕道:“偌大百川院,江湖中赫赫有名,人心所向,善惡所依,居然連個活人都找不到……”

白江鶉涼涼地道:“你怎知還是活人?阿泰鎮那兒我看過了,就憑那一地鮮血只怕人就活不了,要是他被人剁碎了拿去餵狗,即便有三十個百川院也找不出個活人來。”

施文絕也不生氣,倒了第二杯茶當烈酒一般猛灌,也不怕燙死。

“江鶉。”紀漢佛沉寂許久,緩緩開口,說的卻不是李蓮花的事,“今天早晨,角麗譙又派人破了第七牢。”

白江鶉那轉圈轉得越發快了,直看得人頭昏眼花,過了一會兒,他道:“第七牢在雲顛崖下……”

天下第七牢在雲顛崖下,雲顛崖位於縱橫九嶽最高峰縱雲峰上。縱雲峰最高處稱為雲顛崖,其下萬丈深淵,第七牢就在那懸崖峭壁之上。這等地點,如無地圖,不是熟知路徑之人,絕不可能找到。

“佛彼白石”四人之中,必有人洩露了地圖。

紀漢佛閉目而坐,白江鶉顯是心煩意亂,石水抱著他的青雀鞭陰森森坐在一旁。這第七牢一破,莫說百川院,江湖皆知“佛彼白石”四人之中必然有人洩露地圖,至於究竟是有意洩露,或是無意為之,那就只能任人評說了。一時間江湖中關於“佛彼白石”四人與角麗譙的豔史橫流,那古往今來才子佳人生死情仇因愛生恨甚至於人妖相戀的許多故事四處流傳,人人津津樂道,篇篇精彩絕倫。

“江鶉,”紀漢佛睜開眼睛,語氣很平靜,“叫彼丘過來。”

“老大——”白江鶉猛地轉過身來,“我不信,我還是不信!雖然……雖然……我就是不信!”

“叫彼丘過來。”紀漢佛聲音低沉,無喜無怒。

“肥鵝。”石水陰沉沉地道,“十二年前你也不信。”

白江鶉張口結舌,過了好一會兒,惡狠狠地道:“我不信一個人十二年前背叛過一次,十二年後還能再來一次。”

“難道不是因為他背叛過一次,所以才能理所當然地再背叛一次?”石水陰森森地道,“當年我要殺人,說要饒了他的可不是我。”

“行行行,你們愛窩裡反我不介意,被劫牢的事我沒興趣,我只想知道阿泰鎮後山的血案你們管不管?李蓮花不見了,你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不在乎早說,我馬上就走。”施文絕也陰森森地道,“至於你們中間誰是角麗譙的內奸,時日一久,自然要露出狐狸尾巴。百川院好大名聲,標榜江湖正義,到時候你們統統自裁以謝罪江湖吧!”他站起身來揮揮衣袖便要走。

“且慢!”紀漢佛說話擲地有聲,“李樓主的事,百川院絕不會坐視不理。”他一字一字地道,“能暗算李樓主的人,世上沒有幾個,並不難找。”

“並不難找?並不難找?”施文絕冷笑,“我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天了,三天時間你連一根頭髮也沒有給找出來,還好意思自吹自擂?三天工夫,就算是被扔去餵狗,也早就被啃得屍骨無存了!”

“江鶉,”紀漢佛站起身來,低沉地道:“我們到蓼園去。”

蓼園便是雲彼丘所住的小院子,不過數丈方圓,非常狹小,其中兩間小屋,屋中都堆滿了書。白江鶉一聽紀漢佛要親自找上門去,已知老大動了真怒,此事再無轉圜——他認定了便是雲彼丘,這世上其他人再說也是無用——當下噤若寒蟬,一群人跟著紀漢佛往蓼園走去。

蓼園之中一向寂靜,地上雜亂地生長著許多藥草,那都是清源山天然所生,偏在雲彼丘房外生長旺盛。那些藥草依季節花開花落,雲彼丘從不修剪,也不讓別人修剪,野草生得頹廢,顏色暗淡,便如主人一樣。

眾人踩進蓼園,園中樹木甚多,撲面一陣清涼之氣,蟲鳴之聲響亮,地方雖小,卻是僻靜。蟲鳴之中隱隱約約夾雜著有人咳嗽之聲,那一聲又一聲無力的咳嗽,仿若那咳嗽的人一時三刻便要死了一般。

施文絕首先忍耐不住,“雲彼丘好大名氣,原來是個癆子。”

紀漢佛一言不發,那咳嗽之聲他就當作沒聽見一般,大步走到屋前,也不見他作勢,但見兩扇大門驀地開啟,其中書卷之氣撲面而來。施文絕便看見屋裡到處都是書,少說也有千冊之多,東一堆,西一摞,看著亂七八糟,卻竟是擺著陣勢。只是這陣勢擺開來,屋裡便沒了落腳之地,既沒有桌子,也放不下椅子,除了亂七八糟的書堆,只剩一張簡陋的木床。

那咳嗽得彷彿便要死了一般的人正伏在床上不住地咳,即使紀漢佛破門而入,他也沒太大反應,“咳咳……咳咳咳……”咳得雖然急促,卻越來越是有氣無力,漸漸地根本連氣都喘不過來一般。

紀漢佛眉頭一皺,伸指點了那人背後七處穴道。

七處穴道一點,體內便有暖流帶動真氣運轉,那人緩了口氣,終於有力氣爬了起來,倚在床上看著闖入房中的一群人。

這人鬢上花白,容顏憔悴,卻依稀可見當年俊美儀容,正是當年名震江湖的“美諸葛”雲彼丘。

“你怎麼了?”白江鶉終是比較心軟,雲彼丘當年重傷之後一直不好,但他武功底子深厚,倒也從來沒見咳成這樣。門外一名童子怯生生地道:“三……三院主……四院主他……他好幾天不肯吃東西了,藥也不喝,一直……一直就關在房裡。”

紀漢佛森然看著他,“你這是甚麼意思?”

雲彼丘又咳了幾聲,靜靜地看著屋裡大家一雙雙的鞋子,他連紀漢佛都不看,“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是從我屋裡不見的。”

紀漢佛道:“當年那份地圖我們各持一塊,它究竟是如何一起到了你房裡的?”

雲彼丘回答得很乾脆,“今年元宵,百川院上下喝酒大醉那日,我偷的。”

紀漢佛臉上喜怒不形於色,“哦?”

雲彼丘又咳了一聲,“還有……阿泰鎮吉祥紋蓮花樓裡……李蓮花……”

此言一出,屋裡眾人的臉色情不自禁都變了——“佛彼白石”中有人與角麗譙勾結,此事大家疑心已久,雲彼丘自認其事,眾人並不奇怪,倒是他居然說到了李蓮花身上,卻讓人吃驚不已。施文絕失聲道;“李蓮花?”

“李蓮花是我殺的。”雲彼丘淡淡地道。

施文絕張口結舌,駭然看著他。紀漢佛如此沉穩也幾乎沉不住氣,沉聲喝道:“他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殺他?屍體呢?”

“我與他無冤無仇,”雲彼丘輕輕地道,“我也不知為何要殺他,或許我早已瘋了。”他說這話,神色居然很鎮靜,倒是半點不像發瘋的樣子。

“屍體呢?”紀漢佛終是沉不住氣,厲聲喝道,“屍體呢?”

“屍體?”雲彼丘笑了笑,“我將他的屍體……送給了角麗譙。”他喃喃地道,“你不知道角麗譙一直都很想要他的屍體嗎?李蓮花的屍體,是送角麗譙最好的禮物。”

錚的一聲,石水拔劍而出,他善用長鞭,那柄劍掛在腰上很久,一直不曾出鞘。上一次出鞘,便是十二年前一劍要殺雲彼丘,事隔十二年,此劍再次出鞘,居然還是要殺雲彼丘。

眼見石水拔劍,雲彼丘閉目待死,倒是神色越發鎮定,平靜異常。

“且慢。”

就在石水一劍將出的時候,白江鶉突然道:“這事或許另有隱情,我始終不信彼丘做得出這種事,我相信這十二年他是真心悔悟,何況他洩露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殺害李蓮花等等,對他自己毫無好處……”

“肥鵝,他對角麗譙一往情深,那妖女的好處,就是他的好處。”石水陰惻惻地道,“為了那妖女,他背叛門主拋棄兄弟,死都不怕,區區一張地圖和一條人命算得上甚麼?”

白江鶉連連搖頭,“不對!不對!這事有可疑,老大。”他對紀漢佛瞪了一眼,“能否饒他十日不死?反正彼丘病成這樣,讓他逃也逃不了多遠。地圖洩露乃是大事,如果百川院內還有其他內奸,彼丘只是代人受過,一旦一劍殺了他,豈非滅了口?”

紀漢佛頷首,淡淡地看著雲彼丘。“嗯。”他緩緩地道,語氣沉穩凝重,“這件事一日不水落石出,你便一日死不了,百川院不是濫殺之地,你也非枉死之人。”

雲彼丘怔怔地聽著,那原本清醒的眼神漸漸顯得迷惑,突然又咳了起來。

“老大。”石水殺氣騰騰,卻很聽紀漢佛的話,紀漢佛既然說不殺,他還劍入鞘,突然道:“他受了傷。”

紀漢佛伸出手掌,按在雲彼丘頂心百會穴,真氣一探,微現詫異之色。白江鶉揮袖扇著風,一旁看著。施文絕卻很好奇,“他受了傷?”

“三經紊亂,九穴不通。”紀漢佛略有驚訝,“好重的內傷。”

屋中幾人面面相覷,雲彼丘多年來自閉門中,幾乎足不出戶,卻是何時、在哪裡受了這麼重的傷?

打傷他的人是誰?

紀漢佛凝視著雲彼丘,這是他多年的兄弟,也是他多年的仇人。

這張憔悴的面孔之下,究竟隱藏著甚麼秘密?

他在隱瞞甚麼?

為誰隱瞞?

雲彼丘坐在床上只是咳嗽和喘息,眾目睽睽,他閉上眼睛只作不見,彷彿此時此刻,即使石水劍下留人,他也根本不存繼續活下去的指望和期盼。

二負長劍

“喂……你說他會不會死?”

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地上釘著四條鐵柱,一張精鋼所制的床,鐵柱之上銬著玄鐵鎖鏈,一直拖到鋼床上,另一端銬住床上那人的四肢。四根鐵柱上鑄有精鐵所制的燈籠,其中燃有燈油,四盞明燈將床上那人映照得纖毫畢現。

兩個十二三歲的童子正在給床上的人換藥。這人已經來了四五天了,一直沒醒,幫主讓他用最好的藥,那價值千金的藥接二連三地用下去,人是沒死,傷口也沒惡化,但也不見得就活得過來。

畢竟是穿胸的傷啊,一劍斷了肋骨又穿了肺臟,換了誰不去半條命?

“噓……你說幫主要救這個人做甚麼啊?我來了三年,只看過幫主殺人,沒看過幫主救人……”紅衣童子是個女娃,悄悄地道,“這人生得挺俊,難道是……難道是……”她自家的臉緋紅。

青衣童子是個男童,情竇未開,卻是不懂,“是甚麼?”

紅衣女童扭捏地道:“幫主的心上人。”

青衣童子哈哈一笑,神秘地指了指隔壁,“玉蝶,你錯啦,幫主的心上人在那兒,那才是幫主的心上人。”

紅衣的玉蝶奇道:“那裡?我知道那裡關著人關了好久啦,一點聲音都沒有,裡面關著的是誰?”

青衣童子搖搖頭,“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幫主親自送進去的,每天吃飯喝水都是幫主親自伺候,肯定是幫主的意中人啦!”他指了指床上這個,“這個都四五天了,半死不活的,幫主連看都不看一眼,肯定不是。”

“但他像個好人……”紅衣女童換完藥,雙手托腮看著床上的人,“你說幫主為甚麼不喜歡他呢?”

青衣童子翻了個白眼,“你煩不煩?弄好了就快走,想讓幫主殺了你嗎?”

