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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3-07-25 作者:藤萍

“後來呢?”

燭火搖曳,吉祥紋蓮花樓中發出了些桌椅搖晃的聲音,有人咬牙切齒地道:“你不要說封磬被豬妖附身,突然拿塊磚頭將自己砸昏,然後你就撿了這劍回來。”

另一人正襟而坐,“你真聰明……”先前那人勃然大怒,咯啦有木器倒地碎裂之聲,“死蓮花,你不要欺人太甚!快說,角陽村那事是怎麼回事?”

吉祥紋蓮花樓之內,那一向啥也不擱連喝酒都要把酒杯子從桌子底下摸出來的木桌上,現在放著塊比黃金還燦爛的軟緞,軟緞上墊著個繡著雜色四季花樣的軟墊,軟墊上放著個黑檀木嵌紫金絲鏤花座兒,整得像個供祖先的牌位——這檀木座兒上恭恭敬敬地放著一柄劍。

玄鐵色透著青碧,一股子井壁似的清冷光潤,正是“相夷神劍”——李相夷李大俠李謫仙李門主曾經的那柄愛劍。

少師劍。

李蓮花摸著下巴看著那柄被方多病搞得像個先祖牌位的劍,“我說我施展一招驚世駭俗驚才絕豔舉世無雙空前絕後的劍招打敗封磬,白千里對我敬佩得五體投地,雙手奉上此劍,你也不信。我說封磬大徹大悟後悔得生不如死決定自殺雙手將此劍奉上,你也不信。我說封磬看我是用劍奇才突然欣賞我的根骨,親自將此劍送我,你也不信……那麼……”他喃喃地道,“那就封磬……那個……有隱疾在身,動手之前突然暴斃身亡……你看如何?”他用一種欣然而期待的眼神看著方多病。

方多病覺得自己就像個被餵了一肚子大便的老鼠,這世上有人扯謊還欣然期待旁人同意他扯得合情合理?“死、蓮、花!”他拍案而起,“總而言之,你就是不肯說了?沒關係!這件事老子和你沒完!你不說,我總能找到白千里,白千里總會說!何況聽說那天在場的萬聖道上下總計六十四人,你還當真的紙裡能包得住火?”

李蓮花卻道:“這說的也是。”方多病被他氣得跳腳,“你他媽的就滿口胡扯,總有一天老子會搞清楚這柄劍你怎麼來的!到時候老子和你算總賬!死蓮花!李小花!李王八……”

他的咒罵對李蓮花而言如過耳春風,只見李蓮花從懷裡摸了個東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比起少師劍,我現在更好奇的是這個東西。”

方多病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那東西吸引了,“這是甚麼鬼東西?”李蓮花道:“這是王八十從封小七衣兜裡摸出來的字條,我猜這東西也許不是封小七的,說不定是清涼雨的。”方多病詫異,“清涼雨的?這有甚麼用?”李蓮花正色道:“這是個很有趣的東西,你不覺得嗎?”

一第一張紙

李蓮花放在桌上的並不是一張“字條”,而是一個紙糊的方塊,方塊上畫著線條,似乎是將那方塊切去了一角。方多病瞪眼,“這是‘字條’?字在哪裡?”

李蓮花敲了敲桌面,“字在它肚子裡。”

方多病皺眉,“這是甚麼玩意兒,有甚麼用?”

李蓮花搖頭,“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方塊,“這本是張十字形的字條,上面寫了幾個字‘四其中也,或上一下一,或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二等,擇其一也’。”

“四其中也,或上一下一,或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二等,擇其一也?”方多病的眉頭越發打結,“那又是甚麼玩意兒?”

李蓮花在桌上畫了幾個方框,“把那張白紙的中間算成四份,它的上下就只剩下兩份,符合這句話的本意。它說這是一個東西,這東西中間四份,上下兩份,或者中間四份,在中間四份的第一份上頭又有一份,在中間四份的第四份下頭又有一份,也可以……能符合它本意的‘東西’就是個方塊。這張十字形的白紙,將一份一份的白紙折起來,能折成一個方塊。”李蓮花一攤手,“或許還有其他形狀的白紙,也能糊成一模一樣的方塊。”

方多病古怪地瞪著那紙糊的方塊,“就算你能用白紙使出一萬種方法糊成這樣的方塊,又有甚麼用?”

李蓮花縮了縮脖子,“我不知道,所以說,這是個很有趣的東西。”他縮完脖子之後很愜意地歪了歪脖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椅上,“這東西揣在封小七懷裡,那時候封小七剛剛盜取了少師劍,要幫清涼雨去救一個人。封小七和清涼雨在救人的路上為封磬所殺,少師劍被奪,顯然那個人並沒有得救。我猜這個方塊,和清涼雨要救的人有關。”他正色道,“能讓清涼雨甘冒奇險潛入萬聖道三個月之久,意圖盜取少師劍相救的人,想必很有趣。”

方多病沉吟,“莫非這東西就是救人的關鍵?藏著地點甚麼的,或者是藏著甚麼機關破解的方法?”

李蓮花趕緊道:“你真是聰明……”

方多病斜眼看著他,“莫非你又想出甚麼門道沒有告訴我?”

李蓮花又趕緊搖頭,“不不,這次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樣。”

方多病嗤之以鼻,全然不信,“難道你想替清涼雨去救人?”

李蓮花瞧了那被供成牌位的少師劍一眼,微微一笑,“少師劍不是利器,要說世上有甚麼東西非要少師劍才能斬得開,說明關鍵不在劍,而在用劍的人。”

方多病大吃一驚,“用劍的人?你說李相夷?李相夷已經死了十年了,就算清涼雨盜了這劍也萬萬來不及了。”

李蓮花正色道:“你說的倒也是實話……不過,我說關鍵在人,並不是說關鍵在李相夷。”

方多病瞪眼,“那關鍵是甚麼?”

李蓮花點頭,“少師劍剛韌無雙,唯有劍上勁道剛猛異常,尋常長劍吃受不住的劍招,才非要少師劍不可。”

方多病繼續瞪眼去瞧那柄名劍,“清涼雨冒死偷這柄劍,難道是送去給一個拿劍當狼牙棒使喚的瘋子?”

李蓮花咳嗽一聲,“這有許多可能,也許有人要求他拿少師劍換某個人的性命;又或許他以為這柄劍可以砸開甚麼機關;又或許這柄劍的材質有甚麼妙不可言之處,說不定把它碾碎了吃下去可以救命……”

方多病忍不住打斷他,怪叫一聲,“吃下去?”

李蓮花又正色道:“又或者這柄劍是甚麼武林前輩留在人間的信物,可以換取一個願望甚麼的……”

方多病古怪地看著他,李蓮花不以為忤,從容而坐。半晌,方多病喃喃地道:“老子瘋了才坐在這裡聽你胡扯,老子的老子逼著老子讀書考功名,老子的老子的老子逼著老子娶公主,老子狗屁事情一大堆,瘋了才跑來這裡……”他重重一拍桌子,“你要玩方塊自己玩去,角陽村的事不說就算了,少師劍的事不說也算了,不必坐在這裡費心扯謊給老子聽,老子走了!”

李蓮花道:“這個……”他本想說當朝皇帝只有一個太子,膝下再無子女,莫非近來又新生了公主?如此說來那公主只怕年紀太幼,此事萬萬不可。

他還沒說完,方多病倒是很瀟灑,當真拍拍袖子,施施然從視窗走了。李蓮花望著他瀟灑的背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當真的時候,你又不信;我胡扯的時候,你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他站了起來,本來是想把那柄劍從那牌位上拿下來,轉念又想,取了下來他也不知該放在哪裡,嘆了口氣之後,終還是留在了那牌位上。

這許多年後,也許少師劍的宿命,就只是留在芸芸眾生為它所立的牌位上,空任憑弔罷了。

持劍的人,畢竟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方多病一怒而去,他自是半點也不想去做駙馬,一出了蓮花樓就飛也似的改道前往嵩山少林寺。不想他老子卻比他聰明許多,一早猜中這逆子勢必往和尚窩裡躲,說不定還要以出家相挾,派人在嵩山腳下一把將他逮住,即刻送入宮中。

方而優貴為當朝太子少傅,方多病的老子方則仕官拜戶部尚書,皇上近來新認了兵部尚書王義釧的女兒做昭翎公主,又有意將昭翎公主許配給他,這天降御賜的好事誰敢耽誤?於是八百里快馬加鞭,方多病被家中侍衛點中全身二十八處穴道,連趕兩日兩夜的路,火速送入景德殿。

方多病從來沒見過王義釧,雖然他老子在朝中當官,但方則仕住在京城,方多病一直住在方家,十八歲後浪跡江湖連家都少回,他和他老子都不大熟,更不用說兵部尚書。王義釧生得甚麼模樣他都不知道,王義釧的女兒生得甚麼模樣他自然更不知道。突然要和這樣一位公主成婚,萬一這公主芳齡三十,身高八尺,腰如巨桶,縱然是貌若天仙他也消受不了。於是打從進宮之後,他就打定主意要溜。

他被送入景德殿,這是專程給皇帝諭旨待見,卻一時無暇召見的官員暫住的地方,與宮城尚有一牆之隔。住在這兒的人都是皇上點了名要見的,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見,大家互相都客客氣氣,不熟的裝熟,熟的自然更熟到人我難分、人我莫辨的境地了。

方多病全身被點了二十八處穴道,一身武功半點施展不出來,在景德殿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方則仕也不好再讓侍衛跟著他,簡略說了幾句就走了,言下之意自是要他乖乖聽話,皇城重地,不得胡鬧,否則為父將有嚴懲云云。方多病聽話了半日,但見時辰已至深夜,如何還忍耐得住,當下悄悄翻開窗戶,摸入後院去也。

這裡離皇帝和公主尚有老遠,他若能從這裡出去,說不準還能在方則仕發現之前逃離京城,而他逃走之後他老子是否會被皇帝降罪,他自是半點懶得想。

二更時分,景德殿這等微妙之處,人人行事謹慎,戰戰兢兢,自然從來無人敢在半夜翻窗而出。方多病武功雖然被禁,身手依然輕盈,自殿中出去,一路無聲無息。月色清明,映照庭院中影影綽綽,他屏住呼吸,正在思考後門究竟在何處。

咿呀一聲輕響,是不遠處木橋上傳來細微的聲響,方多病往地上一伏,趴在花叢之中,無聲無息向木橋那邊望去。

一個不知甚麼顏色的身影正在過橋,庭院木橋的花廊上爬滿了藤蘿,裡頭光線暗淡,他只依稀瞧出裡頭有個人,卻看不出是個甚麼樣的人,說不定是景德殿巡夜的侍衛。方多病耐心地屏住呼吸,紋絲不動地伏在花叢中,依稀已和花木凝為一體。

咿呀……咿呀……咿呀……木橋上微乎其微的聲響慢慢傳來,那“侍衛”在裡頭走了半天卻始終沒從橋上出來。方多病等了許久,終於覺得奇怪,凝神聽了許久,似乎那木橋之中並無呼吸之聲。他慢慢地從花叢中起來,有一種莫名的氣氛讓他覺得應當去木橋中瞧上一眼,庭院中花木甚盛,夜風沁涼……他突然覺得有些太涼了——這時候他已經走到了橋頭——

方多病瞪大眼睛看著那木橋。

木橋中並沒有人。

花廊中懸了一條繩索,繩索上有個圈,圈裡掛著件衣裳。

風吹花廊,那件衣裳在風中輕輕地搖晃,繩索拉動花廊上的木頭,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這是甚麼玩意兒?方多病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衣服還在,並且他認出那是件女人的裙子。就在這時,不遠處貨真價實地傳來腳步聲——巡夜的來了,他飛快地在那繩索和衣服上下看了幾眼,在衣服之下,木橋之上躺著個眼熟的東西。他突然興起個大膽的主意——一把扯下那繩索,連繩索帶衣服一起團了團揣入懷裡,拾起木橋上的東西,往一側草叢中一跳一滾,又暗伏不動。

巡夜的侍衛很快從木橋經過,並未發現那橋上的古怪。

方多病心頭怦怦狂跳:老子膽子不大,還是第一次幹這等傷天害……啊呸!這等褻瀆先靈的事,但這事絕對不簡單,絕不簡單……

他抄起衣裙的時候知道這是件輕容,這東西極輕所以貴得很,能拉動繩索搖晃證明衣服裡還有東西。另一件他揣在懷裡的東西才當真讓他心驚膽戰——那是一張紙條。

一張十字形的紙條,並且留著很深的摺疊的痕跡——它分明曾是一個方塊,只是未曾用糨糊粘好,並又被夜風吹亂了。

他奶奶的,這裡離角陽村有百里之遙,離死蓮花現在住的阿泰鎮也有五六十里地,這可是皇城啊!怎麼也會有這東西?

是誰在木橋裡掛了個吊頸的繩子,又是誰在裡面掛了件衣服?方多病手心漸漸出汗,不管這鬧事的是人是鬼,顯然“它”的初衷絕不是給自己看的。

“它”必然是為了給這景德殿裡的某一個人或者某一些人看。

方多病在庭院裡伏了一個時辰,終於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天亮。

哈的一聲哈欠,方多病在景德殿為各路官員準備的木床上醒來。這床又小又窄,硬得要命,和“方氏”家裡的不能比也就算了,居然比李蓮花那樓裡的客床還硬,真是豈有此理。洗漱之後,他數了數,住在景德殿內的官員共有五人,面上看來並無人身帶武功。方多病在各人臉上瞟來瞟去,似乎並沒有人發現他昨夜摸了出去,人人神色如常。

“方公子。”前來搭話的似乎是位自西南來的遠官,做官的名堂太長,方多病記不住,只知這位生著兩撇小鬍子的大人姓魯,於是齜牙一笑,“魯大人。”

魯大人面色猶豫,“我有一樣東西,不知如何卻是怎麼也找不到了,不知方公子可有看見?”

方多病剛剛起床連口粥都沒喝,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聲,假笑道:“不知魯大人何物不見了?”

這位西南來的魯大人姓魯名方,年不過四旬,聞言皺了皺眉頭,面上露出三分尷尬,“這個……”

“是魯大人從家裡帶來的一個盒子。”身旁另一位姓李的幫他說話,這姓李的也來自西南,卻說得一口京城腔調,“昨日我方才看見它還在魯大人桌上,今日不知為何就不見了。”

方多病也皺起眉頭,“盒子?”他頓時風流倜儻地微笑,“不知魯大人丟失的是甚麼樣的盒子?若是魯大人偏愛某一種盒子,我可請人為魯大人購回幾個。”

魯方大吃一驚,“萬萬不可。”“方氏”有錢有勢他自是知道的,方多病即將成為皇上的乘龍快婿他也是知道的,猶疑了一陣,終於窘迫地道:“那盒子裡放著我託京城的故友為我家中夫人所買的一件衣裙,我夫人隨我清貧半生,未曾見得輕容……結果昨夜那衣裙卻突然不見了。”

方多病大吃一驚,他明知魯方有古怪,卻不知道那件衣服竟然是他的,那件吊在繩子上的衣服如果是他的,難道那吊頸繩其實也是要吊到他脖子上?這未免奇怪也哉!魯方不會武功,又是遠道而來,按理決計不會認識清涼雨,那為何他的身邊卻帶有一張和封小七身上帶的一模一樣的字條?封小七的字條肯定是從清涼雨那裡來的,清涼雨卻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莫非……難道他是從魯方這裡拿走的?

那又是誰故意偷走他的衣服,又故意把那些東西掛在花園木橋之上?

“方公子看起來很吃驚。”身邊那位和李蓮花一般姓李的慢條斯理地道,“在這地方遇到竊賊,我也很是吃驚。”

方多病瞧了此人一眼,只見此人尖嘴猴腮,膚色慘白,神態卻很從容,生得雖醜,看著倒不是特別討厭,“不錯,這裡是皇城重地,怎會有竊賊?”

“不不不,並非竊賊,多半是我自己遺落,自己遺落……”魯方連忙澄清,“此地怎會有竊賊?絕不可能。”方多病和那姓李的頓時連連點頭,隨聲附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二第二張紙

魯方“遺落”的那件衣裙現在就卷在方多病被子裡,輕容輕薄至極,宛如無物,卷在被中半點看不出來。至於衣裳裡揣著何物,昨夜回來得太晚,他又不敢點燈來看,索性與紙條一起往櫃中一丟——諒誰也不敢斗膽來開他的櫃子。

今日和各位大人寒暄之後,方多病回到屋中,點亮油燈,把除了那衣裳以外的東西從櫃子裡拿了出來。

輕容乃是罩衫,一般沒有衣袋,這件自然也沒有,那東西並不是放在衣兜裡的,而是掛在衣角上的。

那是一支翡翠簪子。

簪子圓潤柔滑,雕作孔雀尾羽之形,華麗燦爛,紋路精細異常。方多病看這簪子看得呆了,倒不是驚歎這東西價值連城,而是這是支男人用的簪子,這是男簪,不是女簪。

不過……縱然“方氏”富甲一方,他也從來沒見過如此華麗的髮簪,縱然是他的大姨子小姨子只怕也沒有像這樣的東西,一等一的選料、一等一的手藝,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輕容上只鉤有一支簪子,並無他物,正如魯方所說,這件衣裳是嶄新的,不似有人穿過的模樣。方多病拎起那條掛在花廊上的繩子,那繩子是用撕開的碎布三股擰成一股編的,編得還似模似樣。昨日他被點了二十八處穴道,如今過了一日,氣血已通,當下抓住繩子略一用力,這繩子居然吃受得住,要用這條繩子勒死或吊死一個人綽綽有餘,卻為何用它來吊一件衣裳?要吊一件輕容,只怕三兩根頭髮就夠了,何必辛辛苦苦地搓繩子?

古怪,古怪……

方多病將簪子和繩子丟進櫃中,又把那張字條摸出來端詳。

這字條他昨日已經看過了,裡面的確也寫著幾個字,卻不是甚麼上一下一、上二下二的,字條裡寫著兩個字——“九重”,然後就沒有了。方多病拿著紙條按著上面的摺痕疊了幾下,果然可以輕鬆拼成一個方塊,方塊上也畫著幾條線,位置和李蓮花那個差不多,不知所謂。

風吹燭火,影子一陣搖晃。方多病收起字條,窗外迴廊懸著幾點燈籠,風中飄動,紅光很是暗淡,他揉了揉鼻子,長夜漫漫,獨坐無聊,還是翻本書出來看看,他方大少雖然不拘小節,卻是文武雙全滿腹經綸,絕不單會舞刀弄槍而已。

這屋裡有個書櫃,他慢吞吞地走過去,抬起頭對書目瞧了幾眼,只見書架上寥寥放著數十本書,大都是《詩經》《論語》之流,在一排書目之後,隱隱約約橫擱著甚麼東西。他探手到書本後面,把藏在後頭的東西拽了出來,抖了抖。

燈下微略飄了陣灰塵起來,這東西顯然放在這裡有段時間了,方多病嫌棄地將它拎遠點揮了揮,等灰塵散盡以後才仔細一瞧——這也是本書。

不過這是本裝訂好的冊子,倒並非真的是一本書。方多病將油燈拿了過來,這書上卻無甚麼春宮淫畫,也不是甚麼武功秘籍,令他失望得很。許多頁都是空空蕩蕩,一個字沒有,任煙燻火烤都沒見甚麼字,只在開頭那頁寫了三個大字——“極樂塔”;第二頁畫了一些依稀是蓮花、珠子、貝殼之類的東西,那筆法差勁得很,比之他的神來之筆自是遠遠不如,比之李蓮花的鬼畫符也尚差三分;除了蓮花貝殼之外,第三頁還畫了六隻奇形怪狀的鳥,此外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了。

方多病把那冊子翻看了三五遍,實在無啥可看,只得往旁一丟,人往床上一躺,眼睛還沒閉上,突見樑上影子一晃,有人影自屋頂上飄然而去。方多病霍地翻身而起,一時驚得呆了。他在屋裡翻看東西,卻不防屋頂上居然有人能在這等時分、這種地方窺視,他竟沒聽到半點動靜——這世上當真有此能人?

那人是誰?他看到了甚麼?這人就是偷了魯方他老婆的衣服又故意掛在木橋上的人?如果這人有如此武功,又為何要做這等無聊的事?方多病呆了一陣,忍不住全身起了一陣寒意,這人知道那件衣服在他這裡,若是明天傳揚出去,他要如何對魯方解釋?過了一會兒,他縱身而起,上了屋樑,屋樑上滿是灰塵,沒有人落腳的痕跡,再抬頭望去,屋上有個天窗。他悄悄從天窗鑽了出去,伏在自己屋頂,凝目向下望去。

屋裡燈火明亮,自己沒有防備,若是不怕被巡邏的侍衛發現,躲在此處偷窺也未嘗不可,但是,方多病發現天窗之下有數根屋樑擋住視線,屋裡雖然明亮,卻並不容易看清底下的狀況。轉頭再看屋頂,屋頂上久經風吹日曬,塵土有些已積成了泥土,只看得出隱約有擦過的痕跡,卻看不出腳印。方多病輕輕一個翻身,落入天窗之中,十指攀住窗沿,一目掃去,心裡微微一沉——他剛才在屋上伏過,留下的痕跡卻比屋上原先的深多了。

莫非方才屋上那人真能身輕如燕?方多病鬆開手指,自天窗躍下,越想越是糊塗,轉過身來,呆呆地在桌邊坐下。燭影繼續搖晃,隨即輕輕爆了一個燭花,方多病給自己倒了杯茶,突然一怔——方才自己的影子是在自己左手邊,現在影子卻跑到右手邊去了。

油燈——從右邊變到了左邊。

誰動了油燈?

他順著左邊看過去,身上的冷汗還沒幹,突然又覺得更冷了些。

那本冊子不見了。

那本鬼畫符一樣的冊子,被他扔在另一張太師椅上,此時卻不見了。

他驀地站起,僵硬地站在屋中,遊目四顧,將屋裡樣樣東西都看了一遍——床榻上整整齊齊,書櫃上的書和方才一樣亂七八糟,他帶來的幾件衣裳依舊橫七豎八地丟在開啟的箱中,一切似乎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只是一本冊子不見了。

方多病一身武功,在江湖中闖蕩過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場子,死裡逃生過三五回,從來沒有一次讓他冒出這麼多冷汗。

沒有屍體。

只是不合理。

這裡是景德殿。

被盜的女裙,吊頸的繩索,偷窺的人影,消失的小冊子……

彷彿在景德殿中,皇城內外,飄蕩著一個難以阻擋的影子,那影子正一步一步做著一件陰森可怖的、充滿惡意的事,如果讓“它”完成了,必定會造成可怕的後果……

但誰也不知道“它”是誰。

誰也不知道“它”正在做的是甚麼。

方多病轉過身來開啟櫃子,櫃子裡的髮簪和繩索還在,不知是因為“它”伏在天窗看不清楚東西在哪兒,或是“它”故意將東西留下,反正那本冊子不見了,玉簪子和繩子還在。

床上一如原狀,顯然女裙還在裡面。

那本小冊子不知是甚麼東西,但在“它”心中一定比他昨天晚上撿到的東西重要得多。

他奶奶的!方多病重重坐了下來,咬牙切齒,老子在這裡撞鬼,死蓮花不知在哪裡風流快活,等老子從這裡脫身,定要放火將蓮花樓燒了,看死蓮花如何將它補好!

窗外的暗紅燈籠仍在搖晃,今夜風還不小。

風很大的時候,魯方正坐在屋裡對著空蕩蕩的桌子發呆。

那件衣服其實是給他小妾的,不過這對魯大人來說不算甚麼太大區別,他做官膽小,倒也不敢貪贓枉法,一件輕容等價黃金,他買不起。但為何會有人知道他有這件衣服,又無聲無息地從他這裡偷了去,他真是死活想不透。

何況是到景德殿這種地方來偷。

這難道只是個巧合?

那件衣服的來歷……魯方心中正自發毛,惴惴不安,突然聽到窗外有窸窣之聲。他向外一看,驀地瞪大眼睛,口角瑟瑟發抖,全身僵直,差點沒厥了過去——

窗外的花園之中,有一團東西在爬。

那東西穿著衣服,是個人形,有些許毛髮,姿態古怪地在地上扭動,彷彿全身扁平地在地上蹭,肩頭四肢卻又時不時向四面八方蠕動,與它前行的方向又不一致。

“咯咯……”他喉頭髮出古怪的聲音,驚恐過頭反而胡言亂語,全然不知自己該幹甚麼,想哭又想笑,“哈哈……”

那團人形的東西驀地轉過頭來,他只見陰暗的花叢中一雙眼睛發出熒光,那萬萬不是人的眼睛,在那個“頭”的頸側還有團碩大的肉團不住扭動,模樣既可怖又噁心。

“哈哈哈哈……”魯方指著那東西頓時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那團古怪的東西穿著的也是件女裙,嶄新的女裙上沾滿了泥巴和枯枝碎葉,他見過那裙子,他見過那裙子!

他知道是誰偷了他的輕容了!是鬼是鬼!

是那個死在極樂塔中的女鬼!

哈哈哈哈,魯方笑得往地上一坐,既然女鬼索命來了,那李菲還逃得了嗎?哈哈哈哈哈哈……

魯方這廂在屋裡狂笑,聲傳四野,很快侍衛婢女便匆匆趕來,只見魯大人坐在地上,笑得涕淚齊流,口吐涎水,不由得大驚,齊聲驚叫:“魯大人!”

那與魯方交好的李菲李大人也自匆匆趕到。方多病道路不熟,繞了幾條冤路才找到魯方的屋子,頓時與旁人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魯方發瘋。

魯方真的瘋了。

這讀書人發瘋也發得別具一格,這位魯大人咯咯直笑,直到全身脫力,便是不說話。方多病張口結舌,莫名其妙,斜眼瞟見李菲那張本來就白的猴臉變得越發慘白。大夫趕到之後,眾人將魯方扶到床上,經過一番醫治,將魯方自咯咯直笑醫到笑面無聲,卻始終不解這好端端的怎會突然發瘋?

方多病轉頭向窗外張望,他有種直覺:魯方多半是看到了甚麼。

他沒看到究竟是甚麼東西上了他的屋頂、盜走了那本冊子,魯方或許看到了。

然後他就瘋了。

莫非老子沒瞧到也是件好事?方多病悻悻然,那究竟是甚麼東西?

魯方發瘋的事隔日便傳得沸沸揚揚。景德殿中氣氛本就微妙,此時人人自危,不知魯方是否中了邪,萬一那邪仍在殿裡轉悠,一旦摸黑撞上了自己,豈非晦氣之極?頓時殿內那燒香拜佛的風就起來了,有些人拜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有些人拜的阿彌陀佛如來佛祖,還有些人拜的甚麼舍利弗、摩訶目犍連、摩訶迦葉、摩訶俱希羅如是等諸大弟子,端的是博學廣識、精通佛法。

方多病端端正正地在屋裡掛了張少林寺法空方丈的畫像,一本正經地給他燒了三炷清香,心中卻想:那死蓮花不知何處去了,早知老子會在這裡撞鬼,當初就該在那烏龜窩裡喝酒喝到死蓮花家破人亡才是,怎可輕易就走了?失策,大大的失策。

“內務府已請了最好的法師,這就會到景德殿作法,還請諸位不必緊張。”景德殿也歸宮中內務府管理,不過這裡的食宿十分簡單,看不到甚麼皇宮大內奢華之風,每日都是清粥小菜,也花不了幾個錢。

“法師?”方多病心中一樂,找不到人的痕跡,弄個法師來作法也是不錯,萬一……萬一真是那玩意兒呢?

