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皓首窮經
京師東南,傍山面河之處,有一棟金碧輝煌、佔地頗廣的宮殿。京師人氏都知道,這是昭翎公主與駙馬的府邸,皇上賜名“良府”。
良府內花團錦簇,燈籠高掛,各色鸚鵡、雀鳥唧唧啾啾,秋色雖已漸至,府內卻猶如盛春一般。
這富貴繁華到了極處的府邸之中,開滿紫色小花的池塘之旁,有個人穿著一身錦袍,手裡拿著一串珍珠,順手拆了下來,正一顆一顆往那池水中射去。
啪的一聲,正中一片荷葉,再啪的一聲,打落一枝蓮蓬。
水面上七零八落,均是斷枝碎葉,漣漪不斷,水波盪漾,蓮荷顫抖,魚蝦逃匿。
“駙馬,公主有請。”
身後花園之中,前來通報的丫鬟嬌小玲瓏,十分溫柔。
“沒空。”對著池塘丟珍珠的人悻悻地道。
“公主說,如果駙馬今晚回房睡,她有個訊息保管讓駙馬高興起來。”
“甚麼訊息?”對著池塘丟珍珠的人奇道,“她日日坐在家中,還有甚麼新訊息是她知道本駙馬不知道的?”
溫柔的小丫鬟十分有耐心地笑了,“剛剛府裡來了一位客人。”
池塘邊的人倏地一下如猴子般跳了起來,“甚麼客人?”
小丫鬟吃吃地笑,“聽說是江南來的客人,我可不認識,公主正在和他喝茶,不知駙馬可有興趣?”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駙馬已箭一般地向著聽風閣奔了過去。
這對著池塘丟珍珠的猴子一般的駙馬自然便是方多病。
聽風閣,公主“良府”中最高的觀景樓閣,位於取悅潭中心之處,於水面上凌空而架,微風徐來,蓮荷飄蕩,四面幽香,故而府中有重要客人來訪,公主都在聽風閣待見。
今日來的客人是誰?
方多病的輕功身法堪稱數一數二,三下兩下便上了聽風閣。聽風閣中擺有橫琴一具、棋盤一塊,其中兩人拈子正在下棋,有婢女撫琴助興,雅樂叮咚,似是十分高雅。
那下棋的兩人,一人髮髻高綰,珠釵巍峨,正是昭翎公主,另外一人面黑如鐵,腰插摺扇,卻是施文絕。方多病怔了怔,昭翎公主嫣然一笑,“我叫你下棋的時候,倒是不見你跑得這麼快。”
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的臉,若有所思地看著兩人,再看著彈琴的婢女,“下棋的時候還要彈琴助興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昭翎公主掩面而笑,笑得明眸宛然,“我等心智清明,怎會讓區區琴音擾了算路?”方多病聳了聳肩,“是是是,如我這般心智糊塗的,下棋時就聽不得琴聲。”他瞪了施文絕一眼,“你來做甚麼?”
施文絕拈著一粒白子,陰森森地道:“老子掐指一算,知道你在京城做駙馬已做得快發瘋,所以特地來救你。”
他肆無忌憚地在昭翎公主面前說出“做駙馬做得快發瘋”,公主倒也不介意,仍是顏若春風,妙目在方多病臉上瞟來瞟去,笑吟吟的,覺得甚是有趣。
“老子發不發瘋和你有甚麼關係……”方多病反唇相譏,“公主貌美如花,這裡榮華富貴,老子用冰糖燕窩洗腳,用大紅袍包袋搓背,拿萬年靈芝劈了當柴燒,沒事拿夜明珠當彈珠玩兒,日子不知過得有多舒服。”公主聽得吃吃直笑。施文絕斜眼看著他,冷冷地道:“你若真是這麼舒服,那我便不打攪了。”
方多病不料他說出這句,呆了一呆,怪叫道:“你跑到我這裡來,就為了和我老婆下一盤棋,聽一聽這老麼子琴?”
施文絕兩眼望天,“是啊,不行嗎?”
方多病大怒,“放屁!你這人若是無事,只會在青樓和賭坊中鬼混,還知道自己是誰!快說!出了甚麼事?”
施文絕冷笑,“你不是在這裡日子過得很舒適嗎?我怕駙馬爺過得太舒服了,江湖險惡,萬一傷了駙馬爺一根寒毛,誰也消受不了。”
“是死蓮花出了甚麼事嗎?”方多病壓低聲音,低沉地問,又惡狠狠地道:“除了死蓮花,你還會有別的事跑到我這裡來?”
“李蓮花?”施文絕兩眼翻天,“李樓主風華正茂,光輝熠熠,那神仙風采豈是我一介凡人所能冒犯的?他好得不得了,哪裡會有甚麼事?”
方多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甚麼?”李蓮花風華正茂?神仙風采?施文絕是被頭驢子踢了還沒醒吧?
“你那李樓主,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就是十二年前與笛飛聲一起墜海的四顧門主‘相夷神劍’李相夷。”施文絕冷冷地道,“你知道了吧?他會有甚麼事……雖然……”他略略頓了一頓,他知道李蓮花身上有傷,傷及三焦。
但那傷在李蓮花身上和在李相夷身上是渾然不同的。
傷在李蓮花身上,李蓮花多半就要死。
傷在李相夷身上,李相夷絕代武功,交遊廣闊,縱橫天下,無所不能,又豈真的會死在區區三焦受損的傷上?