紅衣女童一個哆嗦,收拾了東西,兩人悄悄從屋裡出去,鎖上了門。

鋼床上躺著的人一身紫袍,那以海中異種貝殼之中的汁液染就的紫色燦若雲霞,紫色緞面光澤細膩,顯而易見不是這人原本的衣裳。那人睡了幾日,或許是靈丹妙藥吃得太多,臉色原本有些暗黃,此時氣色卻是頗好,他原本眉目文雅,雙眼一閉又不能見那茫然之色,難怪紅衣女童痴痴地說他生得挺俊。

兩個童子出去之後,床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睛,微微張開嘴。肺臟重傷,喉頭悶的全是血塊,卻是咳不出來。睜開眼睛之後眼前一片漆黑,過了良久才看到些許顏色,眼前那團飄浮的黑影在扭曲著形狀,忽大忽小,煙似的飄動。他疲倦地閉上眼睛,看著那團影子不住晃動,看不了多久眼睛便很酸澀了,還不如不看,唯一的好處是當那影子不再死死霸住他視覺的中心,當黑影扭曲著閃向邊角的時候,他還可以看見東西。

四肢被鎖,重傷瀕死。

如果不是落在角大幫主手裡,他大約早已被拖去餵狗,化為一堆白骨了。

角麗譙要救他,不是因為他是李蓮花,而是因為他是李相夷。

李蓮花是死是活無關緊要,而李相夷是死是活——那是足以撼動江湖局勢的籌碼。

他看著木色凝重的屋樑,可以想象角麗譙救活他以後,用他要挾四顧門和百川院,自此橫行無忌,四顧門與百川院礙於李相夷偌大名聲,只怕不得不屈從……而那該死而不死的李相夷也將獲得千秋罵名。

李蓮花閉了會兒眼睛,睜開眼睛時啞然失笑,若是當年……只怕早已自絕經脈,絕不讓角麗譙有此辱人的機會。

若是當年……

若是當年……或許彼丘一劍刺來的時候,他便已殺了他。

他嘆了口氣,幸好不是當年。

或許是怕他早死,又或者根本不把他這點武功放在眼裡,角麗譙並沒有廢他武功。李蓮花“揚州慢”的心法尚在,只是他原本三焦經脈受損,這次被彼丘一劍傷及手太陰肺經,真氣運轉分外不順。過了半晌,他終是把悶在咽喉的血塊吐了出來,這一吐一發不可收拾,逼得他坐起身來,將肺裡的瘀血吐了個乾淨。但見身上那件不知從何處來的紫袍上淋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黑紅血跡,觸目驚心,浴血滿身一般。

既然角麗譙不想讓他死,李蓮花吐出瘀血,調息片刻,揮動手臂上的鐵鏈敲擊鋼床,頓時只聽噹噹噹當之聲不絕於耳。

那兩個小童耳聽噹噹噹當之聲,嚇了一大跳,急忙奔回房內,只見方才還昏迷不醒的人坐在床上,那身紫袍已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他裸露著大半個身子,用手腕銬的鐵鐐噹噹噹地敲著鋼床。

紅衣女童一邁入屋內,只見那人對她露出一個歉然卻溫和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抬起手指在空中虛畫“茶”。她恍然這人肺臟受傷,中氣不足,外加咽喉有損,說不得話,見他畫出一個“茶”字,忙忙地奔去倒茶。青衣童子見他突然醒了過來,倒是稀奇,“你怎麼把衣服扔了?這件紫袍是幫主賞你的,說是收了很多年的東西呢,怎麼被你弄成這樣了?”他奔到屋角撿起那件衣服,只見衣服上都是血跡,嚇了一跳。

“髒了。”李蓮花比畫,“要新的。”

新的?青衣童子悻悻然,這半死不活的還挺挑剔,剛醒過來一會兒要喝茶,一會兒要新衣服。“沒新的,幫主只給了這麼一件,愛穿不穿隨便你。”

李蓮花比畫,“冷。”

青衣童子指著床上的薄被,“有被子。”

李蓮花堅持比畫,“醜。”

青衣童子氣結,差點伸出手也跟著他比畫起來,幸好及時忍住,記起來自己還會說話,罵道:“關在牢裡還有甚麼醜不醜的?你當你穿了衣服就俊俏得緊嗎?”

這時紅衣女童已端了杯茶進來,李蓮花昏迷多日,好不容易醒來,她興奮得很。不料茶一端來,李蓮花一抬手掀翻那杯茶,繼續比畫,“新衣服。”紅衣女童目瞪口呆,青衣童子越發氣結,“你——”

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比畫,“衣……”那個“服”字還沒比畫出來,青衣童子暴怒——換了是別人他早就拳腳相加了,奈何眼前這個人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氣,還是自己辛辛苦苦救回來的,忍了又忍,“玉蝶,去給他弄件衣服來。”

紅衣女童玉蝶聞言又奔了出去,倒是高興得很,“我再去給他倒杯茶。”青衣童子越發氣苦,怒喝道:“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容得你如此囂張?若不是看在幫主對你好的分上,我早就一刀砍了你!”

李蓮花將那薄被斯斯文文卷在身上,方才他吐出瘀血之時也很是小心,薄被甚是乾淨,並未染上血跡,見他將被子卷好,方才微笑著對青衣童子比畫出一連串的字元。可惜青衣童子年紀甚小,記性既是不佳,悟性也是不高,瞪眼看他比畫良久,也不知他在說些甚麼,瞠目以對。李蓮花見他瞠目不知其所以然,微笑得越發愉快,越發對著他頗有耐心地比比畫畫,然則青衣童子牢牢盯著他那手指比畫來比畫去,便是渾然不解他在說些甚麼。

於是李蓮花的心情越發愉快了。

玉蝶此時端了一杯新的熱茶進來,手臂上搭了一件深黛色的長袍,這衣裳卻是舊的。李蓮花眼見此衣,滿臉讚歎,對著那衣服又比畫出許多字來。玉蝶滿臉茫然,與青衣童子面面相覷,輕聲問:“青術,他在說甚麼?”

青衣童子兩眼望天,“鬼知道他在說甚麼,這人的腦子多半有些問題。”玉蝶將衣服遞給李蓮花,李蓮花端過那杯熱茶,終是喝了一口,對著玉蝶比畫出兩個字“多謝”。玉蝶嫣然一笑,小小年紀已頗有風情。李蓮花肺脈受損,不敢立即嚥下熱茶,便含在口中。玉蝶遞上一方巾帕,李蓮花順從地漱了漱口,第一口熱茶吐在巾帕之中,但見全是血色。

漱口之後,玉蝶又送來稀粥。角麗譙既然一時不想要他死,李蓮花便在這牢籠之內大搖大擺地養傷,要喝茶便喝茶,要吃肉便吃肉,仗著不能說話,一雙手比畫得兩個孩童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差遣得水裡來火裡去,但凡李蓮花想要的,無一不能沒有。

如此折騰了十二三日後,李蓮花的傷勢終於好些,玉蝶和青術對他已然很熟,深知這位文雅溫柔的公子哥很是可怕,對他的話頗有些不敢不從的味兒——莫說別的,只李蓮花那招“半夜鐵鐐慢敲床”他們便難以消受,更不必說李蓮花還有甚麼不必出聲便能一哭二鬧三上吊之類的奇思妙想,委實讓兩個孩子難以招架。

這十二三日過後,角麗譙終是踏進了這間監牢。

角大幫主依然貌若天仙,縱使穿了身藕色衣裙,發上不見半點珠玉,那也是傾城之色。李蓮花含笑看著她,這麼多年來,踏遍大江南北、西域荒漠,當真從未見過有人比她更美,無論這張皮相之下究竟如何,看著美人總是件好事。

角麗譙一頭烏絲鬆鬆綰了個斜髻,只用一根帶子繫著,那柔軟的髮絲宛若她微微一動便會鬆開,見了便讓人想動手去幫她綰上一下。她穿著雙軟緞鞋子,走起路來沒半點聲息,打扮得就像個小丫頭,絲毫看不出她已年過三十。只見她輕盈地走了進來,玉蝶和青術便退了下去,她一走進來便笑盈盈地看著李蓮花。

李蓮花微笑,突然開口道:“角大幫主駐顏有術,還是如此年輕貌美,猶如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已過了十二三日,他的喉嚨早已好了,只是實心眼的玉蝶小姑娘和青術小娃兒若是聽見,只怕又要氣煞。

角麗譙半點不覺驚訝,嫣然一笑,“在劉可和家裡,我那一刀如何?”

“堪稱驚世駭俗,連楊昀春都很佩服。”他是真心讚美。

她越發嫣然,“看來我這十年苦練武功,確有進步,倒是李門主大大地退步了。”

李蓮花微微一笑,這句話他卻不答。角麗譙嘆息一聲,他不說話,她卻明白他為何不答——縱然角麗譙十年苦練,所修一刀驚世駭俗,那也不過堪堪與李蓮花一劍打成平手。

只是李蓮花,卻不是李相夷,那句“李門主大大退步了”不知是諷刺了誰。角麗譙心眼靈活,明白過來也不生氣,仍是言笑晏晏,“李門主當年何等威風,小女子怕得很,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與李門主打成平手。”她明眸流轉,將李蓮花上上下下細看了一遍,又嘆道:“不過李門主終歸是李門主,小女子實在想象不出你是如何將自己弄成這番模樣……這些年來,你吃了多少苦?”

“我吃了多少苦,喝了多少蜜,用了多少鹽多少米之類……只怕角大幫主的探子數得比我清楚。”李蓮花柔聲道,“這些年來,你何嘗不是受苦了?”角麗譙一怔,秀眉微蹙,凝神看著李蓮花,李蓮花眉目溫和,並無諷刺之意。她這一生還從未聽人說過“你何嘗不是受苦了”這種話,倒是大為奇怪,“我?”

李蓮花點頭,角麗譙凝視著他,那嬌俏動人的神色突地收了起來,改了口氣,“我不殺你,料想你心裡清楚是為了甚麼。”李蓮花頷首,角麗譙看著他,也看著他四肢的鐵鐐,“這張床以精鋼所制,鐵鏈是千年玄鐵。你是聰明人,我想你也該知道尋死不易,我會派人看著你。”李蓮花微微一笑,答非所問,“我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事?”角麗譙眉頭仍是蹙著,她素來愛笑,這般神色極是少見。

“你與劉可和合謀殺人,劉可和是為了劉家,你又是為了甚麼?”李蓮花握住一節鐵鐐,輕輕往上一拋,數節鐵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手接住,“你在宮中住了多少時日?清涼雨是你的手下,盜取少師對誓首?為了甚麼?逼宮?”

角麗譙緩緩地道:“不錯。”她面罩寒霜,冷漠起來的樣子當真皎若冰雪,“我想殺誰便殺誰,向來如此。”

李蓮花又道:“你想做皇帝?”

角麗譙紅唇抿著,居然一言不發。

李蓮花笑了笑,十來天不曾說話,一下說了這許多他也有些累了,慢慢地道:“四顧門、百川院,甚麼肖紫衿、傅衡陽、紀漢佛、雲彼丘等等,都不是你的對手,老至武當前輩黃七,少至少林寺第十八代的俊俏小和尚統統拜倒你石榴裙下,你想在江湖中如何興風作浪便如何興風作浪——你不是做不到,只是厭了——所以,想要做皇帝了?”

角麗譙秀眉越蹙越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目光灼灼看著他。李蓮花本不想再說,見她如此眼色,卻仿若等著他說個乾淨,於是換了口氣,緩緩說了下去:“你到了皇宮,見了劉可和——或許你本想直接殺了皇帝,取而代之,但朝廷不是江湖,即便你將皇帝殺上十次,百官也不可能認你……所以你必須想個辦法。”他溫柔地看著角麗譙,“這個時候,皇上召魯方等人入宮,你在劉可和身邊,從他古怪的舉動中發現——皇上其實不是太祖的血脈。偌大的秘密被你得知,你便知道你不必殺人,便可以做皇帝——”他望著角麗譙,“你可以拿這天大的機密做把柄,威脅當今皇上做你的傀儡。”

角麗譙淡淡地看著他,就如看著她自己,也如看著一個極其陌生的怪物。

李蓮花又道:“你一直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做事之前必求周全,確保自己全無破綻——你手裡有皇帝的把柄,也必要不可撼動的實力,他才可能屈從。皇上有‘御賜天龍’楊昀春,那絕非易與之輩,而你呢?”他微笑了,“你卻把笛飛聲弄丟了。”

角麗譙那嚴若寒霜的臉色至此方才真的變了,“你——”她目中乍然掠過一抹殺機,揚起手來,就待一掌拍落。

李蓮花看著她的手掌,彷彿看得有趣得很,接著道:“若是笛飛聲尚在,兩個楊昀春也不在話下,你卻讓清涼雨去盜劍。盜少師只能對誓首——莫非這逼宮篡位之事,你幫中那群牛鬼蛇神其實是不支援的,只有你一人任性發瘋不成?你伏在劉可和家中偷襲楊昀春,那一刀當真風光霽月,美得很,可惜便是殺他不死。”他當真十分溫柔地看著角麗譙,“清涼雨說要救人,他是要救你,他不想你死在楊昀春劍下。劉可和在清涼雨身上放極樂塔的紙條——他是提醒你,他要你閉嘴。”他柔聲道,“你真是瘋了。”

角麗譙揚在半空的手掌緩緩收了回來,眼裡自充滿殺意漸漸變得有些瑩瑩,“說這許多話,想這許多事,你不累嗎?”她輕輕地道,“你可知道,我太祖婆婆是熙成帝的妃子,我想做皇帝……有甚麼不對?”她一字一字地道,“他們蕭家搶了我王家的江山,我搶回來有甚麼不對?”

李蓮花看了她好一會兒,並不答她那“有甚麼不對”,倒是突然問:“你要當皇帝,那笛飛聲呢?”他好奇地看著角麗譙,“莫非……你要他當皇后?”角麗譙驀地呆住,怔怔地看著李蓮花,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你若要笛飛聲做皇后,說不準你要奪江山這件事便有許多人支援……”

角麗譙俏臉剎那一片蒼白,突然又漲得通紅,過了一陣緩緩籲出口氣,她淺淺地笑了起來,仿若終是回過了神,嫣然道:“和你說話真是險了,你看我一個不小心便被你套了這許多事出來。”頓了一頓,她伸手輕輕在李蓮花臉上磨蹭了兩下,嘆道:“你傷得這般厲害,面板還是這般好,羨煞多少女人……我若是要娶個皇后,也當娶你才是。”又是略略一頓,她笑靨如花綻放,“莫說甚麼皇后不皇后了,既然沒殺成楊昀春,極樂塔的事又被不少人知道了,做皇帝的事就此揭過,我收手了。”

“那稱霸江湖的事,你甚麼時候收手?”李蓮花嘆道,“你連皇帝都不想做了,稱霸江湖有甚麼意思?”