“不錯,是位最近在太子那兒大紅大紫的法師,尊號叫作‘六一法師’,據說能知過去未來,呼風喚雨,在太子那兒抓到了好幾只小鬼呢……”主管景德殿的是內務府一位姓王的二等太監,平時也少來,十天半個月不露個頭,聽說他在宮內也忙得很。今日王公公親自前來,就是為了宣佈六一法師的事,安撫人心。

哦——能呼風喚雨、抓小鬼的法師。方多病興致盎然,“那法師甚麼時候來?”

“午後就到。”

李菲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另三位大人和方多病並未說過話,自也是坐在一旁一言不發。方多病心情一好,對著李菲身邊一人笑眯眯地道:“這位大人看著眼熟得很,不知……”

那位大人知情識趣,即刻自報家門,“下官趙尺,忝為淮州知州。”方多病雖然不是官,人人卻知他即將是皇上的乘龍快婿,自是非自稱“下官”不可。

方多病哦了一聲,是個大官,接著瞟向另一人,“這位大人看著也眼熟得很……”

另一人與趙尺一般識趣,忙道:“下官尚興行,忝為大理寺中行走。”方多病一怔,那就是個小小官。

第三人不等他眼熟,已自己道:“下官劉可和,工部監造。”

方多病奇道:“幾位都是一起被皇上召見的?”

四人面面相覷,李菲輕咳一聲,“不錯。”

方多病越發奇了,皇上召見這幾位風馬牛不相及、官位大小不等的官兒進京來幹甚麼?見他一臉驚奇,那位知情識趣的趙大人便道:“皇上英明睿智,千里傳旨,必有深意,只是我等才疏學淺,一時體會不出而已,見得天顏,自然便明白了。”

方多病聽得張口結舌,心中破口大罵這趙尺奸滑,分明這五人是知道皇上召見是為了甚麼,卻偏偏不說。當今皇上倒也不是昏君,要見這五個做官做到四面八方、五官相貌無一不醜的大人們,還乾巴巴地將人一起安排在景德殿,必是有要緊的事,說不定皇上想知道的事,與那神出鬼沒嚇瘋魯方的那個東西有關呢?他突然打了個冷戰,要是真的有關,他老子和皇上等一干人,豈非危險得很?

時間在各位大人不著邊際的寒暄中過去,食用了一頓不知其味的清粥小菜,只聽門外一聲傳話,“六一法師到——”

屋裡的五人紛紛抬起頭來,方多病筷子一拍,目光炯炯地盯著門口,暗忖這六一法師究竟是與茅山道士同宗,或是與法空和尚合流……

接著那六一法師就走到了門口。

三六一法師

六一法師走到門口,方多病先是一怔,隨後張口結舌,露出了個極可笑的表情。

那六一法師正溫文爾雅地對著他微笑。來人面板白皙卻略略有些發黃,眉目文雅清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身著一件灰衣,上面打了幾個補丁,不是李蓮花是誰?

趙尺卻彷彿對六一法師非常信服,立刻端端正正站了起來,大家也隨之站起,“久仰久仰,法師請坐。”

李蓮花對著他點了點頭,一副法力高深異常的模樣,“聽說魯大人中了邪?”

趙尺忙道:“正是。魯大人昨夜在房中靜坐,不知何故突然中邪瘋癲,至今不醒。”

李蓮花揮了揮衣袖,對看著他的幾人頷首致意,“魯大人身在何處,還請帶路。”

李菲頓時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不住在李蓮花身上打轉,“法師這邊請。”

方多病呆在一旁,就眼睜睜看著李蓮花跟在李菲身後向魯方的房間走去,半眼也沒多向自己瞧,悻悻然想:他連太子也敢騙。

過不了多時,李蓮花和李菲又從魯方房中回來。方多病涼涼地看著,看李菲那表情,就知道法師雖然神力無邊,偏偏就是沒把魯方治好。李蓮花走回廳堂,一本正經地道:“此地被千年狐精看中,即將在此築巢,若不作法將那千年狐精驅走,只怕各位近期之內都會受狐精侵擾,輕者如魯大人一般神志不清,重者將有血光之災。”

李菲一張白臉,慘白地聽著,一言不發。趙尺卻道既然如此,還請法師快快作法,將那千年狐精趕出門去,以保眾人平安。李蓮花又道他將於今夜子時在此作法擒拿狐精,除留一人相助之外,其餘眾人都需離開景德殿。法壇上需上好佳釀一罈、四葷四素供品、水果若干、桃木劍一把、符紙若干張,以便法師作法。

他這些要求在來前便已提過,王公公已將東西準備齊全,李蓮花微笑問道:“今夜有誰願意留下與我一同作法?”

方多病甕聲甕氣地道:“我。”

李蓮花恭恭敬敬地給他行了一禮,“原來是駙馬爺,今夜或許危險……”

方多病兩眼翻天,“本駙馬從來不懼危險,一貫為人馬前之卒,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螳臂當車一夫當關在所不惜。”

李蓮花欣然道:“駙馬原來經過許多歷練,我看你龍氣盤身,天庭飽滿,紫氣高耀,瑞氣千條,狐精自是不能近身。”

方多病陰陽怪氣地道:“正是正是,本駙馬瑞氣千條,狐精野鬼之流、千變萬化之輩近了身都是要魂飛魄散的。”

李蓮花連連點頭,“原來駙馬對精怪之道也頗精通。”

幾位久經官場,眼看方多病滿臉冷笑,便知新科駙馬對六一法師頗有微詞,一個是皇上眼裡的駙馬,一個是太子跟前的紅人,自是人人儘快託詞離去,不消片刻,四人走得乾乾淨淨。

人一走,方多病便哼了一聲。李蓮花目光在屋裡轉了幾圈,選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偏偏他選的椅子就是方多病方才坐的那張。方多病又哼了一聲,“你怎麼來了?”

“我發現封小七的那張紙是貢紙,所以來京城。”李蓮花居然沒有說謊,“然後我翻了一戶人家的牆,結果那是太子府。那天太子在花園裡賞月,我不巧就翻了進去……”他爾雅地微笑,摸了摸自己的臉,正色道:“我翻進去以後,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人,太子端了一杯酒在賞月。”

方多病本來要生氣的,聽著忍不住要笑出來,“他沒將你這小賊抓起來,重重打上五十大板?”

李蓮花又摸了摸臉,若有所思地道:“不、不……太子問我是何方法師,可是知道他府中鬧鬼,這才特地顯聖,騰雲駕霧於他的花園……”

方多病猛地嗆了口氣,“咳咳……咳咳咳……”

李蓮花繼續微笑道:“我看與其做個小賊,不如當個法師,於是起了個法號,叫作‘六一’。”

方多病瞪眼道:“他就信你?難道太子在宮中這麼多年沒見過輕功身法?”

李蓮花微笑道:“我看太子身旁的大內高手,只怕都不敢在太子面前翻牆。”

方多病呸了一聲,“他真的信你?”

李蓮花嘆氣道:“他本來多半隻是欣賞六一法師騰雲駕霧的本事。後來我在他花園裡抓到幾隻小山貓,那幾只東西在他花園裡撲鳥籠裡的鳥吃,又偷吃廚房裡的雞鴨,鬧得太子府雞犬不寧。之後他就信我信得要命,連他貼身侍衛的話都不聽了。”

方多病咳嗽一聲,重重嘆了口氣,“難怪史上有巫蠱之禍,如你這般歪門邪術也能深得信任,我朝亡矣,我朝亡矣……”

李蓮花道:“非也,非也,我朝天子明察秋毫,英明神武,遠可勝千里,近可觀佳婿,豈是區區巫蠱能亡之……”

方多病大怒,“死蓮花!如今你當了法師,這景德殿的事你要是收拾不了,回去之後看太子不剝了你的皮!”

“噓——”李蓮花壓低聲音,“魯方怎會瘋了?”

方多病怒道:“我怎會知道?前日他還好端端的,昨日他就瘋了,我又不是神仙,鬼知道他怎麼會瘋了?你不是法師嗎?”

李蓮花悄聲道:“你不知道他為甚麼要瘋,怎會留在這裡當駙馬?”方多病一怔,李蓮花的眼角挑著他,“你發現了甚麼?”

方多病一滯,深深地咒罵這死蓮花眼神太利,“我發現了件衣服。”

李蓮花嘖嘖稱奇,“衣服?”

方多病終於忍不住將他前幾日的見聞說了,“我在後院的木橋上發現有人將一件輕容吊在繩圈裡,就如吊死鬼那般。”

李蓮花越發嘖嘖稱奇,“那衣服呢?”

方多病悻悻然道:“被我藏了起來。”

李蓮花微笑著看他,上下看了好幾眼,“你膽子卻大得很。”

方多病哼了一聲,“你當人人如你那般膽小如鼠……那件衣服是件輕容的罩衫,女裙。衣服是魯方的,卻不知給誰偷了,吊在木橋裡,隔天魯方就瘋了。”

李蓮花若有所思,喃喃地道:“難道魯方對那衣服竟是如此鍾情……真是奇了。”

方多病想了想,“那衣服說是給他老婆帶的。就算魯方對老婆一往情深,衣服丟了,老婆卻沒丟,何必發瘋呢?”

李蓮花欣然道:“原來那衣服不是他自己的。”

方多病斜眼看他在椅子上坐得舒服,終究還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昨天晚上,有夜行人躲在我屋頂上窺探。”

李蓮花微微一怔,訝然道:“夜行人?你沒發覺?”

方多病苦笑,李蓮花喃喃地道:“怪不得、怪不得……”

方多病問:“怪不得甚麼?”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怪不得打從今天我看見你開始,你就一臉像踩了大便似的……”

方多病大怒,從椅子裡跳起,又道:“那人武功確實高得很。”

“何以見得?”李蓮花虛心求教。

“‘它’在我屋頂窺探,我半點沒發覺屋頂上有人。”方多病洩氣,“等我看到人影衝上屋頂,‘它’又進了我的屋偷了我一本書。”

“一本書?”李蓮花目光謙遜、語氣溫和、求知若渴地看著方多病。

方多病比畫了下,“我在房裡的書架上發現了本小冊子,裡面有古里古怪的畫,封面寫了三個字‘極樂塔’。我看那本子裡沒寫甚麼就扔在一邊,但等我從屋頂上下來,那小冊子不見了。”他重複了一遍,“那小冊子不見了,油燈從右邊變到了左邊。”

“沒看到人?”李蓮花微微皺起了眉頭。

“沒有!”方多病冷冷地道,“我只看到個鬼影。人家上了我的房進了我的屋動了我的油燈拿了我的東西,我甚麼也沒看見。”

“然後——魯方就瘋了?”李蓮花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敲了幾下,抬起眼睫,“你沒看見——而魯方看見了?”

方多病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

“有甚麼東西居然能把人活生生嚇瘋?”李蓮花站起身來,在屋裡慢慢踱了兩圈,“自然不是鬼……鬼最多要你的命,不會要你的書。”

方多病低聲道:“但有甚麼東西能把人嚇瘋呢?”

李蓮花皺起眉頭,“這當真是件古怪的事。”

方多病涼涼地道:“古怪是古怪,但只怕並不是甚麼千年狐精作怪,不知六一法師今晚要如何抓得到那千年狐精呢?”

“我要先去你的房間看看。”李蓮花如是說。

方多病的房間一如昨夜,只是那裝衣裳的木箱被多翻了幾遍,那些柔軟如雪的綢衣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李蓮花以欣賞的目光多看了兩眼。隨即方多病翻開被子,把卷在被子裡的輕容翻了出來。

那果然只是一件普通的罩衣,並沒有甚麼異樣。李蓮花的手指輕輕點在罩衫的衣角,“這裡……”

那輕容罩衫的袖角有一個圓形的小破口,那衣裳很新,這破口卻略有扯動的痕跡,也有些發白。方多病驀地想起,連忙把那孔雀尾羽的玉簪和繩子拿了出來,“這個這個,這東西原來掛在衣服上。”李蓮花慢慢拾起那支玉簪,食指自簪頭緩緩劃至簪尾,筆直尖銳,平滑如鏡,光潤細膩。

“這個東西……”他慢慢地說,“沒有稜角,是怎麼掛上去的?”

方多病一怔,他把衣服捲走的時候纏成一團在懷裡,再開啟的時候玉簪就掉了下來,他怎知道這東西是怎麼掛上去的?的確,這孔雀尾羽的玉簪頭端圓潤扁平,沒有稜角,所雕刻的線條又流暢細膩,它是怎麼掛在輕容上的?

“唯一的解釋——”李蓮花將玉簪簪尾對準輕容上的破口,將它插了進去,“這樣,有人插進去的,不是掛。”接著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曾經拿著玉簪扎衣服。如果這人不是與這衣服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要扎穿這衣服的人,不管他扎的時候衣服裡究竟有沒有人,總之,他應該要扎的是衣服的主人。”頓了一頓,他又慢吞吞地說:“或者……是這樣……”他將玉簪拔了起來,自袖子裡往外插,簪尾穿過破口露到外面,“這樣。”

方多病看得毛骨悚然,吃吃地道:“這個……這個……”

“這就是說——這衣服是有主人的,衣服的主人自己拿著玉簪往外扎人,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衣袖。”李蓮花聳了聳肩,“不管是哪一種,總而言之,這衣服是有主人的。”

這衣服是有主人的。

它的主人顯然並不是魯方。

魯方既然要把這衣服送給他老婆,自是不會將它扎破,並且那破口看起來並不太新,不像是昨夜扎破的。

“以我之見……”李蓮花沉靜了好一會兒,還是慢慢地道,“如果是這樣插……”他將玉簪往裡插在衣袖上,“因為簪頭比較重,衣服掛起來的時候,它會掉下去。”他緩緩拔出玉簪,將它自袖內往外插,“而這樣——衣袖兜住簪頭,它就不會掉下來。”

“所以這件輕容掛在木橋上的時候,這支簪子就插在它的衣袖裡?”方多病失聲道,“所以這不是件新衣服,所以它其實不是魯方的。”

李蓮花頷首,“這支玉簪多半不是魯方插上去的。”

“魯方從不知甚麼地方得到了這件衣服。”方多病恍然,“那麼有人偷走衣服就可以解釋——這件輕容不是他的。有人偷走衣服,將玉簪插回衣袖裡,都是在提醒魯方,這件衣服不是他的,提醒他不要忘了是從甚麼地方得到的。”

“不錯。”李蓮花嘆了口氣,“這衣服上甚麼都沒有,輕容雖然貴得很,但萬萬沒有這支玉簪貴,絕不會有人為了一件衣服裝神弄鬼,魯方必定見過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在甚麼不可告人的地方得了這件衣服——他自己心虛,所以被人一嚇就嚇瘋了。”

方多病沉吟,“魯方曾說他是丟了一個小盒子,說不準這玉簪和輕容是放在一處的,也不一定是‘它’特地帶來嚇魯方的。”

李蓮花微笑道:“不要緊的,魯方雖然瘋了,李菲不還清醒嗎?魯方那不可告人的事,李菲多半也知道。”

方多病嗤的一聲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有時候你也有老子一半的聰明。”

這時,王公公指揮一群小侍衛,將李蓮花開壇作法的各種東西抬了進來,吆喝一聲,放在魯方窗外的花園之中,一群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很快進來,又訓練有素地很快退了出去。王公公顯然對景德殿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唯一的注意無疑只用在皇上有意指婚的方大人的長子身上,而這位長子顯然也沒有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宮廷深居讓這三十多歲的太監臉上死板僵硬,目光高深莫測,對方多病和李蓮花各看了幾眼,便稱退而出。

這日方才黃昏,而景德殿中已只剩方多病和李蓮花兩人。四面一片寂靜,這地方房屋不多,庭院倒是不小,隔幾道牆便是皇宮,花木眾多,十分僻靜。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將香爐擺上,點了三炷清香。那四葷四素的菜餚擺開來,雖然冷了,卻還是讓許多天一直吃清粥小菜的人很有胃口,方多病撈起塊蹄髈就開始啃,“你打算如何對付李菲?”

“李菲?”李蓮花斯斯文文地拿了筷子去夾碟子裡的香菇,慢吞吞地道:“李大人我不大熟,又沒有駙馬的面子,怎好輕易對付?”他將那香菇嚼了半天,又慢吞吞地從那盤裡面挑了一隻蝦米出來,“你居然沒有生氣?”

方多病方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倒是把他那“駙馬”甚麼的放了過去,“死蓮花。”

李蓮花揚起眉頭,“嗯?”

方多病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這個……你從烏龜殼裡出來,難道不是為了這個?”

李蓮花眼神微動,從袖裡抽出封小七那張,兩張紙條並在一處,只見紙上的摺痕全然一模一樣,只是方多病那張小了些,紙上的字跡也是一模一樣。

這兩張東西顯然出於同一個地方。

“九重?”李蓮花思索了好一會兒,“清涼雨甘冒奇險,是為了救一個人,此人他不知救成沒有。他和封小七一起死了,封小七身上有一張紙條。魯方丟失了一個盒子,盒子裡有件來歷不明的衣服。魯方瘋了,那件衣服掛在庭院中,衣服下面也有一張紙條……也許……”他慢慢地道,“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想錯了——這件事本來應該是另外一個樣子。”

方多病已經忍不住插嘴,“清涼雨和封小七死了那是因為封磬殺了他們,關這紙條屁事……”

“不錯,清涼雨和封小七死了是因為封磬殺人。”李蓮花道,“但若不是封磬殺了他們,他們是不是也會被某一個人或者某一些人所殺呢?清涼雨要救誰?這張紙條究竟是他們生前就有的——或者是死後誰神不知鬼不覺放入封小七衣袋的?”

方多病連連搖頭,“不對,不對,你要知道清涼雨雖然死了,但封小七當時並沒有死,他們被封磬追殺的時候那殺豬的不還看著嗎?封小七還被殺豬的救活了一段時間,然後自己吊死的。如果這是死後放入的,那殺豬的怎會不知道?”

“不……”李蓮花微微一笑,“這或許正是紙條出現在封小七衣袋而不是出現在清涼雨衣袋的原因——有人也在追蹤清涼雨和封小七,但他晚了一步,等他追到封小七的時候,清涼雨已經死了並且埋了,封小七奄奄一息。於是這人便將原本要放在清涼雨身上的紙條放入了封小七衣袋裡。殺豬的三乖不會武功,一日有大半時間不在家,要在奄奄一息或者已經上吊自盡的封小七身上放一張紙有甚麼難的?”

方多病語塞,這的確也有可能,“將一張破紙放在封小七衣袋裡能有甚麼用?”

“就如把魯方那件衣服掛在花園裡能有甚麼用?但有人畢竟就是掛了。”李蓮花溫和地道,“魯方那件事按道理應該是這樣:魯方死了,魯方老婆的衣服被掛在花園裡吊頸,衣服裡扎著玉簪,衣服下丟著紙條。但魯方該死的那天你卻到了景德殿,以我所見,初到景德殿你定是時時刻刻想著如何逃跑,東張西望、半夜翻牆瞎摸之事自是非做不可的——於是魯方本要死的,被你莫名攪了局,稀裡糊塗的那夜卻沒死成。”

方多病張口結舌,“你是說——老子在花園裡摸索的時候,其實有人已經要殺魯方,但他看到了老子摸近,所以就沒殺?但老子那日全身武功被禁,要殺老子實在不費吹灰之力。”

李蓮花皺起眉頭,“若是旁人,那自然也就殺了,但你是駙馬,你若突然死了,你老子、你老子的老子、你老婆,還有你老婆的新爹豈能善罷甘休?”

方多病嗆了口氣,“咳咳……那老子若不是駙馬,豈非早就死了?”

李蓮花極是同情地看著他,十分欣喜地道:“恭喜恭喜,可見公主正是非娶不可的。”

方多病呸了幾聲,“那既然魯方沒死成,那衣服怎麼還掛在橋上?”

“人家掛了衣服,擺好陣勢,剛要殺人,你就摸了出來,人沒殺成也就算了,還眼睜睜看你收了東西去。”李蓮花嘆息,“我若是兇手,心裡必定氣得緊。”

方多病張口結舌,哭笑不得,“難道老子半夜撞鬼,看見衣服在橋上上吊,這全然是個烏龍?”

李蓮花正色道:“多半是,所以人家隔天夜裡就到你屋頂上窺探,合情合理。”

方多病呆了好一陣子,“老子收走了衣服,‘它’當夜沒殺魯方,又沒法把衣服還回去,魯方發現衣服不見,打草驚蛇,於是隔天晚上老子不再在花園閒逛的時候,‘它’又找上魯方,然後魯方瘋了。”

李蓮花連連點頭,“如此說法,較為合乎情理。”

“如此說法,”方多病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這就是個連環套:清涼雨和封小七死了,有人在封小七身上放了張紙條;魯方瘋了,也有人放了張紙條,這紙條必定是意有所指。”

李蓮花手中的筷子略微動了一下,突然伸到方多病面前那盤滷豬蹄髈裡夾走了一個板栗,“就目前看來,像一種隱晦的威懾。”

“威懾?”方多病下筷如飛,將滷豬蹄髈裡的板栗全部挑走,“威懾得魯大人魂飛魄散,景德殿中人心惶惶?”

李蓮花眼見板栗不見,臉上微笑八風不動,持筷轉戰一盤紅燒魚,下筷的速度比方多病只快不慢。他邊吃邊說,居然語氣和不吃東西時無甚差別,讓方多病很是不滿,“清涼雨要去救一個人,魯方得了件來歷不明的衣服,我猜那個人和那件衣服多半是同一件事。‘它’扔紙條的用意多半是……”他舉起筷子在唇前吹了口氣,悄聲道:“知情者死。”

“所以凡是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要麼閉嘴永不追究,要麼死——即便是如魯方這等稀裡糊塗不知深淺,要將東西拿回去送老婆的小角色,也是殺無赦。”方多病也悄聲道,“留下的紙條就是一種標誌。”

李蓮花滿意地點頭,不知是對那盤紅燒魚很是滿意或是對方多病的說辭很是滿意,“只有知情者才明白紙條的含義,如你我局外之人自然是看而不懂的。”

方多病卻不愛吃魚,看著李蓮花吃魚有些悻悻然,“不知道清涼雨要救的人和魯方要送老婆的衣服又是甚麼關係,“它”要隱藏的究竟是甚麼樣稀奇古怪的秘密?”

李蓮花吃完了那條魚,很是遺憾地咂咂嘴,他不太喜歡豬肉,方多病卻喜歡,“這兩張示威的紙條,都是金絲彩箋。”他指著紙條上隱約可見的金絲和紙條邊緣極細的彩色絲絮,“這是貢紙,並且這種貢紙在兗州金蠶絕種之後就再也沒有了。”微微一頓,他慢吞吞地道:“兗州金蠶絕種,那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這兩張紙條竟是一百多年前寫的?”方多病大奇,“一百多年前的紙到現在還留著?”

李蓮花更正,“是一百多年前的貢紙。這兩張紙,是在皇宮之中書寫的。”

方多病啪的一聲扔下筷子,“他奶奶的,莫非派人來裝神弄鬼、嚇瘋魯方的居然來自皇宮大內?”

李蓮花連連搖頭,“不是,不是。你要知道,皇上突然召見魯方、李菲、趙尺、尚興行、劉可和幾人,絕非一時興起,必有要事。皇上若只是要殺人滅口,那個……方法許許多多、千千萬萬,比如恩賜幾條白綾……或者派遣大內侍衛將這五人一起殺了,再放一把大火燒了景德殿,對外說失火,誰敢說不是?但‘它’只是嚇瘋了魯方,留下一張紙條,所以‘它’不是皇上派來的。”

方多病唔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他那支玉笛,在手中敲了兩下,“那隻剩一種可能,‘它’留下紙條的目的,就是為了恐嚇所有知情人閉嘴,一旦讓‘它’發覺有誰知情,格殺勿論。無論是誰都不能知道那個秘密,甚至包括皇上。”

李蓮花連連點頭,“這是個絕大的秘密,或許是個一百多年前的隱秘。”

“絕大的秘密要查,那千年狐精可還要不?”

牆頭突然有人悠悠地道:“若是不要,讓我早早提回去剝了皮吃了。”

方多病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只見庭院的牆頭坐著一個粉嫩的胖子,生得就如一個小饅頭疊在一個大饅頭上那麼渾圓規整。這胖子背上揹著個胡琴,手裡捏著只渾身長毛的東西,看那東西軟軟的,一動不動,也不知給捏死了沒。李蓮花卻對來人文質彬彬地微笑,好似他一直這麼知書達理,“邵少俠。”

方多病一聽“邵少俠”,哦的一聲恍然大悟——這人就是萬聖道封磬的弟子邵小五,那個早就知道師父不是東西、師妹和人私奔卻故意裝作不知的奸人,“你原來是個胖子。”

那白裡透紅的胖子慢悠悠地坐在牆頭,“‘多愁公子’方多病好大的名氣,原來卻是個瘦子。”

方多病哼了兩聲,望天翻了個白眼:本公子玉樹臨風,風度翩翩,豈可與一兩個饅頭一般見識?他故意並不生氣,對著邵小五橫豎多看了幾眼,“邵少俠好大的本事,不知前來景德殿有何貴幹?”

邵小五大喇喇地看著方多病,也橫豎瞧了他幾眼,搖了搖頭,“你這人俗,很俗……”他突然橫袖掩起面一笑,尖聲怪氣地道:“人家本名叫作‘秀玉’,你若不愛叫我少俠,不如叫我秀玉。”

方多病“咳咳咳”連嗆了幾口氣,一口氣倒抽了差點噎死自己。李蓮花一旁掩面嘆道:“你若想叫他胖子,何必叫他少俠。”

方多病好不容易一口氣轉回來,邵小五哈哈大笑,從牆頭一躍而下,“看他這般瘦,我要是多氣他幾下,豈不是要氣死了?”

方多病一旁陰陽怪氣地細細道:“秀玉啊——不知姑娘突然翻牆進來,所為何事?”

邵小五的胖手指著李蓮花的鼻子,“是他說要在這裡作法,叫我幫他逮一隻千年狐精進來充數。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逮到一隻,他見了你之後卻把我忘了。”

方多病涼涼地道:“我說六一法師如何法術通神,卻原來早有個托兒。”

李蓮花面不改色,溫文爾雅地微笑,“先喝酒,喝酒。”他把那供給千年狐精的酒罈拍開,倒了三杯酒。

邵小五毫不客氣地喝了,舌頭一卷,嫌惡地呸了幾聲,“太辣。”

方多病斜眼瞅著他抓住的東西,“這狐精是個甚麼玩意兒?”

邵小五把那東西丟在地上,“李蓮花叫我去幫他抓狐狸,我在山裡正找不到甚麼狐狸,突然就抓住了這玩意兒。”

李蓮花托腮看著那毛茸茸的東西,方多病嫌棄地看著那隻狐精,“這……這分明是條狗。”

的確,被邵小五丟在地上,四肢綿軟快要嚥氣的東西渾身黃毛,分明就是條狗。

還是條狗相齊全,生得一副土狗中的土狗樣的……土狗。

李蓮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臉頰,方多病喃喃地道:“這……這千年狐精莫非與狗私通了……”

邵小五神氣活現,毫無愧疚之色,“想那千年狐精愛上老麼子趕考書生都是會變化成美人的,那這隻千年狐精愛上了一條母狗,豈非就要變化成一條土狗,這有甚麼稀奇的?”

方多病喃喃地道:“糟糕,糟糕……這千年狐精非但是一條狗,還是一條公狗。”

“咳……”李蓮花對著那快嚥氣的“千年狐精”思索了良久,終於咳了一聲,“聽說那野生的土狗,鼻子都是很靈的。”

方多病正對著那條死狗喃喃說話,突然抬起頭來,“你說甚麼?”