過往的一切擔心,都不過是一場笑話而已。
方多病聽見了,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你撞到頭了嗎?”
施文絕大怒,跳了起來,“你說甚麼?”
方多病指著窗外,“天都還沒黑,你就開始說夢話了?還是你來的時候在路上摔了一跤,頭上受了甚麼傷?”
“他媽的,老子好端端的,哪裡有甚麼傷?”
方多病很同情地看著他,就像看著個瘋子,“我很想相信你說的話,可惜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根本就不是。”他大喇喇地攤手,“你昨天晚上睡覺從床上滾下來了吧,還是你又被哪個青樓女子從床上踢了下來……”
施文絕暴跳如雷,“他奶奶的!你給老子去死!你給老子去死!”他狠狠撂下一句話,“笛飛聲重出江湖,挑遍各大門派,只怕你‘方氏’也在其中,叫你爺爺小心點!他已放下話來,八月二十五,當年四顧門與金鸞盟決戰之日,他與李相夷東海再戰,一決雌雄。”
“哈?”方多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相夷沒死?真的沒死?”
“沒死。”施文絕淡淡地道,“不但沒死,普天之下再沒有誰比你與他更熟了。”
方多病卻沒聽進去,興奮地道:“八月二十五,他們要在東海之濱再決雌雄?天啊天啊,十二年前老子還沒出道,沒趕上熱鬧,現在竟有機會了!李相夷竟然沒死,天啊天啊,他竟然沒死!”他揪著施文絕的衣裳,“你看過李相夷生得甚麼模樣沒?是不是丰神俊朗,天下第一?他的新劍是甚麼模樣?這十幾年來他去了哪裡?可有練成甚麼新的絕招?”
施文絕看著這個語無倫次、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傢伙,嘆了口氣,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和自己當時一般的可憐。
等去到東海之濱,親眼見到那場驚天決戰的時候,這個傢伙……
也是會恨他的吧?
二不歸谷
李蓮花現在牽了匹白馬,正在荒山野嶺中走著。
李相夷現世,江湖為之沸騰,傳說紛呈,頓時就生出許多故事出來——聽說昨日他在大明湖畔英雄救美,前日在西域大漠仗義行俠,大前日在雪山之巔施展出一記絕世神功,融化萬年冰雪,頓時那山下乾旱的耕地如獲甘霖,造福一方水土云云。
那故事中呼風喚雨、瞬息之間從江南到西域又到雪山的仙人牽著匹白馬,正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谷中走著。這山谷下水氣甚重,到處是淹沒腳踝的死水,蚊蠅肆虐,蟲蛇爬行,李蓮花走得萬分辛苦,那匹馬鼻息噴動,顯也是十分的不耐煩。
他從百川院出來,李相夷現世,李蓮花便不能活,何況李相夷復活,肖紫衿怎生饒得了他?所以從百川院出來,他全神貫注地就在思索究竟要躲到何處去方才安全,長白山天池既高且遠,其中估計並沒有甚麼蓮花,所以他就牽著百川院給他的那匹白馬,慢條斯理地走入了不歸谷。
但凡山川大漠,人跡罕至之處,必有甚麼不歸路、不歸河、不歸山、不歸峽等等等等,而不歸谷便是其中最最普通的一種。於是李蓮花看到谷口“不歸谷”三字,也未作思量,理所當然歡歡喜喜地走了進去。
走進去了以後,他立刻就後悔了。
這山谷不大,卻十分狹長,谷底潮溼泥濘,生著許多奇形怪狀的浮草,空氣十分潮溼,呼吸起來分外困難,山谷兩側樹木茂密,蛇蟲出沒,烏鴉橫飛,地上時不時有殘破白骨出現,確是充滿了“不歸”的氣氛。
李蓮花身上那件嬴珠甲不過多時便濺滿泥濘,幸好此衣刀劍難傷,換了他蓮花樓裡的那些舊衣,只怕早已變成一條一條的……他沒有騎馬,一手牢牢抓著韁繩,一步一步艱辛地往前走。
他沒有騎馬是因為他看不見。
眼前的黑影慢慢地從一團變成了兩團,當他走進不歸谷的時候,眼前的黑影似乎融化開去,變成了千千萬萬飄忽不定的鬼影,時聚時散,變幻急轉,擾亂人心。李蓮花耳中耳鳴,眼前目眩,心力交瘁,索性閉上眼睛,反正他睜著眼睛也差不多是個睜眼瞎,而白馬他卻不敢坐了:一是他看不見,若是這大馬路過一棵大樹,白馬從樹下悠然經過,他不免從馬上淒涼摔下;二是他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些畏高,坐在馬上有些惴惴不安,所以便牽著馬匹,讓這大馬為他領路。
但被一頭畜生牽著走路,目不能視,走在詭異莫測的不歸谷中,腳下高一步低一步踩的都是汙水,空氣汙濁悶熱,李蓮花越走越是困難,漸漸跟不上那匹大馬,走上一步他要換上三四口氣,心下萬分後悔,照此下去,尚未找到個萬全的藏身之地,倒是先找到個萬全的埋骨之所。
呀的一聲鴉鳴。
“啊——啊——啊——”依稀四面八方突然多了許多烏鴉。
李蓮花睜開眼睛,只見頭頂枝丫茂密,已走到了一處山澗邊上、樹林之中,抬頭一看,烏鴉滿天亂飛,低頭一看,地上一具屍首。
他認出那是具女屍,此處林木茂盛,白馬已無法前行,只聽前面樹林之中兵刃交鳴之聲劇烈,彷彿正有一場混戰。
欸?