角麗譙嫣然看著他,輕飄飄的衣袖揮了揮,“我又不是為我自己稱霸江湖,稱霸江湖是無趣,不過……”她淺淺地笑,她這淺淺的笑比那風流婉轉千嬌百媚的笑要動人多了,“有些人,註定便是要稱霸江湖的。”

李蓮花嘆道:“你為他稱霸江湖,他卻不要你。”

角麗譙美目流轉,言笑晏晏地道:“等我稱霸江湖,必要將你四肢都切了下來,弄瞎你的眼睛,刺聾你的耳朵,將你關在竹籠之中,然後每日從你身上刮下一塊肉來吃。”

“和角大幫主一談,果是如沐春風,莫怪許多江湖俊彥趨之若鶩,求之若渴。”李蓮花卻微笑道,“歡喜傷心,失落孤獨,姿態都是動人。”

角麗譙終有些笑不下去,她在男人面前無往不利,偏生笛飛聲、李蓮花都是她剋星:一個冷心冷面,無情無義;一個文不對題,胡言亂語。跺了跺腳,她想起一事,瞟了李蓮花一眼,盈盈地道:“比起你來,雲彼丘要討人喜歡多了。”說了這句話,她咬著那小狐狸一般的紅唇,心情頗好地飄然而去。

雲彼丘……

李蓮花看著她飄然而去,眉頭皺了起來。

角麗譙走後,玉蝶和青術即刻回來。玉蝶還端了一盤子傷藥,眼見李蓮花毫髮無傷,她呆了一呆,手裡本來端得還挺穩,突然間叮叮噹噹發起抖來,比見了鬼還驚恐。李蓮花對她露齒一笑,“茶。”

玉蝶從來沒聽他說過話,驀地聽他說出一個字來,啊的大叫一聲,端著那些傷藥轉身就跑。李蓮花忍不住大笑。青術臉色慘白,這還是第一個和幫主密談之後毫髮無傷的人,一般……一般來說……和幫主密談過的人不是斷手斷腳,就是眼瞎耳聾,再輕也要落個遍體鱗傷,這人居然言笑自若,還突然……突然說起話來了。

眼見兩個孩子嚇得魂不附體,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又道:“茶。”

李蓮花喝茶,不挑剔茶葉是何種名品,也不挑剔煮茶的水是來自何種名山大川,他甚麼都喝。青術在心裡暗忖,基本上只要是杯水,只要敢告訴他那是杯茶,他都會欣然喝下去,不過他雖然想了很久,卻一直沒這個膽子。

玉蝶從門外探出個頭來,戰戰兢兢地端了杯茶進來。雖然李蓮花不挑剔,但是她還是老老實實泡了上等的茶葉。李蓮花喝了口茶,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微笑問:“那裡頭住的是誰?”

青術勃然大怒,這個人和幫主說過話以後還活著就很奇怪了,居然還越來越端出個主人的樣子來了,“你閉嘴!乖乖地坐回床上去,等幫主說你沒用了,我馬上就殺了你!”

李蓮花道:“角姑娘和我相識十幾年,十幾年前你還未出生……”

青術怒道:“胡說!我已經十三歲了!”

李蓮花悠悠地道:“可是我與角姑娘已經相識十四年了。”

青術的臉漲得通紅,“那……那又怎麼樣?幫主想殺誰就殺誰,就算是笛飛聲那也是……”他的話戛然而止,臉色唰地慘白,已知自己說錯了話。

斜眼偷偷看讓他說錯話的人,李蓮花原本微笑得很愉快,突然不笑了。

這個無賴居然心情不好了?青術大為奇怪,與玉蝶面面相覷——按常理這人知道了幫主和笛飛聲鬧翻,心情應該很好才對,他怎麼突然不高興起來了?李蓮花嘆了口氣,“她把笛飛聲怎麼樣了?”

青術和玉蝶不約而同一起搖頭,李蓮花問道:“在你們心中,笛飛聲是怎樣的人?”

一片寂靜。

過了良久,玉蝶才輕聲細氣地道:“笛叔叔是天下第一……”她的目中有灼灼光華,細細地道:“我……我……”

李蓮花微眯起眼睛,微笑道:“怎麼?”

玉蝶默然半晌,輕聲道:“見過笛叔叔以後,就不想嫁人了。”

李蓮花奇道:“為甚麼?”

玉蝶道:“因為見了笛叔叔以後,別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了。”

李蓮花指著自己的鼻子,“包括我?”

玉蝶怔了一怔,迷惑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之後,點了點頭。

李蓮花和青術面面相覷,青術本不想說話,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他哪有這麼好……你沒見過他殺人的樣子……”

玉蝶輕聲道:“他就算殺人也比別人光明正大。”

青術又哼了一聲,“胡亂殺人就是胡亂殺人,有甚麼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

玉蝶怒道:“你根本不懂笛叔叔!”

青術尖叫:“我為甚麼要懂?他又不把我們這種人當人看,他隨隨便便一揮手就能殺三五個我們,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他殺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種人有甚麼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了?”

玉蝶大怒,“像你這種人,就是殺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青術氣得臉色發青,唰的一聲拔出劍來,一劍向她刺去。

“喂喂……”李蓮花連聲道,“喂喂喂……”

一旁玉蝶也拔出劍來,叮叮噹噹,兩個娃兒打在一起,目露兇光,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但見青術這一劍刺來,玉蝶橫劍相擋,心裡盤算要如何狠狠在他身上戳出一個透明的窟窿出來,眼前只見有東西一亮,叮的一聲響,自己手中劍和青術手中劍一起斬到了一樣東西上。

那東西精光閃亮,眼熟得很,正是銬著李蓮花的玄鐵鎖鏈。

鎖鏈上力道柔和,兩人一劍斬落,劍上力道就如泥沙入海,竟是消失無蹤,接著全身力道也像被化去一般,突然間使不出半點力氣。兩人一起摔倒,心裡驚駭絕倫,摔倒之後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聽頭頂有人嘆了口氣,輕聲道:“笛飛聲是天下第一也好,是草菅人命也罷,是男人中的男人也好,就算他是男人中的女人……那又有甚麼大不了的?”兩人都覺被人輕輕揉了揉頭頂,就像待那尋常的十二三歲的孩童,那人柔聲道:“有甚麼值得以命相搏?傻孩子。”

那聲音很柔和,青術卻聽得怒從心起,他要如何便如何,輪得到誰來教訓嗎?他嘴裡說不出來,那人卻如知曉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頭,也沒多說甚麼,青術心中那無名火卻莫名地熄了。

他想到他才十三歲,卻已經很久沒有人當他是個孩子。

沒有人像這個人這樣——因為他是個孩子,所以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可以犯錯,犯錯後又可以被原諒,然後真心實意地覺得那沒甚麼大不了。

他突然覺得很難過。

他摔下去的角度不大好,讓他看不到李蓮花。但玉蝶卻是仰天摔倒的,她將李蓮花看得很清楚,如果青術看得到她,便會看到她一臉驚駭。如果她能說話,她一定在尖叫。

李蓮花從床上站了起來,他先下到右手邊那鐵柱旁,玄鐵鏈無法斬斷,他原來的灰色衣裳裡有劍,有一柄削鐵如泥的軟劍,叫作“吻頸”。

但那衣服不在這裡,李相夷的長劍少師、軟劍吻頸聞名天下,角麗譙豈能不知?她在那劍下吃了不少虧,早就把它收了起來。

失了神兵利器,他斬不斷玄鐵鏈,角麗譙斷定他逃不了,於是沒有廢了他的武功。

當然她也是怕李蓮花只有剩下這三兩分“揚州慢”的根基護身,一旦廢了他的武功,只怕李蓮花活不到她要用他的時候。

玉蝶這個時候就看著李蓮花站在那鐵柱旁,既然玄鐵鏈斬不斷,他便伸手去搖晃那釘在地上的鐵柱。玄鐵鏈刀劍難傷,難以鍛造,故而無法與鐵柱融為一體,只能銬在鐵柱上。那鐵柱釘在地上,卻並非深入地下十丈八丈,這屋下的泥土也非甚麼神沙神泥,眼見李蓮花這麼搖上幾搖,運上真力用力一提,咯咯連響,地上青磚崩裂,那根鐵柱就這麼被他拔了出來。

這似乎沒有花他多少力氣,於是玉蝶眼睜睜看著他動手去搖晃另一根鐵柱,不過兩炷香工夫,他就把四根鐵柱一起拔出,順手把玄鐵鏈從鐵柱底下都捋了出來。

她的眼神變得很絕望——玄鐵鏈脫離鐵柱,便再也困不住這人,而這人一旦跑了,角麗譙一定會要了她的命。

卻見這人將玄鐵鏈從鐵柱上脫下以後,順手將那鎖鏈繞在身上,他也不急著逃走,居然還斯斯文文地整好衣裳,還給自己倒了杯茶,細細喝完,才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出去的時候居然還一本正經地關上門。

這屋子的大門外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十分陰暗,十數丈內沒有半盞燈籠,卻依稀可見走廊一側有七八個房間。走廊外是一汪碧水,水色澄淨,卻不見水裡常見的鯉魚,顯而易見,以角麗譙一貫的喜好,這池子裡烏龜鯉魚多半是難以活命,即便是鱷魚毒蟲也只是馬馬虎虎。

不見半個正經守衛。

這必是個極端隱秘的禁地,角麗譙竟不相信任何人。

看青術和玉蝶的模樣,他們只怕很少,甚至沒有從這裡出去過——所以還保有些許天真。

他輕輕地走向隔壁,他心裡有個猜測,而他並不怎麼想證實那個猜測。

咯的兩聲脆響,他並沒有與那門上千錘百鍊的銅鎖過不去,倒是把隔壁屋大門與牆的兩處銷板給拆了,於是那左邊一扇門硬生生被他抬了下來。

屋裡也點著燈,只是不如他屋裡四盞明燈的亮堂。

李蓮花往裡望去,然後嚇了一大跳。

三劍鳴彈作長歌

那是個一丈方圓的小屋,屋裡縱橫懸掛著大小不一的鎖鏈,鎖鏈上掛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刀具,地上血跡的汙漬已讓原先青磚的色澤無跡可尋。

屋裡懸掛著一個人,那人琵琶骨被鐵鏈穿過,高高吊在半空,全身赤裸,身上倒是沒見甚麼傷痕。但讓李蓮花嚇了一大跳的,是這個人身上生有許多古怪的肉瘤,或大或小,或圓或扁,看來觸目驚心,十分恐怖。李蓮花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但既然已經看了,便只好也看到底,於是他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只好對著屋裡這人笑了一笑。

那被掛在半空渾身赤裸、血跡遍佈,還生有許多肉瘤的人面容清俊,雙眉斜飛,即使淪落到這般境地在他臉上也淡淡的看不出甚麼來,目中光芒尚在,卻是笛飛聲。

李蓮花認出他是笛飛聲,仰著頭對他這等姿態著實欣賞了好一陣子。笛飛聲淡淡的,任他看,面上坦然自若,雖然淪落至此,卻是半點不落下風。

李蓮花看了一陣,笛飛聲等著他冷嘲熱諷,卻聽他奇道:“你身上生得這許多肉瘤,穿著衣服的時候,卻把它們收到哪裡去了?”

笛飛聲淡淡地道:“你的脾性果是變了很多。”

李蓮花歉然道:“那個……一時之間,我只想到這個……”他走進屋裡,順手帶上大門,嘆了口氣,“你怎會在這裡?”

笛飛聲吊在上頭,琵琶骨上的傷口已經潰爛,渾身生著古怪的肉瘤。但那些就如根本不是他的身體,他根本不屑一顧,只淡淡地道:“不勞費心。”

李蓮花在屋裡東張西望。他手上纏著鎖鏈,腳踝上也拖著鎖鏈,行動本已不易,要攀爬更加困難,他卻還是尋了兩張凳子疊將起來,爬上去將笛飛聲解了下來。笛飛聲渾身穴道受制,琵琶骨洞穿,真氣難行,李蓮花將他解了下來,他便如一具屍體一般僵直躺在地下。過了一會兒,他語氣平淡地道:“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還是要殺你,要殺方多病、肖紫衿、紀漢佛等等一干人。”

李蓮花也不知有沒聽見他的話,為笛飛聲取下穿過琵琶骨的鎖鏈,突地爬了起來,滿屋子翻找東西,好半天才從屋角尋出一件血淋淋的舊衣,也不知是誰穿過的,忙忙地給他套在身上。笛飛聲撂下狠話,卻見他手拿著一塊破布發呆,劍眉皺起,“你在做甚麼?”

“啊?”李蓮花被他嚇了一跳,本能地道:“我在想哪裡有水可以幫你洗個澡……呃……”他乾笑一聲,“我萬萬不是嫌你臭。”

笛飛聲淡淡地道:“生死未卜,你倒是有閒情逸致。”

李蓮花用那破布給他擦去傷口處的膿血,正色道:“這破布要是有毒,只能說菩薩那個……不大怎麼你……絕不是我要害你。”

笛飛聲閉目,又是淡淡地道:“笛飛聲生平不知感激為何物。”

李蓮花又道:“你餓不餓?”