邵小五的眼睛也突然亮了亮。李蓮花慢吞吞地道:“我想——如果這條狗能帶我們到魯方得到衣服的地方,說不定……”

方多病眼神大亮,跳起身來,“極是極是!狗鼻子是很靈的,而那件衣服在我那裡,如果這條狗能找到那衣服原先是在哪裡,說不定就能知道那隱秘是甚麼!”

李蓮花斜眼瞅著他,“不過……”

方多病仍在欣喜若狂,“我這就去拿衣服!”

李蓮花仍道:“但是……”

方多病不耐地道:“如何?”

李蓮花道:“至少這條狗先要是條活狗,才能試試它能不能找到地頭。”方多病一呆,低頭看那狗。

只見那狗舌頭軟癱在一旁,狗目緊閉,渾然一副已經得道昇天的模樣。邵小五捧著那盤蹄髈坐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吃得嘖嘖有聲。方多病大怒,一把抓住邵小五,“你這胖子,你怎麼把它掐死了?”

邵小五滿口豬肉,含含糊糊地道:“李蓮花只要我抓千年狐精,又沒說要死要活的。老子已經手下留情,否則頭擰斷了也是千年狐精,還看不出那是條狗呢!”

方多病抓著邵小五不放手,卻聽身後有聲音。

“噓、噓噓……”

他一回頭,只見李蓮花拿了根骨頭,蹲在地上,用那骨頭在死狗的鼻子上擦來擦去,不住吹口哨。邵小五睜大眼睛,方多病皺著眉頭,只見那隻分明已經昇天的“千年狐精”突然一個鯉魚打挺,飛身躍起,叼住李蓮花手裡的骨頭就想往草叢裡鑽,不想對手厲害,那骨頭在手裡就如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敵不動,我也不動——那隻“千年狐精”使盡全身力氣,狠狠咬住那塊骨頭,肉不到嘴裡決不放棄!

邵小五與方多病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出“妖狐屍變”,李蓮花紋絲不動的微笑與狐精千變萬化的姿態一般驚悚。方多病看著那“千年狐精”眼裡的狠色,嘖嘖稱奇,“真……真不愧是‘千年狐精’……”邵小五覺得沒啥面子,畢竟他伸手一捉,這隻東西就直挺挺地倒下,讓他有那麼一小會兒也以為自己出手太狠了些。

李蓮花拉動骨頭,那隻“千年狐精”四肢定地,壓低身子一步一步向後拖。李蓮花欣慰地伸手去摸它的狗毛,那“千年狐精”全身狗毛奓起,陡然放開骨頭,一口向李蓮花的手咬去。那一咬快如閃電,端的是快得過少林的如意手,強得似武當的三才劍,猛得比峨眉的尼姑掌,狠得像丐幫的打狗棒,然而這一咬——咯啦一聲——依舊咬在方才那塊骨頭上。

李蓮花將那骨頭換了個位置,又塞進了“千年狐精”的牙縫裡。

“千年狐精”一怔,自咽喉中發出些嗚嗚作響的嚎叫,李蓮花又伸手去摸它的頭。這次它讓他摸了兩下,又突然放開骨頭去咬他的手——咯啦一聲,自然又是咬到骨頭。“千年狐精”勃然大怒,忽地跳了起來,對著李蓮花狂咬猛追。只聽汪汪汪汪一陣狂吼,李蓮花任它撲到懷裡,左手摟住“千年狐精”的背肆意摸它的毛,右手揮來舞去。“千年狐精”每一口猛咬都咬在那骨頭上,半點沒沾到李蓮花的衣角。

方多病看得哭笑不得,邵小五看得津津有味,又過了一會兒,“千年狐精”終於服輸,心不甘情不願地伏在李蓮花懷裡,任他在頭上摸來摸去,敢怒不敢言。

李蓮花愉快地賞賜了它那塊骨頭,不料“千年狐精”卻有骨氣,呸了一聲將那禍害它不淺的骨頭吐掉,嗤之以鼻。李蓮花也不生氣,從邵小五盤裡撿出塊肥肉,疊在“千年狐精”牙上。那狗臉抽搐良久,終於忍不住將肉吞下,嗚嗚沒骨氣地叫了幾聲。

“胖子,”方多病揮了揮衣袖,“你逮的這隻說不定真是狐精變的。”邵小五看那滴溜亂轉的狗眼,也掩面嘆了口氣,“老眼昏花,竟然逮了這麼個東西。”

李蓮花卻很愉快,摸了摸那狗頭,“駙馬,去把衣服取來。”

四“千年狐精”

方多病很快將卷在他被子裡的那件輕容取了出來,李蓮花毫不可惜地把塊蹄髈包在衣服裡頭,然後把衣服藏了起來。那“千年狐精”不負眾望,飛快挖出衣服,將蹄髈吃了。李蓮花又將那帶有蹄髈味道的衣服藏了起來,“千年狐精”再次飛快挖出衣服,這次衣服中沒有蹄髈,李蓮花賞賜了它塊肥肉。

看那“千年狐精”兩眼放光的模樣,方多病毫不懷疑它能將桌上所有的肉都吃下去,雖然它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大的肚子。試驗了幾次,“千年狐精”果然聰明得緊,已經知道它找到衣服就能得到肥肉,李蓮花終於把那件輕容徹底地藏了起來,讓它去找相同味道的地頭。

“千年狐精”短暫地迷茫了一會兒,很快抽動鼻子,一溜煙往外竄去。李蓮花、方多病、邵小五幾人連忙追上,一狗三人快如閃電,頃刻間竄入了魯方的房間。三人心中大定——看來訓練不差,“千年狐精”果然明白要找的是甚麼地頭。

那隻狗在屋裡嗅了一陣,轉頭又奔了出去。三人跟著它東竄西鑽,它鑽洞他們就翻牆,那“千年狐精”的速度快若閃電,三人唯恐追之莫及,也無暇關注究竟是竄到了甚麼地方,一番眼花繚亂之後,突見它鑽進了一間偌大的房間。

方多病和邵小五追昏頭,正要昏頭昏腦地跟著往裡竄,李蓮花突然攔住兩人,“且慢。”

“怎麼?”方多病喘了兩口氣,這該死的土狗跑得還真快,“那裡面說不定就是……”

李蓮花露出個認真誠懇、充滿耐心的微笑,“呃……我發現……我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方多病和邵小五一起茫然,“甚麼錯誤?”這一路不是追得好好的?“千年狐精”的目標一直很明確,它顯然沒有一點猶豫,它知道東西在哪裡,怎麼會錯?

李蓮花歉然指了指那房屋的牌匾,“那個……”方多病和邵小五一起凝目望去,只見那金碧輝煌的房屋外,雕花精細的牌匾上刻著三個大字——御膳房。

方多病張口結舌,邵小五青了張臉,李蓮花若有所思地道:“我們顯然犯了個錯誤……”

他們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條狗記住的不是衣服的味道,而是蹄髈的味道。

於是他們追到了御膳房,那鍋蹄髈顯而易見早晨正是從御膳房裡出來的。

三人各自摸了摸鼻子,都覺沒面子,暗忖此事萬萬不可說,不可說。

既然追蹤無果,三人只得悄悄回去。這回去一路可比來時謹慎許多,來時不知闖入皇宮,這離開之時的提心吊膽自是不必提了。

好不容易回到景德殿,擺著法壇的庭院依舊和原來一般模樣,杯盤狼藉,滿地魚肉。李蓮花順手摸出塊汗巾,很自然地將吃過的杯盤收起,將桌上抹拭乾淨,地上的骨頭掃去,捧著那吃過的杯盤便要去洗碗。

方多病蹺著二郎腿在一旁剔牙,邵小五耷拉著眼皮已經睡了。

又過了片刻,只聽草叢中窸窣有聲,邵小五微微挑開左眼,只見一撮黃毛在自己眼下晃動,他嚇了一跳,一躍而起,“‘千年狐精’!”

那隻渾身黃毛的土狗嘴裡叼著樣東西,奮力搖著尾巴,咧著嘴努力地想露出一個狗笑。

方多病撲將過來,驚訝地看著它嘴裡叼著的東西——另一塊輕容!

李蓮花聞聲而回,只見那條黃毛土狗傲然站立在法壇之下,昂首挺胸,犬牙錚亮,那交錯的牙齒之中叼著一塊淡紫色的碎布。

那是另一塊輕容!

並且這塊輕容上染著暗紅的血跡,那血跡正沿著撕裂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外浸染。

“我的天!”方多病叫道,“這是哪裡來的?”李蓮花摸了摸狗頭,邵小五即刻將方才收拾的一整堆豬骨魚骨都遞給了這條狗。

只見“千年狐精”微眯上眼,將頭在李蓮花手上蹭了蹭,把碎片放在李蓮花手中,轉身就跑。這次三人打點了十二分精神,追得謹慎小心。

這次他們並沒有闖入皇宮,而只追到了景德殿外一條小道上。這條小道與御膳房的後門相通,另一頭通向集市,這是平時供應大內蔬果的商販走的一條小道,路上有數處盤查的關卡。

“千年狐精”鑽入了小道旁的一片樹林之中。

這地方不能算偏僻,青天白日的時候來往的路人也是不少,但夜裡林中一片漆黑。

“汪!”“千年狐精”對著一棵大樹叫了一聲。

火光亮起,方多病引燃了火摺子,走到那棵樹下,三人一起抬頭望去。

觸目所見是一雙驚恐絕倫、佈滿血絲的眼睛。

一張青白扭曲的面孔,一撮撮黑髮溼透一般倒垂而下。

接著血……嗒的一聲滴落在方多病手背上。

“我的天……”邵小五吹了聲口哨,李蓮花眉頭皺起,方多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雙驚恐的眼睛。

他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結了一般。

掛在樹上的人,是李菲。

李菲被人頭下腳上地倒吊在樹上,喉頭被人橫割一刀,失血而死。

所以才有那麼多血。

到現在還在滴血。

將他吊在樹上的東西是一條三股碎布搓成的繩子,李菲身上古怪地穿了一件暗紫色的輕容。

李菲居然也有一件輕容!

這衣服緊緊裹在身上,顯然不是他的。

鮮血將整件衣裳染紅了大半,血液滴落……像大雨過後,那屋簷下瀝水的聲音。

一點一滴。

是冷的。

方多病手中的火摺子不知在何時已經熄滅。過了一會兒,嚓的一聲微響,李蓮花邁上一步,在黑暗之中,彎腰自染滿鮮血的草地上拾起一樣東西。

一張被鮮血浸透的紙條。

方多病轉過頭去,那依然是一張十字形的紙條,比自己撿到的那張又小了一些,雖然被血液所染,上面依然有字。他僵硬地點亮第二支火摺子,邵小五湊過去,只見李蓮花手裡那張紙條上寫著三個字:百色木。

“千年狐精”悄沒聲息地伏在李蓮花腳下,李蓮花將那浸透鮮血的紙條看了一會兒,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微嘆了一聲。

方多病冷冷地道:“我錯了。”

邵小五拍了拍兩人的肩,“誰也想不到‘它’在景德殿放過了李菲,卻在這裡殺了他。”

李蓮花搖了搖頭,幽暗的光線中邵小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方多病冷冷地道:“老子早知道魯方和李菲關係匪淺,早該想到魯方瘋了,‘它’就要殺李菲,是我的錯。”他重重地捶了下那棵大樹,“是我的錯!”

火摺子再度熄滅,邵小五無話可說,方多病渾身殺意。李菲的屍體仍在緩慢地滴血,一點一滴,都似呻吟。

“那個……人之一生,總是要錯的。”李蓮花道,“若不是這裡錯了,便是那裡錯了,待你七老八十的時候,總要有些談資……”

方多病大怒,“死蓮花!這是一條人命!是活生生一條人命!你竟還敢在本公子面前胡說八道,你有半點良心沒有?”

李蓮花仍是囉囉唆唆說了下去:“……那個……人之一生,偶爾多做了少做了都會做錯些事,那些有心的無心的,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總要有些擔子,有些你非背不可,有些可倒也不必認真……比如說這個……”他嘆了口氣,極是認真老實地道:“沒人要求你方大公子能料事如神,我想就算是李菲快死的時候也萬萬沒有想過要你來保他,所以,別多想了,不是你的錯。”

邵小五大力點頭,猛拍方多病的肩,差點把他那玉樹臨風的肩拍飛出去。方多病沉默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平時老子對你好的時候,怎沒聽過你說這麼好聽的話?”

李蓮花正色道:“我說話一直都好聽得很……”

方多病呸了一聲,“這裡怎麼辦?你的‘千年狐精’還沒抓到,李菲卻又死了,王公公和太子還能相信你這假神棍嗎?要殺頭株連九族的時候千萬別說老子認識你。”

李蓮花欣然道:“當然,當然,到時候你只認識公主,自然不會認識我。”

“這具屍體……”邵小五撫了撫他那粉嫩的肚皮,“倒吊在這裡,究竟是李菲夜裡到此被殺,還是‘它’特地將他掛在這裡?”

李蓮花四下看了看,四面幽深,這樹林雖然不大,夜裡看來卻是一片漆黑。他引燃一枚火摺子,伏地照了照,只見樹林之中有一條小道,顯然是白日的時候常有人行走所致。

在那小道之上,凌亂地沾著幾隻血腳印。

“看來咱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李菲的人。”邵小五努力摸著下巴,搓著下巴上的肥肉,“是不是李菲約了個人在這裡相見,結果約定的時間到了,那人如約前來,卻看見李菲變成這樣掛在樹上,把他嚇跑了?”

李蓮花蹲下來細看那些腳印,“這倒是難說,也難保不是甚麼過路的人被嚇到了。”

方多病沿著那些血腳印走出去幾步,“奇怪,這腳印變小了。”

邵小五也亮起火摺子,與李蓮花一起照著地上的腳印。

小道之上的腳印是從草地上延伸而來的,剛開始的幾個很清晰,顯然這人走過草叢的時候,李菲的血還很新鮮,說不準死沒死。腳印約有五六個,越往樹林外的腳印之間的距離就越大,可以想象這人撞見一具倒吊的屍體之後奪命狂奔的模樣。

但就在那五六個腳印之後,腳印消失了。

彷彿這個奪命狂奔的人就在這條道上跑得正快的時候突然消失不見。

腳印消失的地方距離樹林外尚有十丈之遙,縱然是絕頂高手,也絕不可能一躍而過。這人去了哪裡?在腳印消失的地方沒多遠,又有幾點新的血印。

那幾點血印形若梅花,約莫有個碗口大小,顯然不是人的腳印。血印落足很輕,除了沾到血跡的地方,其他地方几乎沒有留下甚麼痕跡。就那幾點血痕,這不知是甚麼的東西顯然也是經過草叢,往樹林外而去的。

“死……死蓮花……”方多病乾笑了一聲,“這會不會是一隻真的……千年狐精……”邵小五用力抓著頭髮,這些腳印要是說是一個人突然變成了一隻不知甚麼東西跑掉了,好像也有那麼點影子。李蓮花瞟著那些血痕,正色道:“不管那是甚麼,千年狐精的腳萬萬沒有這麼大的。”

天色漸明,李菲突然被害這事也立刻上報到了刑部和大理寺,卜承海與花如雪這兩位“捕花二青天”被詔令即刻趕回,徹查此案。

花如雪尚遠在山西,一時回之不來。卜承海卻正巧就在京城,接得訊息,天還沒亮就到了李菲被害的樹林。

“你說——是你在景德殿開壇作法,引出那千年狐精,那千年狐精受不得你法術,往外竄逃,剛好在此處遇到夜裡出來吟詩的李大人,於是那狐精便害死了李大人?”卜承海冷冷地看著李蓮花,李蓮花正神情溫和地看著他,剛剛十分認真地說過了狐精大鬧景德殿的過程。

“你——還有你——”卜承海瞪了方多病一眼,又盯了邵小五一眼,“你們都親眼看見了那千年狐精?”方多病連連點頭,邵小五抱頭縮在一邊。這人一肥將起來,便難得顯出甚麼聰明來,所謂痴肥痴肥,人一肥,少不得便有些痴,而這“痴”之一字,又與“蠢”有那麼兩三分彷彿,故而老辣如卜承海,那犀利的目光也盯著方多病多於邵小五。

“見過見過。”方多病忙道,“法師開壇作法,那咒符一燒,桃木劍刺將出去的時候,只見天空中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千千萬萬條黑氣匯聚出一個奇形怪狀的妖怪,哎呀!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奇觀……”

卜承海本來臉色不佳,聽聞此言,臉色越發鐵青,淡淡地看著邵小五,“你呢?”

“我……我?”邵小五抱著頭,“昨天晚上……不不不,昨天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我在樹林睡覺,一睡就睡過頭。半夜突然聽到聲音,嚇得醒了過來,就看見這兩位爺……還有那千年狐精……大人啊——”他突然撲到卜承海腳下,扯著他的褲子尖叫,“小的是無辜的,小的甚麼也不知道,小的只是打了個盹,這……這李大人的事萬萬與我無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小兒,老婆還跟著個和尚跑了,我冤啊——”

方多病十分佩服地看著邵小五,卜承海卻不受他這一頓呼天搶地的影響,仍是淡淡地問:“那千年狐精,你是親眼所見?”

邵小五渾身肥肉發顫,連連點頭,“看見了看見了。”

“那千年狐精生的甚麼模樣?”卜承海冷冷地問。

邵小五毫不遲疑,“那千年狐精渾身赤黃赤黃的長毛,那長毛是根根如鐵,尖嘴長耳,一雙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騰雲駕霧的時候在林子裡竄得比兔子還快……”

卜承海臉色越發青黑,“你可是親眼看見狐精將李大人吊上了大樹?”

邵小五一怔,這句話厲害,“這……”他立刻將燙手的山芋扔給了李蓮花,“我醒來的時候只看見那兩位爺在那裡,李大人已經在樹上了。”他指著李蓮花,“還有那千年狐精正在騰雲駕霧……”

卜承海對那“還有那千年狐精正在騰雲駕霧……”充耳不聞,淡淡地道:“也就是說李大人被害的時候,你在林子裡,除了方公子和這位六一法師,你沒看到其他人進出,可是?”

邵小五小聲道:“還有那千年狐精……”

卜承海冷冷地看著他,“李大人乃朝廷命官,他在京城遇害,大理寺定會為他查明真相,捉拿兇手。既然李大人被害之時你自認就在林中,自也是殺人嫌犯,這就跟我走吧。”

邵小五大吃一驚,口吃道:“殺……殺人嫌犯……我……”

卜承海兩眼翻天,“至於方公子和李樓主,”他對李蓮花那“六一法師”的身份只作不見,“方公子和李大人在景德殿曾經會面,昨日深夜會追至樹林中想必絕非偶然;至於李樓主——”他緩緩地道,“江湖逸客,你在太子府裡胡鬧,如無惡意,我可以不管。但你在景德殿中裝神弄鬼,妖言惑眾,你是武林中人,要以術法為名殺害朝廷命官,再趁夜將他倒吊在大樹之上也並非甚麼難事……”

方多病聽得張口結舌,邵小五眼睛一亮,只聽卜承海道:“來人,將這兩人押入大牢,聽候再審;將方公子送回方大人府上,責令嚴加管教。”

方多病指著卜承海的鼻子,“喂喂喂……你不能這樣……”

卜承海視而不見,拂袖便走。邵小五倒是佩服地看著他,喃喃地道:“想不到官府也是有好官。”

李蓮花與卜承海其實頗有交情,不過這人鐵面無私,既然有可疑之處,是他老子他也照樣押入大牢,倒是並不怎麼驚訝。

很快衙役過來,在邵小五和李蓮花身上扣上枷鎖,方多病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李蓮花衣袖微動,隨之微微一笑,“卜大人明察秋毫,自不會冤枉好人,你快回家去,你爹等著你。”

方多病道:“喂喂喂……你……你們當真去大牢?”

李蓮花道:“我在景德殿中裝神弄鬼,妖言惑眾,又是武林中人,要以術法為名殺害朝廷命官,再趁夜將他倒吊在大樹之上也並非甚麼難事……故而大牢自是要坐的……”

方多病怒道:“放屁!能將李菲倒吊在大樹上的武林中人比比皆是,難道每一個都要去坐大牢?”

李蓮花微微一笑,笑意甚是和煦,“你快回家去,讓你爹給你請上十七八個貼身護衛,留在家裡莫要出門,諸事小心。”言罷揮了揮手,與邵小五一道隨衙役前往大理寺大牢。

方多病皺著眉頭,李蓮花甚麼意思他自然清楚——魯方瘋了,李菲死了,此中牽連著甚麼隱秘不得而知,但方多病畢竟在景德殿住過幾日,見過一本不知所謂的小冊子,捲走了魯方的那件衣服和玉簪,兇手既已下手殺了李菲,或許便不再忌憚方多病駙馬的身份,就會對方多病下手。

知情者死。

死者的紙條他們已得了三張,那絕非隨便拿拿便算了的。

他悻悻然看著李蓮花,為甚麼他覺得李蓮花的微笑看起來就像在炫耀他在大牢裡很安全?

五大牢再審

李菲被殺一事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要說魯方發瘋只是被人傳言說景德殿有股邪氣,李菲被害,尤其還死得如此悽慘可怖,這事已讓人對景德殿望而卻步。皇上震怒,他有要事召見魯方等五人,尚未召見,已一死一瘋,隱約可察有人正意圖阻止他召見這五人,於是諭旨頒下,即刻召見趙尺、尚興行、劉可和三人。

皇上正在召見趙尺三人,卜承海著手將那片樹林逐寸逐分徹查了一番,隨即趕到大牢。

他居然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在李蓮花覺得該是吃飯的時候直挺挺地站到了大牢之中。

“你們退下。”卜承海對左右隨侍衛和衙役淡淡地道。

牢中的衙役對卜大人敬若神明,當即退下,在大牢之外細心守好大門,以免旁人騷擾卜大人辦案。

李蓮花手腳都戴著枷鎖。卜承海冷眼看著李蓮花,這人進了大牢不過兩個時辰,據說向衙役索要了掃帚,將自己那個牢房清掃得乾乾淨淨。大牢之中本還有些草蓆,李蓮花將外衣脫下鋪在草蓆上,卻還沒有坐。卜承海開門而入的時候他正站著發呆,眼見卜承海進來,他微微一笑,“卜大人。”

“李樓主。”卜承海語氣不鹹不淡,“近來萬聖道封磬之事,又是深得樓主之助,江湖讚譽頗多。”李蓮花啊了一聲,莫名其妙地看著卜承海,不知他甚麼用意——卜大人這開審的因頭未免扯得太遠。只聽卜承海道:“不知假扮六一法師,在景德殿作法,實是為了何事?”

原來卜承海雖然秉公辦事,但對李蓮花倒是頗為信任,這才屏退左右,想從李蓮花口中得知真相。李蓮花又啊了一聲,“這個……”假扮六一法師和在景德殿作法實在沒有甚麼深意,不過是湊巧,湊巧,倒是方多病發現的那紙條之事不是小事。他沿著大牢慢慢轉了一圈,卜承海一直看著他,一直看到這人轉過身來,“卜大人。”

卜承海點了點頭,那人看著他微笑,然後道:“大人久在京城,可曾聽聞一樣事物,叫作極樂塔?”

卜承海皺起了眉頭,“極樂塔?你從何處聽來?”

李蓮花若有所思,慢慢地道:“我想這東西與李大人被害一事有關……”

卜承海面露詫異之色,沉吟了好一會兒,“你從何處聽來‘極樂塔’三個字?”

“一本冊子。”李蓮花的語氣很平靜,“景德殿方大公子的房間內藏有一本無名的小冊子,小冊子封面之上便寫著‘極樂塔’三字。”

卜承海問道:“那冊子裡寫有何物?”

李蓮花搖了搖頭,“畫有一些不知所云的蓮花、異鳥之類,大半乃是空白。”

卜承海冷冷地問:“你怎知此物與李大人被害有關?”

李蓮花在大牢中慢慢地再轉了半個圈,抬起頭來,“這本冊子在方大公子房中無端被人盜走,當日夜裡,魯大人無端發瘋;第二日夜裡,李大人為人所害。”他凝視著卜承海,“於是我不得不問,極樂塔究竟是何物?”

卜承海目光淡定,彷彿在衡量李蓮花所言是真是假,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道:“極樂塔……傳說是我朝先帝為供奉開國功臣的遺骨所建造的一座佛塔。”

李蓮花奇道:“這倒是一件好事,但怎麼從未聽說我朝曾立有此塔?”若皇帝當真做過這種有功德的事,怎會從來無人知曉?

卜承海搖了搖頭,“此事我不知詳情,但此塔當年因故並未建成,故而天下不知。”

李蓮花微微一笑,“天下不知,你又怎麼知道?”

卜承海並不生氣,“我知曉,是因為皇上召見魯方五人進京面聖,便是為了極樂塔之事。”他並不隱瞞,“近來朝中大都知曉皇上為了擴建朝陽宮之事煩惱——皇上想為昭翎公主擴建朝陽宮,但先帝傳有祖訓,宮中極樂塔以南不得興動土木,皇上想知道當年未建成的極樂塔究竟選址何處。”

“先帝有祖訓說極樂塔以南不得興動土木?”李蓮花詫異,“這是甚麼道理?”

卜承海搖了搖頭,“皇宮之中,規矩甚多,也無須甚麼道理。”

李蓮花又在牢裡慢慢地踱了一圈,“極樂塔是一尊佛塔,因故並未建成。”

“不錯。”卜承海很有耐心。

李蓮花轉過頭來,突然道:“關於李大人之死,我等並未騙你。”他嘆了口氣,“昨夜我們追到樹林的時候,李大人已經身亡。究竟是誰將他殺害,又是誰將他掛在樹上,我們的確不知。”

卜承海眉頭皺起,“你們若是真不知情,又為何會追到樹林之中?”

李蓮花咳嗽一聲,極認真地道:“我等當真並未騙你,昨夜之所以追到樹林,確是因為千年狐精的緣故。”

卜承海眉頭皺得更緊,“千年狐精?”

李蓮花正色道:“是這樣的……方大公子養了條狗,叫作‘千年狐精’。昨夜我們在景德殿喝酒,那條狗不知從何處叼來了一塊染血的衣角,於是我們追了下去。”

卜承海恍然,“於是你們跟著狗追到了樹林,發現了被害的李大人?”

李蓮花連連點頭,“卜大人明察。”

卜承海面色變幻,不知在想甚麼,“既然如此,那條狗卻在何處?”