他一時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去瞧瞧熱鬧,就算他前去“看”熱鬧,以他這眼睛只怕也是看之不清……突地咔嚓一陣枝葉崩塌之聲,一物從天而降,他本能地往後一閃,只見那物啪啦一聲跌落在方才那具女屍身上,定睛一看,又是一具女屍,抬頭望去,只見那女屍上方正巧是有個枝葉稀疏缺口,導致被拋過來的屍體彈了幾彈之後,跌落在自己面前。
眼前的黑影恰於這一瞬間飄過,地上的女屍身著藍色衣裙,衣裙上繡著太極圖花邊,以這身衣裳這種顏色而論,很像是某一種門派特有的衣裳……李蓮花忙著看女屍,那匹大馬卻嫌棄林下地方狹小,潮溼異常,嘩啦一聲便從樹叢中擠了出去。
林外五六個藍衣女子正和一人打鬥,五六柄長劍劍光閃爍,招呼來招呼去,但見劍氣縱橫,花招流轉,便是招呼不到人身上去。在那五六個藍衣女子中間,有個黃色人影飄忽來去,身形瀟灑異常,便是在李蓮花這等眼睛看來,也知這人武功遠在那五六名女子之上,想要脫身早就能脫身了,卻不知道在眾女之中飄忽來去,究竟是為了甚麼。
“殺了你這侮辱三師妹的狗賊!”
“殺了他給七妹八妹報仇啊!”
“狗賊!”
打鬥之中,隱約飄來幾句叱吒,李蓮花恍然,中間這位黃衣人約莫是調戲了這些女俠其中的“三師妹”,結果眾女持劍追來,武功不敵,讓他殺了兩人。
看這報仇的架勢,此時是黃衣人未下殺手,否則只怕三下兩下,這一妹二妹四妹五妹六妹等等很快都要靜待十一妹十二妹十三妹等等二十年後為她們報仇了。李蓮花忍不住嘆了口氣,看這清一色藍色衣裙,繡著太極,顯而易見都是峨眉弟子。
便在此時,那黃衣人已覺不耐,揚起手掌便待往其中一女頭上劈落,他若不是看在這些峨眉女弟子年輕貌美、個個體態窈窕的分兒上,早就將她們的脖子一一扭斷。這人武功極高,這一掌劈下,這十六七歲的藍衣少女不免即刻變成了一團血肉。
此時一匹白馬刺啦一聲從極茂密的樹叢中鑽了出來,忙著打鬥的一妹二妹一回頭,只見那白馬雖是全身溼淋淋的宛如涉水而來,卻是健壯挺拔,姿態優雅。
這顯是一匹好馬。
黃衣人一怔,那向藍衣少女拍落的手掌略略一頓,厲聲喝問:“甚麼人?”
但聽樹叢之中一聲輕咳,一人緩步而出,眾藍衣少女只見來人衣裳略溼,一襲白衣光潤皎潔,不沾塵土,雖是走得甚慢,那意態卻是閒雅,又見這人溫文爾雅,與面前這黃衣淫賊相比自是氣質高華,不免心生好感。
“且慢。”那白衣人道,“黃老前輩,別來無恙。”
那黃衣人殺氣大熾,森然盯著白衣人,“你是何人?”
李蓮花微微一笑,卻不回答那句“你是何人”,只道:“武當黃七,武當紫霞掌門的師兄,老前輩當年在武當山上積威頗重,人人敬仰,卻為何今日竟成了無端殺害峨眉弟子的兇徒……”
這淫賊竟是武當黃七,那些藍衣少女驚出一身冷汗,有些人即刻奔入樹叢去尋同門姐妹的屍首,峨眉弟子被武當黃七所殺,此事傳揚出去,無疑又是一樁醜事。
“你是何人?”黃七厲聲問道。他其實在一品墳一事就與李蓮花照過一面,不過當時李蓮花假扮妓女,將自己一張臉塗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此時黃七自然並不認得。
李蓮花仍不回答,又笑了笑,“老前輩大約是從斷雲峰下逃出來的吧?”