笛飛聲閉嘴了。

他根本不該開口,這人根本就不是在和他“說話”。

他根本是自說自話。

然而這自說自話的人很快把他弄得乾淨起來,居然用手臂上的玄鐵鏈將他綁在背上,就這麼背了出去。

半個時辰之後。

浮煙嫋嫋,水色如玉。

笛飛聲躺在一處水溫適宜的溫泉之中,看著微微泛泡的泉湧慢慢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色。他漠然看著不遠處的一人——那人和他一樣泡在溫泉之中,不同的是他忙得很。

忙著洗衣服,洗頭髮,洗那玄鐵鎖鏈。

半個時辰工夫,李蓮花揹著笛飛聲繞角麗譙這處隱秘牢獄轉了一大圈,發現這裡竟是個絕地。

這是一座山崖的頂端,角麗譙在山頂上蓋了個莊園,莊園裡挖了個池塘,據說池塘裡養滿吸血毒蟲,連半條魚也沒有。此處山崖筆直向下削落,百丈高度全無落腳之所,縱使是有甚麼少林寺“一葦渡江”或是武當派“乘萍渡水”之類的絕妙輕功也是渡之無能。角麗譙上來是使用一種輕巧的銀絲掛鉤借力上來的,她手中有方便之物,上來下去容易,旁人既無這專門之物,又無絕頂輕功,到了此處自然只有摔死的份。

李蓮花和笛飛聲卻好運得很,角麗譙被李蓮花一激,拂袖而去,不願再留在山頂,即刻下山去了,這山莊之內無人,只有玉蝶青術以及另外十幾個丫鬟書童。莊園外機關遍佈,魚龍牛馬幫有“金鳳玉笛”等三十三高手守在山巔各個死角,藉以地利機關,的確是固若金湯。

但李蓮花和笛飛聲卻沒有闖出去。

事實上李蓮花揹著笛飛聲,在廚房裡捉了一個小丫鬟,問清楚角麗譙的房屋在哪裡,順手從廚房裡盜了一籃子酒菜,然後把小丫鬟綁起來藏進米缸,兩人就鑽進了角麗譙的屋裡。

出乎意料的是這屋裡居然有個不大不小的溫泉池。此山如此之高,山頂居然有個溫泉,李蓮花嘖嘖稱奇,將角麗譙將溫泉蓋進自己屋裡這事大為讚賞,然後他便將笛飛聲扔了下去,自己也跳進去洗澡。

角麗譙為自己修建的屋子很大,溫泉池子在房屋東南一角,西南角上卻有數排書櫥,上面排滿詩書,還有瑤琴一具,抹拭得十分乾淨,就宛若當真有婉約女子日日撫琴一般。桌為檀木桌,椅為梨花椅,文房四寶、琴棋書畫俱備,倒和那翰林學士家的才女閨房一般模樣。

笛飛聲對角麗譙的房屋不感興趣,只淡淡地看著那一絲一縷自自己身上化開的血。李蓮花將他自己全身洗了一遍,溼淋淋地爬起來,便到書櫥那兒去看。笛飛聲閉上眼睛,潛運內力。他雖然中毒頗深,琵琶骨上傷勢嚴重,但功力尚在,方才李蓮花幫他解了穴道,數月以來不能運轉的內力一點一滴開始聚合。只是“悲風白楊”心法剛猛狂烈,不宜療傷,他中毒太深,若是強提真氣,非臟腑崩裂不可。角麗譙對他太過了解,這才放心將他吊在屋中,拿準他無法自行療傷。

李蓮花自書櫥上搬下許多書來,饒有興致地趴在桌上看書。笛飛聲並不看他,卻也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溫泉泉水湧動,十分溫暖,感覺到溫暖的時候,他突然恍惚了一下。

他記起了李相夷。

他依稀記得這個人當年在揚州城袖月樓與花魁下棋,輸一局對一句詩,結果連輸三十六局,以胭脂為墨在牆上書下《劫世累姻緣歌》三十六句。

“哈——”背後那人打了個哈欠,伏在桌上睡眼惺忪地問:“你餓不餓?”

笛飛聲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淡淡地問:“你現在還提劍嗎?”

“哈?”李蓮花矇矓地道,“你不知道別人問你‘你餓不餓’的意思,就是說‘我已經餓了,你要不要一起吃飯’的意思?”他從椅上下來,從剛才自廚房裡順手牽羊來的籃子裡取出兩三個碟子,那碟子裡是做好的冷盤,又摸出兩壺小酒,微笑道:“你餓不餓?”

笛飛聲確是餓了。

嘩啦一聲,他從水裡出來,盤膝坐在李蓮花身旁,渾身的水灑了一地。李蓮花手忙腳亂地救起那幾碟冷盤,喃喃地道:“你這人忒粗魯野蠻……”笛飛聲坐了下來,提起一壺酒喝了一口,李蓮花居然還順手牽羊地偷了兩雙筷子,他夾起碟中一塊雞肉便吃。

“喂,角麗譙不是對你死心塌地,怎麼把你弄成了這副模樣?”李蓮花抱著一碟雞爪慢吞吞地啃著,小口小口地喝酒,“你這渾身肉瘤,看來倒也可怕得很。只不過‘笛飛聲’三字用來嚇人已是足夠,何況你嚇人之時多半又不脫衣,弄這一身肉瘤做甚麼?”

笛飛聲嘿了一聲,李蓮花本以為他不會說話,卻聽他道:“她要逼宮。”

李蓮花叼著半根雞爪,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她要做皇帝,要你做皇后……”

笛飛聲一怔,冷笑一聲,“她說她唾手可得天下,要請我上座。”

李蓮花哎呀一聲,很是失望,“原來她不是想娶你做皇后,是想你娶她做皇后。”

笛飛聲冷冷地道:“要朝要野,為帝為王,即使笛飛聲有意為之,也當親手所得,何必假手婦人女子?”

李蓮花嗯了一聲,“所以她就把你弄成這副模樣?”

笛飛聲笑了笑,“她說要每日從我身上挖下一塊肉來。”

李蓮花恍然大悟,“她要每日從你身上挖下一塊肉來解恨,又怕你身上肉不夠多,挖得三兩下便死,所以在你身上下些毒藥,讓你長出一身肉瘤出來,她好日日來挖。”

笛飛聲喝酒,那便是預設。

“角大幫主果真是奇思妙想。”李蓮花吃了幾根雞爪,斜睇著笛飛聲,“這種毒藥定有解藥,她愛你愛到發狂,萬萬不會給你下無藥可救的東西,何況這些肉瘤難看得很,她看得多了,只怕也是不舒服。”

笛飛聲淡漠喝酒,不以為意。

兩人之間,自此無話可說。

十四年前,此生未曾想過有對坐喝酒的一日。

十四年前,他未曾想過自己有棄劍而去的一日。

十四年前,他未曾想過自己有渾身肉瘤的一日。

此處本是山巔,窗外雲霧縹緲,山巒連綿起伏,十分蒼翠,卻有九分蕭索。兩人對坐飲酒,四下漸漸暗去,月過千山,映照了窗內一地白雪。

“今日……”

“當年……”

兩人突地一起開口,又一起閉嘴,笛飛聲眉宇間神色似微微一緩,又笑了笑,“今日如何?”

李蓮花道:“今日之後,你打算如何?”

笛飛聲又喝酒,又是笑了一笑,“殺你。”

李蓮花苦笑,不知不覺也喝了一口酒,“當年如何?”

“當年……”笛飛聲頓了一頓,“月色不如今日。”

李蓮花笑了起來,對月舉了舉杯,“當年……當年月色一如今日啊……”他突然極認真地問:“除了殺我,你今後就沒半點想法?你不打算再弄個銀鴛盟、鐵鴛盟,或是甚麼金鴦教、金鳥幫……或者是金盆洗手,開個青樓紅院,娶個老婆甚麼的?”

“我為何要娶老婆?”笛飛聲反問。

李蓮花瞠目結舌,“是男人人人都要娶老婆的。”

笛飛聲似是覺得甚是好笑,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老婆不過改嫁而已……”李蓮花不以為意,抬起頭來,突然笑了笑,“十二年前,我答應過他們大家……婉娩出嫁那天,我請大家吃喜糖。那天她嫁了紫衿,我很高興……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必受苦了。”他說得有些顛三倒四,笛飛聲並未聽懂,喝完最後一口酒,他淡淡地道:“女人而已。”

李蓮花嗆了口氣,“阿彌陀佛,施主這般作想,只怕一輩子討不到老婆。”他正色道,“女人,有如嬌梅、如弱柳、如白雪、如碧玉、如浮雲、如清泉、如珍珠等等種種,又或有嬌嗔依人之態、剛健嫵媚之姿、賢良淑德之嫻、知書達理之秀,五顏六色,各不相同。就如你那角大幫主,那等天仙絕色只怕數百年來只此一人,怎可把她與眾女一視同仁?單憑她整出你這一身肉瘤,就知她誠然是萬中挑一、與眾不同的奇葩……”

笛飛聲又是笑了一笑,“殺你之後,我便殺她。”

“你為何心心念念非要殺我?”李蓮花嘆道,“李相夷已經跳海死很多年了,我這三腳貓功夫在笛飛聲眼裡不值一提,何苦執著?”

笛飛聲淡淡地道:“李相夷死了,相夷太劍卻未死。”李蓮花啊了一聲,笛飛聲仍是淡淡地道,“橫掃天下易,而斷相夷太劍不易。”

李蓮花嘆道:“李相夷若是能從那海底活回來,必會對你這般推崇道一個‘謝’字。”

笛飛聲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李蓮花剛才從角麗譙桌上翻了不少東西,他略略一掃,卻是許多書信。只見李蓮花拿著那些書信橫看豎看,左傾右側,比畫半天也不知在做甚麼。半晌之後,笛飛聲淡淡地問:“你做甚麼?”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只是想看信上寫了甚麼。”

笛飛聲看著他的眼睛,“你看不見?你的眼睛怎麼了?”

李蓮花伸出手指在空中比畫著,“我眼前有一團……很大很大的黑影……”他說來心情似乎並不壞,在笛飛聲眼前畫了一人頭大小的一圈,還一本正經地不斷修正那個圈的形狀,喃喃地道:“有些時候我也看不太清你的臉,它飄來飄去……有時有,有時沒有,所以你也不必擔心你在我面前那個……不穿衣服……”

他說了一半,突然聽笛飛聲道:“辛酉三月,草長鶯飛,梨花開似故人,碧茶之約,終是虛無縹緲。”李蓮花啊了一聲,但聽笛飛聲翻過一頁紙,淡淡地道:“這一封信只有一句話,落款是一個‘雲’字。”

李蓮花眨眨眼睛,“那信紙可是最為普通的白宣,信封之上蓋了個飛鳥印信?”

笛飛聲的語調不高不低,既無幸災樂禍之意,也無同情感慨之色,“不錯,這是雲彼丘的字,白江鶉的印信。”

李蓮花嘆了口氣,“下一封。”

笛飛聲語氣平淡地念:“辛酉四月,殺左三蕎。姑娘言及之事,當為求之。”這是四月份的信件。五月份的信件開啟來,笛飛聲目中泛出一陣奇光,“這是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那非但是一張地圖,還是一張標註清晰的詳圖。當年四顧門破金鸞盟,笛飛聲墜海失蹤,其餘眾人或被擒或被殺。由於被擒之人眾多,紀漢佛為免屠殺之嫌,將殺人不多、罪孽不重之人分類關入地牢,若能真心悔改,便可重獲自由。如此一來,許多位高權重的魔頭卻未死——在雙方激戰之時,高手對高手,所殺之人倒是不多。笛飛聲當時眾多手下便都關在這一百八十八牢之中。第六封書信是雲彼丘向角麗譙細訴相思之苦,文辭華麗婉約,極盡文才。第七封書信是回答角麗譙的問題,答覆百川院內有高手多少,新四顧門又有多少弱點等等。第八封書信是對角麗譙的建言……如此這般下來,這一沓書信二十餘封,信件來往越來越是頻繁,自開始的痴情訴苦,到後來雲彼丘儼然成為角麗譙暗伏在百川院的一名內應,那氣煞傅衡陽的龍王棺之計居然就出自雲彼丘的手筆,貨真價實地成為為角麗譙出謀劃策的軍師。

笛飛聲只挑信裡重點的幾句來讀,唸到最後一封,“李蓮花多疑多智,屢壞大計,當應姑娘之請殺之,勿念。”頓了一頓,“這封信沒有落款。”

李蓮花本來聽得津津有味,聽到“勿念”二字,皺了皺眉頭,“你吃飽了沒?”

笛飛聲身上血衣漸幹,只是那渾身肉瘤看來極是可怖,隨手將那沓信件往地上一擲,“你要闖出去?”

李蓮花嘆道:“我本想在這裡白吃白喝,不過有些事只怕等不得。”

“此地天險,闖出不易。”

李蓮花笑笑,“若笛飛聲沒有中毒,天下有何處困得住他?”

笛飛聲縱聲長笑,“你想助我解毒?”

李蓮花的手掌已按到他頭頂百匯,溫顏微笑,“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笛飛聲應聲盤膝而坐,背脊挺直,姿態端莊。

他竟不懼讓這十數年的宿敵一掌拍上天靈蓋。

一掌拍落,“揚州慢”真力透頂而入,剎那貫通十數處穴道,激起笛飛聲體內“悲風白楊”內息交匯。融匯之後兩股真氣並駕齊驅,瞬間再破十九穴道。半身主穴貫通,笛飛聲只覺心頭一輕,“揚州慢”過穴之後蘊勁猶存,一絲一毫拔去血氣之中侵蝕的毒性,瞬間全身劇痛,身上那些奇形怪狀的肉瘤發出焦黑之色,不住顫抖。

李蓮花真力再催,縱是笛飛聲也不得不承認這等至清至和的內功心法於療傷上有莫大好處——“揚州慢”衝破穴道,激起氣血加速運轉,卻絲毫不傷內腑,並且它破一穴便多一層勁力,融匯的氣血合力再衝第二穴,如此加速執行,真氣過穴勢如破竹。再過片刻,笛飛聲只覺全身經脈暢通,“悲風白楊”已能運轉自如。

李蓮花微微一笑,放開了手。笛飛聲體內真氣充盈激盪,“揚州慢”餘勁極強,緩慢發散開去,“悲風白楊”更是剛猛至烈的強勁內力,但聽噗的幾聲悶響,笛飛聲身上剎那染滿焦黑髮臭的毒血,竟是那些肉瘤承受不住劇毒倒灌,自行炸裂。笛飛聲站起身來,渾身骨骼咯咯作響,毒血披面而過,形容本如厲鬼,但他站起,瞬間如一座峰巒巍然而起,自此千秋萬代,俯瞰蒼生。

“走。”笛飛聲功力一復,伸手提起李蓮花,對著面前的牆壁劈出一掌,但聽轟然一聲巨響,磚石橫飛,他就在那漫天塵土和石牆崩塌的破碎聲中,走出了角麗譙的屋子。

“向東,第三棵大樹後轉。”李蓮花被他提在手裡,心裡不免覺得大大的不妥,然而笛飛聲功力一復,行走如電,要追未免有些……那個不自量力。

笛飛聲應聲而至,“陣法?”