李蓮花又咳了一聲,“那狗既是方大公子所養,只怕狗在何處,也得問方大公子才知曉。”

卜承海點了點頭,“你所言之事並無佐證,我會另查,但不能擺脫你之嫌疑。”

李蓮花微笑道:“我現在只想知道甚麼時候有飯可吃,暫時並不想出去。”

卜承海微微一怔,也不再說話,就這麼掉頭而去。

卜承海是聰明人,李蓮花舒舒服服地在自己鋪好的草蓆上坐下,極樂塔之事恐怕牽連甚大,事情既與皇家有關,自是官府中人去理方才順手。

其實這大牢挖得深了,冬暖夏涼,除卻少了一張床,睡著倒也舒坦得很。

方多病被卜承海責令回家。以方大少之聰明才智,自然不會乖乖聽話,何況一旦回到方則仕家中,方則仕與王義釧交好,只怕那公主就在不遠之處。於是他走到半路身形一晃,兩個侍衛眼前一花,方大公子已行蹤杳然,不知去向了。兩人大吃一驚,連忙飛報方則仕與卜承海,心中卻暗暗佩服方大公子的輕功身法竟是如此了得。

李蓮花去了大牢,在臨去之前衣袖微動,將那三張紙條塞入方多病手裡。他既然要去大牢,自少不了要被搜身,而這三張古怪的字條他並不想讓卜承海知道。方多病揣著這三張紙條,眼珠子轉了幾轉,他雖暫時沒想出要去哪裡,但景德殿裡那件包了蹄髈的衣服,還有他櫃子裡的吊頸繩索和玉簪還在,自是要去取了回來的。

在京城的大街上轉了幾圈,方多病大喇喇地直接走近景德殿的後門,然後越牆落到庭院的大樹上,避過侍衛的耳目,幾個起落,上了自己房屋的屋頂。景德殿中此時只剩巡邏的侍衛,但殿裡出了大事,巡邏的也是心驚膽戰,即使是青天白日也不大敢出來。方多病落上屋頂,掃了眼屋上的泥土灰塵,突然發現在屋頂的泥土之上,除了那日夜裡所見的痕跡之外,還有一些很淺的擦痕。

是足印。

他伏在屋頂,那幾個極淡的足印在屋瓦的邊緣,彷彿是那東西上來的地方,痕跡並不完整,甚至只是掃去了一點浮灰。但方多病在李菲被害的樹林裡曾經見過那染血的梅花足印,這屋頂上的足印赫然與樹林裡的血印相差無幾。

這是一樣的東西。方多病咒罵了一聲,躥上他屋頂的“人”或者“東西”,和在那樹林裡走過的是一樣的東西。他揭開天窗,筆直落入自己屋裡,嗒的一聲微響,幾乎沒有發出甚麼聲音。

躥入屋裡之前,他有想過屋裡種種情景——若非一如昨日,便是東西已然被盜,桌翻椅倒。但落下之後,屋中的景象讓他大叫一聲,砰的一聲巨響徑直撞開了大門,衝到了庭院當中。

景德殿的侍衛驟然聽到一聲巨響,“甚麼人!”刀劍之聲齊出,五六個侍衛匆匆趕到。方多病臉色慘白,僵硬地站在庭院中,屋中大門洞開,一股奇異的味道飄散而出。幾名侍衛都是認得方多病的,看他突然出現在此都是大為詫異,驟地一聲慘叫,有個侍衛往屋裡看了一眼,連滾帶爬地退了出來,“死人!死人!又有死人!”

方多病咬牙咬得咯咯作響,他的屋裡的確是桌翻椅倒,好似經過了誰大肆劫掠的模樣,但令他奪門而出的是在屋中地上倒著一具血淋淋的骷髏。

一具七零八落的骷髏,胸腹被當中撕開,手臂大腿都只剩了骨骼,腹中內臟不翼而飛,就如被甚麼猛獸活生生啃食了,地上卻不見甚麼血。這人身上大半都成了骷髏,頭臉卻還齊全,讓人一眼認出,這人卻是王公公。

“來人啊,快上報卜承海!”方多病怒道。幾名侍衛驚駭絕倫,不知這王公公怎會到了方多病房中,又變成了這般模樣,聽方駙馬一聲令下,頓時連滾帶爬地去報。方多病定了定神,回到屋內,屋裡飄散著一股血肉萎靡的氣味。他開啟櫃子,櫃子裡的玉簪和繩索卻赫然還在,拿出玉簪入懷中,他從繩索上扯了一截下來,也一起收入懷裡。

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屋裡卻並沒有留下甚麼字條,方多病勃然大怒,這究竟是誰裝神弄鬼,究竟是誰殘害無辜?王公公的屍身如此模樣,必然是遭遇了甚麼猛獸,難道當真有人在縱容猛獸行兇,或者是當真有甚麼成精成怪的猛獸在殺人奪命不成?

但這裡是京城重地,有誰能養得下能吃人的猛獸?是老虎?豹子?野狼野狗?他的腦中一片混亂,魯方瘋了,李菲死了,還道與那衣服有關,王公公卻為甚麼也死了?

卜承海很快來到,方多病只簡單說明他從回家的路上逃脫,回到此處,卻發現王公公身亡。卜承海差人將這房屋團團圍住,又開始一寸一分地細細檢視。

方多病卻問:“李蓮花呢?”卜承海皺了皺眉,方多病怒道:“他奶奶的,你甚麼時候把他放出來?”卜承海仍是不答,方多病跳了起來,咆哮道:“你也看到了,李菲當真不是他殺的,他已被你關了起來,他又不是野狗,怎能把人啃成這樣?”

卜承海又皺了皺眉,自袖中遞過一物,“你可去探視。”

他遞過來的東西是塊令牌,方多病搶了就走,連一眼也沒往他身上多瞧。卜承海微現苦笑,這未來的駙馬當真沒把他放在眼裡,是半點也不信他能偵破此案啊。

但王公公為何被害呢?依照李蓮花所言,有人阻擾皇上追查極樂塔之事,這事與王公公全然無關,莫非王公公也發現了甚麼蹊蹺線索,卻不及通報,即刻被害了?

卜承海皺眉沉思,王公公不過內務府中區區二等太監,掌管御膳房部分差事,兼管幾座如景德殿般的空屋,能發現甚麼?或者純屬誤殺,或是兇手在毫無目的地殺人?

看李菲被害的樹林中留下的血印,以及王公公屍身的慘狀,這其中究竟是有一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猛獸,還是有人假扮猛獸在混淆視聽,裝神弄鬼?如果真的存在一頭猛獸,那為何出入京城重地,居然從沒有人看見過?

卜承海猛地一頓——不!不是沒有人看見過!或許魯方——便是魯方看見了!

那是甚麼樣的猛獸,能讓人嚇得發瘋呢?

李蓮花正在大牢裡睡覺。

其實牢中的飯菜不差,清粥小菜,居然還有雞蛋若干,他的胃口一向不錯,吃得也很滿意。不知邵小五被關在何處,但他只想這牢飯恐怕不夠邵小五吃,其他的倒也不怎麼擔心。

睡到一半,只聽噹啷一聲巨響,有人吆喝道:“三十五牢,起來了起來了,有人探監!”李蓮花猛地坐起,一時間只想自幼父母雙亡叔伯離散老婆改嫁,究竟是誰竟可來探監?真是奇之大矣……對面牢房的幾位死囚紛紛爬了起來,十分羨慕地看著他,他也十分好奇地看著外邊。

來人白衣如雪,錦靴烏髮,令李蓮花十分失望。對面牢房的死囚嘖嘖稱奇,議論紛紛,皆道有個富貴親戚便是好事,像他們的妻兒老小統統都是進不來的,這人卻能進來。

李蓮花嘆了口氣,自地上爬了起來,十分友好地對來人微笑,“莫非你爹將你趕了出來?”

來人自然便是方多病,進來的時候青著一張臉,聽聞這句話臉色更青,“死蓮花,王公公死了。”

李蓮花一怔,“王公公?”

方多病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死了,被不知道甚麼東西吃了,血肉啃得乾乾淨淨。”

李蓮花皺了皺眉,“是在何處死的?”

方多病道:“景德殿我房裡。我查過了,這次沒有字條,也不是來闖空門的,東西都在。”他袖中玉簪一晃而過,便又收了起來,“但人就是死在我屋裡。”

“這……這完全沒有道理。”李蓮花喃喃地道,“難道王公公知道了點甚麼?王公公能知道點甚麼?”

方多病臉色青白,搖了搖頭,“總而言之,你快從裡面出來,這事越鬧越大,人越死越多,殺人兇手是誰,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李蓮花乾咳一聲,“那個……”他剛想說這裡是京城,管擒兇破案的是卜承海和花如雪,並不是他李蓮花,但看方多病那怒極的臉色,只得小心翼翼地將話又收了回來。

方大公子怒了。

諸事不宜。

“快走!出來!”方多病一腳踹在牢門上。李蓮花抱頭道:“莫踢莫踢,這是官府之物,小心謹慎!”方多病越發暴怒,再一腳下去,咯啦一聲,牢門的木柵已見了裂紋。

“住手!”門外的衙役衝了進來,方多病冷笑著揚起一物,“你們卜大人令牌在此,我要釋放此人,誰敢阻攔?”

正值混亂之際,卜承海的聲音傳了過來,“統統退下。”

眾衙役大吃一驚,指著方多病和李蓮花,“大人,此二人意圖越獄,罪大惡極,不可輕饒……”

卜承海淡淡地道:“我知道。”眾衙役不敢再說,慢慢退出,卜承海看了方多病一眼,方多病哼了一聲,手上握著他的令牌就是不還他。

李蓮花摸了摸臉頰,只得道:“這個……我在景德殿中裝神弄鬼,妖言惑眾,又以術法為名殺害朝廷命官,再趁夜將他倒吊在大樹之上……只怕不宜出去……”

方多病大怒,“是是是,你又將王公公啃來吃了,你又嚇瘋了魯方,你還整了頭千年狐精出來殺人奪命,老子這就去見皇上叫他把你砍了了事,省得禍害人間!”

李蓮花唯唯諾諾,卜承海提高聲音道:“方公子!”

方多病餘怒未息,仍在道:“老子多管閒事才要救你出來,沒你老子一樣能抓到……”

卜承海怒喝一聲,“方公子!”

方多病這才頓住,卜承海已是震怒,“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方公子請自重!”

方多病猛地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老子怎麼不自重了?那裡面的是老子的人,他根本沒有殺人,老子讓你把人帶走就是對你一百斤一千斤的重!老子要不是虛懷若谷,早拔劍砍你媽的!”

卜承海見識過的江湖草莽不知多少,如方多病這般魯莽暴躁的倒是少數,眼見不能善了,沉掌就向方多病肩頭拍去。

方多病滿腔怒火,正愁無處發洩,卜承海一掌拍下,他反掌相迎,隨即掌下連環三式,反扣卜承海胸口、肋下大穴。卜承海怒他在此胡鬧,一意要將他擒下交回方府,兩人一言不合,掌下噼裡啪啦就動起手來。

“且慢,且慢!”牢裡的人連聲道,“不可,不可……”

正在動手的人充耳不聞,只盼在三招兩式之間將對手打趴下。正貼身纏鬥之際,突地方多病只覺手肘一麻,卜承海膝蓋一酸,兩人一起後躍,瞪眼看著牢裡的李蓮花。

牢裡的人連連搖手,“且慢,且慢。話說李大人被害,王公公橫死,兩位都心急查案,都想擒拿兇手,這個……這個殊途同歸,志同道合,實在無分出勝負的必要。”方多病哼了一聲,卜承海臉色淡漠,李蓮花繼續道:“方才我在牢裡思來想去,此事諸多蹊蹺,如要著手,應有兩個方向可查。”

果然此言一出,方多病和卜承海都凝了神,不再針鋒相對,李蓮花只得道:“第一個方向,便是皇上召集這五位大人進京商談極樂塔之事,而這五位大人究竟是從何處得知極樂塔的訊息?皇上又如何得知這五人能知道極樂塔的所在呢?那五位大人又各自知曉極樂塔的甚麼秘密?”

卜承海點了點頭,“此事我已有眉目。”

李蓮花歉然看了他一眼,“第二個方向,便是景德殿。為何在方大公子的房內會有一本寫有‘極樂塔’字樣的冊子,又是誰盜走了那本冊子?”

卜承海沉吟良久,又點了點頭,但卻道:“即使知曉是誰盜走冊子,也無法證實與殺人之事有關。”

“當年修築極樂塔之時,必然隱藏了甚麼絕大的秘密。”李蓮花嘆了口氣,“修築極樂塔已是百年之前的事,這五人因何會知曉關於極樂塔的隱秘?他們必是經由了某些際遇,而得知了極樂塔的一些隱秘。並且他們的這些際遇,宮中有典可查,否則皇上不可能召集這五人進京面聖。”

方多病恍然,“正是因為皇上召集他們進宮面聖,所以才有人知道這五人或許得知極樂塔的秘密,所以要殺人滅口!”

卜承海緩緩吐出一口氣,倒退了兩步,“但極樂塔當年並未建成……”

李蓮花笑了笑,“卜大人避重就輕了,‘並未建成’本身,就是一項蹊蹺。”

卜承海皺眉抬頭凝視著屋頂,不知在想些甚麼。方多病卻道:“死蓮花,如果魯方和李菲都是被殺人滅口,那王公公為甚麼也死了?”

李蓮花皺起眉頭,“王公公究竟是如何死的?”

方多病的眉頭更是皺得打結,“被不知道甚麼猛獸吃得精光,只剩副骷髏架子。”

李蓮花吐出口氣,喃喃地道:“說不定這世上真有千年狐精、白虎大王甚麼的……”

方多病本要說他胡說八道,驀地想起那些虎爪不似虎爪、狗腿不像狗腿的足印,不禁閉了嘴。

卜承海凝思了好一會兒,突然道:“皇上召見趙大人三人,結果如何,或許方大人能夠知曉。”他在大理寺任職,並不能隨意入宮,但方則仕身為戶部尚書,深得皇上信賴,皇上既然是為公主之事意圖興修土木,而那公主又將許配給方則仕的公子,或許方則仕能夠知曉其中的隱情。

方多病一呆,跳起身來,“老子回家問我老子去。”

李蓮花連連點頭,“是極是極,你快去,快去。”

方多病轉身便去,那令牌始終就不還給卜承海。

方大公子一去,卜承海微微鬆了口氣,李蓮花在牢中微笑。過了一會兒,卜承海竟也淡淡一笑,“多年未曾與人動手了,真有如此可笑?”

李蓮花嘆道:“方大公子年輕氣盛,你可以氣得他跳腳,但不能氣得他發瘋。”

卜承海板著張臉不答,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吐出口氣,“皇上召集魯方五人入京,乃是因為十八年前,這五人都是京城人氏,魯方、李菲、趙尺與尚興行四人當初年紀尚輕,也學得一些粗淺的武藝,曾在宮中任過輪值的散員。後來皇上肅清冗兵冗將,這幾人因為年紀不足被除了軍籍,而後各人棄武習文,考取了功名,直至如今。”

“宮中的散員……”李蓮花在牢裡慢慢踱了半個圈,“除此之外,有何事能讓他們在十八年前留下姓名?”要知十八年前皇上肅清冗兵,那被削去軍籍的何止千百,為何宮中卻能記下這幾人的姓名?

“這四人當初在宮中都曾犯過事,”卜承海道,“做過些小偷小摸……”他語氣微微一頓,“當初的內務府總管太監是王桂蘭,王公公的為人天下皆知。”

李蓮花點頭,王桂蘭是侍奉先皇的大太監,二十二年前先皇駕崩,王桂蘭轉而侍奉當今聖上,直至當今皇上登基八年後去世,地位顯赫。王桂蘭雖是深得兩朝皇帝歡心,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酷吏脾性。他雖不貪財,自然更不好色,也不專擅獨權,但宮中一旦有甚麼人犯了些小錯落在他手中,那不脫層皮是過不去的。既然魯方几人當年少不更事,撞在王桂蘭手裡,自是不會好受。

不過王公公當年教訓的人多了,卻為何這幾人讓皇上如此重視?

卜承海頓了一頓,又道:“這也不算甚麼大事,但這幾人的記載卻與他人不同。”李蓮花極認真地聽著,並不作聲。又過了好一會兒,卜承海才道:“據內務府雜錄所載,這幾人被王公公責令綁起來責打四十大板,而後沉於水井。”

李蓮花嚇了一跳,“沉入水井?那豈不是淹死了?”

卜承海的臉色很不好看,僵硬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按道理說,應當是淹死了。”

李蓮花看他臉色,情不自禁乾笑一聲,“莫非這幾人非但沒死,還變了水鬼從井裡爬了出來?”

卜承海的臉色一片僵硬,“內務府雜錄所記這四人‘翌日如生,照入列班,行止言行,無一異狀’。”

李蓮花忙道:“或許這四人精通水性,沉入井中而不死,那就不算甚麼難事。”

卜承海的臉色終是扭曲了下,一字一字地道:“他們是被縛住手腳,擲入井中的……此事過後,宮內對這幾人大為忌憚,故而才藉口將他們除去軍籍,退為平民。”

李蓮花嘆了口氣,“這四人死而復生,和那極樂塔又有甚麼干係?”

卜承海道:“有人曾問過他們是如何從井中出來的,這幾人都說到了一處人間仙境,有金磚鋪地,四處滿是珍珠,不知不覺身上的傷就痊癒了,醒來的時候人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李蓮花奇道:“便是如此,皇上便覺得他們和極樂塔有關?”

卜承海微露苦笑,點了點頭,“根據宮中記載,極樂塔當年並未建成,但……”他沉聲道,“也有宮廷傳說,此塔早已建成,其中滿聚世間奇珍異寶,卻突然從宮中消失了。”

“消失?”李蓮花嘖嘖稱奇,“這皇宮之中,故事都古怪得很,偌大一座佛塔也能憑空消失?”

卜承海淡淡地道:“宮中筆墨多有誇張,百年前的事誰能說得清楚?不過十來年,死而復生的故事都有了。”

李蓮花皺眉,“你不相信?”

卜承海冷冷地道:“他們若真能死而復生,又怎會再死一次?”

李蓮花抬起頭嘆了口氣,“那劉可和呢?”

卜承海淡淡地道:“皇上召見他只是因為他是宮中監造,並無他意。”

兩人一起靜了下來。

這事越往深處越是詭秘,仿若在十八年前就是團迷霧,與這團迷霧相關的,枝枝杈杈,絲絲縷縷,都是謎中之謎。

六第四張紙

打方多病十五歲起,就不大待見他老子,這還是他第一次去見他老子跑得這麼快的。方則仕剛剛早朝回來,轎子尚未停穩,便見方府門外有個白影不住徘徊,他雖然少見兒子,自己生的卻是認得的,撩開簾子下了轎,皺起眉頭便問:“你不在家中候旨,又到何處去胡鬧?”

方多病縮了縮脖子,他與他老子不大熟,見了老子有些後怕,“呃……我……在這裡等你。”

方則仕目光在自己兒子身上轉了兩轉,“有事?”

方多病乾笑一聲,他老子不怒而威,威風八面,讓他有話都說不出來,“那個……”

方則仕目中威勢一閃,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本能地就想逃。方則仕卻拍了拍他的肩,“有事書房裡說。”

方多病馬馬虎虎應了兩聲,跟著他老子到書房。一腳踩進書房,只見檀木書櫃,暗墨鎏金的書皮子,四面八方都是書,也不知有幾千幾萬冊,陣勢比“方氏”家裡的大多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暗忖這陣勢若是小時候見了,非嚇得屁滾尿流不可。

“景德殿中的事我已聽說,”方則仕的神色很是沉穩,“李大人的事、王公公的事皇上很是關心,你來找我,想必也和這兩件事有關?”

方多病心中暗罵,你明知你兒子和那倆死人關係匪淺糾纏不清,說出話來卻能撇得一乾二淨,還真是滑不留手的老官兒,嘴上卻畢恭畢敬的,溫文爾雅地道:“兒子聽說皇上召見了趙大人三人,趙大人幾人與李大人、魯大人素有交情,不知趙大人對李大人被害一事,可有說辭?”

方則仕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讚許之色,“皇上只問了些陳年往事,趙大人對李大人遇害之事,自是十分惋惜。”

方多病又道:“皇上體恤臣下,得知趙大人幾人受驚,即刻召見。又不知趙大人對皇上厚愛,何以為報?”

方則仕道:“皇上對諸臣皆恩重如山,雖肝腦塗地而不能報之,趙大人有心,只需皇上需要用他的時候盡心盡力,鞠躬盡瘁,自然便是報了皇恩了。”

方多病乾咳一聲,誠心誠意地道:“方大人為官多年,當真是八面玲瓏,紋絲不透……”

方則仕臉上神情不動分毫,“讚譽了。”

方多病繼續道:“……厚顏無恥,泯滅良知。”

咯啦一聲,方則仕隨手關起了窗戶,轉過身來,臉色已沉了下來,“有你這樣和爹說話的嗎?你年紀也不小了,明日皇上就要召見,以你這般德行,如何能讓皇上滿意?”

方多病怒道:“老子有說要娶公主嗎?他奶奶的,公主想嫁老子,老子還不想娶呢!老子十八歲縱橫江湖,和你這方大人一點狗屁關係沒有……”

方則仕大怒,舉起桌上的鎮紙,一板向方多病手上打下。方多病運勁在手,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碧玉鎮紙應手而裂。方則仕少年及第,讀書萬卷,卻並未習練武功,被兒子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可奈何,怒道:“冥頑不靈,頑劣不堪,都是被你娘寵壞了!”

方多病瞪眼回去,“今天皇上究竟和趙尺、尚興行、劉可和說了甚麼,你知道對不對?快說!”

方則仕沉聲道:“那是宮中秘事,與你何干?”

方多病冷冷地道:“李菲死了,王公公也死了,你怎知趙尺那幾人不會突然間就死於非命?他們究竟藏了甚麼秘密,你不說,天下誰能知道?沒人知道李菲是為甚麼死的,要如何抓得住殺人兇手?李菲死得多慘,王公公又死得多慘,你貴為當朝二品,那些死的都和你同朝為官,這都激不起你一點熱血,難道不是厚顏無恥,泯滅良知?”

方則仕為之語塞。他和這兒子一年見不上幾次面,竟不知他這兒子伶牙俐齒,咄咄逼人。過了良久,他慢慢將鎮紙放回原處,“李菲李大人之死,自有卜承海與花如雪捉拿兇手,你為何非要牽扯進此事?”

“因為我看到了死人。”方多病冷冷地道,“我看到了人死得有多慘。”

方則仕似是不知不覺點了點頭,長嘆了一聲,“皇上召見趙尺、尚興行、劉可和、魯方、李菲五人,是為了一百一十二年前宮中修建極樂塔之事。”

方多病哼了一聲,“我知道。”

方則仕一怔,“你知道?”

方多病涼涼地道:“極樂塔是一百多年前的東西,這五人又怎麼知道其中詳情?今天皇上召見,究竟說了甚麼?”

方則仕緩緩地道:“趙尺、尚興行幾人十八年前曾在宮中擔任侍衛散員,因故受到責罰,被王桂蘭王公公沉入一口水井之中。但他們非但沒有受傷,還見到了人間仙境,而後被送回了房間。皇上懷疑,當年他們被沉入的那口水井,或許與極樂塔有關。”

方多病奇道:“極樂塔不是沒修成嗎?既然沒修成,還有甚麼有關不有關?”

方則仕皺起眉頭,簡單利落地道:“極樂塔已經修成,卻在一狂風驟雨之夜突然消失。”

方多病張大嘴巴,“突然消失?”

方則仕頷首,“此事太過離奇,故而史書只記極樂塔因故未能建成。”

方多病駭然看著他爹,他爹和李蓮花大大不同,他爹從不扯謊,他爹說極樂塔突然消失,那就是突然消失了。

這世上存在會突然消失的佛塔嗎?

“本朝祖訓,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皇上為了替昭翎公主修建朝陽宮,想知道當年極樂塔具體位置所在,也有興趣查明當年極樂塔究竟是如何‘消失’的。”方則仕嘆了口氣,“皇上在內務府雜錄中看到魯方几人的奇遇,突發奇想,認為或許與極樂塔相關。”

方多病順口道:“結果魯方卻瘋了,李菲被殺,甚至王公公莫名其妙地被甚麼猛獸生吞了。”

方則仕皺起眉頭,只覺方多病言辭粗魯,十分不妥,“魯方几人當年沉入井中,據趙尺自言,那口井很深,但越往下越窄小,井壁上有著力落腳之處,他們沉入其中後很快浮起,踩在井壁的凹槽中,互相解開了繩子。”方多病心想這也不怎麼出奇,卻聽方則仕道,“之後魯方腳滑了一下,摔進了井裡未再浮起。他們三人只當魯方出了意外,趙尺自己不會水,另兩人扶著趙尺慌忙從井中爬起,結果第二日卻見魯方安然無恙,在房中出現。”

方多病咦了一聲,“他們不知道魯方摔到何處去了?”

方則仕沉吟片刻,“在皇上面前,趙尺說的應當是實話。尚興行與趙尺十幾年未見,官職相差甚遠,卻也是如此說辭,想必縱有出入,也出入不大。”

“可是魯方已經瘋了,誰能知道當年他摔到了哪裡去了?”方多病瞪眼,“但不管他摔到哪個洞裡去,和極樂塔關係也是不大,最多說明皇宮大內地下有個窟窿。”

方則仕搖了搖頭,“此事蹊蹺。不管魯方當時去了哪裡,他自家諱莫如深,如今既已瘋了,更是無從知曉。”

方多病卻道:“胡說八道,不就是摔進了井裡嗎?叫趙尺把那個井找出來,派些人下去查探,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個洞出來。”

方則仕苦笑,“皇上詢問趙尺兩人當初那個發生怪事的井在何處,時隔多年,這兩人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哪一口井了。”

方多病本想又道這還不簡單,不知道哪一口井,那就每一口井都跳下去看看,這有甚麼難的?又看方則仕滿面煩惱,他精乖地閉嘴,“爹,我走了。”

方則仕回過神來,怒道:“你要走到哪裡去?”

方多病道:“我還有事,爹,這些天你多找些護衛守在你身邊。”

方則仕咆哮道:“明日皇上就要召見你,你還想到哪裡去?給我回來!”

方多病頭也不回,衣袖一揮,逃之夭夭,“爹,我保證明日皇上要見我的時候我就見他……”

方則仕七竅生煙,狂怒道:“你這逆子!我定當修書一封,讓你爺爺來收拾你!”

方多病遠遠地道:“我是你兒子,你就算‘休書一封’也休不了我……”說著已經去得遠了。方則仕追到書房之外,此生未曾如此悔過自己為了讀書不學武藝。

此時李蓮花和卜承海還在大牢之中。

到了午飯之時,卜承海居然還留了下來,和李蓮花一起吃那清粥小菜的牢飯。有人要陪坐牢,李蓮花自是不介意,倒是奇怪卜承海吃這清粥小菜就像吃得慣得很,等他仔細嚼下第三塊蘿蔔乾,終於忍不住問道:“卜大人常在此處吃飯?”

卜承海淡淡地道:“蘿蔔好吃嗎?”

李蓮花道:“這個……這個蘿蔔麼……皮厚筋多,外焦裡韌,滋味那個……還不錯。”

卜承海嚼了兩下,“這蘿蔔是我種的。”

李蓮花欽佩地道:“卜大人精明強幹,那個……蘿蔔種得自是……那個與眾不同。”

卜承海本不想笑,卻還是動了動嘴角,“你不問我為何不走?”

李蓮花理所當然地道:“你自是為了等方多病的訊息。”

卜承海的嘴角又動了動,“的確,他得了訊息,卻不會告訴我。”

李蓮花嘆道:“他也是不想告訴我的,不過忍不住而已。”

卜承海笑了笑,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等。

他非等到方多病的訊息不可。

過不多時,外邊一陣喧譁,一名衙役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大人!大人!尚大人……尚大人在武天門外遇襲,當街……當街就……去了……”

卜承海一躍而起,臉色陰沉,噹啷一聲摔下碗筷,大步向外走去。李蓮花頗為驚訝,在牢中叫了一聲:“且慢……”卜承海頓了一頓,並不理他,掉頭而去。

尚興行死了?李蓮花真是驚訝,此人既然已經見過皇上,該說的不該說的應當都已說了,為何還是死了?為甚麼?為了甚麼?

是尚興行還有話沒有說,或是他們其實知道了些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尚興行死了,那趙尺呢?劉可和呢?