黃七嘿了一聲,他確是從斷雲峰下大火中脫身——當日被霍平川帶回百川院,關入天下第六牢,不久便被角麗譙劫走,後便一直留在魚龍牛馬幫。此時他一路前往武當,欲回武當奪回掌門之位。走到此地偶然遇見將要前往長江撫江樓的峨眉派眾女,他看中其中老三生得眉目溫柔,像極他的小如,便心生歹念,在昨日故技重施,迷姦了她。不料峨眉眾女謹遵師訓,早晨起得太早,卻撞見他從三師妹房中出來,於是群起而追。
他偷香得手,又見眾女都是年輕貌美,本來無意殺人,後來逃入不歸谷,眾女窮追不捨,他已覺不耐,殺了兩人,若是這白衣人不出現,他已打算將這剩下的六人一起殺了。而這突然出現的白衣人居然認得他,這讓他殺機頓生。
“我是誰,從何處來,死人有必要知道嗎?”黃七一聲獰笑,一掌便向他直劈而來。
李蓮花往側一閃,溫言道:“峨眉派眾位女俠,此人武功高強,與之糾纏不利,還請儘快離去。”黃七這一掌從他身側掠過,帶起衣袂微飄,姿態倒是瀟灑。
“這位少俠,你為我姐妹攔住這個魔頭,我們怎能就此離開?”那一群藍衣少女中有人脫口而出,隨即紅了臉,“萬萬……不能。”
李蓮花一頷首,不再搭話。黃七一掌不中,足踏八卦,身走游龍,竟是使出武當絕學“八卦游龍”,衣袖鼓風,乃是“武當五重勁”,雙式合一,要將李蓮花立斃掌下。
嘯的一聲微響。
峨眉眾女眼見黃七威勢,一顆心剛提了起來,乍然見一抹光華一閃而逝,就如空中陡然有蛛絲掠光一閃,黃七頸上乍地噴起一片鮮血,手掌尚未拍出已駭然頓住。眾目睽睽之下,只見一柄極薄極長的軟劍已然圈住黃七的頸項,這一劍究竟為何能如此之快,當真是快得無形無跡,直是不可想象。
黃七斜眼去看白衣人,只見他左手握劍,這才恍然冷笑,“你竟是左手劍!”他卻不知李蓮花早已看過他的武功,加之出其不意左手持劍,才能一招制敵。
李蓮花只是笑笑,黃七隱居太久,錯過了李相夷意氣風發的年代,認不出吻頸。
吻頸劍纏在黃七頸上,只消李蓮花手腕一動,黃七的頭顱便要搬家。李蓮花站著不動,剛才發話的藍衣少女連忙趕了過來,點了黃七穴道,用繩索將他牢牢捆了起來,幾人合力將黃七放在那匹白馬上,方才鬆了口氣。幾位姑娘想到同門姐妹之死,又是嚶嚶哭成一片,過了好半晌,才有人向李蓮花柔聲道:“這位少俠,我等與人有約,正要前往撫江樓,這魔頭武功甚高,我等姐妹一路上恐怕難以遏制,不知少俠能否……”說話的人雙頰緋紅,“能否送我們一程?”
李蓮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藍衣少女滿心歡喜,相顧羞紅,卻不知這白衣公子只想在原地多站一會兒。
英雄救美這等佳話,委實已經不大適合他。
他只想順暢喘口氣。
三破城之劍
李蓮花和這群峨眉派懷春的藍衣少女同行了兩日,終是到了長江之畔,撫江樓。
一路之上,峨眉眾女天未亮便已起床,他這風度翩翩的少俠自是不能比俠女們晚起,於是這兩日他四更就要起身,而既然是少俠,少不得鋤強扶弱,為眾俠女安排食宿、整頓行囊,運送七妹八妹的棺木,飲馬、趕車、牽馬……以至一百五六十斤沉重之極的黃七黃老前輩也要這位少俠親身料理。
兩日四十八個時辰,仿若已過千年萬年,李蓮花好不容易將眾俠女送到那撫江樓下,吐出一口長氣。女人,當這些女人都不是老婆的時候,涵養再好的男人那耐心也是有限得很。
撫江樓是長江邊上一處三層來高的觀景樓,修建於江邊一塊巨巖之上。登上高樓,俯瞰江水,其碧如藍,浩浩湯湯,遠眺遠處山巒起伏,蜿蜒如龍,胸懷不免為之清暢。
李蓮花和峨眉派眾女俠剛剛走到撫江樓左近,但見一輛馬車也往撫江樓而來,那馬蹄不疾不徐,走得穩重,微風過處便顯出一種端凝的風采來。
馬車中坐的絕非常人。
“肖門主!”身邊的藍衣少女已高興地招呼,“肖門主果是信人,這麼早就到了。”
肖……門主?
李蓮花嘆了口氣,只見那飛馳而來的馬車上走下兩人,其中紫袍俊貌,眉飛入鬢,正是肖紫衿;另一人婉轉溫柔,文秀出塵,何嘗不是喬婉娩?
肖紫衿看了那藍衣少女一眼,居然一言不發,大步走了過來,淡淡地道:“別來無恙?”
喬婉娩見他與峨眉派眾俠女在一起,甚是驚訝,神色卻溫和得多,只對著他微笑。
李蓮花看了喬婉娩一眼,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別來無恙。”
肖紫衿淡淡一笑,“我聽說你最近風光得很。”
李蓮花本能地就想擺手,但峨眉眾俠女還在身邊,連連擺手只怕不妥,他一時沒想出來如何解釋,只得道:“託福……”
肖紫衿道:“我有事和這位少俠借一步說話。”
他身側立刻讓出個圈來,藍衣少女都敬畏地看著他。
李蓮花只得跟著他轉身上樓,上了撫江樓第三層。
撫江樓欄杆之外,江水澄澈如玉,千年萬年,都將是如此。
“我說過,只要你再見婉娩,我就殺你。”肖紫衿淡淡地道,語氣中沒半分玩笑的意思,“我說的話,絕無轉圜。”
“我不過是給峨眉俠女做馬伕而已……”李蓮花嘆氣,“我確實不知她們是與你們相約在撫江樓見面。”他見欄杆外山川豁然開朗,不知不覺站到欄杆之旁,深深吸了口氣。
肖紫衿緩緩地道:“拔出你的吻頸來。”
李蓮花只是嘆氣,卻不拔劍。
他不拔劍的時候肖紫衿真不知那柄柔軟綿長的吻頸被他收在何處,他手持破軍,一劍便往李蓮花胸口刺去。
李蓮花左袖一動,但見蛛絲般遊光一閃,一柄極薄極長的軟劍叮的一聲微響,剎那纏繞在肖紫衿劍身上,“紫衿,我不是你的對手。”
“你不是我對手,還敢與我動手?”肖紫衿森然道,“我不願親手殺你……”他微微一頓,斷然道:“四顧門不需兩位門主,你自己了斷吧!”