李蓮花道:“剛才彼丘的信裡不是說了,諸處花園可布‘太極魚陣’——前面第二個石亭向西。”笛飛聲提著他一閃而至,李蓮花又道:“沿曲廊向前,從那芍藥中間穿出。”兩人在花園中三折兩轉,竟未觸動任何機關,很快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此處懸崖地勢險峻,短短青松之下便是筆直劃落,甚至往裡傾斜。此時已是深夜,山邊竟無半個守衛,山下隱約可見雲霧翻湧,也不知有多深。笛飛聲絲毫不以為意,縱身躍起,提著李蓮花便向那無盡的深淵墜下。

躍下山崖,雲霧一晃便過,睜開眼來,只見月色清冷,一切竟是清晰得觸目驚心。山崖上生著極短的松樹,卻距離兩人尚有二三丈之遙,並且此處山崖越往下越往裡傾斜,若不及時抓住松樹,摔下去非死不可。李蓮花噤若寒蟬,一動不動,笛飛聲雙眉聳動,吐氣開聲,一聲大喝,兩人急墜之勢驀地一緩,笛飛聲一手提著李蓮花,左手單掌揚起,向山崖劈去。

古怪的是他分明是一掌劈去,李蓮花卻感身子急劇向山崖靠近,這一掌竟是吸力。兩人瞬間向山崖撞去,笛飛聲左掌勢出如電,剎那探入山岩,那山岩歷經百年風雨,猶能不壞,在笛飛聲掌下卻如軟泥豆腐一般,咯啦一聲,他手掌探入巖壁,兩人墜落的千鈞之勢壓落,只聽他左臂骨骼咯咯作響,巖壁驟然崩壞,化為沙石碎屑噴湧而下。李蓮花往後一縮,笛飛聲左掌再探,巖壁再次崩壞,兩人墜落之勢卻已大減。此時兩人墜下已逾數十丈之高,山下隱約可見燈火,山壁上的青松也變得挺拔蒼翠。笛飛聲五指再入青松,右手抓住李蓮花右臂,只聽松樹枝幹咯咯作響,搖了幾搖,兩人終於止住墜落之勢,掛在樹上。

李蓮花往下一看,只見山下燈光點點,居然依稀是一片連綿不絕皇宮也似的亭臺樓閣。笛飛聲卻覺李蓮花右臂全是倚仗自己抓持之力掛在半空,他自己居然半點力氣不出,不免略有詫異,卻見那人對著底下東張西望,看了好一陣子,恍然大悟,“這裡是魚龍牛馬幫的總壇,難怪角麗譙把你我丟在山上半點不怕翻船……”

笛飛聲嘿了一聲,“下去就是‘痴迷殿’。”

“哈?”李蓮花迷茫地看著腳下,這拔地而起的大山山腳下有一座氣勢雄偉的樓閣,但看那飛簷走壁,金碧輝煌,和少林寺那大雄寶殿也相差無幾。

笛飛聲說話無喜無怒,“痴迷殿中長年施放異種迷煙,陷入迷煙陣中,人會失去自我,淪為角麗譙的殺人工具。”略略一停,他淡淡地道:“那些從牢裡劫來的人,大都在痴迷殿中。”

“啊?”李蓮花奇道,“她千辛萬苦救回那些人,就放在這裡煉成行屍走肉?”

笛飛聲淡淡地道:“那些人在牢中日久,人心已散,縱然武功蓋世,不能為我所用,不如殺了。”

李蓮花連連搖頭,“不通,不通,所謂徒勞無功、草菅人命、暴虐無仁、白費力氣……啊,對了,這裡既然是角麗譙的老巢,想必大路小路你都很熟,要如何出去,那就靠你了。”

笛飛聲面上泛起一層似笑非笑的異光,“要如何出去,雲彼丘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李蓮花大笑,突然一本正經地問:“角麗譙關了你多久?一年?”

笛飛聲並不回答。

“她若不在你身上弄上許多肉瘤,彼丘寫信前來的時候,她多半就不會回信;若你身上沒有這許多肉瘤,即使她將你脫得精光吊起來毒打,遇到要事多半也會與你商量,說不定她根本捨不得折磨你這麼久……”李蓮花嘆道,“諸行諸事,皆有因果,若你不當她是個‘女人’,又把她歸為‘而已’,既不承她的情,也不要她的心,甚至連她的人都瞧不上眼,她又怎會在你身上弄上這許多肉瘤……”

“下去吧。”笛飛聲打斷他的話,語氣之中已帶了一絲冷笑,“讓我看看你那‘美諸葛’痴戀角麗譙十二年,在十二年後,可否還有當年決勝千里的氣魄。”

李蓮花微笑了,這微笑讓眉眼舒得很開,依稀便有些當年灑脫的神采,“他是他自己的,卻不是我的。”

笛飛聲抓住他手臂,一聲沛然長嘯,直震得青松松針簌簌而下,巖壁上碎石再度崩落,底下人聲漸起,各色煙花放個不停。

笛飛聲便在這喧囂之中,縱身而下。

兩人自十數丈上的青松躍下,身下是痴迷殿,身在半空便嗅及一股古怪的幽香。

李蓮花捂住鼻子,叫道:“開閘!”

笛飛聲一拳打破殿頂,縱身落地。殿內分放許多鐵牢,關著許多神志恍惚的黃衣人,笛飛聲屏住氣息,那破爛不堪的衣袖分拂左右,但聽一陣叮噹脆響,那些鐵牢竟都有幾根鐵柱應聲粉碎,鐵牢中的黃衣人便搖搖晃晃,猶如喪屍一般一一走了出來。笛飛聲不等李蓮花開聲,踢開痴迷殿的大門,闖了出去,直到花園之中才長長吸了口氣,回過頭來,那些黃衣人有些已搖搖晃晃踏出了大門,不分東南西北地向外走去。

李蓮花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解釋:“雲彼丘給角大幫主設計了這些鐵籠,選用北海寒鐵。北海寒鐵質地堅硬,遠勝凡鐵,然而卻是極脆,將北海寒鐵拉伸做成如此之大的鐵牢已是勉強,受外力剛烈一擊,必然碎裂——角大幫主只精通琴棋書畫,卻不知道。”

此時那些宛如喪屍的黃衣人已遇上了總壇聞聲趕來的守衛,驚駭之下,雙方已動起手來。這群黃衣人在百川院地牢之中修煉久矣,武功本高,神志混沌,下手更是不知輕重,三下兩下便將守衛打死,引來更多守衛,圍繞痴迷殿便是一場混戰。

李蓮花捂著鼻子,此時他腳已落地,往一棵大樹之後便躲。笛飛聲見他猶如腳底抹油,躲得流暢之極,那閃避之快、隱匿之準、身姿之理所當然無一不堪比一絕世劍招,眼中一動。李蓮花躲了起來,笛飛聲轉過身來,負手站在花園之中,但見身側刀劍相擊,血濺三尺,魚龍牛馬幫已是亂成一團。

就在此時,遠處一棟庭院上空炸起一團極明亮的黃色煙火,顏色樣式與方才所放的全不相同。笛飛聲抬頭一看,眼角略略收縮,全身氣勢為之驟然一凝。那團煙火炸開,首先便看見花園中草木搖動,許多機關突然對空空射,噼啪一陣亂響,已是射盡暗器,歪在一旁。許多樹木、花廊、牆壁上暗門洞開,陣法自行啟動,一陣天搖地動之後,但見整個殿宇群落四處騰起灰煙,竟是陣勢崩塌、機關盡毀!笛飛聲心頭暗驚——這等威勢,非久在幫中、深得角麗譙信任之人做不出來,絕非雲彼丘幾封書信所能造就,難道百川院對魚龍牛馬幫滲入竟是如此之深,自己與角麗譙竟真是一無所知?

機關大作,隨即全毀,整個總壇為之震動,人人驚恐之色溢於言表,誰也不知發生了何事。便在此時,第二輪煙花沖天而起,砰的一聲,竟是驚心動魄。

笛飛聲仰頭望去,只見第二輪煙花炸開團團焰火,那焰火顏色明亮,各做七彩,十分絢麗,自空墜下疾若流星,華美異常。他心裡方覺詫異,此煙花開啟,地上卻無再一步的動作,突地嗅到一股硝火之氣——只見那七彩焰火自空墜下竟不熄滅,一一落入草叢之中、殿宇屋頂、花廊樑柱之上,瞬間火光四起,硝煙滿天。

遠近都傳來驚呼慘叫之聲,無非是活人被那焰火砸到了頭頂。就在這驚駭之時,只聽砰的第二響,第二發煙花炸開,灑下萬千火種,緊接著砰砰砰砰一連十數聲巨響,滿天焰火盛放,直如過年般繁華熱鬧,七色光輝閃耀漫天,流光似虹如日,一一墜入人間。

四面哀呼慘叫,火焰沖天而燒,紅蓮焚天,雲下火上盤旋的硝煙之氣如巨龍現世,蜿蜒不絕於這亭臺樓閣上空。

角麗譙十幾年的心血,動用金錢美色構築的血腥之地,瞬間灰飛煙滅。

“啊——”

“殺滅妖女——”

“殺滅妖女——”

“懲奸除惡——”

“懲奸除惡——”

“還我天地——”

“還我天地——”

“一蕩山河——”

“一蕩山河——”

遠處竟有人帶頭高呼口號,亮起刀劍,旗幟高揚,數十支小隊自四面八方將魚龍牛馬幫總壇各處出口圍住,有人運氣揚聲,清朗卓越地道:“此地已被我四顧門團團圍住,諸位是非若是分明,不欲與我四顧門為敵,請站至我左手邊,只消允諾退出魚龍牛馬幫,永不為患江湖,即可自行離去。”

說話的人白衣儒衫,神采飛揚,正是傅衡陽。

值此一刻的風華,也必將傳唱於後世,百年不朽了。

大樹後的李蓮花嘆了口氣。

笛飛聲負手看著這虛幻浮華的一幕幕,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頭頂煙火盛放,地上烈焰焚天。

李蓮花站在樹後,慢慢抬頭望著夜空。

煙花若死。

空幻餘夢。

遍地死生,踏滿鮮血,一切可當真如這虛象一般美不勝收?

突然之間,不遠處“殉情樓”中一箭射出,激射傅衡陽。八名黑衣弓手自樓中躍下,結成陣法向四顧門的人馬靠近。四顧門旗幟整齊,結陣相抗,顯然是練習已久,對魚龍牛馬幫的陣法也很熟悉。

四周也是一陣腳步驟急,笛飛聲淡淡看了四周一眼,四周殘餘的守衛也是快步結起陣法,準備誓死一搏。隨即短兵相接,笛飛聲一掌拍去,便有數人飛跌而出,慘死當場,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提起一人便摔出一人,那些飛摔出去的人形尚未落地便已骨骼盡碎。李蓮花被逼得從樹後躥了出來,與笛飛聲靠背而立。角麗譙所吸納的人手有些服用了那毒菇的粉末,不得不為她拼命,故而即使傅衡陽廣開一面,仍有許多人冒死相抗。

集結的陣法越來越多,笛飛聲且走且殺,四周陣法猶如潮水一般,擁著兩人直往一處殿宇而去。

李蓮花微眯起眼睛,他有時看得很清楚,但這時眼前卻是一片黑影,依據方才的印象,眼前這和京師“百花樓”相差無幾的殿宇叫作“妄求堂”。

那是一處漆黑的殿宇,自上而下所有磚石木材都是濃黑之色。木是黑檀木,磚石卻不知是甚麼磚石了。

這地方窗戶緊閉,大門封鎖,一片烏黑。

難道其中藏匿著甚麼絕頂高手?

剎那間,一個人影自腦中掠過,李蓮花脫口而出,“雪公公!”

笛飛聲渾身氣焰大熾,李蓮花自他身後倒退出三步,四面射來的那些弓箭未及身竟被他蓬勃而出的真力震落。妄求堂那扇沉重烏黑的大門被他氣勢所震,竟咯咯搖晃起來。

雪公公乃是二十年前江湖一大魔頭。傳說他膚色極白,雙目血紅,除了頭髮之外,不生體毛,無論年紀多大仍是頜下光潔,故而有“公公”之稱。又因為全身雪白,這人喜愛黑色,一向身著黑衣,所住所用之物也一色全黑。此人往往於夜間出沒,殺人無數,生食人血,猶喜屠村屠鎮,是極為殘暴的一名魔頭。

笛飛聲、李相夷出道之時,此魔早已隱退,不知所終。此時眼前妄求堂通體濃黑,若其中住的當真是雪公公,角麗譙也堪稱能耐通天了。

然而那大門咯咯不停,其中便是無人出來。

李蓮破圖息靜聽,聽了一陣之後,他突地從笛飛聲身後閃了出來,出手便去推妄求堂的大門。

笛飛聲目中光彩大盛,往前一步。但見李蓮花推了一下未開,居然握手為拳,一聲叱吒,一拳正中木門,咯啦碎裂之聲爆響,大門如蛛網般碎裂,煙塵過後,露出漆黑一片的內裡。

開山碎玉的一拳,笛飛聲略為揚眉,他與李相夷為敵十四年,竟從不知他能使出如此剛烈的一拳!

一瞬之間,他眼中熾熱的烈焰再度轉劇,一雙眼睛狂豔得直欲燒了起來。

妄求堂大門碎裂,內裡一片漆黑,卻有一陣惡臭撲面而來。

李蓮花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以後擲了進去。

門內一切漸漸亮起。

門外眾人一起看見,妄求堂裡沒有人。

只有一具屍首。

一具滿頭白髮、肌膚慘白的老人屍首。

這人死去已有數日,一柄匕首自背後沒入,猶自精光閃耀,顯然殺人之人並未與雪公公正面為敵,而是偷襲得手。

但究竟是誰能進得妄求堂的大門,能與雪公公秉燭而談,能近這魔頭三步之內?

李蓮花已變了顏色。

那柄匕首粉色晶瑩,在肖紫衿大婚的那天角麗譙拿它刺傷蘇小慵,而後康惠荷又拿它殺了蘇小慵,最後作為兇器被百川院帶走。

這是“小桃紅”!