李蓮花在牢裡轉了兩圈,突地舉手敲了敲牢門,“牢頭大哥。”

外邊守衛大牢的衙役冷冷地看著他,自從這人進來以後,大牢中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他看著此人也厭惡得很,只走過兩步,並不靠近,“甚麼事?”

李蓮花歉然道:“呃……我尚有些雜事待辦,去去就回,得罪之處還請大哥見諒了。”

那牢頭一怔,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甚麼?”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在下突然想到還有雜事待辦,這就出去,最多一二日就回,大哥不必擔憂,在下萬萬不會行那越獄私逃之事,不過請假一二……”

那牢頭唰的一聲拔出刀來,喝道:“來人啊!有嫌犯意圖越獄,把他圍起來!”李蓮花嚇了一跳,咯的一聲推開牢門,在外頭一群衙役尚未合圍之際就竄了出去,逃之夭夭,不見蹤影。那牢頭大吃一驚,一邊吆喝眾人去追,一邊仔細盯了一眼那牢門。

只見牢門上的銅鎖自然開啟,與用鑰匙開啟一模一樣,並無撬盜的痕跡,根本不知剛才李蓮花是怎麼一推就開的。牢頭莫名其妙,暗忖莫非將此人關入之時牢門就未曾鎖牢?但如果牢門未鎖,這人又為何不逃?或是此人本是盜賊,可藉由甚麼其他器具輕易開鎖?不過大理寺的牢門銅鎖乃是妙手巧匠精心打造,能輕易開啟者非江洋大盜莫屬。

“快飛報卜大人,說牢裡殺害李大人的江洋大盜越獄而逃!”

“鐘頭兒,剛……剛……剛才那人已經不見了,我們是要往哪邊追?”

“報神龍軍統領,即刻抓人歸案!”

李蓮花出了大牢,牢外是大片庭院和花園,他剛剛出來,外邊守衛的禁軍已受驚動,蜂擁而來,但聞弓弦聲響,頓時箭如飛蝗,其中不乏箭穩力沉的好手。李蓮花東躲西閃,各侍衛只見人影一晃再晃,灰色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竟是一片朦朧。亂箭射去,那人也不接不擋,長箭一起落空,定睛再看之時,灰影就如消散空中一般,了去無痕。

這是甚麼武功?

幾位修為不凡的侍衛心中驚異不已,那人施展的應是一種迷蹤步法,但能將迷蹤步施展得如此神乎其神,只怕世上罕有幾人。

就在此時,武天門外正也是一片混亂。尚興行、趙尺幾人的轎子剛從宮裡出來,三轎並行,正待折返住所,指日離京歸任而去。走到半路,擔著尚興行的幾位轎伕只覺轎內搖晃甚烈,似乎有些古怪,還未停下,就聽啪啦一聲,轎中一輕,一樣東西自轎中跌出,整得轎子差點翻了。

在轎伕手忙腳亂穩住官轎的時候,街上一片驚呼之聲。只見大街之上鮮血橫流,一人身著官服摔倒在地,喉頭開了個血口,鮮血仍在不住噴出,流了滿身,正是尚興行!

一時間大街上人人躲避,轎伕渾然呆住,趙尺和劉可和的轎子連忙停下,大呼救人,然而不過片刻,尚興行已血盡身亡,那傷口斷喉而過,他竟是半句遺言也留不得。正在混亂之時,一道白影閃過,在轎旁停了下來,“怎麼回事?”

趙尺驚駭絕倫地看著尚興行的屍體,手指顫抖,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劉可和臉色青白,“尚大人當街遇害了。”

這在大街上疾走的人自是方多病。他從方府出來,正要再去闖大理寺的大牢,卻不想走到半路,卻猛地見了尚興行死於非命。此時只見尚興行橫屍在地,官服上的綵線仍熠熠生輝,那鮮血卻已開始慢慢凝結,黑紅濃郁,喉上傷口翻開,煞是可怖。方多病皺著眉頭,撩開尚興行轎子的門簾,只見轎中滿是鮮血,卻不見甚麼兇器,倒是座上的血泊中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赫然又是一張十字形的紙條。他極快地摸出汗巾將那染血的紙條包了起來藏入懷裡,探出頭來,“尚大人是被甚麼東西所傷?”

外邊趙尺全身發抖,已是說不出話來,眼神驚恐之極。劉可和連連搖頭,“我等……我等坐在轎中,出來……出來之時已是如此。”

“沒有兇器?”方多病的臉色也很難看,“怎會沒有兇器?難道尚大人的脖子自己開了個口子不成?”

趙尺一步一步後退,背後緊緊靠著自己的轎子,抖得連轎子也發起抖來,終於尖叫道:“有鬼!有鬼有鬼!轎子裡有鬼……”

“沒有鬼。”有人在他背後正色地道,“尚大人頸上的傷口是銳器所傷,不是鬼咬的。”

趙尺不防背後突然有人,啊的一聲慘叫起來,往前狂奔一下竄入劉可和背後,“鬼!鬼……”抬起頭來,卻見他背後那將他嚇得魂飛魄散的又不是鬼,是那“六一法師”。

方多病張口結舌地看著李蓮花,方才他要死要活要拉他出來,這人卻非要坐牢,把他氣跑了,現在這人卻又好端端一本正經地出來了。若不是趙尺已在不斷尖叫有鬼,他也想大叫一聲白日見鬼!

卻見那將人嚇得半死的灰衣書生正自溫柔微笑,“不是鬼,是人。”

“什……甚麼、麼……人……”趙尺渾身發抖,“我我我……我我我……”

方多病凝視尚興行頸上的傷口,那的確不是鬼咬,偌大傷口,也非暗器能及,看起來極似刀傷。但若是刀傷,那柄刀何處去了?

莫非竟能憑空消失不成?

或者這是一名飛刀高手,趁尚興行轎簾開啟的瞬間,飛刀而入,割斷尚興行的咽喉,那柄飛刀穿簾而出,所以蹤影不見?

但這裡是鬧市大街,若是有人飛刀而入、飛刀而出,又怎能全無蹤跡?方多病驀然想到:莫非那把刀是無形的?

無形無跡的刀?世上真的有這種刀嗎?他斜眼瞟了一眼李蓮花,李蓮花規規矩矩地站在趙尺和劉可和的轎子旁邊一動不動,十分友好地看著趙尺和劉可和。方多病咳嗽一聲,“你這大理寺重犯,怎的逃了大牢?”趙尺和劉可和也是驚異地看著李蓮花,六一法師被卜承海關入大牢之事知道的人不少,這人卻又如何出現在此地?

“我乃修為多年、法術精湛的高人,區區一個分身之術……”李蓮花對著趙尺和劉可和一本正經地道,“何足道哉?”他指了指地上的尚興行,“尚大人當街被利器所害,不知他究竟做了何事,與誰結怨,讓人不得不在此地殺他?”

趙尺和劉可和連連搖頭,一個說與尚興行十幾年未見,早已不熟,更不知他的私事;另一個說在共住景德殿之前他根本就不認得尚興行,自然更加不知他與誰結怨。

李蓮花對著尚興行的屍身著實仔細地看了一番,“卜大人必會盡快趕來,兩位切勿離開,卜大人明察秋毫,定能抓獲殺害尚大人的兇手。”

趙尺顫抖地指著他,“你你你……你……”

李蓮花對趙尺行了一禮,“趙大人。”

趙尺顫聲道:“你你……你不就是那……害死李大人的兇嫌……你怎的又出現在此?難道……難道尚大人也是你……你所害?”

李蓮花一怔,只聽劉可和退開兩步道:“你……你法術高強,如真有分身之術,那不著痕跡地害死尚大人也……也並非不能。”

李蓮花張口結舌,“哈?”

趙尺大吃一驚,嚇得軟倒在地,“你你你……你一定是用妖法害死了李大人和尚大人。說不定你就是虎精所變,王公公定是發現了你本來面目,你就在景德殿內吃了他!”

“那個……”李蓮花正在思索如何解釋自己既法力高強,又非虎精所變;既沒有謀害那李大人,也沒有殺死這尚大人,卻聽不遠處凌亂的步履聲響,有不少人快步而來,正是追蹤逃獄重犯的大內高手。方多病眼見形勢不妙——劉可和、趙尺二人顯然已認定李蓮花乃是兇手,而背後大批人馬轉眼即到,此時不逃,更待何時?當下一把抓住李蓮花的手,沿著來路狂奔而去。

“啊……”李蓮花尚未思索完畢,已被方多病抓起往東疾奔。方多病骨瘦如柴,不過百斤上下,那輕功身法自是疾若飛燕,輕於鴻毛,江湖上能快得過他的寥寥無幾。他抓著李蓮花狂奔,兩側屋宇紛紛而過,身後的吆喝之聲漸漸遠去。過了片刻,方多病忽地醒悟,瞪眼向李蓮花,“你居然跟得上老子?”

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我的武功一向高強得很……”

方多病嗤之以鼻,“你小子武功若是高強得很,老子豈非就是天下第一?”

兩人飄風逐月般出了京城,竄進了一處矮山,一時半刻禁衛軍是摸不到這兒來的,方才停了下來。方多病探手入懷,將方才撿到的那染血的紙條攤在手心,“死蓮花,尚興行之死絕對有玄機,他已經見過皇上,甚麼都說了,為甚麼還是死了?”

李蓮花仔細地看了那紙條,“那隻說明他雖然說了,但皇上並沒有明白,或者說他雖然知道其中的關鍵,自己卻不明白,只有殺了他才能讓人放心。”

方多病躍上一棵大樹,坐在樹枝之上,背靠樹幹,“我爹說,皇上和趙尺幾人的確談了極樂塔,不過趙尺說當年他們被王公公丟進一口水井,卻只有魯方一個人在井底失蹤,魯方去了何處,他們並不知情。”

李蓮花詫異,“魯方在井底失蹤?那……那井底都是水,如何能失蹤?”

方多病聳了聳肩,“在井底失蹤也就罷了,我爹說,當年極樂塔其實已經建成,卻在一個狂風暴雨之夜突然消失……一座佛塔都能憑空消失,一個大活人在井底失蹤有甚麼?說不定井底有個洞,那不會水的沉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李蓮花欣然道:“這說得極是……想那佛塔底下若是也有個洞,這般沉將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方多病一怔,怒道:“老子和你說正經的,哪裡又惹得你胡說八道?現在尚興行也死了,說不定下一個死的就是劉可和或趙尺,那可是兩條人命!你想出來兇手是誰沒有?”

李蓮花道:“這個……此時尚是青天白日,想那千年狐精、白虎大王都是出不來的。禁衛軍既然在左近活動,卜大人也是不遠,劉大人或趙大人一時半刻還不大危險。”

方多病瞪眼問:“是誰殺了他們?”

李蓮花張口結舌,過了半晌道:“我腦子近來不大好使……”

方多病越發不滿,悻悻然道:“你就裝吧,裝到劉可和和趙尺一起死盡死絕,反正這江湖天天都在死人,也不差這三五個。”

李蓮花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嘆了口氣,自地上拾起根樹枝,又過半晌,在地上畫了兩下。

方多病坐在樹上,遠眺山林,這裡是京城東南方向,遠眺過去是連綿的山巒,夕陽若血,漸漸西下,那金光映照得滿山微暖,似重金鎏彩一般,他突然道:“死蓮花。”

李蓮花不答,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

方多病自言自語,“以前老子怎麼不覺得這景色這麼蕭索……”他突地發覺李蓮花剛才竟不回答,瞪眼向下看去,“死蓮花。”

李蓮花仍然不答,方多病見他在地上畫了一串格子,也不知搞甚麼鬼,問道:“你做甚麼?”

李蓮花在那一串格子之中慢慢畫了幾條線,方多病隱約聽到他喃喃自語,不知道念些甚麼東西,當下從樹上一躍而下。他輕功極佳,一躍而下便如一葉墜地,悄然無聲。李蓮花居然也宛若未覺,仍對著地上那格子喃喃不知道念些甚麼。方多病站在他身邊聽了半日,半句也聽不懂,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推了他一下,“你做甚麼?唸經嗎?”

“啊……”李蓮花被他一推,顯然嚇了一跳,茫然抬起頭來,對著方多病看了好一會兒,方才微微一笑,“我在想……”他頓了一頓,方多病差點以為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自己剛才在念甚麼,卻聽李蓮花道:“兩件輕容,一支玉簪,掛在木橋上的繩索,倒吊的李菲,離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張紙條,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興行,十八年前失蹤的魯方、十八年後發瘋的魯方……消失的極樂塔,這一切必然是有所關聯。”

方多病不知不覺點頭,“這當然是有關聯的,沒有皇上召見他們要問十八年前的事,他們自然也不會死。”

李蓮花道:“皇上只是想知道極樂塔的遺址,而他們十八年前只是被沉入了一口井,無論那口井是否干係一百多年前極樂塔的舊址,十八年前那口井下,必然有隱秘。”

方多病的思路頓時明朗,大喜道:“正是正是!所以要清楚這幾個人為甚麼會死,還是要從那口井的井底查起。”

李蓮花卻搖頭,“那口井在哪裡,本就是一個死結。皇上要這個答案,趙尺和尚興行卻給不出來。”

方多病頓時又糊塗起來,“井不知道在哪裡,魯方又發瘋,兇手沒留下半點痕跡,要從哪裡查起?”

“兇手不是沒有留下痕跡。”李蓮花嘆了口氣,“兇手是留下了太多痕跡,讓人無從著手……”

方多病瞪眼看著李蓮花,“太多痕跡?在哪裡?我怎麼沒看見?”

李蓮花極溫和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經地道:“兩件輕容,一支玉簪,掛在木橋上的繩索,倒吊的李菲,離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張紙條,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興行……”

方多病一個頭頓時變兩個大,頭痛之極,“夠了夠了,你要算這些都是痕跡,那便算兇手留下了許多痕跡,但那又如何?”

李蓮花抬起食指微微按在右眼眼角,“我在想……兩件輕容,一支玉簪,說明在這謎團之中,有一個干係重大的人存在……”

方多病同意,“不錯,這衣服和玉簪的主人一定和兇手有莫大關係,說不定他就是兇手。”

李蓮花執起方才的樹枝,在地上畫了那玉簪的模樣,“輕容和玉簪都是難得之物,此人非富即貴。但在外衣之外穿著數件輕容,並非當朝穿著,當是百年前的風氣。”

方多病嚇了一跳,“你說這衣服的主人其實是個死了很多年的死鬼?”

李蓮花沉吟了好一會兒,“這難以確定,雖然如今很少有人這麼穿衣服,但也難說這樣穿衣服的就一定不是活人。”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只是這種可能更大一些。”

“就算有這麼個死鬼存在,那又如何?”方多病哼了一聲,“那百年前喜歡輕容的死鬼多得去了,說不定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就很喜歡……”

李蓮花睜大眼睛,極認真地道:“既然有個死人存在,魯方有他一件衣服和一支髮簪,李菲有他一件衣服,那魯方和李菲多半曾見過那死人,或許見過屍體,或許見過那陪葬之物,這具屍體卻是誰?”

方多病慢慢沉下心來,“既然魯方當年摔入一口井中,甚至從井底失蹤,那這具屍體多半就在那井底的甚麼暗道或者坑洞之中。但十八年前的皇宮是皇宮,一百多年前的皇宮也還是皇宮,卻是甚麼人會死在裡面無人收殮,難道是甚麼宮女太監?”

“不,不是宮女太監。”李蓮花以樹枝在那地上所畫的玉簪上畫了個叉,“此人非富即貴,絕非尋常宮女太監——這支玉簪玉料奇佳,紋飾精絕,應非無名之物,或許可以從一個百年前在宮內失蹤、喜好輕容、佩有孔雀玉簪的人著手……”他說得溫淡,但眉頭卻是蹙著。

方多病倒是極少看李蓮花如此拿捏不定,這皇宮裡的事果然處處古怪,“這死人應該是個男人,那支簪子是男簪。”

李蓮花道:“你小姨子縱使不女扮男裝有時也佩男簪……”

方多病一怔,這說得也是,“就算魯方下到坑裡見到了甚麼一百多年前的死人,那又如何?難道那死鬼還能百年後修煉成精,變了殭屍將魯方嚇瘋,吃了王公公,再割了李菲和尚興行的喉?這死人要是真能屍變,也要找當年的殺人兇手,隔了一百多年再來害人,害的還是十八年前見面的熟客,那又是甚麼道理?”

李蓮花嘆氣,“那隻能說明——那死人的事幹系重大,重大到有人不惜殺人滅口,也不讓人查到關於這死人的一絲半點訊息。”他喃喃地道,“並且這也僅是一種假說……要查百年前宮中秘事,少不得便要翻閱當時的宮中雜記。”

方多病脫口而出,“咱們可以夜闖……”

李蓮花歉然看了他一眼,“還有另一件事,我想既然尚興行被害,即使他未必當真知曉甚麼隱秘,他身上或許也有甚麼關係重大之物。他剛剛身死,身帶的雜物多半還在行館,你現在若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方多病大喜,“我知道他被安排住在哪裡,我這就去!”言下一個縱身,掉頭向來路而去。

“嗯……不過……不過那個……”李蓮花一句話還沒說完,方多病已急急而去。他看著方多病的背影,這回方多病真是難得地上心,但偏偏這一次的事……

這一次的事事出有因,牽連甚廣,事中有事。

方大公子這江湖熱血若是過了頭,即便是掛著三五個駙馬的頭銜,只怕也保不住他。

他微微笑了笑,站起身來拍了拍塵土,往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

七御賜天龍

當夜,大內侍衛和禁衛軍分明暗兩路搜查那逃出大牢的殺人兇嫌,京城之內風聲鶴唳,那二更、三更時分突地有人闖將進門,喝問可有見過形跡可疑之人的比比皆是。有些人正追查一位精通開鎖之術的江洋大盜,又有人仔細盤問的是一位邪術通天、能驅陰陽的法師,更有人正在緝拿一位殘忍好殺、專門給人割喉放血的兇徒。京師百姓紛紛傳言,近來大牢不穩,逃脫出許多兇犯,夜裡切莫出門,只怕撞上這幫惡徒,性命堪憂。

三更時分,那精通開鎖之術、邪術通天、專門割喉放血的“兇徒”不知自己在京師引起如何軒然大波,嚇得多少嬰孩夜晚不敢入睡,他正躍上一棵大樹,看著樹下大內侍衛走動的規律。

皇宮之內,守衛果然森嚴,尤其是在內務府這等重要之地,那守衛的模樣就和御膳房的全然不同。李蓮花等候到兩班守衛交錯而過的剎那,翻身斜掠,輕巧地翻入內務府圍牆之內。衣袂過風之時飄然微響,他指上一物飛出,射中方才的大樹,只聽枝葉搖晃,飄下不少殘枝落葉。

嗒的一聲微響,有人自不遠處躍上樹梢,仔細檢視聲響來源。李蓮花連忙往內務府花園內一棵芍藥後一蹲,皇宮大內,果然高手如雲,可怕得很。過了半晌,那暗處的人在樹上尋不到甚麼,回到原處。李蓮花這下知道這人就伏在右邊三丈之外的牆角陰影之處,方才他翻牆的時候真是走了大運,這人不知何故竟是不知,莫不是他這翻牆翻得多了,精熟無比,連一等一的高手也發現不了?再過片刻,四下無聲,他自芍藥後探出頭來,外邊光線暗淡,一切尚未看清,猛聽有人冷冷地道:“花好看嗎?”

“哈?”李蓮花猛地又縮回芍藥後,又過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半個頭來,眯起眼睛,只見在外頭昏暗的月光之下,一人紅衣佩劍,就站在芍藥之前。他張口結舌地看著那人,原來那人雖然回了原地,卻又悄悄地摸了過來,顯是早已看到他翻牆而入,卻故意不說,只等關門打狗。

“你是甚麼人?”那紅衣佩劍的侍衛卻不聲張,只淡淡地看著他,“夜入內務府,你可知身犯何罪?”

李蓮花乾笑一聲,“這個……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那人劍眉星目,甚是年輕俊俏,聞言笑笑,“你在這兒躲了兩炷香時間,耐心上佳,武功太差,我料你也不是刺客,說吧,進來做甚麼?”

李蓮花嘆了口氣,“皇宮大內,如大人這般的高手,不知有幾人?”那侍衛又笑了笑,卻不回答,神色甚是自傲。李蓮花頗為安慰地又嘆了口氣,“如你這般的高手要是多上幾個,宮內固若金湯矣……實乃我朝之幸,大內之福……”

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小賊,你潛入內務府,究竟想做甚麼?”

李蓮花慢吞吞地站起身來,將衣上的灰塵泥土逐一抖得乾淨,才正色道:“我來看書……”

那人揚起眉毛,指著他的鼻子,“小賊,你可知擅闖皇宮,我可當場格殺,我劍當前,你說話要小心。”

李蓮花對答如流,“我聽說王公公生前文采風流,喜歡寫詩,我等儒生,對王公公之文采仰慕非常,特來拜會……”

紅衣侍衛哈哈一笑,“你這人有趣得很。我只聽說王公公在景德殿被妖物吃了,倒是從未聽說他文采風流。”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道:“我說的是王桂蘭王公公,不是王阿寶王公公。王阿寶公公的文采我沒見識過,但王桂蘭王公公的文采卻是風流的,我聽說他奉旨寫過《玉液幽蘭賦》《長春女華歌》等等傳世名篇……”

“王桂蘭王公公?”紅衣侍衛奇道,“王桂蘭王公公那是百年前的人了,你夜闖皇宮,就是為了看他的詩歌?”

李蓮花連連點頭,“王公公做過內務府總管,我想他的遺作應當存放內務府之中。”

紅衣侍衛詫異地看著他,沉吟半晌,“胡說八道!”

“啊?”李蓮花被他嗆了口氣,“千真萬確,我確確實實就是為了看王公公的遺作而來的,你看我不往寢宮不去太和殿,既沒有在御膳房下毒,也沒有去仁和堂縱火,我……我千真萬確是個好人……”

紅衣侍衛道:“不得了啊不得了,你的腦子裡居然還有這許多鬼主意,看來不將你交給成大人是不行了。”他唰的一聲拔出佩劍,“自縛雙手,跪下!”

“且慢且慢,”李蓮花連連搖手,“你看你也和我說了這許多話,算得上私通逆賊、縱容刺客,此時縱然你將我交給成大人,我必也是要如實招供,一一道來的。你說要如何才能放我一馬,讓我去看王公公的遺作?”

那紅衣侍衛微微一笑,“你倒是刁滑奸詐,難以說服啊。要如何放得過你?很簡單,你勝得過我手中長劍,我自然放過你。”

李蓮花道:“喂喂喂……你這是以大欺小,恃強凌弱,大大地不合江湖規矩,傳揚出去定要被江湖中人嗤笑,令師門蒙羞,師兄師弟師姐師妹走出門去都抬不起頭來……”

“哈!看來你很懂江湖規矩嘛。”紅衣侍衛微笑道,“偏偏我師父早就死了,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我又沒有,江湖我也沒走過,怎麼辦呢?”

李蓮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你一身武功,沒出過江湖?你難道是甚麼朝廷官員的家人弟子?”

紅衣侍衛手中劍刃一轉,“贏了我手中長劍,一切好說。”

唰的一聲,那一劍當面刺來,李蓮花側身急閃。這紅衣侍衛年紀甚輕,功力卻是不凡,就如坐擁了五六十年內勁一般,那柄劍尤是光華燦爛,絕非凡品。劍風襲來凌厲異常,一劍直刺,內力直灌劍刃,劍到中途那剛猛內勁乍然逼偏劍尖,嗡然一聲,劍尖彈開一片劍芒,橫掃李蓮花胸口。紅衣侍衛臉上微現笑容,驀地卻見劍下人抓起一物往胸前一擋,只聽嚓的一聲輕響,劍尖斬斷一物,那彈開的劍芒頓時收斂,接著突的一聲輕響,劍尖刺中一物,堪堪在那人胸前停了下來。

劍芒斬斷的東西,是一棵芍藥。

劍尖刺中的東西,是半截芍藥。

方才李蓮花從地上拔了那棵芍藥起來,先擋住了他彈開的劍芒,劍芒切斷芍藥,他又用手裡那半截芍藥擋住了他最後劍尖一刺。

紅衣侍衛眯眼看著那劍尖上的半截芍藥,李蓮花急退兩步又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且慢且慢,只需我贏了你手中長劍,你就讓我去看王公公的遺作?”

紅衣侍衛笑了笑,“贏我?痴人說夢……若是方才我使上八成真力,你的人頭現在可還在你頸上?”

李蓮花連連點頭,“那說得也是,不過我的人頭自是在的。”

紅衣侍衛一怔,“我是說方才我若使上八成真力……”

李蓮花正色道:“你問我人頭現在可還在我頸上,那自然是在的。若是不在,卻又有人和你說話,那豈非可怕得很……”他說到一半,聲音慢慢地小了,語氣也變得有些奇怪。紅衣侍衛隨他的目光轉過頭去,只見一張古怪的人臉在牆頭晃了一下,外頭樹上沙沙一響,有個甚麼東西極快地向東而去。

“那是甚麼東西?”

“甚麼人,站住!”紅衣侍衛長劍一提,往東就追。李蓮花小聲叫了一聲,“喂喂喂……”紅衣侍衛追得正緊,充耳不聞,一晃而去。他在宮中日久,刺客見得多了,卻是第一次見到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自是繃緊了神經。

李蓮花倒是看清了那東西的臉。與其說那是一個東西的臉,倒不如說是張面具,一張白漆塗底、黑墨描眉的面具,那五官畫得簡略,倒是在面具上還潑了一片紅點,猶如鮮血一般。並且那東西還披著層衣服樣的東西,依稀是個人形,筆直地往樹上竄去。他往那紅衣侍衛追去的方向看了兩眼,想了一會兒他是不是也要追上去看兩眼那面具底下究竟是啥。不過片刻之後他欣然覺得還是王公公的遺作比較重要,彈了彈衣上小小的幾點塵土,他往內務府走去。

內務府左近侍衛仍有不少,但比之方才那紅衣人自是差之甚遠,李蓮花順利翻進一處窗戶,在裡頭轉了幾圈,摸入了藏書之處。

要查百年前的宮中秘事,自是要看宮中的記載,不過在看百年前的記載之前,李蓮花覺得如果當年確曾發生異事,那將魯方几人沉入井中的王桂蘭王公公難道不曾著手調查,不曾有所記載?正家史記往往為為政者書,未必便是真實,十八年前的真相究竟為何?

王桂蘭可曾查出當年井下藏有何物?

是不是當真有一位百年前的死人?

死者究竟是誰?

王桂蘭是否曾為此事留下記載?