李蓮花苦笑,“我……”
“你說過你不會再回來,你說過你不會再見婉娩。”肖紫衿淡淡地道,“此番在清源山百川院大鬧一場,以李相夷之名名揚天下,是在向我挑釁不成?如今天下莫你不從,你說你無意回來,無意江湖,無意婉娩,誰能信你?”
李蓮花張口結舌,過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我自己了斷,你若殺我……總是不宜……”他左手一抬,收回吻頸,想了想,手腕一振,但聽啪的一聲脆響,點點光亮飛散,叮噹落地。肖紫衿心頭一震,殺氣未消,心頭卻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激盪,讓他臉色一白。
一地光華,映日閃爍,似永不能滅。
那柄威震江湖十二年的吻頸,天下第一軟劍,吹毛斷髮斬金切玉的吻頸,十幾年來他幾乎從未離身的吻頸,就此被一震而碎,化為一地廢鐵。
李蓮花握著吻頸的劍柄,輕輕將它放在地上,心裡猛地兜上一句話。
他記得誰曾說:“有些人棄劍如遺,有些人終身不負,人的信念,總是有所不同。”
他的記性近來總不大好,但這一句記得很清楚。
也許永不能忘。
“你——”肖紫衿變了顏色,他想說“你做甚麼”,又想說“你何必如此”,但……
但是他要殺人。
而他要自盡,他斷劍,這……
這有何不對?
李蓮花放下劍柄,站了起來,那一瞬間肖紫衿不知何故很仔細地去看他的表情,可惜李蓮花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他道:“紫衿,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知你可否聽我一句話?”
肖紫衿牢牢握住破軍劍。李蓮花竟甘願就死,他委實不能相信,他竟自斷吻頸,這讓他觸目驚心,“甚麼話?”
“婉娩若是愛我,她便不會嫁你。”李蓮花輕聲道,“你要信她,也要信自己。”他看著肖紫衿,“夫妻之間,不信任……也是背叛。”
肖紫衿厲聲道:“我夫妻之事,不勞你來費心!”
李蓮花頷首,往欄杆旁走了一步,看了看,回過頭來,突然露齒一笑,“以後這樣的事,不要再做了。”
肖紫衿一呆,還未明白髮生甚麼事,只見李蓮花縱身而起,筆直往江中掠去,身形如電,竟讓他不及阻攔。
他這是做甚麼?打算跳江而死嗎?
但……肖紫衿一瞬間腦子有些糊塗,他依稀記得李相夷水性頗好,當年墜海猶能不死,墜江怎生死得了?想起這事,他倒是鬆了口氣,猛地看見李蓮花縱身平掠,斜飛數丈,落身在一艘漁船之上,遙遙回身對他一笑。
他恍然大悟——李蓮花自知不是對手,所以震斷吻頸,甘心赴死,都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心,然後等到江上有漁船過時飛身脫難!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衝上心頭,他其實並不慍怒李蓮花不死,更多的怒火來自地上的吻頸!
吻頸!
吻頸此劍跟隨李相夷多年,劍下曾斬多少妖邪,曾救過他多少次性命。
他竟就此碎劍!
他不是有本事逃脫?
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要跳江?
那他為何要碎劍?
如果不想死的話,為何要碎劍?
此劍對他而言,就如此不值嗎?
肖紫衿勃然大怒,殺氣沖霄,果然這人不得不殺,非殺不可!
李蓮花落身漁船之上,那船伕本在撒網,突然有人宛如天兵一般從天而降,嚇得他差點摔進江裡去,尖叫起來:“鬼啊——有鬼啊——”
那落在漁船上的人嘆了口氣,“青天白日,哪裡來的鬼?”
漁夫回過頭來,只見這天兵一身白衣,生相倒是不惡,放了些心,但仍是道:“你……你你你……”
李蓮花坐了下來,見這漁夫收穫不多,船上不過寥寥幾條小魚,還在船底撲騰,不由得微笑,“船家,我和你打個商量可好?”