殺人者誰,已是昭然若揭!

笛飛聲目見屍首,目中微微一跳。

李蓮花垂手自那屍身上拔起小桃紅,大袖飄拂,自笛飛聲面前走過。他未向笛飛聲看上一眼,也未向身周任何一人看上一眼,衣袖霍然負後,筆直向外走去。

門外烈焰沖天,刀劍兵戈猶在,那翻滾的硝煙如龍盤旋,天相猙獰,星月暗淡。

他一眼也未看,就向著東南的方向筆直地走了出去。

一條婀娜的紅影向他掠來,嘯的一聲,刀光如奔雷裂雪,轉瞬即至。

他聽而不聞。

噹的一聲驚天鳴響,那吻頸而來的一刀被一物架住。

紅衣人的面紗在風中獵獵而飛。

李蓮花從她身邊走過,衣袂相交,卻視若不見。

架住她那一刀的人渾身黑血,一身衣裳汙穢不堪,滿頭亂髮,面目難辨。

但他站在那裡,四周便自然而然地退出一個圈子。

在他身週五步之內,山巒如傾。

架住她寶刀的東西,是半截鎖鏈。

是從他琵琶骨中抽出的血鏈。

紅衣人緩緩轉過身來。

她尚未全轉過身來,笛飛聲身影如電,已一把扣住了她咽喉,隨即提起向外摔落。

他這一提一摔與方才殺人之時一模一樣,甚至連面上的神色都毫無不同。

啪的一聲,紅衣人身軀著地,鮮血拋灑飛濺,與方才那些著地的軀體並未有甚麼不同。

四周眾人看著,一切是如此平凡簡單,甚至讓人來不及屏息或錯愕。

笛飛聲將人摔出,連一眼也未多瞧,抬頭望了望月色,轉身離去。

夜風吹過鮮紅的面紗,翻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四周開始有人驚呼慘叫,長聲悲號。

但這人間的一切再與她無關。

她來不及說出一句話。

或者她也並不想說話。

她沒有絲毫抵抗。

或者她是來不及做絲毫抵抗。

她也許很傷心。

或者她根本來不及傷心。

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容,絕世無雙的風流,此時在地上,不過一攤血肉。

或許連她自己也從未想過,角麗譙的死,竟是如此簡單。

四信友如諾

一夜之間,角麗譙死,魚龍牛馬幫全軍覆沒,燒成一片焦土。

江湖為之大譁,四顧門聲望急漲,比之當年猶有過之,各大門派紛紛來訪,人人驚詫無比,角麗譙方才佔著上風,怎會一夜之間便輸得一敗塗地?

四顧門傅軍師究竟使用了何等神通,竟讓角麗譙敗得如此徹底?

究竟是如何贏的,傅衡陽心裡也糊里糊塗。

他一直在探查角麗譙如何攻破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派出許多探子,卻只知角麗譙廣納人手,所圖甚大,又以各種手段籠絡控制江湖遊離勢力,似對京師也有圖謀,又有大舉進攻各大門派之意,只在這過程中就殺了不少人,無聲無息消失於角麗譙手中的各派高手就有不少。

就在毫無進展之時,突然有人從魚龍牛馬幫的總壇給他寄來一封匿名信函,要他依據信中所排的陣法訓練人手,又詳畫了總壇的地形圖、機關圖。傅衡陽本來不信,只當陷阱,然而這人連續寄來數封信函,言及魚龍牛馬幫幾次行動,竟無一失誤。傅衡陽心動之後,派人前往該處密探,所探情況竟與信函所言大體相同。於是他廣招人手,開始排練陣法,又與魚龍牛馬幫內不知是誰的探子接了幾次手,約定只消總壇內烈焰煙火放起,四顧門便殺入接手。

但寄信來的究竟是誰,那些信又是如何寄出的,究竟是哪些人潛伏魚龍牛馬幫內,甚至角麗譙身死那夜,是誰擊破痴迷殿的鐵籠放出那些行屍走肉,是誰開啟機關讓陣勢失效、機關全毀,是誰殺了雪公公,以至於到最後是誰殺了角麗譙,傅衡陽一無所知。

他心裡極其不安。各大門派賀信連綿不絕,前來道喜攀交情的人接踵而至,這位意氣飛揚的少年軍師卻是心思茫然,十分迷惑。

在極度迷惑的時候,他想過李蓮花。

但李蓮花卻已失蹤,多半已經死了。

他不知該向誰吐露心中的疑惑。

也不知這天大的迷惑是否將困住他一生一世。

百川院中。

雲彼丘受傷極重,也不知是何等絕世神功傷了他,白江鶉請來的大夫居然治不了他。雲彼丘傷重體弱,大夫開出的藥湯他居然不喝,甚至飯也不吃,若非有人時不時為他強灌靈丹,只怕早已斃命。自紀漢佛闖入他房中那日開始,他便一心一意地等死。

白江鶉著手調查地圖洩露之事,卻越查越是心驚——雲彼丘將他描繪的地圖夾在百川院日常信件之中,用一種特殊藥水寫字,如封面上原是寫給法空方丈,經白江鶉蓋印派遣百川院的信使送出,那封信到了中途藥水徹底幹了,那行寫給法空方丈的字跡就消失不見,而另外一行以另一種藥水所掩蓋的字跡卻浮現出來,於是信使不知其故,便將信轉寄到角麗譙手中。

那信件中的內容也正是由這種古怪藥水掩飾——雲彼丘在信箋上刷上一層更濃郁的秘藥,掩蓋住整張地圖,這秘藥自瓶中倒出,未過三日將一直保持白色,而日久之後,白色會漸漸消失,露出底下原先的圖畫。

他以這種手段寄出的信件不知有多少。白江鶉想到自己竟無知無覺地在這些信箋上蓋上印信,就覺得毛骨悚然,他對雲彼丘推心置腹,信為兄弟,這兄弟居然在不知不覺之下做了這許多隱秘的事。

不只是寄出密信,他將雲彼丘身邊的書童一一帶來詢問。雲彼丘多年來足不出戶,院內自然而然認為他時時刻刻都自閉房中,詢問的結果讓人大吃一驚——近一年以來,雲彼丘非但數度出門,還時常多日不歸,最長的一次外出,竟長達月餘之久!

只是他深夜出門,有時連書童也不知他何時出去的,而前來找他的人一般屢次敲門未得回應,都以為他病重正在休息,不敢打擾,就此回去了。

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書童以為他與紀漢佛等人去了小青山,但白江鶉自然知道並沒有,既然如此,雲彼丘所去之處,十有八九便是角麗譙的總壇。

他只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莫非雲彼丘始終未能忘情,難道當年他求死悔過都只是一種陰謀……

為了角麗譙,寧願拋棄“美諸葛”的身份,而化身角麗譙腳下的奴隸?

當真嗎?為了角麗譙,雲彼丘竟能在百川院內臥底十二年?

這是真的嗎?

為了她不怕死?

可是魚龍牛馬幫為傅衡陽所破,你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已經被熊熊烈火燒成了一堆白骨。白江鶉抓了抓頭皮,他真的很想問問雲彼丘,現在角麗譙死了,你為她做的那些還有意義嗎?如果這他媽的十二年重來一次,你還願意為她死嗎?

但云彼丘不會回答他任何問題。

他只有一個態度。

毋寧死。

十日期限一晃即過。

白江鶉並沒有查出雲彼丘是替誰受過的蛛絲馬跡,倒是查出了許多雲彼丘調查百川院內幕,以各種方法轉交角麗譙的證據。又從院內的馬伕、山下的客棧一路追查,自清源山下的沿路客棧一一詢問,看雲彼丘曾在何處落腳。

追查的結果很清楚。

雲彼丘相貌俊美,卻鬢生華髮,神色憔悴,這等人在路上十分醒目,記得的人也有不少。白江鶉派人詢問,所得頗多——雲彼丘一路住了不少客棧,卻是單身前往,走得也算辛苦,那幾次離開百川院,他的確都去了角麗譙的總壇,最長的一次,減去來回路程,他竟在角麗譙的總壇住了二十餘日。

十日期限一到,紀漢佛下令百川院上下各大弟子,以及負責傳令、接獄、入牢等各路門人,到庭院聽令。

眾人早已知曉雲彼丘有叛逆之嫌,已被紀漢佛囚禁,今日得聞號令,已知必有大事發生,來得都很早。

紀漢佛、白江鶉、石水三人前來庭院的時候,是黃昏時分。

夕陽浩瀚,庭院中蒼木如墨,枝丫如鴉。

紀漢佛緩緩登上數級臺階,站到正堂屋簷之下,白江鶉、石水分立左右。

百川院的庭院不大,擠著數十號人,鴉雀無聲。

這數十號人都是一跺腳江湖震動的重要人物,包括霍平川、阜南飛等等,也有與百川院交好的“四虎銀槍”王忠、何璋、劉如京,甚至也有近來行走江湖漸有聲望的武當弟子陸劍池。

雲彼丘通敵一事,毫無疑問是魚龍牛馬幫覆滅以來,江湖第一大事。

如果連“佛彼白石”都不能相信,江湖還有何正義可以信賴?有何人可以相信?有甚麼是真實不變的?莫非這世上當真沒有甚麼能人心嚮往之的聖土,當真沒有能讓人全心仰仗的力量?

雲彼丘是角麗譙的探子,他既然是角麗譙的探子,那百川院歷來的所作所為當真就是全然正確、不可置疑的?說不定在甚麼時候冤枉了甚麼好人吧;說不定在甚麼時候為了角麗譙做過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吧;近來百川院所擒獲的江湖兇犯,說不定就有幾個是無辜的。

對雲彼丘的質疑一起,接踵而來的便是滿天風潮,穩立江湖十數年的百川院大廈將傾,無論將雲彼丘如何,再無法挽回百川院的聲望,也無法挽回江湖人心。

所以今日紀漢佛號令一下,旁聽之人甚多,百川院小小一個院子,樸素無華之地,竟擠進了不少大人物。

紀漢佛站定之後,兩名百川院弟子將雲彼丘扶了出來。夕陽之下,但見他蒼白如死,形銷骨立,不過十數日,這當年風度翩翩的“美諸葛”但見頭髮花白,宛如一具活生生的骷髏。

院內眾人都是高手,平日雲彼丘雖然足不出戶,與眾人也有一二面之緣,突然見他變成這樣,也是十分吃驚,但畢竟練氣功夫都是好的,誰也沒有說話。

“江鶉,”紀漢佛說話也不客氣,也不見院內擠的都是人,徑直便道,“將你近日調查所得向眾人公佈。”

白江鶉嘆了口氣,又呸了兩聲,“今日百川院大事,有勞諸位遠道而來。”他一向也懶得說客套話,隨口說了兩句便直入正題,“角麗譙連破我七處大牢,百川院所保管的天下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已經洩露,前些日子大哥與我等兄弟相互追查,斷定是彼丘所盜,他自己也已承認。根據我手下三十八路探子回報,彼丘在一年之內,隻身前往斷雲峰下魚龍牛馬幫總壇四次,第一次停留三日,第二次停留十日,第三次停留十七日,第四次停留二十八日之多。百川院針對角麗譙的幾次圍剿都未能成功,彼丘也已承認是他走漏訊息。此外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在阿泰鎮後山遇害,彼丘親口承認,是受角麗譙指示殺人。”他那小小的眼睛四下掃了掃,“根據以上所得,雲彼丘確是角麗譙潛伏在百川院中的心腹,甚至百川院兩名弟子左三蕎、秦綸衛之死,也是彼丘暗中下手。”

這番話說完,雲彼丘一言不發,全盤預設。眾人面面相覷,驚訝至極,幾個與雲彼丘相識之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紀漢佛已道:“身為百川院四院之一,殺害同門及無辜,已是罪無可恕,何況與角麗譙糾纏不清,是非顛倒,倒行逆施。自今時今日起,雲彼丘被逐出百川院,所犯殺人之罪,今日以命抵命,諸位都是見證。”

“甚麼……”陸劍池脫口驚呼。他遊歷江湖也有幾年光陰,從未見過有地方判罪如此之快、行刑也如此之斷然,短短數句,前因後果交代得一清二楚,接下來即刻行刑。

石水拔出長劍,森然盯了他一眼,“你問他自己該不該死?”

陸劍池茫然無措,看著雲彼丘,卻見雲彼丘閉上眼睛,點了點頭,靜立待死。

院中眾人面面相覷,雖說早就聽聞雲彼丘投了角麗譙,猛見紀漢佛下令要殺人,仍是有些適應不來,如王忠、何璋、劉如京等當年曾生死與共之人已忍耐不住,想開口勸阻。

便在眾人蠢蠢欲動、意欲開口的時候,雲彼丘點了點頭,閉目待死。

石水手中長劍微微一側,映出一閃夕陽餘暉,默然無聲向雲彼丘胸口刺去。

這一劍並不太快,也沒有風聲。

院內眾人都是行家,人人都看得很清楚,這一劍雖然不快,也沒有嘯動風聲,但劍路紮實厚重,氣沉心穩,這一劍刺出,劍下絕無生還之理。

一瞬之間,不少人心中生出悲涼之意,雲彼丘縱然此時糊塗,但當時年少,儒扇長巾,瀟灑風流,智絕天下,曾經傾倒多少閨中少女。

誰知他之最終,竟是心甘情願為角麗譙而死,為角麗譙寧願眾叛親離,甘心引頸就戮。

他曾成就多少功業偉績,曾救過多少無辜性命,曾為江湖流過多少血……

盡付石水這一劍之中。

劍出如蛟龍。

蒼茫天地驚。

這是眾人第一次看石水出劍,此人慣用長鞭,不知他一劍刺出,竟是如此氣象。

眼看轉瞬之間,雲彼丘就將人頭落地……

叮的一聲脆響。

半截劍尖翻空而起,受狂風所激,搖搖晃晃地落下,發出噹的一聲。

石水衣發皆揚,出劍之姿已經用老,人人親眼所見他手中劍已刺中雲彼丘的頸項,單這一劍之威,足以斷頭。

但云彼丘並沒有斷頭。

斷的是石水的劍尖。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在雲彼丘身後有人躍落當場。這人分明來得比石水晚,但一劍揮出,劍光如一道匹練舒展開來,姿態飄逸絕倫,也不見他用了多少力氣,雙劍相交,石水的劍尖沖天飛起,招式用老,已無法再出第二劍。

來者是誰?