內務府的藏書房遠沒有皇宮太清樓那麼戒備森嚴,自也並沒有多加整理,這其中有許多是瑣碎的清單、各類賬目、東西的品相、花色等等的手記。

李蓮花沒有點燈,就著月光看了這屋裡林林種種的書冊,那書冊或新或舊,字跡或美或醜,有的飛瀑湍流俊不可當,有的忽大忽小奇形怪狀,其中許多都落滿灰塵。他毫不猶豫地動手,一本一本地翻看書目為何。

黑暗之中,月光朦朧得近似於無,李蓮花的指尖卻很靈敏,短短時間已翻過了兩百餘本,在眾多書冊之中,他拾起了一本紙頁略帶綵線的書冊。

那是本裝訂整齊的書冊,封面上寫著三個大字——“極樂塔”,裡頭以濃墨畫了些珍珠、貝殼之類的圖畫,此外還畫了些鳥。

這顯然就是方多病從景德殿那個房間發現的那本書冊,從房間消失後,出現在這裡。李蓮花將書冊翻到底,想了想,扯開了裝訂的蠟線,自書冊中取了一張紙出來,揣進懷裡,再快手快腳將書冊綁好,放回櫃裡。

接著他很快找出仁輔三十三年的清單手記,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王桂蘭的手記。

那是一本青緞包皮的書冊,因為王公公當年顯赫的地位,這手記被裝訂得很精美。翻開書本,其中正有《玉液幽蘭賦》和《長春女華歌》,此外還有一些猶如《奉旨太后壽宴》或《和張侍郎梅花詩》之類的曠世佳作。

王桂蘭的字跡清俊飄逸,不輸士子名家,李蓮花將他所寫的詩詞全都看了一遍,抓了抓頭,本想背了起來,然而這位公公文采風流,成詩甚多,其中有不少又差相彷彿,詠那梅花的詩句就有十七八首之多,要背起來未免有些勉強。他想了想,施施然將王桂蘭的整本手記塞進懷裡,整了整衣裳,自門口溜之大吉。

深夜的宮廷一片漆黑,走廊的紅燈在夜色中昏暗失色,風吹樹葉聲中,一個灰濛的影子在樓宇間飄忽,樹影婆娑,有時竟難以分辨。只見那影子飄進了太清樓,太清樓是宮內藏書之處,地處僻靜,戒備並不森嚴。過不多時,那影子又悠悠忽忽晃了出來,背上背了個小小的包袱,包袱雖小,卻是沉實的模樣,敢情這人從太清樓裡盜了幾本書出來。

這盜書的雅賊自然便是李蓮花。

大內的史典也到手了,王桂蘭的手記也到手了,他本要立即翻牆而出,快快逃走。但翻牆出去沒兩步,只見牆外樹林中一人紅衣佩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呃……”李蓮花連忙笑了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紅衣人以劍拄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也仔細看著他背上的包袱,“小賊,你約莫不是來看王公公的大作,是要盜取太清樓的典籍書畫,拿出去換錢吧?好大的膽子!”

李蓮花連連搖手,極認真地道:“不是不是,我的的確確是來看書的,不過此時天色已晚,又沒有油燈,這許多書一時之間也看它不完,我只是暫借,等我看完之後,必定歸還,必定歸還。”

紅衣人臉色冷了下來,“說得很動聽,膽敢入宮盜書的盜賊,我還是第一次見。”他也不打話,右手一提,那長劍脫鞘而出,“束手就擒吧!”

李蓮花抱起他的包袱掉頭就跑,“萬萬不可,我尚有要事,我說了我會歸還……”

紅衣人提劍急追,喝道:“站住!”隨即一聲清澈的哨響,四面八方驟然哨響連連,人聲攢動,顯然各路守衛都已聞訊而來。李蓮花哎呀一聲,逃得更快,紅衣人提氣直追,只見李蓮花腳下也不見甚麼變化,卻始終便在自己身前三尺之遙。又追片刻,紅衣人漸漸覺得奇怪,自己的輕功身法已將到極限,這人卻依然在自己身前三尺,甚至也並不怎麼吃力的樣子。

“你——”紅衣人目光閃動,長劍一起,劍嘯如雷,筆直往李蓮花身後刺去。李蓮花聽聞劍嘯,縱身而起,往前直掠,剎那之間,劍氣破空而至,直襲他背後重穴。就在紅衣人以為得手的瞬間,眼前人影一幻,只見那身灰衣就如在劍前隱隱約約化為迷霧一般,悄然散去,而又在三寸之前重新現形。

那模糊的瞬間極短,灰衣人仍是抱著包袱四處亂竄,紅衣人卻是大吃一驚,猛提真氣,御劍成形,大喝一聲,人劍合一直追李蓮花。李蓮花乍然見到劍光繚繞,如月映白雪,又聽那劍鳴淒厲響亮,無奈停下腳步,“且慢,且慢。”

紅衣人人劍合一,爆旋的劍光將李蓮花團團圍住,嘹亮的劍嘯激得李蓮花的耳朵差點聾了。但見利刃繞體而旋,削下不少被劍風激起的頭髮,亂髮飛飄,風沙漫天,這御劍一擊果然是曠世絕今的劍中絕學。李蓮花抱頭站在劍光之中,不忘讚道:“好劍,好劍。”

過了好一會兒,劍芒劍嘯劍風漸漸止息,紅衣人再度現形,那柄長劍就已撩在李蓮花頸上,“你是何人?”

李蓮花本能地道:“我是盜字畫的賊……”

紅衣人喝道:“胡說八道!方才你避我一劍,用的是甚麼武功?”

李蓮花道:“那是我妙絕天下獨步江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逃命妙法,不可與外人道也。”

紅衣人凝視著他,“你有這等輕功,方才翻牆之時,倒是故意讓我看見的了?”

李蓮花連連叫屈,“冤枉,冤枉,你既然不會次次御劍殺人,我自也不會次次都用壓箱底的本事爬牆……何況大人你武功高強,鑽在那旮旯兒裡我千真萬確地沒看見。”

紅衣人笑了笑,那笑裡充滿了諷刺的味兒,“你這是在讚我,還是在罵我?說——你究竟是甚麼人?”

李蓮花道:“那個……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大哥。”

紅衣人怒極而笑,“李大哥,”他劍上略略加了一分力,李蓮花頸上皮肉崩裂,鮮血頓時流了下來,“你再不老實說你是甚麼人,我一劍砍了你的腦袋!”

李蓮花抱著包袱,也不敢動,突然卻問:“剛才你去追那個面具人,後來如何了?”

紅衣人武功雖高,畢竟年輕氣盛,聽聞他問這一句怔了一怔,“剛才……”剛才他追了過去,那古怪的人形在樹木之間亂竄,身法輕盈之極,追不到幾下那東西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件衣裙和一個面具。

李蓮花又問:“那人是不是穿著一件輕容……”

紅衣人目中兇光大盛,厲聲道:“你怎麼知道她穿著甚麼東西?你和她是一夥的嗎?難怪她及時將我引走,就是怕我殺了你,是嗎?”

李蓮花又想搖頭,又怕那長劍在自己頸上多割出幾道口子來,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那個……那個衣服呢?”

紅衣人被他氣得再次怒極反笑,“你不擔心自己的小命,卻關心那件衣服?”李蓮花嗯了一聲,又道:“那個……那個衣服呢?”

紅衣人目光閃動,“你要那衣服何用?”

李蓮花又嗯了一聲,“衣服呢?”

紅衣人頓了一頓,突地道:“我姓楊。”

李蓮花吃了一驚,他是真的吃了一驚:皇宮大內姓楊的帶刀侍衛,官階從三品,不在各部侍郎之下,正是曾在我朝與西域諸國武道會上連敗十三國好手,名列第一的“御賜天龍”楊昀春。據說此人師承三十年前大內第一高手“九步張飛”軒轅簫,又是王義釧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未來的昭翎公主的哥哥,連皇上都能御賜他一個“龍”字,前途自是大大地無量。李蓮花不想和他糾纏半夜的竟然是方多病未來的二舅子,瞠目結舌半晌,“原來是你。”

楊昀春自小拜軒轅簫為師,軒轅簫這人武功極高,到老來卻瘋瘋癲癲,非說自己本姓楊,強逼王昀春非改姓楊不可。王義釧無奈,索性將二兒子過繼給軒轅簫,反正他還有個長子王昀揚,不愁沒人繼承家業。不想楊昀春學武的天分卻極高,軒轅簫一個高興,臨死之前將全身功力送與他這兒子,活生生造就了皇宮大內“御賜天龍”的一代傳奇。聽說皇上之所以收王義釧的女兒為義女,大大是沾了他這位二哥的光——正是楊昀春大敗十三國高手,讓他龍顏甚悅,一時想不出甚麼法子賞賜王家,便收了個公主,還分外恩寵起來。

楊昀春聽李蓮花道“原來是你”,不知他心裡想的是原來你就是方多病未來的二舅子,眉心微蹙,“你認得我?”

李蓮花道:“御賜天龍,武功絕倫,橫掃天下,莫不歎服,自武道會後有誰不知有誰不曉?”

楊昀春頗有些自得,笑了一笑,“可我聽說,江湖中有李相夷、笛飛聲,武功不在我之下。”

李蓮花正色道:“那個……聽說他們都沉入東海好多年了,楊大人大可放心,您定是那天下第一,毋庸置疑,毋庸置疑。”

楊昀春手腕一挫,收回長劍,“你究竟是甚麼人?潛入宮中所為何事?你若肯實話實說,或許追兵之前,我可饒你一命。”

李蓮花耳聽身後呼喝包抄之聲,嘆了口氣,“既然閣下是楊大人……”他頓了一頓,“我要個清淨的地方說話。”

楊昀春一點頭,當先領路,兩人身影如電,轉了個方向,直往宮中某處而去。

月色明慧,清澄如玉。

大好月色之下,京城一處尋常別院之中,一人正鬼鬼祟祟地伏在一棵大樹上。遠望去此人身著黑色夜行衣,爬在樹上也猶如枝椏一般,瘦得如此稀奇古怪之人,自然是方多病。

李蓮花說,尚興行之所以會死,既然不是因為他知道了甚麼隱秘,那可能是他得到了某樣東西。如果魯方有件輕容,李菲也有件輕容,那尚興行所得的東西,難道也是一件輕容?聽說百年前那些皇親國戚、奸商儒客,有時能在自己身上套上一二十層輕容,且不說這傳說是真是假,萬一某個死人在自己身上套了七八件輕容,若是一人得了那麼一件,那還得了?若是有這衣服的人統統都要死,豈不是要死七八個?方多病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瞎猜尚興行若是也有個寶貝,他會藏在何處。

有人殺了尚興行,如果是為了他的某樣東西,那會趁夜來取嗎?方多病伏在樹上,一本正經地思考著。要闖進尚興行的房間翻東西很容易,卜承海的衙役現在忙著驗屍,多半要到明天一早才會來取東西,現在闖進去很容易。

但是方多病多了個心眼。

他想知道今夜除了他這隻螳螂,可還有一隻黃雀?

微風搖曳,枝椏晃動,他極輕淺地呼吸,身軀似早已與大樹融為一體。時間已過去很久,一直沒有人闖入行館,他甚至看見趙尺叫了轎子去眠西樓,卻沒有看見人進來。又過了一個時辰,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尚興行房中突地發出了一點微光。方多病嚇了一跳,他只當會有甚麼夜行人闖入房中,卻不想根本沒有人接近那房間,房中卻突然有人。

瞬間他出了身冷汗——那個冷血殺手既然能進他房間取物如入無人之境,能在鬧市無形無跡地將尚興行割喉而死,武功絕然在他之上——那人居然早已潛伏在尚興行屋裡!

方才他若是貿然闖入,只怕也已成了具被割喉的血屍。

出了一身冷汗,風吹來遍體皆涼,他的血卻熊熊地熱了起來——這是個意外!尚興行房裡潛伏著人是個意外,但這也是個機會——能讓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那來無影去無蹤、殺人於無形的兇手究竟是甚麼人。

房裡的微光只微微閃了兩下,隨即滅了。方多病手心出了冷汗,卻知機會只在瞬息之間,一咬牙,對著不遠處的另一棵樹彈出一截樹枝,只聽嗖的一聲微響,對面樹上一段樹枝折斷,樹葉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那屋裡隱約的聲響立即沒了。方多病扯起一塊汗巾蒙面,筆直地對著尚興行的屋闖了進去,手中火摺子早已備好,入屋一晃一亮,乍然照亮八方——果不其然,屋裡沒人!

屋裡空無一人!方才在屋裡點燈的人早已不見。

但並非毫無動靜。

方多病赫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卷絹絲樣的東西,極淺的褐黃色,正是一件衣服,那衣服上下相連,衣後一塊衣角綁在腰間,卻是一件深衣。那深衣正是剛從尚興行的床下翻出來的,藏有衣裳的木盒還翻倒一邊。方多病只瞧了那一眼,正想搶起那衣服,卻聽門外篤篤兩聲,有人問道:“誰在裡面?”

不妙!方多病抓起桌上的油燈,正欲點火擲出,驀地發現油燈裡沒有燈油,呆了一呆。卻見窗外隱約有人影閃過,一支火摺子破空而入,落在地上那衣服上,頓時霍然一聲,火光四起,熊熊燃燒。方多病大吃一驚——原來方才那人在屋裡閃了幾下微光,卻是翻出衣服之後,滅了油燈,在衣上、屋裡潑下燈油,只待燒了衣裳!不想他在屋外弄了聲響,那人順勢避了出去,卻把自己誆了進來放火就燒!

好奸賊!這屋門卻是緊鎖的,方多病勃然大怒,他奶奶的你當老子是省油的燈?四周火焰燃燒甚快,那人在屋裡扯落了不少垂幔,丟下了幾本書卷,加上燈油,屋裡熱浪洶湧,空氣令人窒息。方大少運一口氣,一聲冷笑,也不破門而出,驚天動地地吼了起來:“起火了!救人啊!起火了!救命啊!”

門外本來正在敲門的人嚇了一大跳,一迭聲地問:“誰在裡面?誰……誰誰誰在裡面?”

方多病揮了兩下衣袖,驅去煙氣,沒好氣地道:“方尚書的大公子,昭翎公主的意中人。”

外面的人魂飛魄散,“方……方公子?來人啊!方公子在裡面,這裡面怎的起火了?天啊天啊,方公子怎麼會在裡面?誰把他鎖在裡面了?來人啊!”

方多病捏著鼻子只管站在屋裡,屋裡濃煙滾滾,他靈機一動,忍著煙氣在烈火中翻尋起來——方才那人走得匆忙,或許還有甚麼東西不及收拾帶走。

火焰很快將屋裡能燒的東西燒了個乾淨,方多病東張西望——他身上那件衣服裡串著少許金絲,隱隱約約也熱了起來——卻並沒有看到甚麼異樣的東西,突然,屋裡有個東西啪的一聲炸開了。方多病聞聲望去,只見一物從尚興行的床頭跳了起來,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掉落在地,卻是甚麼東西被烈火烤得炸裂開來,拾起一看,卻是一枚戒指。

戒指上殘留著碎裂的寶石,剩餘的寶石尚瑩綠光潤。便在此時,大門轟然被重物撞開,外邊人聲鼎沸——不少人急著救駙馬,抬了根木樁將門頂開了。此時屋裡已是不堪再留,方多病筆直地竄了出去,衣發皆已起火,嚇得門外眾人端茶倒水,喚更衣的喚更衣,傳大夫的傳大夫。

方多病哼哼哈哈的,任他們折騰,一口咬定是卜承海請他夜探尚興行的房間,不想卻被兇手鎖在屋內放火!眾人皆是歎服,紛紛讚美方公子英雄俠義,果敢無雙,勇氣驚人,為卜大人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等人才品德世上幾人能有?

方多病心裡卻充滿迷惑。

那件已經燒掉的衣服,是一件男人的深衣。

除了質地精良,並無甚麼特異之處,甚至連花都沒有繡。

除了那是件男人的深衣,委實看不出這東西有甚麼值得人甘冒奇險殺了尚興行,然後點火來燒的價值。

一件衣服上能有甚麼隱秘?魯方也有一件衣服,李菲也有一件,但那殺人兇手非但沒有燒掉他們的衣服,甚至還將一件輕容硬生生套在了李菲的身上,但他卻燒了尚興行的這一件。

這是為甚麼?

這一件和其他兩件的差別,只在於這一件是深衣,而那兩件是輕容。

這就會有天大的差別嗎?

方多病越發迷茫。

那藏匿在尚興行房裡的人是誰?

他是在起火的時候趁亂走了,還是就在外面救人的人之中呢?

方大少很迷茫,很迷茫。

皇宮之中。

御膳房內。

楊昀春和李蓮花坐在大梁之上,楊昀春手裡端著一盤菜,李蓮花手裡拿著一雙筷子,斜眼看著楊昀春,嘆氣道:“京師百姓要是知道‘御賜天龍’竟然會跑到廚房偷吃東西,心裡想必難受得很。”

楊昀春笑道:“御膳房都知道我晚上會來吃消夜,這幾盤新菜都是特地給我留的。”

李蓮花從他手裡那盤三鮮滑雞拌小筍裡頭夾了根小筍出來吃,嚼了兩下,讚道:“果然與那蘿蔔乾滋味大不相同。”

楊昀春皺眉,“蘿蔔乾?”

李蓮花咳嗽一聲,“沒事。”他正襟危坐,一隻右手還往楊昀春的盤上夾去,“楊大人可知道發生在景德殿中的幾起兇案?”

楊昀春怔了一怔,奇道:“你竟是為了那兇案而來?我自然知道。”他非但知道,還知道得很清楚,畢竟他妹子王為君正要受封昭翎公主,而皇上欽點的他妹子未來的夫婿方多病就住在那景德殿中。

李蓮花道:“方駙馬是我多年好友。”說了這句,他微微一頓,“景德殿頻發兇案,魯大人瘋,李大人、王公公、尚大人死,兇手窮兇極惡,若不能擒拿,則民心難安,朝廷失威。”

楊昀春倒是奇了這人居然能一本正經說出一番有理有據的話來。方才這人縮首畏尾,鬼鬼祟祟,看似一個小賊;如今他多瞧了這人兩眼,才發現這人衣著整齊,眉目端正,居然是個頗為文雅的書生模樣,年紀看似也不大,約莫二十四五的模樣,稱得上“俊雅”二字。

“駙馬俠義熱血,對幾位大人之死耿耿於懷,”李蓮花繼續正色道,“不查明真相,只怕方駙馬再也睡不著。”楊昀春對“方多病”此人全然陌生,只知此人是方尚書之子,曾以七歲之齡考中童生,也算少時穎慧,聽聞李蓮花此言,倒是有三分好感。又聽李蓮花繼續道:“那個……方駙馬以為,這幾位大人或許曾經知曉了甚麼隱秘,招致有人殺人滅口,而這個隱秘多半也就是皇上召見他們的原因。”

楊昀春越發驚訝,暗忖這未來的妹婿果然不差,“說得也是,我聽說皇上召見他們,是為了詢問極樂塔的地址。皇上要為為君妹子重修宮殿,我朝祖訓‘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皇上不過想知道當年的極樂塔究竟在何處而已。”

李蓮花微微一笑,“不錯,據說這幾位大人年少之時,曾摔入宮中一口井中,在井內頗有奇遇,皇上約莫覺得那口井中有古怪,也許與極樂塔有關。”他右手的筷子仔細地從楊昀春的菜碟裡挑出一塊雞翅膀,一邊慢吞吞地道:“方駙馬以為既然是十八年前幾位大人有了奇遇,也許王桂蘭王公公會有所記載,又既然事關極樂塔,那百年前關於極樂塔的一切記載也當細看,由是種種,駙馬今夜太忙,便請我入宮來借幾本書。”他的神色和方才一般文雅從容,帶著愉悅的微笑,“看過之後,定當歸還。駙馬有錢得很,不管是名家字畫或是金銀珠玉,他都多得要命,委實不必行那盜寶之事。”

楊昀春往嘴裡拋了塊滑雞,嚼了兩下,“聽你這麼說,似乎也有些道理。”

李蓮花道:“道理自然是有的。”

楊昀春又嚼了兩下,吐出骨頭,突地露出個神秘的微笑,“你想知道那口井在哪裡嗎?”

李蓮花嗆了口氣,差點被嘴裡的那塊筍噎死,“咳咳咳……”

楊昀春頗有得色,他武功絕高,卻還是忍不住左右各看了一下,“那口井在……”

“那口井在長生宮後,柳葉池旁。”李蓮花好不容易把那塊筍吞了下去,忙忙地提起酒杯喝了兩口。

楊昀春驀地呆住,見了鬼似的看著李蓮花,“你……你怎麼知道?”

李蓮花從懷裡摸出本書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首詩。楊昀春勤於練武,讀書不精,皺眉看著那首詩。

那首詩叫作《夜懷感初雪》,王公公那俊逸的字跡寫道:

雪落金山寺,三分入池塘。

飛花化作雨,落氈沾為霜。

林上出明月,和雪照淒涼。

星辰長交換,桃李共嗟傷。

一抔珍珠淚,百年日月長。

楊昀春將這首詩看了幾遍,指著那本子,“這、這詩?”

李蓮花乾笑一聲,“這首‘詩’自是寫得好極,你看他寫‘雪落金山寺’,那說明他寫的時候約莫是坐在一個能看到金山寺的位置,而宮中那座金山寺,據我方才逃竄所見,似乎在長生宮左近,而長生宮左近只有一個池塘,叫作柳葉池。”

楊昀春皺眉,“那又如何?”

李蓮花持著筷子在空中比畫,“‘飛花化作雨,落氈沾為霜’,那說明那天在下小雪,但是雪下到王公公眼中所見的某個地方,化作了雨,而這個雪落在他自家氈帽上卻結成了冰霜,那說明在長生宮左近的某個地方,下雪的時候比其他地方暖和,能將小雪融化,那若非有地熱溫泉,便是有一口深井。”

楊昀春難以苟同,“這……萬一當年王公公不過是隨便寫寫,你所說的豈不都是空的?”

李蓮花又夾一塊雞肉,施施然吃了下去,“反正本是全無著落的事,賭輸了也不過就依然是全無著落,這等不會吃虧的事自然是要賭的。”楊昀春張口結舌,他從沒聽過有人對一首不知所云的“詩”胡思亂想,卻又絲毫不以為有錯。

只聽李蓮花又道:“‘林上出明月’,說明在那口井的旁邊有樹林,明月尚能‘和雪照淒涼’,我想既然要與明月交輝,那‘雪’自也不能稀稀拉拉,至少有一小片雪地,方能‘照’得出來……”

楊昀春這下真的瞠目結舌,這人非但是胡思亂想,已然是胡言亂語,異想天開,“且……且慢……”

李蓮花卻已說得高興起來,“既然在金山寺旁,有個池塘,池塘邊有樹林,樹林旁尚有一片雪地,就在這範圍之內或許有一口井。”

“且慢!”楊昀春忍無可忍一把壓住李蓮花又要伸向他那盤滑雞的筷子,“宮內一百多口井,你怎知就是這一口?”

李蓮花惋惜地看著被他壓住的筷子,微笑道:“不是嗎?”楊昀春為之語塞,呆了一呆。李蓮花小心地將他的筷子撥到一邊,夾了條他心愛的小筍起來,心情越發愉快,“王公公日理萬機,陪著皇上忙得很,你看他平日許多傑作要麼奉旨,要麼便是那些文人大臣應和,他這一手好字都是向先皇學的,你說這樣一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忙人,怎會突然間‘有感’起來了?他這半夜三更的不睡覺,跑到長生宮來看金山寺做甚麼?”楊昀春倒是沒想到這首詩既然寫到明月,那就是夜晚,的確,王桂蘭夜晚跑到長生宮來做甚麼?

長生宮是歷朝貴妃居所,是後宮重地,但先皇與皇后伉儷情深,雖有佳麗若干,卻無一封為貴妃,故而長生宮一直是閒置的。

長生宮與王桂蘭的居所相隔甚遠。

半夜三更,王桂蘭去長生宮做甚麼?

“何況這首詩的的確確不是奉旨,那是王公公自己寫的,你看他諸多感慨,究竟在感慨甚麼?”李蓮花點著那本手冊,“是甚麼事能讓這樣一位鐵腕冷血的老太監‘嗟傷’,能讓他感慨‘百年日月長’?”

楊昀春心中微微一凜,脫口而出,“難道當年王公公他……”

李蓮花露齒一笑,“十八年前,身為頭等太監、統管內務府的王公公,說不定早就知道那井底下的秘密究竟是甚麼。”他拍了拍手,“這就是我認為那口井在長生宮柳葉池旁的理由。你呢?”

楊昀春皺眉,“我?”

李蓮花瞪眼問:“你又如何知道那口井的事?”

楊昀春突然笑了起來,放下那盤子,就著酒壺大大地喝了一口。李蓮花越發惋惜地看著那壺酒,大內好酒,既然楊昀春喝過了那就不能再喝了。卻聽楊昀春道:“我看見了。”

李蓮花奇道:“你看見甚麼?”

“十八年前,我看見王公公將魯方几人沉進那口井裡。”楊昀春眨眨眼睛,“那時我六歲,剛剛在宮裡跟著師父學武。那天我聽到長生宮中偌大的動靜,吵得雞飛狗跳,所以就摸過去看看。卻是原來幾個小侍衛偷了長生宮內的東西,這種事本也經常發生,但王公公不知為甚麼大發雷霆,叫人把那幾個小侍衛綁了起來,扔進井裡。”

李蓮花嘖嘖稱奇,“這種事也能讓你看見,這也稀罕得很了。”他想了想,又問:“他們偷了長生宮裡甚麼東西?”

楊昀春聳了聳肩,“我怎麼知道?我躲在草叢中,只看見王公公氣得臉都綠了,想必是偷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李蓮花搖了搖筷子,“我本為這幾人老邁糊塗,日子久了真的忘了井在何處,但既然那口井在長生宮,那地方又不是人人能去,只去過一次的人怎麼會忘記?看來他們是偷了不得了的東西,至今也不敢讓皇上知道,所以堅決不敢透露那口井就在長生宮。”

楊昀春又聳了聳肩,“等我明日把趙尺從卜承海那裡要過來,將他關起來問問就知道。”

“既然井在長生宮,既然你我都認得路,”李蓮花微笑,“不如……”

楊昀春一怔,哈哈大笑,“長生宮是歷朝貴妃居所,雖然現在沒有人住,但也不是你我可以進去的。”

李蓮花嘆道:“你連御膳都偷了,居然還怕闖空屋……”

楊昀春傲然道:“長生宮雖然不能進,但既然刺客進了去,我自然也是要追進去的。”

李蓮花嚇了一跳,“刺客?”楊昀春頷首,神態很是理所當然。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刺客就刺客吧,反正……反正……那蘿蔔乾也是不錯。”他突地高興起來,擲下筷子,“今夜也有明月,說不定長生宮的月色也是美得緊。”

楊昀春悻悻然看著他,這人全然沒有自覺,不想自己做的是殺頭的大事,還在妄想長生宮的月色。

八長生之井

長生宮是本朝歷代貴妃的居所,在這裡住過兩個貴妃:一個是開國皇帝冊封的淑貴妃;另一個就是先皇的生母,康賢孝慧皇太后,她被冊封慧貴妃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甚至先皇也是在這裡出生的。淑貴妃與皇后都未育有子女,太祖只得慧貴妃所生的先皇一子,而後先皇登基,母憑子貴,她就成了皇太后。

在慧太后之後,兩朝皇帝都與皇后感情甚深,皇后又都生有太子,故而皆未立妃,長生宮就一直空著,保留著慧太后生前的樣子。

魯方几人少年時居然敢到這裡偷東西,連李蓮花這等膽大妄為之徒也十分佩服。這裡既然是慧太后少年時的寢宮,說不定當真有許多寶貝。

兩人很快到了長生宮。長生宮雖無主人居住,卻還有幾個宮女住在其中,負責打掃房間和庭院。不過那幾個宮女既老且聾,縱便有一百個楊昀春從她們身邊過去,她們也不會發現,莫怪當年魯方几人就能輕易偷了東西。

靠近長生宮,果然看到四周樹木甚多,蔚然成林,樹林之旁一口柳葉之形的池塘月下熠熠生輝,甚是清涼悅目。李蓮花抬頭看了看左近金山寺的方向,楊昀春已筆直向樹林中的某處走去。

月色皎潔,長生宮外那片樹林不算茂密,斑駁的月光隨樹葉的搖晃在地上移動,一晃眼有若翩躚的蝶。

接著李蓮花就看到了一口井。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口普通的水井,石塊所砌,生滿青苔。

但並不是。

那是個約莫有丈許方圓的一口圓形水井,水井上蓋著一塊碩大的木質井蓋。李蓮花自少便浪跡江湖,倒也很少看到有這麼大的一口井,乍見之下嚇了一跳,“這……這原是用來做甚麼的?”