那漁夫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想了又想,十分謹慎地問:“甚麼事?”他又補了一句,“喏,我沒錢,你若要那些魚,那就拿走。”
李蓮花笑了,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我要買你這艘船。”
“這……這船是……不賣的。”
李蓮花開啟那張紙,“這是五十兩的銀票。”
“銀票?”漁夫疑惑地看著那張紙,銀票這東西他有聽說過,卻沒見過,怎知是真是假。
李蓮花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二兩碎銀出來,“五十兩的銀票,加二兩碎銀。”他拍了拍身上,極認真地道:“買這艘船,再幫我送一封信,我可一文錢都沒有了,只有這麼多。”
二兩銀子?漁夫大喜,他這船也值不了二兩銀子,連忙將銀票和碎銀收起,“可以可以,賣了賣了,不知客官你要到何處?我可以送你去。”
李蓮花笑笑,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件來,溫和而極有耐心地道:“那銀票可以在城裡汪氏銀鋪換成銀子,這封信你就幫我送到……”略略一頓,他本想說送到百川院的分舵,然而這漁夫只怕不知百川院的分舵究竟是個甚麼玩意兒,便道:“送到‘方氏’任何一家酒樓、茶館或是銀鋪都可以。”
“哦。”漁夫收起信件,對那銀票倒不是很看重,興趣只在那二兩銀子上。
李蓮花指了指對岸,“你先上岸,這船就是我的了。”
“客官你要去哪裡?我可以先送你去,再等你的人來接船。”漁夫甚是純樸,收了錢之後為李蓮花打算起來了。
“我不去哪裡。”李蓮花微笑,“我也會划船。”
“是嗎?”漁夫搖著船槳,將船緩緩划向岸邊,“看你白面書生的模樣,看不出來會划船啊。”
“呵呵,我也是漁夫,也賣過魚。”
“啊?你那裡大白魚多少錢一斤啊?最近大白魚可貴了,我卻怎麼撈也撈不到一條……”
“呵呵……”
單薄粗糙的小木船緩緩靠岸,漁夫跳下船,揣著五十兩銀子的銀票和二兩碎銀對著李蓮花揮手。
李蓮花左手搖起船槳,將木船緩緩划向江心,任它順江而下。
這裡是長江下游,看這水勢,不消一日一夜,就可以入海。
李蓮花將船底的小魚都放生了,抱膝坐在木船之上,看著前面滔滔江水。
他在看。若山水有七分,看在他眼裡只剩一分二分。
但他仍在看。
兩側青山籠罩著霧氣,那蒼翠全帶了股晦暗,讓人覺得冷。
他坐在船上,那陰冷的霧氣自江上湧起,漸漸地瀰漫滿船,似沁涼又冰冷。
遠望去仿如輕舟出雲海,倒是風雅。
李蓮花笑了笑,輕輕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他極認真地摸出一塊巾帕來抹拭。
接著他又吐了一口血。
四東海之約
笛飛聲已接連與各大門派動過手。
除了少林法空方丈堅持不動手,武當紫霞道長閉關已久沒有出關,他幾乎天下無敵。
八月二十五日。
距離當年墜海之日,已相隔近十三年。
笛飛聲很早就來了東海之濱,這是一個名為“雲厝”的小村,村裡大大小小都姓雲。雲厝村外的海灘很是乾淨,白沙碧海,海上碧空無雲。
仿若當年的天色。
在這處海灘邊上,有一處巨大的礁石,名曰“喚日”。
不知何年何月何日,誰人在這礁石上刻下瀟灑絕倫的字跡,如今那深入礁石的字跡裡生著極細的海螺,卻也不妨礙那銀鉤鐵劃。
笛飛聲就站在這塊喚日礁上。
他一身青衣,一如當年。
其實他要殺李蓮花很容易,但他想決勝的,不是李蓮花這個人,而是李相夷那柄劍。
十三年前,他與李相夷對掌完勝,是因為李相夷身中劇毒。
但即便是李相夷身中劇毒,他仍能一劍重創笛飛聲。
那一招“明月沉西海”,以及此後十年病榻,此生此世,刻骨銘心。
今日。
他覺得他甚至可以只用五成真力,他是要殺李相夷。
可不想在未破他“明月沉西海”之前便殺了他。
何況那人狡詐多智,十三年來,或許尚有高出“明月沉西海”的新招。
笛飛聲站在喚日礁上,心中淡淡期待。
喚日礁之後,高高矮矮站了不下百餘人,四顧門各大首腦自是來了,喬婉娩也在其中,峨眉派來了不少年輕弟子,丐幫來了三位有袋長老,武當有陸劍池,甚至少林寺也來了不少光頭的小和尚。
在這一群形形色色的怪人當中,一頂黃金大轎方才讓人瞠目結舌,只見此轎四壁黃緞,緞上繡有綵鳳,四名轎伕雖然衣著樸素,卻是鼻孔朝天面無表情,一看便知是哪路高手假扮的。
這轎裡坐的自然便是方多病方大公子和昭翎公主。
轎外還站了一個面無表情的黑麵書生。
眼見此轎如此古怪,武林中人都遠遠避開,議論紛紛。
方多病其實半點也不想坐轎前來,他本想將老婆一甩,翻牆便走,此後大半年逍遙自在。卻不知他娘子是他知音,心知夫君要跑,於是言笑晏晏地備下馬車大轎,打點一切,與良婿攜手而來。
與這對恩愛伉儷一併前來的,還有楊昀春。
他對笛飛聲和李相夷的傳說好奇已久,幾乎是聽著這兩人的故事長大的,凡是習武之人,哪有不好奇的?眼見喚日礁上笛飛聲嶽峙淵渟,氣象磅礴,真是大開眼界,暗贊這等江湖人上之人果然與那官場全不相同。
然而笛飛聲在那礁石之上站了兩個時辰,已過午時,誰也沒有看見李相夷的身影。
圍觀之人開始議論紛紛,竊竊私語,紀漢佛眉頭皺起,肖紫衿也眉頭緊蹙,白江鶉開始低聲囑咐左右一些事情,喬婉娩不知不覺已有愁容。
方多病自轎中探出頭去,“怎麼這麼久還沒人來?李相夷不會爽約吧?”
昭翎公主低聲道:“這等大事,既然是絕代謫仙那樣的人物,怎會失約?莫不是遇上甚麼事了吧?”
笛飛聲站在礁上,心智清明,靈思澄澈。
李相夷狡詐多智,遲遲不到,或許又是他擾亂人心之計。
此時一匹大馬遠遠奔來,有人大老遠呼天搶地地喊:“少爺!少爺!大少爺——”
方多病從轎子裡一躍而出,皺眉問道:“甚麼事?”在這等重大時刻,“方氏”居然派遣快使大呼小叫地前來攪局,真是丟人現眼。
那快馬而來的小廝一口氣都快斷了,臉色青白,高舉著一封信,“少爺,少爺,這是一封信。”
方多病沒好氣地道:“本公子自然知道那是一封信,拿來!”