紀漢佛驟然目見此劍,目中光芒大盛。白江鶉驚喜交集,卻又不敢相信,喃喃地道:“天……天啊……”石水招式用老,就如定在當場,看著那白衣人,說不出半句話來。

來人白衣仗劍,面掛白紗。

他手中握的是一柄極長的軟劍,劍身極輕極薄,夕陽幾欲透劍而過,又似那劍光幾欲磅礴而出。

“吻……頸……”

院中有人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狂喜,顫抖,不可置信卻又極度恐懼。這一聲“吻頸”之後,雲彼丘驀地睜開了眼睛,掙開扶著他的兩個弟子。誰也沒有想到,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卻是俯身拾起石水斷去的劍尖,一劍往自己胸前插落。

——此時此刻,他竟還想著死!

——他竟不看他身後的吻頸!

——他竟鐵了心以死相殉!

石水一怔,一時沒想清楚要不要救,卻見來人嘆了口氣,伸手將雲彼丘持斷劍的手握住,“慢著。”

這突然現身的人,劍出如光月,使的是相夷太劍,用的是軟劍吻頸,若非李相夷,卻又能是誰呢?

但這說話的聲音卻是如此熟悉。

只聽他道;“你執意要死,不是因為你愛極了角麗譙,要與她同生共死,而不過是因為你刺了李蓮花一劍……”他嘆了口氣,語氣極是柔和,“彼丘,我既然沒有死,你何苦執著?”

雲彼丘臉色慘白,全身顫抖,他幾乎不敢回頭去看身後那人。

那人伸出手指,點了他身後數處穴道。這一伸手,人人都識得,這確是“揚州慢”指法,連他所點的穴道,都是李相夷當年慣點的。

莫非,這人真是……

眾人心中的驚奇與驚喜漸漸高漲,莫非這人竟當真是李相夷?

莫非當年李相夷墜海當真未死?

這也不是甚麼怪事,既然笛飛聲未死,李相夷多半也未死。但他既然未死,這十二年來,為甚麼從不露面,放任肖紫衿當上四顧門新門主,放任江湖上角麗譙興風作浪,放任百川院支撐大局?

他又怎知雲彼丘刺了李蓮花一劍?

不少從未見過李相夷的百川院下弟子,以及陸劍池之類的江湖晚輩,都不知不覺期盼這突如其來的前輩高人掀開面紗,好讓後人一睹真容。李相夷留下太多傳說,諸多軼事,樣樣都足以讓人心嚮往之。

卻聽雲彼丘全身顫抖漸止,慢慢抬起頭來,“雲彼丘……當年下毒在前,此番劍創在後……還有……何等面目以對門主?”他顫聲道,“唯死而已……”

白衣人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溫言道:“你若死了,豈非要讓後世千秋說他們殘害手足,矇昧無知?太傻,太傻……”他的身姿看來遠比佝僂憔悴的雲彼丘挺拔年少,出言卻是溫聲安慰,有若長輩,“你滅了魚龍牛馬幫,毀了角麗譙的根基,李相夷若是不死,必定以你為傲。”

旁人聽著這兩人的對答,越聽越是糊塗。

雲彼丘說“當年下毒在前,此番劍創在後……”,當然指的是李相夷。

但挨他一劍的人是李蓮花。

面前這人若是李相夷,又怎會說出“李相夷若是不死,必定以你為傲”這等話?

但最吸引人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這人說“你滅了魚龍牛馬幫,毀了角麗譙的根基”,這話聽來未免太奇,誰都知道滅了角麗譙總壇、殺了角麗譙的是四顧門的少年軍師傅衡陽。

只見這白衣人提起放在地下的一個包袱,開啟包袱,包袱裡是一件灰白破舊的衣裳,衣襟上沾滿血汙,衣裳下放著一管黃色竹筒。他提起那件衣裳,指著衣裳上一個破口,“這是李蓮花遇襲之時穿的衣服,彼丘這一劍雖然貫胸而入,但避開心臟要害,各位都是劍術行家,料想看得清楚。”

院內眾人面面相覷,這一劍確實偏了。

白衣人翻過那件灰衣,指著衣袖下一塊色漬,“這裡有一塊黃色印痕,這裡也有。”他指著衣裳上十數處黃色痕跡,再拿起包袱裡那管黃色竹筒,將竹筒印在衣裳的印痕之上,“你看,這些黃色印痕,來自這種竹管。”他晃了晃那竹管,“而這個東西,你們可知是甚麼?”

“七曜火。”

人群之中,劉如京突然道:“這是七曜火。”

白衣人緩緩放下那竹管,“不錯,這是江南霹靂堂所制的一門火器,叫作七曜火,引燃之後高空爆炸,火焰臨空而下,飄灑七色劇毒磷粉,是殺傷面極強的一種火器。”他唇齒微啟,一字一字地道:“雲彼丘為了向角麗譙的總壇內運入這種火器,一劍殺傷李蓮花,借用他的身體掩護,運入一十八枚七曜火。角麗譙多疑善變,這是唯一運入大批火器的方法。”

“甚麼?”白江鶉突然跳了起來,“莫非……莫非其實——”他指著雲彼丘,失聲尖叫了起來,“彼丘不是角麗譙的臥底,而是百川院在角麗譙那兒的臥底?”

“不錯。”白衣人柔和的聲音聽來極其入耳,“雲彼丘在普度寺普神和尚傷人一事後,針對藏書樓下的地道進行了調查,追查到白江鶉門下弟子左三蕎頭上。他沒有揭發左三蕎,悄悄將他殺了,然後給角麗譙寫了封信,說起舊情難忘,情難自已,又說左三蕎做事敗露,他已殺人滅口。角麗譙讓潛伏百川院的另一個探子秦綸衛回報,說確有此事,兩人就此通起信來。”他從懷裡取出一沓書信,“這都是彼丘的親筆。”

白江鶉接過信件——這些就是從他手中悄悄溜掉的密信,他看東西看得極快,一陣翻閱,越看越是驚訝。

白衣人繼續道:“彼丘為博得角麗譙重新信任,對角麗譙言聽計從,奉上天下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分析百川院的弱點等等,花費了大半年的功夫,終於獲得角麗譙的信任。於是他動身前往魚龍牛馬幫的總壇,針對角麗譙所擺設的機關進行了一些小小的調整,建言修建寒鐵鐵籠,建言將那些自地牢中救回的惡人放入痴迷殿,建言在庭院中擺設自己的太極魚陣……雲彼丘做了許多建言,角麗譙採納了其中很大一部分。”他露齒一笑,“而角麗譙從一百八十八牢中救走的人中,藏有云彼丘的暗樁,獲救之後,對角麗譙言聽計從,並沒有被投入痴迷殿,角麗譙對他委以重任,這人卻在痴迷殿殿破的同時,啟動機關讓整個總壇機關盡毀,接著燃放殺傷力極強的七曜火。機關既破,人心渙散,天又降下雷雨火焰,毒霧瀰漫,魚龍牛馬幫非覆滅不可。”

紀漢佛那刻板的面孔上難得露出激動之色,“此言當真?”

“當真。”白衣人從包袱裡再取出一柄匕首,“雲彼丘身受重傷,起源是他為了掃平覆滅魚龍牛馬幫的障礙,孤身一人動手去殺雪公公。”

“雪公公?”白江鶉失聲驚呼,“這人還活著嗎?”

白衣人頷首,遞過手中的匕首。

白江鶉眼見那粉色匕首,變了顏色,這是小桃紅,他自然認得。小桃紅自康惠荷案後,一直收在百川院兵器房中,除了他們“佛彼白石”四人,無人能夠拿到。

白衣人繼續道:“彼丘自背後偷襲,確實殺了雪公公。不過雪公公瀕死前一記反擊,也讓他吃了許多苦頭。你們治不好他,是因為雪公公獨門真力‘雪融華’,十分難治,聽說中他掌法之人,非‘忘川花’不可救。”

“原來如此。”紀漢佛頷首,“閣下對彼丘之事如數家珍,不知閣下究竟是誰,事到如今,可願意讓我們一見你的身份?”

“這……”白衣人略有遲疑,紀漢佛又道:“閣下所取來的證物,是李蓮花所穿的衣服,是壓在李蓮花身下的火器,又是角麗譙與雲彼丘的私人信件,不知這些東西閣下從何而來?”他淡淡地問,“不是偽造的吧?”

“當然……不是。”白衣人嘆了口氣,揭下了自己的面紗。

眾人一起望去,只見眼前人長眉文雅,面目熟悉,正是李蓮花。

眾人叢中,一人哎呀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騙子!騙子你還活著!”

李蓮花對施文絕笑了笑,施文絕一呆,這人他本已很熟悉了,然而此時換了一身新的衣裳,握了一柄傳說中的劍,卻突然好似有些變了。他說不上來何處變了,心裡一陣發空,茫然道:“騙子,你沒死就沒死,好端端地假冒李相夷做甚麼?”

此言一出,院中終是興起了一陣譁然,如王忠、何璋、劉如京,以及陸劍池等人,與李蓮花都有見面之緣,正是與斯人如此熟悉,所以越發認定這人絕非李相夷。

絕無可能是李相夷。

然而……

然而有些事原本一清二楚。

只是人終不忍承認,那些當年風華絕代的往事,會隕落成庸庸碌碌的如今,無論此人那眉眼是何等熟悉,他不能是李相夷。

“咳咳……”雲彼丘的聲音虛弱而疲憊,“門主……”

他這一聲“門主”,紀漢佛脫口而出,“門主!”白江鶉也叫“門主”。石水卻叫的是“大哥”,他的年紀比李相夷略長,然而自當年便叫他“大哥”,那是心悅誠服,出自肺腑。王忠幾人面面相覷,一振衣襟,就此拜了下去,“‘四虎銀槍’王忠、何璋、劉如京,見過門主!”

陸劍池駭然退開幾步,施文絕茫然四顧,院中百川院弟子一起行禮,“百川院下邱少和、曾笑、王步、歐陽龍……拜見門主!”

紀漢佛大步向前,幾人將李蓮花和雲彼丘團團圍住,心中驚喜到了極處,面上反而扭曲了,竟說不出話來。

李蓮花嘆了口氣,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彼丘。”

雲彼丘雙目仍是無神,自當年碧茶事後,他實是無時無刻不想死,苟延殘喘十二年,終於滅了角麗譙,見了李相夷,蒼天待他不薄,此生再無可戀,何必再活?

但李蓮花手裡是一支青碧色的小花,花枝晶瑩如凝露,似乎觸手可融。白江鶉神色一震,“這是?”李蓮花道:“這是忘川花。”他將那小花遞到雲彼丘手中,“這是四顧門傅衡陽的一番心意。”

雲彼丘毫無神采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訝然,“傅衡陽?”

李蓮花頷首,“我從斷雲峰來,若非傅衡陽援手,要從燒成一片廢墟的角麗譙總壇裡找到這些東西,無異大海撈針。”他解釋了幾句,眾人才知道,當夜是他與笛飛聲擊破痴迷殿鐵牢,放出那些行屍走肉,之後笛飛聲截住角麗譙,他離開角麗譙的總壇,回到斷雲峰峰巔。他在斷雲峰峰巔找回了血衣,取回了信件,卻尋不到吻頸,山下形勢已定,他便寫了封信給傅衡陽。

李蓮花自然不說他為寫這封信在山頂上折騰了好幾天,順帶養了養身子,寫了三五字他便要等上半日才能抓住那黑影晃過的瞬間再寫三五字,那封信寫得他出了好幾身冷汗。他是傅軍師知己,自然知道四顧門此番功成名就、流芳百世之餘傅軍師必定糊里糊塗,大惑不解,於是簡略將雲彼丘一番苦心寫了寫,請傅軍師派遣人手,幫他從烈火餘燼中找到小桃紅、烈焰煙火以及吻頸。

傅衡陽這次居然行動極快,非但調動百人在火場中翻尋,自己還親自由小青山趕回,與李蓮花做了番詳談。最後吻頸在角麗譙閨房的暗格中找到,雲彼丘留在魚龍牛馬幫的撒手鐧應當還有不少,但一時之間也難以湊全,取到幾樣關鍵之物,雲彼丘受判之日也到,李蓮花快馬加鞭,在今日清晨趕到清源山,又在石水出手行刑之時救了雲彼丘一命。

傅衡陽非但由小青山親自趕來,還為李蓮花帶來了一樣意外之物。

忘川花。

他只當雪公公死於李蓮花之手,又知“雪融華”霸道邪功,若為“雪融華”所傷,非忘川花不得救。既然傅衡陽有此用心,乾巴巴地千里送來,李蓮花自然是順手牽羊,將忘川花帶來,不想雲彼丘當真有傷,正是雪中送炭。

一切起伏,似如此平淡無奇,又似如此觸目驚心。

施文絕呆呆地看著李蓮花這廝被簇擁在人群之中。紀漢佛臉色扭曲鐵青,那是太過激動之故,白江鶉大呼小叫,石水牢牢盯著李蓮花,彷彿這人一瞬間便會消失在空氣之中。王忠、何璋幾人議論紛紛,陸劍池之流探頭探腦,既是迷惑,也是萬分地好奇。

他一直以為李蓮花這廝平生最怕頂在前頭,逢事必要拖個墊腳石,即便是熱鬧他也是最好將別人一腳踢入熱鬧中去,自己一旁喝茶竊喜。

他從來不知李蓮花在人群之中居然能左右逢源,含笑以對,斯人目光所指,手指所向,猶若光華萬丈,澄澈明透。

那一大群人很快簇擁著李蓮花走了,因為雲彼丘傷重,李蓮花……呃,不……李門主要為他治傷。

有忘川花在,雲彼丘是那孤身涉險力破魚龍牛馬幫的功臣,李門主當然要為他療傷。

施文絕很困惑。

他覺得驚心動魄。

那個人……就這麼活生生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就像活生生看了一場畫皮。

旁人都在歡呼雀躍,他只覺驚悚可怖。

那個人究竟是甚麼樣一個人?