楊昀春聳聳肩,他怎會知道?“這口井在長生宮與金山寺之間,這裡本是個死角,誰知道原來是做甚麼用的?”

李蓮花對著左右張望了幾眼。此地地勢極低,附近又有天然所生的柳葉池,無怪此處會有水,只是既然已有柳葉池,為何還要在此開挖一口如此巨大的水井?這皇家之事真是玄妙莫測,讓人全然摸不著頭腦。

那口水井上的木質井蓋已頗為腐朽,楊昀春一手扭斷井蓋上的銅鎖,將偌大的井蓋抬了起來,“當年我看見王公公就是把他們幾人從這裡扔下去的。”李蓮花探出頭來,往井下望去,只見這口井井水距離井口甚遠,開啟來就有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看來地下確實略有地熱。遙遙的月光映在水面上,但見粼粼微光,晶瑩閃爍,卻看不清井下究竟有甚麼。他撩起衣裳,一隻腳邁入井中,就待跳下去。楊昀春皺眉,“你做甚麼?”

李蓮花指著井下,“不下去一下,怎知底下有甚麼秘密?”

楊昀春將井蓋一扔,“我和你一起下去。”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唸唸有詞地看著那碩大的井。楊昀春反而有些奇了,“你不問我為何不攔你?”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既然刺客被楊大人追得跳了井,那屍身也總是要撈出來的……”

楊昀春哈哈大笑,“你這人有意思,下去吧!”

當下兩人各脫了件外衣,綁起中衣的衣角,撲通兩聲,一起跳入了水井之中。

水井很大,兩個人一起下來並不擁擠,難怪當年王公公能把魯方四人“一起”沉入井底。月光映照著水面,透下少許微光。李蓮花和楊昀春閉氣沉入井中,井中的水十分清澈,剛剛下去的時候還看得清井壁。

井壁很模糊,十分斑駁,彷彿還有些凹凸不平。楊昀春凝神看著目力所及的地方,突地眼前一黑,有塊隱約的黑色方框自眼前掠過,不知是甚麼東西,正要游過去細看,李蓮花卻拉了拉他的衣袖。

楊昀春只得隨他沉下,在沉下的半途中一塊接一塊的黑色方框掠目而過,直至四周一片漆黑,只覺李蓮花扯著他的衣袖,沉入水底,徑直往另一側游去。這水井底下竟是出奇地寬敞,楊昀春稀裡糊塗地被他拖著直往深處而去。再過片刻,李蓮花突然往上游去,只聽嘩啦一聲,兩人竟是一起出了水。

睜開眼睛,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卻聽李蓮花道:“少林寺有一種武功叫作‘薪火相傳’,不知楊大人會否?”

楊昀春學武已久,雖然一步未曾踏入江湖,卻也知道“薪火相傳”是一種掌法,運掌之人出掌如刀,在柴火之上連砍七七四十九下,終能點燃柴火,這門功夫他卻不會,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雖然只搖頭,但李蓮花卻道:“原來楊大人不會……不過這門功夫的心法,我在許多年前曾聽少林寺的和尚講過。”

楊昀春心知兩人全身入水,身上火種全溼,而這個地方多半就是井底的隱秘所在,李蓮花想引火照明,他雖無心偷學少林寺的武功,卻也不得不臨時抱佛腳,“你將心法念來,我看能在浸水的衣服上引出火來不?”

李蓮花果然唸了一段不倫不類的心法,楊昀春隱隱約約覺得這似乎與他所知的少林寺武功相去甚遠,卻也另有門徑。李蓮花脫下白色中衣,楊昀春依照李蓮花所說一試,三掌之下衣服便幹,十掌之後,李蓮花那件衣服呼的一聲亮起火光來,兩人一起向四周望去,只見這裡竟是個密室。

這裡顯然已經不是井底,卻是個頗大的房間,四面是堅實的石壁,在遠端的石壁下有一團黑影,看似一張床。李蓮花和楊昀春從水裡出來,走得急了差點一腳踩空。楊昀春提著李蓮花那引火的衣裳快步向那張床走去,只見火光輝映之下,那張床上七零八落散著一些斑駁的東西,卻是一堆屍骨。

楊昀春大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想到竟能在井下發現一堆屍骨。李蓮花卻是料到多時,他皺眉細看那屍骨,那屍骨顯然已有年月,那張床本是木質,卻也腐朽得差不多了。床上除了屍骨和一些仿若衣物的殘片,並無甚麼東西,但床下最靠牆之處卻藏有一個碩大的箱子。

那箱子是用黏土捏成,自然放乾的,顯然是就地取材,並非從外面帶入。楊昀春脫下外衣,並未解劍,此時拔出劍來,一劍削去那箱子黏合的口,只聽嚓的一聲微響,那早已乾透的堅硬泥板應手而下,就如當真是箱蓋一般。

箱蓋一開,一股柔和的光就從箱子裡透了出來,倒是把兩人嚇了一跳,定睛再看才知那箱子里居然是堆滿了金銀珠寶。楊昀春伸手入箱,隨手取了一件出來,在火光與箱中夜明珠的映照下,那東西纖毫畢現,卻是一串濃綠色的珠子,入手冰涼,頗為沉重,燈光下晶瑩剔透,十分美麗。李蓮花也伸手翻了一樣東西出來,卻是一塊瑪瑙。但見這瑪瑙之中尚有一塊圓形水膽,瑪瑙清澈透明,顏色紅潤,質地奇佳,裡頭的水膽也是清晰可見,堪稱上品。楊昀春將手中的珠子看了好一會兒,茫然問:“這是甚麼?”他見過的珠寶玉石也有不少,但這東西水晶不像水晶,琉璃不像琉璃,卻是他前所未見。

“這個東西叫作頗梨。”李蓮花又順手從箱子裡翻出一串潔白如玉的珠串,只見其上有一朵含苞欲放的蓮花,其後以金絲穿著一百零八顆黃豆大小的白色圓珠,線條細膩圓融,全無稜角,單是雕工已是絕品。楊昀春看著李蓮花手裡的白色珠串,那東西似瓷非瓷,竟也是他前所未見,“那是……”

“這是硨磲。”李蓮花嘆了口氣,“頗梨以紅色、碧色為上品,像你手裡這麼大一串,品色又如此之好,若是拿去賣錢,只怕那三五十畝良田馬馬虎虎也是買得的。像我手裡這串一百零八的硨磲珠子,若是拿去賣給少林寺,只怕法空方丈便要傾家蕩產。”

楊昀春笑了起來,從箱底翻出一塊沉甸甸的東西,“我要買良田使這個就好,提著那串珠子,若是有人不識得貨,豈不糟糕?”那東西一提出來滿室生光,差點閃了李蓮花的眼睛,卻是一塊碩大的金磚。

說起金磚他在玉樓春家裡見了不少,但玉樓春家裡那些金磚和皇宮中的金磚相比,那果然還是小氣許多。楊昀春手裡這塊金磚堪稱一塊“金板”,竟有一尺餘長,一尺餘寬,約半寸寬厚,並且如這樣的“金板”在那泥巴箱裡還有許多,整整齊齊地疊在箱子底下。李蓮花張口結舌,瞪眼看了楊昀春半晌。楊昀春嘆了口氣,將手裡的頗梨放回箱子,“這許多稀世罕見的珍寶,怎會藏在這裡?”李蓮花搖了搖頭,過了片刻,又搖了搖頭。楊昀春奇道:“怎麼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想不通,魯方當年要是沉了下來到了此處,瞧見這許多金銀珠寶,怎會不拿走?”他指指楊昀春手裡那塊“金板”,“即使黃金太大太沉,那瑪瑙卻不大,即使不認得頗梨,也至少認得珍珠吧……”

箱裡不只有一串珍珠,是有許多串珍珠,甚至還有未曾穿孔的原珠。串成珠鏈的顆顆圓潤飽滿,大小一致,光澤明亮;那些散落的原珠也至少有拇指大小,或紫光,或紅光,均非凡品,即使讓傻子來看也知價值連城。

魯方卻一樣也沒帶走。

為甚麼?

“說不定他膽子太小,這都是皇上的東西,他又不是你這等小賊。”楊昀春笑道,“何況這箱子原封未動,說不定他進入此地之時緊張慌亂,根本不曾看過。”

李蓮花搖了搖頭,“這泥箱子根本就是魯方捏的,他怎會沒有看過?”

楊昀春吃了一驚,失聲道:“魯方捏的?怎會是魯方捏的?”

李蓮花指著水道旁他方才踩空的地方,那兒有個刨開的泥坑,顯然捏箱子的泥土就是從那裡來的,“這些東西的主人自是萬萬不會捏個泥箱來藏,你看這地上的印記……”李蓮花指著地上坑坑窪窪的痕跡,“還有那床上的屍骨。”

楊昀春瞪眼看了泥地和那堆屍骨好一陣子,“那屍骨怎麼了?”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那屍骨如此凌亂,自不會是他自己將自己整成這般七零八落的模樣……那就是他變成一把骨頭之後,有人把他徹底地翻了一遍,說不定還剝了他的衣服。”

楊昀春點了點頭,指著地上的印記,“有道理,這又如何了?”

“你要記得,方才我們在水裡的時候,是甚麼也看不見的。”李蓮花越發正色,“如楊大人這般武功絕世的第一高手都看不見,那魯方自然更是看不見的。”

楊昀春又點頭,“那是自然。”

李蓮花咳嗽一聲,“既然這裡如此黑,魯方顯而易見也不會甚麼‘薪火相傳’的絕世武功,那他是如何知道要游到這裡,又如何知道這裡有個密室,又如何知道這裡有金銀珠寶的呢?”

楊昀春也覺得奇了,李蓮花只怕是早就猜到底下有密室,但魯方當年沉下來的時候卻不可能事先知道這裡有密室,底下漆黑一片,他又是如何進入密室的?卻聽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但這其實很簡單……”

楊昀春皺眉,“很簡單?莫非魯方早就知道這裡有密室?”

李蓮花嘆道:“連皇上都不知道的事,魯方怎會知道?他能摸到這裡來,不是因為他有少林寺的絕世武功,而是因為他看到光。”

楊昀春奇道:“光?”

李蓮花指著箱裡發光的那些夜明珠,十分有耐心地看著楊昀春微笑,“他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滾在地上,他沉下井的時候看到有光,就順著光摸了過來,於是找到了密室。”

楊昀春一怔,這答案如此簡單,他卻不曾想到,委實讓他有些沒有面子,“光……”

李蓮花頷首,“這地上還有挖起東西的印記,因為魯方來的時候,這些金銀珠寶不是藏在箱子裡的,而是放在外面的,珠寶之中恰有數顆夜明珠,所以救了他一命,讓他找到這裡。”

楊昀春恍然,“所以你說是魯方將這些東西挖了出來,然後捏了個泥箱子藏了起來。”

李蓮花連連點頭,“楊大人英明,不過按地上的痕跡,地上的珠寶也許比箱子裡的多很多。”

楊昀春摸了摸臉頰,李蓮花這句“楊大人英明”讓他沒啥面子,“如此說來,魯方就是本有預謀,要將這些珍寶盜走了?”

李蓮花又連連點頭,“這許多稀世珍寶聚在一起,想要盜走也是人之常情……”

楊昀春呸了一聲,“如你這般小賊才會見了珍寶就想盜走。”

李蓮花連連稱是,也不知聽清楚了沒有,又道:“我想不通的是,既然魯方早已準備好要將寶物盜走,為何最後卻沒有盜走,甚至如今莫名其妙地被甚麼東西嚇得發了瘋?”

楊昀春淡淡一笑,指著那床上的屍骨,“那自然是他招惹了些不該招惹的東西。”

李蓮花也微笑了,“楊大人也信這世上有鬼嗎?”

楊昀春搖頭,“鬼我不曾見過,難說有還是沒有。不過我想這密室裡最大的秘密只怕不是那些金銀珠寶,而是床上這個人吧?”他從箱裡抓起一顆夜明珠,對著那死人細細地照了好一會兒,奈何一具七零八落的骨骸,委實看不出甚麼來,“這人是誰?”

“魯方當年若是有楊大人一半聰明,或許就不會惹來殺身之禍。”李蓮花嘆氣,“後宮禁忌之地、井下隱秘之所,居然藏得有人,若非此人半點也見不得光,又何苦如此?我想‘這個人是誰’就是魯方瘋,李菲、王公公、尚興行死的答案。”

楊昀春靜默了一會兒,緩緩放下那顆珠子,李蓮花言下之意他聽懂了。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道:“但這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了。”

李蓮花靜靜地道:“楊大人,你很清楚,此地的金銀珠寶都是佛門聖物。《佛說阿彌陀經》有云‘舍利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頗梨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頗梨、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池中蓮花,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這裡的珍珠、黃金、瑪瑙、頗梨、硨磲等等,都是佛門七寶之一,這些東西,都是當年極樂塔裡的珍品。”

楊昀春又靜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不錯。”

李蓮花指著那堆骨骸,“極樂塔突然消失,塔中珍寶卻到了此處,這個人是不是毀塔盜寶之人?如若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又為何死在此處?如若不是,極樂塔又是如何消失,塔中珍寶又是如何到了此處?盜寶之人是誰?毀塔之人是誰?他又是誰?”

楊昀春苦笑,“我承認你問的都是問題。”他嘆了口氣,“此地必然牽涉百年之前一段隱秘……一段絕大的隱秘……”話說到此,他心中竟隱約泛起一陣不安。以他如此武功、如此心性都難以鎮定,這隱秘終將引起怎樣的後果?可——會——掀起驚濤駭浪?

李蓮花看他臉色蒼白,又嘆了口氣,“那個……我也不愛探聽別人家的私事,何況是死人的私事……不過……不過……直到如今,還有人在為了這個殺人。”

楊昀春點頭,“不錯,不論如何,不能再讓人為此而死。當年極樂塔之事無論真相如何,終該有個結束。”

李蓮花微微一笑,然後又嘆了口氣,他走向那張床左側,提起燒得差不多的中衣對牆上照了照,“這裡有風。”

楊昀春湊了過去,兩人對著那有風的牆細看了一陣,李蓮花伸手按在那有風的縫隙上,略略用力一推,只覺泥牆微微一晃,似乎藏有一扇門。楊昀春內力到處,那門閂咯啦一聲斷開,泥牆上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扇泥門。

原來牆上有門,卻是一扇泥門,那扇門竟然是從外面閂上,若非楊昀春這等能隔牆碎物的高手,密室裡的人是不能開啟的。兩人面面相覷,提著燃燒的中衣往前便走。前面是一條密道,卻修築得十分寬敞,四壁整齊,還嵌著油燈。密道並不長,道路筆直,兩人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另一扇門。

那也是一扇黃泥夯實的泥門,古怪而堅固,兩人用力敲打,那扇門卻是被封死的,完全推不開。李蓮花奇道:“這裡既然是封死的,怎會有風?”他舉高火焰,但見火焰直往後飄動,抬起頭來,在那被封死的泥門之上,有一排極小的通風口,不過龍眼大小,並且似乎年久失修,已經堵死了不少。

兩人一起躍起,攀在泥牆上湊目向外看去。

外頭月明星稀,花草蔥蔥,紅牆碧瓦,十分眼熟。

竟是長生宮的後花園。

李蓮花和楊昀春面面相覷,楊昀春大惑不解,“那井下的密室怎會通向長生宮?”

李蓮花喃喃地道:“糟糕,糟糕,不妙至極,不妙至極……”

楊昀春頗覺奇怪,皺眉問:“怎麼了?”

李蓮花嘆道:“既然今夜你我又到了此地,少不得出去之後,也要和魯方、李菲等人一般命運了。”

楊昀春哈哈大笑,“若是有人向我動手,我生擒之後,必會讓你多看兩眼。”

李蓮花欣然道:“甚好,甚好。”

既然那泥門封死,兩人只得再回密室,又在密室內照了一陣,李蓮花從泥箱裡選了一顆最大的夜明珠,與楊昀春一起透過水道潛回井底。

夜明珠朦朧的光暈之下,兩人一起往井壁看去,只見井壁上依稀曾經刻有甚麼花紋,時日過久早已模糊不清。李蓮花伸手觸控,那井壁果然不是石砌,而是腐爛的木質,用力一劃便深入其中,露出白色的木芯。

兩人在井壁照了一陣,未曾發現甚麼,夜明珠的光暈一轉,兩人突地看見,在那清澈的井底有一塊依稀是布匹之類的東西在隨水而動。楊昀春再次沉了下去,輕輕扯了扯那布匹,一陣泥沙揚起,珠光之下,只見另一具骷髏赫然在目。

李蓮花和楊昀春面面相覷,不想這井下竟是兩條人命,卻不知究竟是誰和誰死在這井中,他們是一起死去,或者只是偶然。

圍著那意外出現的第二具骷髏轉了兩圈。這骷髏留有鬚髮,年紀已大,死時姿態扭曲,他身上殘留少許衣裳,衣上掛得有物,閃閃發光。李蓮花從骷髏胯骨上拾起一隻銅龜,對楊昀春揮了揮手,兩人一起浮上。

浮上水面,外邊星月交輝,悄無聲息。

李蓮花那件中衣已經燒了,爬上岸來光裸著上身,方才在密室裡光線暗淡,楊昀春也沒留心,此時月光之下,只見李蓮花身上膚色白皙,卻有不少傷痕。楊昀春本來不欲多看,卻是看了一眼,緊接著又看了第二眼。李蓮花見他對著自己看個不停,嚇得抱起外衣,急急忙忙要套在身上。楊昀春一把抓住他的手,“且慢!”李蓮花被他看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做甚麼?”

楊昀春看著他身上的傷痕,喃喃地道:“好招……此招之下,你……你卻為何未死……”李蓮花手忙腳亂地繫好衣帶,東張西望了一陣確定全身上下再無半點傷痕可讓楊昀春看見,方才鬆了口氣。楊昀春突地唰的一聲拔出劍來,在月下比畫了幾個招式,一劍又一劍比向李蓮花身上方才的幾道傷痕,顯在冥思苦想那絕妙劍招。李蓮花見他想得入神,那長劍比畫來比畫去,招招向自己招呼,若是楊大人一個不留神學會了,這一劍下來自己還不立斃當場?到時他說不定吸取教訓,為防“你卻為何未死”,一劍過後,再補一劍,便是有兩個李蓮花也死了。

越想越是不妙,再待下去,說不定楊大人要剝了他的衣服,將他當成一本“劍譜”。李蓮花足下微點,飄若飛塵,趁著楊昀春醉心劍招之時,沒入樹林,三晃兩閃,半點聲息未露,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九井下之秘

方多病夜闖尚興行的房間被困火海,卜承海很快趕來,對方大少那番說辭不置可否。他既然不否認,那就是預設。皇上也聽聞方多病協助卜承海辦案,卻遭遇埋伏,險些送命,頓時大為讚賞,第二日一早就召見方多病。

方多病一夜未睡,一直坐在昨日起火的那行館中,昨日傍晚方則仕聞訊趕來,對他這等冒險之事一頓疾言厲色的教訓,又囉唆了一晚上見到皇上要如何遵規守紀、如何恭謙和順、如何察言觀色如此等等。偏生他這兒子坑蒙拐騙殺人放火甚麼都會,就是不會遵規守紀,兩人大吵一夜,不歡而散。

李蓮花自皇宮歸來,揹著好幾本書,揣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本想給方大少炫耀炫耀他昨夜居然見識到了大內第一高手楊昀春,無奈方多病和方則仕吵架正急,他在屋頂上聽方大少昨夜的英雄俠義聽到一不小心睡去,醒來之時天已大亮,日上三竿。

醒來的時候正巧看見方多病換了一身衣裳,花團錦簇地被擁上一輛轎子,抬往宮中而去。李蓮花坐起又躺下,陽光映在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又過一會兒,只聽下邊又有動靜,有人搬動著甚麼東西,咔啦咔啦作響。他爬起來一看,卻是趙尺在打包行李,準備要回淮州。

趙尺搬了一個頗大的箱子,那箱子看似十分沉重。李蓮花心中微微一動,揭起一片屋瓦,啪的一聲擊中那箱子。趙尺正吆喝著兩個夥計幫他抬行李,瓦片飛來,撞正箱角,砰的一聲巨響,那箱子仰天翻倒,裡面的東西頓時滾落出來。

趙尺大吃一驚,只見身旁的屋頂探出一個頭來,那人灰衣卓然,趴在屋頂上對他揮了揮手,正是六一法師。

這……這人不是那逃出大牢的重犯嗎?禁衛軍追捕了他一日一夜毫無訊息,怎生會躲在自家屋上?

只見那六一法師指了指他木箱裡掉出的東西,露齒一笑,陽光下那口白牙熠熠生輝。趙尺面如土色,手忙腳亂地將那些東西匆匆塞回木箱。那木箱已然摔壞,他卻顧不得了,指揮夥計立刻抬走。

李蓮花眯著眼睛,那從箱子裡掉出來的東西是數個布包,有個布包當場散開,裡頭依稀有幾串珠子,一串是紅色的珊瑚珠子,一串是黃金的蓮花蓮蓬。

原來如此。

他懶洋洋地躺在屋頂上,仰天攤開四肢,數日以來,從未有如此愜意。

方多病被他老子逼著換了身花團錦簇的衣裳,被塞進轎裡抬進了皇宮。也不知在宮中轉了多少個圈,方多病終於聽到外邊太監尖細的嗓門吆喝了一聲,“下轎。”他精神一振,立刻從轎子裡躥了出來。方則仕一旁怒目而視,嫌棄他毫無君子風度,方多病卻不在乎,東張西望地四處打量這所謂的皇宮。

下了轎子,進了個院落,又跟著太監轉了不知多少走廊,才進了一個屋子。只見這是間有些年月的屋子,裡頭光線暗淡,雖然木頭的雕刻十分精美,但方多病對木雕全無興趣,自是視而不見。牆上掛著一幅字畫,自也是甚麼名人所留,價值連城,偏生方多病少年時不愛讀書,雖然認得是某幅字帖,卻也不知究竟好在何處。正張望得無趣,只聽身側撲哧一聲,有人笑了出來,那聲音卻是好聽。

那人道:“你看他這樣子,就像土包子。”

方多病轉過身來,頃刻擺出一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模樣,對說話的人行了一禮,微笑道:“不知公主覺得在下如何像土包子?”

此言一出,方則仕氣得七竅生煙,臉色鐵青。面前坐著的人斜舉起衣袖掩住半邊面頰,嫣然一笑,“就你問的這句,分外地像。”方多病卻不生氣,兩人對看兩眼,都笑了起來。

只見那坐在房中的公主一身藕色長裙,髮髻斜綰,插著一支珍珠簪,膚色瑩潤,便如那發上的珍珠一般,眉目婉轉,風華無限。她身後站著兩個年紀甚小的丫鬟,也是美人坯子。方多病瞧了兩眼便讚道:“美人啊美人。”

方則仕氣得全身發抖,怒喝道:“逆子!敢對公主無禮!”

那公主卻掩面咯咯嬌笑,“方叔叔,你家公子有趣得很,和我以前見過的都不同呢。”

方多病也讚道:“你這公主美貌得很,和我以前所想的都不同。”

昭翎公主放下衣袖,露出臉來,那袖下的容顏果然是嬌柔婉轉,我見猶憐,聞言奇道:“你以前所想的是甚麼模樣?”

方多病一本正經地道:“我以為公主在宮中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多半身高五尺,腰如巨桶,面如磐石……”

方則仕大喝一聲:“方多病!”方多病仰天翻了個白眼,便是不理。

公主笑得打跌,過會兒坐得端正起來,“皇上過會兒就來,在皇上面前,你可不能這麼說話。”她揮了揮衣袖,給自己扇了扇風,“皇上指婚,要我下嫁與你,我本在好奇方叔叔的公子究竟是甚麼樣的人,若是死死板板的讀書人,我可不願。”

方多病大喜,指著方則仕,“就如這般死死板板的讀書人萬萬不能嫁。你若是嫁了,那就如我娘一樣,幾十年被這負心人丟在家中,一年也見不得幾次面。”

公主微微收斂了笑容,小心看了方則仕一眼,只見他已氣到臉色發黑,倒也再看不出氣上加氣是甚麼模樣,稍微放了點心,背過身來對方多病悄悄一笑,做口型道:“那你娘命苦得很。”方多病連連點頭,便如瞬間得了個知己一般。

方則仕氣則氣矣,卻見兩位少年意氣相投,他本以為方多病頑劣不堪,一旦得罪公主,少不得被打斷兩條腿,誰知兩人越說越有趣,倒是一見如故。

未過多時,門外太監揚起聲音尖聲道:“皇上駕到——”

昭翎公主站起身來,屋裡人一起跪了下去,“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方多病還沒打定主意要跪,然而既然儀態萬方的美人兒都跪了,他也馬馬虎虎跪上一跪。不過跪雖然跪,“萬歲”是萬萬不說的。

進來的是一位明黃衣裳的中年人,這便是當今衡徵皇帝。方多病本以為皇帝老兒在宮中也是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閒著沒事還抱抱美人,多半既老且胖還縱慾過度,結果進來這人不過四十出頭,眉目俊朗,居然既不老,也不胖,更不醜。

衡徵進了屋子便請平身,幾人站了起來,方則仕便又拉他跪下,對衡徵道:“這便是劣子方多病。”

衡徵的神色甚是和氣,微笑問:“愛卿讀書萬卷,卻如何給自己兒子起了個這樣的名字?”

方則仕略有尷尬之色,“劣子出生之時下官並不在家,夫人說他自幼身體瘦弱,怕難以養活,故而起了個多病的小名,之後……也就未起正名。”

衡徵哈哈大笑,“愛卿忠君愛國,卻把妻子兒女看得太淡了些,這可不好。”

方則仕連連稱是,方多病在心裡一頓亂罵,臉上卻依然恭謙溫順。

衡徵和方則仕說了幾句,便讓方多病平身。方多病站了起來,只覺這皇帝老兒不但不老,甚至比他還高了點,年輕之時多半還是個美男子,心裡不免悻悻,身為皇帝,已享盡榮華富貴,坐擁江山美人,居然還是個美男子,豈非讓普天之下當不成皇帝的男人都去上吊?

衡徵自然不知方多病心裡許多曲折,見他也眉清目秀,心裡甚是喜愛,“朕早聽說方愛卿有一愛子,武功高強,英雄仗義,少時有神童之譽,現有俠客之名,十分了得。”方多病對自吹自擂從來不遺餘力,聽衡徵這麼說,難得有些臉紅,慚慚地不知該說甚麼好。要說自己少時其實並非神童,自己確實早早考了童生;要說自己其實並不怎麼英雄俠義,又似乎自己當真做了不少甚麼英雄俠義的事,雖然那些事倒也不全是自己一個人做的……

“我這個女兒……”衡徵一手拉起昭翎公主——公主嫣然而笑,容色傾城——只聽衡徵道:“是朕‘御賜天龍’楊昀春的親妹子。楊愛卿武功絕倫,在大內數一數二,不知你與他相比又是如何?”