小廝將那揉得七零八落的信遞了上去,越發地臉青唇白,驚慌失措,“這是李相夷的信……”
“甚麼信非得在這個時候送來,‘方氏’的事甚麼時候輪到老子做主了?”方多病火氣一衝,那“老子”二字脫口而出,他突地一怔,“李相夷的信?李相夷寄信不寄去四顧門,寄來給我做甚麼?”
他本扯著嗓子大呼小叫,突然來了這一句,眾人紛紛側目,頓時就把他與那小廝圍了起來。
李相夷的信?
李相夷怎會寄信給“方氏”?
他本人又為何不來?
方多病心驚膽戰地開啟那封信。
手指瑟瑟發抖。
那是一張很尋常的白宣,紙上是很熟悉的字跡。
上面寫著:
十三年前東海一決,李某蒙兵器之利,借沉船之機與君一戰猶不能勝,君武勇之處,世所罕見,心悅誠服。今事隔多年,沉痾難起,劍斷人亡,再不能赴東海之約,謂為憾事。
方多病瞪眼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看了幾句,已全身都涼了,只見那信上寫道:
江山多年,變化萬千,去去重去去,來時是來時。今四顧門肖紫衿劍下多年苦練,不在“明月沉西海”之下,君今無意逐鹿,但求巔峰,李某已去,君意若不平,足堪請肖門主以代之。
方多病臉色慘白,看著那紙上最後一句:
李相夷於七月十三日絕。
“信上說了甚麼?”
紀漢佛與肖紫衿並肩而來,眾人紛紛讓開,卻都是探頭探腦。
方多病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一開口,聲音卻已啞了,“他說……”
肖紫衿目中兇光大熾,一把抓住他的胸口,“他說甚麼了?”他憤怒無比,李相夷竟敢失約避戰!這無恥小人把四顧門的臉面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等下若是現身,縱然笛飛聲不殺,他也要動手殺人!
“他說……他說……”方多病茫然看著肖紫衿,“他說他已經死了,來不了,請你……請你替他上陣。”
紀漢佛脫口而出,“甚麼?”當下搶了那信件。肖紫衿一怔,眨了眨眼睛,“甚麼?”
“他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來不了,他很遺憾……”方多病喃喃地道,“他說……他說你劍法很高,比他厲害,所以請你替他上陣……”
肖紫衿胸口那團怒火已瞬間燃上了天際,“甚麼他已經死了?甚麼我要替他上陣?”他厲聲道:“這是他的戰約!是他的地方!為何我要替他上陣?”
“他說……”方多病茫然道,“因為你是四顧門主。”他慢慢地道:“笛飛聲……是來與四顧門主比試的,不是嗎?”
肖紫衿茫然頓住,“他為何不來?他來了,我……”他頓了一頓,“他來了,我就……把四顧門主還他……還他……”他也不知為何會說出這句,但竟是說得如此自然流暢,仿若早在心中想過了千萬回。
方多病搖了搖頭,“他說他劍斷人亡……已經……”他輕聲道:“死了。”
說完他不再理睬肖紫衿,搖搖晃晃地向大轎走去。
昭翎公主關切地看著他,“怎麼了?”
方多病呆呆地站在轎旁,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他動了一下嘴角,“你說……死蓮花不是李相夷對不對?”
站在轎旁的施文絕見他看了一封信以後突然傻了,哼了一聲,“呸!老子早就告訴過你,李蓮花就是李相夷,李相夷就是李蓮花,是你死也不信。怎麼了?他寄信給你了?你信了?哈哈哈哈哈,他騙了你我這許多年,可是有趣得很。”
方多病搖了搖頭,“你說……死蓮花不是李相夷……”
施文絕一呆,“怎麼了?”
方多病抬起頭來,“他寄信給笛飛聲,他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今日的比武請肖紫衿上陣。”
施文絕看著方多病,一瞬間彷彿方多病變成了塊石頭或是成了個怪獸。
方多病茫然看著施文絕,“他為何要寄信給我?他若不寄信給我多好?”
他若不寄信,我便永遠不知道。
施文絕呆呆地看著方多病,四面八方那麼多人,在他眼裡已全成了石頭。
李相夷死了?
那個騙子死了?
怎麼會死呢?
他不是李相夷嗎?
李相夷應該是……永遠不會死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些傷?”施文絕喃喃地道,“天……我明明知道,卻……卻自己走了……天……”
方多病轉過頭來,突然一把抓住他,咆哮著將他提了起來,“你知道甚麼?”
施文絕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騙子身上有傷,很重的舊傷……很可能就是當年墜海之後留下的……”
方多病呆了半晌,本想繼續咆哮,卻是一鬆手將他丟下了。
“算了,”他喃喃地道,“算了算了……”他抬起頭看著碧海青天,“老子和他認識這麼多年,吃喝拉撒在一起的時候,還不是屁也不知道一個?”
“他真的死了嗎?”施文絕爬了起來,“他說不定會說謊,為了不來比武,扯瞞天大謊。”
方多病呆呆地看著晴空,搖了搖頭,“他沒有扯謊。”他道,“他雖然是個騙子,卻從不怎麼騙人……真的……不怎麼騙人,只是你我沒明白……”他喃喃地道,“沒……沒太把他當回事……”
喚日礁上笛飛聲也已聽說了李相夷寄來絕筆,請肖紫衿代之,聽完之後他淡淡一哂,飄然而去,竟是不屑與之動手。
肖紫衿也無心與他動手,他仍想不通,為何那日李蓮花寧願逃走不肯就戮,卻突然無聲無息地死了?