他是以甚麼樣的心情與他相識了六七年?如果他是李相夷,為甚麼要假扮李蓮花?

他茫然無措,跟不上人群。

如果他一開始就是李相夷,他一開始就是個天神,他為甚麼要在地上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假裝自己是個土豆?

那樣……很有趣嗎?

看著其他土豆與他稱兄道弟,毫不知情;看著其他土豆為他擔憂著急,為他破口大罵,他是覺得……很有趣嗎?老子和你相識六七年,有多少次你在看老子笑話,有多少次你耍了老子?

他瞪著那個李門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心裡卻冒著火氣,呸了一聲,施文絕掉頭而去。

李蓮花被簇擁著進了蓼園。

而後眾人自覺地退了出去,關上房門,等李蓮花為雲彼丘療傷。

雲彼丘服下忘川花,盤膝坐在床上,李蓮花照舊自他頭頂百匯灌下“揚州慢”真力,助忘川花葯力執行。

屋內真氣氤氳,一片安靜。

一頓飯工夫之後,李蓮花輕輕點了雲彼丘幾處穴道,讓他睡去,靠在床上,嘆了口氣。

他對醫術一道半通不通,雲彼丘真氣已然貫通,那寒症他是無能為力。看著雲彼丘滿鬢華髮,李蓮花又嘆了口氣,望了望自己一身白衣,頗有些愁眉苦臉。

這身衣服珠光隱隱,皎白如月,便是嬴珠甲。他知道彼丘對他負疚太深,十二年前害他中毒,十二年後為滅角麗譙又不得不行此下策,刺他一劍,此後一心以死償還。若李相夷不寬恕他,即便是紀漢佛寬恕了他,他也必悄然自盡。

他自己想逼死自己,相逼十二年,事到如今,他自認終可以嚥氣。

若無神蹟,縱有絕世神藥也救不了他。

所以李相夷不得不自那海底活了回來。

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把那雪白的袖角從床沿扯了回來。雲彼丘一心求死,根本不打掃房間,屋裡四處都是灰塵,他的童子又不敢入屋,只怕被他那陣勢圈住,三日五日都出不來。李蓮花將衣袖扯了回來,欣然看見它還是雪白的模樣,突地又嘆了口氣,錯了錯了,若是李相夷,全身真力充盈澎湃,衣角髮絲無不蘊力,豈有沾上灰塵的道理?

想那李相夷即使在大雨之夜奔行於樹林之中,雨水落葉沾衣即走,一一彈開,哪有汙濁衣裳的道理,何況這區區塵土?

李蓮花想了半日,他難得坐下來認認真真思索李相夷的所作所為,想了半日之後,不得不承認,他委實不知當年李相夷成日將渾身真力浪費在衣裳之上是為了甚麼……人在少年之時果然就不該鋪張浪費,看到得老來,便想多一點氣力禦寒煨暖也是不可得。

李相夷那時候……就是為了瀟灑吧?

李蓮花穿著那身白衣,自怨自艾當年那些白白浪費的力氣。又覺這屋裡到處裂縫,寒風四通八達,難怪彼丘住在這裡要得寒症,看這張床上長年累月一襲薄被,其中又無棉絮,床板上也無墊褥,竟連枕頭也沒一個,日日睡在這光溜溜的木床上,日子卻是要怎生過?他在床上坐了會兒,覺得太冷,下了床,將雲彼丘那些東一堆西一堆的書一一收好,拂去灰塵,依照順序分了種類收回他書架上去,隨後自然而然拾起塊抹布開始抹桌子。

待他把桌子抹完,地板掃好,突然一僵,哎呀一聲大驚失色。

錯了錯了,李相夷那廝孤高自傲,連吃飯有時都有美女爭著搶著喂他,怎會掃地?錯之大矣,謬之深也,萬萬不可。他連忙把剛才掃好的書都搬了回來,苦苦思索雲彼丘那太極魚陣,按照原樣給它一一擺了回去。

一陣手忙腳亂,李蓮花好不容易將屋裡自乾淨整潔又擺弄回一地陣法的模樣,正在思索是不是要去院裡摸點沙石塵土往四處撒上一撒,以求惟妙惟肖……床上雲彼丘突然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

“覺得如何?”耳邊有人溫和地道,聲音很是熟悉。

他恍惚了好一陣子,唇齒微微一動,“門主……”

那人點了點頭。

雲彼丘眼中溼潤,“我……我……”

“彼丘。”那人的聲音如此熟悉,熟悉倒是太熟悉了,又是很陌生,“當年東海之濱,我一人獨對金鸞盟兩艘大船,前無去路,後無援兵……我與金鸞盟苦戰一日一夜,戰至少師失落,碧茶毒發,雖然擊沉金鸞盟兩艘大船,但那時在我心中,當真恨你入骨。”

雲彼丘情不自禁全身顫抖,他幾乎不敢想象當日李相夷究竟是如何活了下來,牙齒打戰,咯咯作響。

那人嘆了口氣,“後來我敗在笛飛聲掌下,墜海之時,我立誓絕不能死。”他一字一字地道,“我立誓即便是墜入地獄,我也必爬回來複仇。我要殺你,殺角麗譙,殺笛飛聲,甚至我想殺紀漢佛、白江鶉——為何我在最痛苦最掙扎的時刻,苦等一日一夜,那些歃血為兄弟的人竟沒有一個前來援手,沒有一個為我分擔,甚至將死之時沒有一個為我送行!”他的語氣驀地有了些起伏,當日之事兜上心來,所立之誓,字字句句,永不能忘。

雲彼丘睜大眼睛,這一瞬間幾乎已是個死人。

“但其實……人命如此縹緲……”那人微微嘆了口氣,“並非我發下多毒的毒誓,怎樣不願死,就能浴火重生。”他頓了一頓,緩了緩自己的心境,“我墜海之後,沉入海中,後來掛在笛飛聲木船的殘骸之上,浮出了水面。”

雲彼丘聽到此處,屏住好久的呼吸終是鬆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我以為很快就能向你們索命。”說話的人語氣漸漸帶了點笑,彷彿在那以後,一切都漸漸變得輕鬆,“但我受笛飛聲一掌,傷得太重,養傷便養了很久,而比起養傷,更糟糕的是……我沒有錢。”

雲彼丘一呆。

李蓮花道:“我那時傷勢沉重,既不能種地,也無法養魚,更不必說砍柴織布甚麼的……”

雲彼丘沙啞地道:“那……”

那他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你可記得,四顧門門主,有一面令牌。”李蓮花陷入回憶之中,“門主令牌,見牌如見人,令牌之下,賜生則生,賜死則死。”

雲彼丘點了點頭,“門主令生殺予奪,所到之處,武林無不震服。”

李蓮花露齒一笑,“我拿它當了五十兩銀子。”

雲彼丘黯然,那門主令牌,以南荒翠玉雕成,形作麒麟之態,刀劍難傷,惟妙惟肖,所值何止千兩。那是何等尊貴榮耀之物,此令一出,天下雌伏,若非到了山窮水盡無法可想的潦倒困境,李蓮花豈會拿它去當了五十兩?

“我僱人將笛飛聲的船樓從木船殘骸上拆了下來,改為一座木樓。”李蓮花繼續道,“我在東海之濱住了很久,剛開始的時候十分不慣,”他笑得尤為燦爛,“尤其是吃飯的時候十分不慣,我常常到了吃飯的時間,才發現沒有錢。”

雲彼丘忍不住問道:“那五十兩……”

“那五十兩被我花去了十幾兩,就為了撿棟木樓,不然日日住在客棧之中,未過幾日我便又一窮二白。”李蓮花嘆道,“那時候我沒有存錢的念頭,剩下那三十幾兩裝在錢袋之中,隨手一放,也不知何處去了。不過幸好我弄了個房子,有個地方住。”他微笑起來,“我弄丟了銀子,好長一段時間便沒空去想如何報仇,如何怨恨你們,我每日只在想能在甚麼地方比較體面地弄些吃的。”

雲彼丘脫口而出,“你為何不回來……”一句話沒說完他已知道錯了,李相夷恨極四顧門,他是何等孤高自傲,即便餓死又怎會回來?

李蓮花笑了,“呃……有些時候,我不是不想回來……”他悠悠地回憶,“我也記不太清了,有些日子過得糊里糊塗,太難熬的時候,也想過能向誰求助……可惜天下之大,李相夷交友廣多,結仇遍地,卻沒有一個能真心相托的朋友。”他輕輕嘆了口氣,“也就是少年的時候,浮華太甚,甚麼也不懂……”略略靜了一會兒,他又笑道:“何況那時我日日躺在床上,有時爬也爬不起來,即便是想回來,也是痴心妄想罷了。”

雲彼丘越聽越是心驚,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是怎樣的重傷方能令身懷“揚州慢”的李相夷淪落如此,見他此刻風采如舊,半點看不出那是怎樣的重創。又聽他繼續道:“後來……能起身的時候,我在屋後種了許多蘿蔔。”

李蓮花的眼色微微飄起,仿若看到了極美好的過去,“那時候是春天,我覺得蘿蔔長得太慢,一日一日地看著,一日一日地數著,等到看到地裡有蘿蔔肚子頂出土的時候,我高興得……差點痛哭流涕。”他略有自嘲地勾起嘴角,“從那以後我沒餓過肚子。再到後來,我種過蘿蔔、白菜、辣椒、油菜甚麼的……曾經養了一群母雞。”他想著他曾經的那些母雞,眼神很柔和,“再後來,我從水缸裡撿回了我那三十幾兩銀子,過了些日子,不知不覺,莫名其妙地攢夠了五十兩銀子。”他慢慢地道,“那距離我在東海墜海,已……過去了整整三年。”

雲彼丘嘴裡一陣發苦,若他當年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寧願自己死上千次萬次,也絕不會那樣做。

“我帶了五十兩銀子去當鋪贖那門主令牌。”李蓮花在微笑,“那令牌還在,東海之濱,貧瘠的小漁村裡,沒人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令牌雖在,我卻……捨不得那五十兩銀子了。”他悠悠地道,“門主令牌與五十兩銀子,我在當鋪前頭轉了半天,最終沒有把它贖回來。之後我種菜養雞,有時出海釣魚,日子過得很快,等我有一天想起你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忘了為何要恨你。”他聳了聳肩,攤了攤手,“碧海青天,晴空萬里,我樓後的油菜開得鮮豔,門前的杜鵑紅得一塌糊塗,明日我可以出海,後日我可以上山,家中存著銀子,水缸裡養著金魚,這日子有何不好?”他看著雲彼丘,眼中是十分認真的誠摯,“我為何要恨你?”

雲彼丘張口結舌,李蓮花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若非要找個人恨你,李相夷恨你,但李相夷當真已經死了很久了。”

雲彼丘默然。

“若你非要李相夷活回來原諒你,我可以勉強假扮他活回來過……”李蓮花嘆氣,“他恨過你,但他現在不恨了,他覺得那些不重要。”

“那些事不重要?”雲彼丘輕聲道,“若那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甚麼?”

“重要的是,以後的事……你該養好身體,好好習武,你喜歡讀書,去考個功名或是娶個老婆甚麼的,甚麼都可以,甚麼都好。”李蓮花十分欣喜地道,“如你這般聰明絕頂又英俊瀟灑的翩翩佳公子,如方多病那般娶個公主甚麼的,豈不大妙?”

雲彼丘古怪地看著他,半晌道:“當今皇上只有一個公主。”

“公主這東西四處都有,吐蕃的公主也是公主,樓蘭的公主也是公主,苗寨的公主也是公主,你說那西南大山中許多苗寨,少說也十二三個公主……”李蓮花正色道。

雲彼丘長長吐出一口氣,一時無話,看了李蓮花一眼,“我餓了。”

五心無牽掛

雲彼丘原來並非角麗譙的探子,卻居然是自我犧牲、孤身涉險的英雄。這事在江湖中傳揚開去,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大部分人對百川院多方讚譽,許多感慨,也有不少人側目冷笑,只作看戲。

但這事只是個開端,現在江湖之中人人知曉,雲彼丘之所以沒死,之所以能夠平反,你我之所以能知曉他的功績,是因為一個人死而復生的關係。

那人俊美如玉,白衣仗劍,猶如天神降世,一出手便救活雲彼丘,幾句話便為雲彼丘平反,在場據傳聞共有十幾位江湖大豪,卻竟無一異議。

這有若二郎神降世、文殊菩提轉生的仙人,便是那傳聞多年,據說已死的“相夷神劍”李相夷。

那人啊,江湖傳聞已死多年,你不知他其實是遠去蓬萊修仙,如今修仙大成,他自然歸來,如你這般凡夫俗子,自是無緣見得。

至於李相夷就是李蓮花這事,那日各位大俠並未多言,雖然也有些流言傳出,卻並無多少人當真相信,不過當作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又一笑談。

本來麼,你說那白衣長劍激戰笛飛聲的絕代謫仙,怎會與那渾渾噩噩鬼鬼祟祟的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有甚麼關係?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拍馬也並不到一起去。

雲彼丘終沒有再尋死,四顧門等他傷愈,大家好好醉了一場。李蓮花在百川院住了幾日,說要去看那長白山天池中的蓮花,與眾人一一道別,飄然而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