他說劍斷人亡。
難道那日他震碎吻頸,便已絕了生機?
肖紫衿漸漸覺得驚悚,莫非……莫非當真是自己……逼死了他?他一心一意要他死,如今他似乎真的死了,他卻覺得不可思議,無法接受:李相夷是不死的,是不敗的,是無論他如何對他、如何惡言相向揮劍相向也能存在的神祇啊……
他怎麼能……當真死了?
他是因當年的重傷而亡的嗎?
那日他不肯就戮、不願自盡,難道是因為——
肖紫衿臉色霎時慘白——難道是因為他不願他親手殺他!他不願自己做下後悔之事,也不願婉娩知道他曾威逼他自盡,所以那時不能死!
他若在那時死了,婉娩絕不會原諒他。
所以他跳上漁船,去……別的地方……
一個人死。
肖紫衿雙眼通紅,他一個人死,他死的時候,可有人在旁?可有人為他下葬,為他收屍?
回過頭來,海濱一片蕭索,幾時有了嗚咽之聲,幾個藍衣女子在遠處哭泣,紀漢佛臉如死灰,白江鶉坐倒在地,石水一言不發往回就走。
肖紫衿仰首一聲長嘯,厲聲道;“你究竟死在哪裡?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掘地三尺,走遍天下,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兩年之後。
東海之濱。
柯厝村。
柯厝村就在雲厝村不遠,村外曬著漁網,村裡大小不過百餘人,比起雲厝那是小得多了。
一個人在屋後曬網。
但見這人身材頎長,肌膚甚白,宛若許久不曾見過陽光,右手垂落身側,似不能動,他以一隻左手慢慢地調整那漁網,似乎做得心情十分愉悅。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也不大好,有些時候卻要以手指摸索著做事,有時要湊得極近方才看得清。
“死蓮花!”
有人在屋裡已經咆哮著追了出來,“老子叫你乖乖在屋裡休息,眼睛都快瞎了的三腳貓,還敢跑出去網魚!老子從京師大老遠來一趟容易嗎?你就這麼氣我?”
那曬網的人轉過身來,是熟悉的面容,眯起眼睛,湊近了對方多病看了好一陣子,似乎才勉強記起他是誰來,欣然道:“哦,施少爺,別來無恙。”
方多病暴跳如雷!
“施少爺?哪個是你施少爺?誰讓你叫他施少爺?老子是方多病!他奶奶的一個月不見你只記得施少爺?他‘施’給你甚麼了?老子派了幾百人沿江沿海找你,累得像條狗一樣,撿回來你變成個白痴,老子給你住給你吃給你穿,整個像個奶媽一樣,怎麼也不見得你叫我一聲方少爺?”
李蓮花又眯起眼睛,湊上去仔仔細細地將他看了一遍,笑眯眯地道:“哦,肖門主。”
方多病越發跳了起來,氣得全身發抖,“肖……肖門主?那個王八蛋……那個王八蛋你記著他做甚麼?快給我忘了,統統忘了——”他抓著李蓮花一陣搖晃,搖到他自己覺得差不多已經將那“肖門主”從李蓮花腦子裡搖了出去才罷手。
“老子是誰?老子是方多病,當今駙馬,記得了嗎?”
李蓮花再沒把他細看的興趣,“駙馬。”他轉過身又去摸那漁網。
“你這忘恩負義、糊里糊塗、無恥混賬的狗賊!”方多病對著他的背影指手畫腳,不住詛咒,奈何那人一心一意曬他的漁網,聽而不聞,且他現在聽見了也不見得知曉他在說些甚麼。
方多病忽地吐出一口長氣,摸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死蓮花沒死。
坐著漁船,順流而下衝出大海,被漁民撿了回來。
沒死就好。
雖然找到人的時候,這人右手殘廢,眼睛失明,神志全失,渾渾噩噩的就像條狗。
但……沒死就好。
像現在這樣,不記得是是非非,不再有聰明才智,喜歡釣魚就釣魚,喜歡種菜就種菜,喜歡養雞就養雞,有時曬曬太陽,和隔壁的阿公阿婆說幾句話。
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
他的眼睛酸澀,他想他這麼想應當是看得很開的,卻仍會記起當年那個會和他一起在和尚廟裡偷兔子,會溫文爾雅微笑著說“你真是聰明絕頂”的小氣巴巴的李蓮花。
這時曬網的人已經哼著些不知所云的曲子慢慢摸索著走出了後院。
他的後院外邊就是沙灘,再過去就是大海。
有個青色長衫的人影淡淡站在外邊,似在看海。
李蓮花鬼鬼祟祟地往後探了個頭,欣然摸到一處沙地,那沙地上畫著十九橫十九縱的棋盤,上面放了許多石子。他端正在棋盤一端坐好,笑道:“第一百三十六手,你想好了沒有?”
那人並不回身,過了一陣,淡淡地道:“我輸了。”
李蓮花伸出手來,笑得燦爛,“一兩銀子。”
那人揚手將一兩銀子擲了過去,突然問:“你當真不記得我是誰?”
李蓮花連忙點頭道:“我記得。”
那人微微一震,“我是……”
“你是有錢人。”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
《吉祥紋蓮花樓·白虎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