方多病差點嗆了口氣,瞪大眼睛看著衡徵,楊昀春那是得了軒轅簫數十年的功力方才如此“少年英雄”,他又不是自孃胎裡就帶出武功來,如何能與楊昀春相比?正要認輸,又聽衡徵說:“若是你勝過了楊愛卿,我這公主就嫁你為妻,你說如何?”

方多病那認輸的話說到嘴邊又噎住,只見公主正對他微笑,那溫婉的眉目、光潤的肌膚……一時間認輸的話竟說不出來,心裡叫苦連天,這當駙馬的活兒也忒辛苦,原來還不是白當的,皇上還要擺一攤比武招親,方才肯將公主嫁他。方則仕站在一旁,他雖然和兒子不親,卻也知方多病比之楊昀春遠為不如,正要婉拒,卻聽公主道:“皇上,那英雄俠義豈是以武功高低來分的?我哥武功雖高,怎比得上方公子昨夜為了緝拿兇徒被困火海來得英雄俠義?”

此言一出,衡徵一怔,方多病一呆。衡徵哈哈大笑,“朕本還想將你嫁與一個沒有功名的小子,你多半不願,如今看來是朕多慮了。”方多病臉上發燒,心裡卻是苦笑——昨夜被點了把油燈就大叫救命,似乎與那“英雄俠義”也不大沾得上邊……

“既然昭翎如此說法,比武之事再也休提。”衡徵微笑問道,“你既然與卜承海一起緝拿殺害那李菲、尚興行的兇犯,不知可有進展?那兇徒究竟是何人?”方多病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說起,若是旁人問了,他自然是半點不知,這卻是衡徵問了,他方才還在公主口中“英雄俠義”,總不能“英雄俠義”得一無所知吧?正在水深火熱之際,耳邊卻突地有極細的聲音悄悄道:“你說……你已知道兇徒是誰。”

方多病差點整個跳了起來,這聲音如此耳熟,不是李蓮花是誰?他當昨夜這死蓮花夜闖皇宮一夜未歸,一定是讓卜承海抓了回去,卻不想死蓮花卻居然跟進了皇宮,現在多半是伏在屋頂上對他傳音入密,果然是膽大包天,不知死活。

方則仕心中暗道不妙,早知皇上要考李菲一案,就該叫方多病天天跟在卜承海身邊才是,如今再做功課已來不及,看來公主不娶也罷,只盼方多病莫要惹怒衡徵,招來殺身之禍才是。

“呃……皇上,那兇徒便是劉可和。”方多病卻道,“工部監造,劉可和劉大人。”

“甚麼?”衡徵臉色驟變,沉聲道:“此話可有憑據?”方則仕大吃一驚,方多病不知道兇徒是誰也就罷了,他居然還信口開河,誣賴到劉大人身上……這……這在皇上面前信口開河,這欺君之罪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剎那間他臉色慘白,渾身冷汗淋淋而下。

公主卻很是好奇,一雙明亮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看著方多病,問道:“劉大人?”

方多病點了點頭,似模似樣地道:“當然是劉大人。魯大人發瘋的時候,他在景德殿;李大人死的那日,他和李大人同住;尚大人死的時候,他就在尚大人身邊。”

衡徵眉頭深鎖,“但魯方發瘋那日,景德殿中尚有許多旁人……”

方多病乾脆地道:“景德殿中瞭解魯大人之人寥寥無幾,不過李大人、尚大人、趙大人三人,既然李大人、尚大人先後已經死了,自然不是兇手。”

衡徵點了點頭,“以你這麼說,兇徒卻為何不是趙尺,卻是劉可和?”

“趙大人沒有死,是因為他當真甚麼也不知道。”方多病道,“或者說,他知道得不太多。皇上可知,今日早晨,趙大人帶著一箱稀世罕見的珠寶打算回淮州去了,而那殺人的兇徒卻不在乎珠寶。”

衡徵奇道:“珠寶?趙尺何來許多珠寶?”

方多病豎起一根手指,學著李蓮花那模樣神神秘秘地噓了一聲,“皇上,李大人、尚大人以及王公公被害之事,說來複雜。”衡徵知他心意,微微頷首,向方則仕與昭翎公主各看了一眼,兩人何等精乖,紛紛託詞退下,只留下方多病與衡徵獨處。

衡徵在屋裡負手踱了幾步,轉過身來,“你說兇手是劉可和?他與魯方几人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人?”

方多病道:“此事說來話長。皇上可知,在不久之前,江湖之中有一個叫清涼雨的年輕人,不惜身冒奇險也要得到一柄寶劍,呃……這年輕人為了那柄叫作少師的寶劍,花費了許多心思,甚至最後送了性命。”

衡徵皺起眉頭,“那是江湖中事,朕聽說江湖有江湖規矩,死了人也不能都要向朕喊冤吧?”

方多病乾咳一聲,“江湖自然有江湖規矩……不過……我……”他在李蓮花威逼利誘之下,被逼出一個“我”字,滿頭大汗,“我卻以為,少師劍雖然是名劍,卻並非神兵利器,清涼雨是為了甚麼想要盜取這柄劍?”他著重語氣,一字一字地道,“直至我見到了‘御賜天龍’楊昀春楊大人的那柄劍,我才明白清涼雨為何要盜取少師劍。”

他說得鄭重,衡徵雖然並未聽懂,卻脫口而出問道:“為甚麼?”

“為了楊大人的誓首。”方多病緩緩地道,“少師劍與誓首劍同出一爐,都以剛猛無鋒出名。‘揮少年之師而出,誓取敵首而回’——世上只有少師能抗誓首一擊。”衡徵雖然也不是很懂,但對這長劍之事卻很感興趣,“如此說來,那年輕人是為了與楊愛卿一戰了?”

方多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個……清涼雨已經死了,他說他取少師是為了救一個人。他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救誰,但是楊大人既然身在宮中,清涼雨所要救的人,顯然也在宮中,否則他不必盜取少師劍,意欲與誓首劍一決高下。”衡徵顯然詫異,“救人?”

這皇帝老兒顯然絲毫不覺他這皇宮之中有誰需要被救。方多病嘆了口氣,“清涼雨死了,有人在他身上放了張紙條。”他從懷裡摸出一沓紙條,開啟其中一張,“便是這張。”衡徵看過那張寫著“四其中也,或上一下一,或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二等,擇其一也”的字條,顯然也是不知所云,皺眉道:“這是何物?”

方多病將手裡的一沓紙條一一攤開,指著其中浸透血跡的一張,“這是李大人身死之後,在他血泊之中發現的。”他又指著另一張染了半邊血跡的紙條,“這是尚大人身死之時,在他轎子裡發現的。”

衡徵看著那血淋淋的東西,毛骨悚然,忍不住退了一步,“這……這兇徒莫非是同一個人?”

方多病點頭,“這當然是同一個人。這兇手用的是百年前絕種的金絲彩箋,這些紙來自皇宮,是貢紙。”

衡徵顫聲道:“金絲彩箋?宮中?”

方多病又點頭,“所以我說這件事說來話長,十分複雜,這些紙的確是從宮中流傳出去的。皇上請看……”他開啟第二張紙,第二張紙上寫著“九重”兩個大字,第三張紙上寫著“百色木”三字,“第一張紙條上的話,是在指點人如何將白紙折成一個方塊。”

衡徵莫名其妙,“方塊?”

方多病頷首,“不錯,方塊。”他指著第二張紙,“‘九重’,最簡單的說法,就是九重天,也就是九層的意思。”

衡徵在屋裡又踱了兩步,“第三張呢?”

方多病道:“‘百色木’,是一種木材。”

衡徵臉色微變,“木材?”

方多病輕咳一聲,“很輕的一種木材。”他慢慢開啟染血的第四張紙條,那紙上的血跡雖已乾涸,卻依然觸目驚心,“而第四張紙條上只有一個點——中心點。”

衡徵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些紙條几眼,“然後?又如何?”

方多病道:“皇上難道還想不到?這些紙上畫著線條寫著材料,這是一些建造甚麼東西的設想,或者是圖紙。”

衡徵緊緊皺眉,“這個……”

方多病道:“這些圖紙都是從內務府一本題名叫作‘極樂塔’的小冊子上拆下來的,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請大理寺仵作或者是翰林院學子去看那本小冊子,小冊子裡的金絲彩箋與這幾張字條一模一樣。”

衡徵臉色陰晴不定,“你是說,這殺害朝廷命官的兇徒,他居然能潛入內務府,盜取一本叫作‘極樂塔’的小冊子?”

方多病坦然道:“是!”

衡徵臉色陰沉了半日,“那殺人的兇徒,居然也是衝著極樂塔而來的。”

方多病點頭,“我想內務府的那本小冊子,是當年殘留的建造極樂塔的圖紙和構想,兇手從中間取了幾頁出來,一則不想讓人查出極樂塔究竟在何處,二則用以做殺人的留言。”

衡徵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你說兇徒是劉可和,可有甚麼證據?他為何要盜取內務府一本手記冊子,用以做殺人的留言?”

方多病目光閃動,定定地看著衡徵。

衡徵心煩意亂,見他如此,反而詫異起來,“朕在問你話,為何不回答?”

“皇上,”方多病放低了聲音,“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事關皇上自己的一件絕大的隱秘。”

衡徵奇道:“關於朕的絕大隱秘?”

“皇上……有人殺了李大人、尚大人,嚇瘋了魯大人,在他們身邊留下極樂塔的圖紙,自然不是兒戲。”方多病嘆了口氣,“看在皇上英明神武的分上,我就直說了。”他輕咳了幾聲,“他們會被殺,是因為他們知道了極樂塔的秘密。”

“極樂塔的秘密?”衡徵張口結舌,不及追究方多病失禮,“他們對朕說,不知道極樂塔之事,也不記得當年摔下的水井究竟在何處,這世上難道真的有人知曉極樂塔之謎?”

“有。”方多病肯定地道,“不止一個人知道極樂塔之謎的真相。皇上……”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方才真心實意地道:“有人在掩蓋極樂塔的真相。”

“極樂塔已是百年前的事了,”衡徵道,“有甚麼真相能如此重要?”

方多病微笑了,“皇上,是你想知道那其中的真相,你召見了魯方几人,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後果……在皇上心中,難道對極樂塔之事沒有任何懷疑?百年前神秘失蹤的極樂塔,不得興修土木的祖訓,這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神秘,顯而易見包含著隱情。”

衡徵啞然,過了半晌,“朕的確想知道為甚麼康賢孝慧皇太后會留下祖訓,說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此塔分明早已不存在,康賢孝慧皇太后卻留下這樣一條祖訓。”

方多病嘆氣,“皇上,你可知極樂塔在何處?”

衡徵眼睛一亮,走上兩步,“愛卿不但查明瞭兇徒是誰,甚至幫朕查清了極樂塔所在?真是少年睿智,冠絕天下啊!”

方多病苦笑,“皇上,魯方几人當年沉下的那口井,的確與極樂塔有關——那口井的所在,就是極樂塔的舊址!”

衡徵在屋裡踱得越來越快,顯然心中甚是激動,“那口井……那口井卻在何處?”

方多病道:“那口井在長生宮外,一處樹林之中。”

衡徵一怔,抬起頭來,“長生宮?”

方多病站在當地一動不動,臉色微略有些蒼白,“不錯,在長生宮外的樹林之中。”

衡徵的臉色有些微妙的變化,“那是康賢孝慧皇太后做貴妃時的住所……”

方多病長長吸了一口氣,“不錯!極樂塔就在長生宮外,佛經有云,極樂世界‘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長生宮外那樹林共有七層,正是‘七重行樹’;柳葉池就在左近,那裡地下有暗泉水道,儲有地熱,正是‘七寶池’與‘八功德水’。”

“如果那裡確實是極樂塔之所在,為何現在卻是一口井?”衡徵厲聲道,“那是康賢孝慧皇太后做貴妃之時的居所,你不要信口雌黃,若是你一句有假,方愛卿也難逃欺君之罪!”

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暗忖我說的是雌黃還是雄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耳邊李蓮花仍輕聲在說,他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那口井的所在,就是極樂塔的舊址。”

“既然你口口聲聲那口井就是極樂塔的舊址,那極樂塔當年又是如何不見的?”衡徵怒色未消,“它是如何變成一口井的?”

方多病卻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點笑意,“這個……”

他從桌上另外取了幾張紙條,將它們裁成與那些染血的紙條差不多大小,然後一一折成方塊,之後方多病將那些方塊疊了起來,“這便是極樂塔。”他補充道,“當然當年的極樂塔乃是八角之塔,不是我這方形的。這些紙條上都有痕跡,要將方塊的四角整齊切去或折下,這方塊就會變成一個八角,但也就將就了。”

衡徵眉頭大皺,“這用來做甚麼?”

“這就是極樂塔。當年極樂塔共有九層,層層相疊,一層比一層小。”方多病道,“由於它是個用於放置骨灰的墓塔,所以修建得不是很大。皇上你看這些層疊的方塊……”他以指甲在第一個方塊上面淺淺地劃下屬於第二個方塊的痕跡,“可有發現甚麼異常?”

“甚麼異常?”衡徵脫口問。

“旁人建佛塔,都是一層比一層略小,而這些圖紙之中,極樂塔上一層比下一層小了很多,甚至完全可以——”方多病小心地將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方塊的底下和頂上的兩層都剪了下來,然後把第四個放進第三個裡頭,再把第二個放進第三個裡頭,再把第四個放在第三個裡頭……“完全可以把它的上一層樓、上上層樓一一吃進肚子裡。”

“這……”衡徵張口結舌,“這……這……”

方多病道:“這就是極樂塔會消失的秘密。你看這些紙條上的線條,這有一部分是繩索,極樂塔是以懸掛和鑲嵌的方式修築的。”他一本正經地道,“如果極樂塔的內部完全是空的,並無隔層,只是個高達五丈的巨大空間,那麼一旦支撐二樓、三樓、四樓等等懸掛的力量崩潰,你猜會怎樣?”

衡徵搖了搖頭,方多病將那幾個被剪開的紙圈小心翼翼地按圈放好,用一條細繩將它們綁住吊了起來,“這是極樂塔,如果這根繩子突然斷了……”他放手,那些樓層一圈圈套入第一張紙條疊成的底座上,再不見高聳之態。

衡徵目瞪口呆,“可是……可是極樂塔若是如此消失,也會有第一層樓留下遺址,怎會變成一口井?”

方多病無奈且遺憾地看了衡徵幾眼,“如果極樂塔摔在平地上,第一層樓會留下遺址,說不定還是四分五裂,但它並沒有摔在平地上。”

“不是平地?”衡徵沉吟,摸著三縷長鬚,“不是平地?”

“恕我直言,當年太祖要修建極樂塔,懷念忠烈是其次,主要的是他與兩位貴妃、一位皇后相處多年,膝下始終無子。太祖是想以忠烈之名大興土木在宮中風水最差之處修建一尊風水塔吧?”方多病一字不差地轉述李蓮花的話,裝得一副精通風水的模樣,“風水塔應修築在地勢低窪的水源之處,這也是太祖為何選擇在長生宮外修築極樂塔。太祖想透過修建極樂塔改風水求子,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極樂塔修築了大半年,兩位貴妃和皇后都依然沒有動靜。”他緩緩地道,“不論太祖在塔中侍奉了多少真金白銀、奇珍異寶,太祖都沒有子息。但就在這時,慧貴妃突然懷孕了。”他看了衡徵一眼,“這是天大的喜訊,慧貴妃自此踏上皇后、太后之路,光宗耀祖,意氣風發,而她的那位皇子便是先皇。”

衡徵點了點頭,“不錯。這又如何?”

方多病道:“慧貴妃是在極樂塔快要修好的時候懷孕的,她之前一直沒有孩子,有了孩子之後,極樂塔與其中供奉的絕世奇珍一起消失,然後慧貴妃變成了康賢孝慧皇太后,留下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的祖訓。皇上是聰明人,難道當真不懂這其中的玄機?”

衡徵臉色慘白,“你……你……”

方多病嘆了口氣,“皇上,極樂塔修築於水澤之上,有人在它底下挖了一個大坑,它與柳葉池相近,地下充滿泉水,所以那坑裡充滿了水。有誰在一個狂風暴雨之夜砍斷維繫極樂塔平衡的繩索,極樂塔因自重墜落,一個套疊一個,倒沉入塔底的坑道之中——這就是極樂塔消失之謎的真相。”他提起手裡紙折的方塊,讓它一個一個往下掉,“你看……當一樓沉下去的時候,二樓能比它沉得更深些,因為三樓比二樓更小,三樓能沉得比二樓更深……如此,整個極樂塔就倒掛在水中,它就從一座塔變成了一口井。”

“以你所說,那是在主持修築極樂塔之時,那造塔之人就已經處心積慮地如此預謀,要毀去極樂塔。”衡徵道,“但有誰敢?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與太祖作對!”

“皇上……極樂塔中藏有絕無僅有的珍寶,”方多病無奈地看著衡徵,“不是一件兩件,是一堆兩堆,難以計算的珍寶,只要拿出任何一件,都足夠人活一輩子了。有多少人想要塔中的珍寶而不可得?”他一字一字地道,“無論誰拿走其中一件都會被官府追殺,列為巨盜,所以不能只拿走一件,要拿就全都拿,假造極樂塔消失的假象,讓藏滿珍寶的塔連同珍寶一起消失,如此就不會有人再追問那些珍寶哪裡去了。大家只會討論極樂塔為甚麼消失了,是不是建造得太符合如來佛祖的心意,極樂塔已經被如來召喚上了西天等等等等。”

“你說的莫非是當年極樂塔的監造——劉秋明?”衡徵沉聲道,“但劉秋明一生勤儉,他與極樂塔一同消失,之後再也未曾出現過,塔中寶物也不曾現世。”

方多病一笑,“單單是劉秋明一個人,他也真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想要盜取所有的珍寶,此事必然有人與他合謀,並且這個人許諾他許多好處,甚至允諾能保障他的安全。”

“誰?”衡徵脫口而出。

“慧貴妃。”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皇上,你可知道,在長生宮那口井下,共有兩具屍骨,地下尚有一個密室,密室之中有條暗道,與長生宮相通!若不是當初修建極樂塔的監造同意,甚至親自設計,那地下怎會天然生出密室和暗道出來?密室裡有床,床上有一具屍骨。”他補充了一句,“男人的屍骨。”

衡徵毛骨悚然,連退三步,“你說甚麼?”

“我說慧貴妃與劉秋明合謀,她默許劉秋明在修建極樂塔之事上作假,在皇上面前為他掩護,配合他盜走珍寶;劉秋明幫她在地下修建一個密室,然後送來一個男人……”方多病緩緩地道,“能讓女人生孩子的男人。”

“你說甚麼?”衡徵當場失聲驚叫起來,“你說甚麼?你說康賢孝慧皇太后與……與他人私通……方才……方才……”

方多病道:“不錯。宮中正史記載太祖一生有過不少女人,從無一人懷孕,除了先皇之外,他再無子女,太祖很可能並不能生育。那慧貴妃是如何懷孕的?”他看了衡徵一眼,“慧貴妃住在深宮,見不到半個男人,除了劉秋明在長生宮外不遠之處修建極樂塔外,她再無機會。劉秋明既然要修築極樂塔,自然要引入工匠或材料,如他能將慧貴妃的甚麼青梅竹馬或是私訂終身的男人藉機帶入,或者是使用甚麼別的方法運了進來,藏在地底密室之中,慧貴妃的懷孕便合情合理。”

衡徵已快要暈厥,方多病居然說先皇與他都並非太祖親生,而是一個根本不知道是誰的野男人的血脈,這讓他如何能忍?“你……你這……”他半晌想不出一個甚麼詞語來形容這大逆不道的少年,一句話堵在喉中,咯咯作響。

“而後慧貴妃懷孕,聖眷大隆,她便將密室中的男人滅口,沉屍地下,又將長生宮通向密室的密道封死——這就是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的理由——她作了孽,生怕被後人發現,但她卻不知後世史書以春秋筆法略去修築極樂塔之事,甚至無人知曉極樂塔的地點,導致這條祖訓分外惹人疑竇。”方多病嘆氣,“在極樂塔地下的密室中,藏有一個男人的屍骨——這就是極樂塔最大的秘密,關鍵既不在珍寶,也不在屍骨,而在於他是個男人。在皇上面見趙大人和尚大人之後,尚大人為何依然遭到殺害?尚大人居住的房屋為何會起火?是因為他藏有一件來自極樂塔地下那密室的深衣。魯大人和李大人手裡的輕容不分男女,但尚大人手裡的深衣卻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你……你……”衡徵的情緒仍很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方多病安慰地看著他,“皇上,不論先皇和你究竟是誰的血脈,先皇是個明君,皇上你也依舊是個明君。那殺害李大人、尚大人的兇手不也正是為了隱瞞真相,保護皇上,故而才出手殺人的嗎?”

“隱瞞真相?保護朕?”衡徵腦中此時一片混亂,“你在說甚麼?你……你是不是瘋了?”

“殺害李大人和尚大人的兇手是為了保護皇上。”方多病看著衡徵,“他曾在魯大人屋外用繩索吊起一件輕容,留下極樂塔的一張圖紙,用意是警告知曉此事的人務必保守秘密,否則——就是死。魯方魯大人他是志在必得、必殺無疑的人,他意外嚇瘋魯方,就去找李菲李大人試探,我想李大人非但不受威脅,只怕還激怒了兇手,所以他將李菲割喉,倒吊在樹林之中,往他身上套了一件輕容。隔了一日,皇上召見尚興行尚大人,尚大人雖然甚麼也沒說,但是兇手卻知道他藏有一件男子的深衣,為防尚興行將那件衣服的來歷說出去,也為防有人查到那件衣服上,他又放火燒了尚興行的遺物,甚至差點把我燒死……”

方多病換了口氣,“兇手知道那些衣裳與極樂塔底下的屍骨有關,知道尚興行手裡那件深衣一旦洩露出去,說不準就會有人知道慧貴妃的寢宮之側曾經藏著一個男人。但那些衣服卻是如何落在魯方几人手中的?”他看著衡徵,“首先,王桂蘭將他們丟進了極樂塔垮塌之後形成的那口水井中,然後魯方沉了下去,他發現了密室。之後,若是按照趙尺的說辭,其餘三人甚麼也不知道,只以為魯方死了,卻不料他第二日又活生生地出現——這不合情理,以常理而言,至少也會詢問魯方去了何處,而魯方當年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我以為他並無城府能隱瞞如此巨大的隱秘。”

衡徵呆滯地看著方多病,也不知有否在聽。方多病又道:“我猜魯方將井下的秘密和珍寶告訴了其他三人,之後李菲和尚興行同他一起下井,出於某種原因他們帶回了那死人的衣服,例如三人各解下屍骨身上的一件衣裳包裹住密室裡的部分珍寶,將它們帶了出來。而趙尺卻計高一籌,他不會水,故而沒有下水,而是威脅魯方要將此事告訴王公公,從中敲詐了大量珍寶——趙尺現在正要離開京城,皇上若派人去攔,或許還可以從他的木箱裡找到當年極樂塔中的部分珍藏。趙尺不是兇手,他握有魯方几人的把柄,又已屢次敲詐得手,要說加害——也該是魯方几人將他害死,而非他害死魯方三人,更無必要在武天門冒險殺死尚興行,更何況趙尺不會武功,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

“朕……朕只想知道,為何兇手是劉可和?”衡徵的聲音分外乾澀,臉色也變得慘白。

“皇上,要知道在魯方几人下井之後,那具屍骨上就沒了衣服,而兇手卻知道尚興行暗藏的那件衣服就是極樂塔屍骨所穿的,非將它焚燬不可——這說明甚麼?”方多病嘆了口氣,“這說明兇手早在魯方之前就已經到過密室,他認得衣服,知道那件衣裳是關鍵之物。”

衡徵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在魯方之前就有人到過密室……”

“不錯,在魯方之前就有人到過密室,卻不曾拿走任何東西。那井底密室之中所藏的極品,被魯方暗藏在泥箱之中,他後來卻未能拿走。他為何後來未能拿走?”方多病十分嚴肅地道,“那說明魯方几人之後再也沒有機會接近極樂塔。那是為甚麼?因為在魯方沉而不死的訊息傳開之後,王桂蘭已經著手在追查水井之謎。”他一字一字地道,“王桂蘭王公公在宮中日久,他在世之時侍奉過先皇,甚至見過慧太后本人,他要追查這百年秘史比之任何人都容易得多。他想必派遣人手探查水井,也發現了密室,見到了屍骨,也即刻知曉那是怎麼一回事,為保密起見,他藉口宮中清除冗兵,將這四人除了軍籍,遠遠發配。王桂蘭既然知道了真相,那麼魯方又怎會有機會再摸到水井?所以……”

“朕只是問你,為何兇手是劉可和!”衡徵提高了聲音,“你當朕的話是耳邊風……”

“皇上,極樂塔消失之後,劉秋明亦消失不見,那井下有兩具屍骨,其中一具在密室床上,另外一具沉在井底——”方多病也提高聲音,“那另外一具的身上掛有銅龜,銅龜背面寫著劉秋明的名字!”

衡徵臉上變色,“那銅龜呢?銅龜在何處?”

方多病一呆,那銅龜……那銅龜生得甚麼模樣他都不知道,何況在哪裡……

正在瞪眼之際,只見一物當空墜下,方多病反應敏捷一把抓住,衡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東西憑空出現,指著那東西,“那那那那……那是……”

方多病將那東西往前一遞,一本正經地道:“皇上,這就是銅龜。”

衡徵腦中一片混亂,“不不不,朕……朕是說這銅龜怎會……怎會突然在此……”

方多病正色道:“皇上聖明,自然有神明相佑,以至心想事成,皇上呼喚銅龜,銅龜自現,正所謂天命所歸,祥瑞現世之兆。”衡徵張口結舌,連退兩步,半身靠在木桌之上,“啊……啊?”方多病翻起銅龜,銅龜肚上果然隱約可見“劉秋明”三字。衡徵認得那銅龜,那確是百官所佩,絕非仿造,當下臉如死灰。

“極樂塔如期垮塌,化為水井,身為監造劉秋明必然要被太祖治罪,所以他必須在當夜就取寶逃走。”方多病將銅龜放在衡徵身邊,“他將珍寶轉移藏匿在密室之中,結果珍寶尚在,劉秋明卻失蹤了,說明甚麼?”他一字一字地道,“說明——他已與井下那人同葬。”

“胡……胡說!”衡徵怒喝——方多病這是赤裸裸地指責慧太后毒手殺人,非但說她謀害那莫須有的男人,還說她謀害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膽子,當著朕的面辱及慧太后……”

“劉秋明的銅龜在此,他的屍身尚在井底。”方多病冷冷地道,“皇上不是要問我,為何兇手是劉可和?當年井下之事,劉秋明知道,慧太后知道,既然劉秋明都死了,縱然當年尚有其他知情之人,想必也早已化為塵土,那是誰能在魯方之前潛入井中,看到那死人骨頭?慧太后有兒子登基為帝,有孫子是當今皇上,那劉秋明呢?”方多病陰森森地道,“劉秋明的兒子當然姓劉,叫劉文非,劉秋明的孫子也姓劉,劉家監造自古有名,當今工部監造劉可和便是。”

“劉秋明與極樂塔一起失蹤不見,劉家自然著急,劉家想必對此事追查甚久,以劉可和對建造之精熟,出入宮廷之便,與同僚之交,都能助他拿到劉秋明當年設計極樂塔的那本手記。”方多病道,“拿到手記之後,他一看便知極樂塔是如何憑空消失,所以他拆下那些可能洩露機關的圖紙,然後尋到地頭,潛入水井,發現了井下的隱秘。劉秋明就沉在井底,井底尚有一具男屍,事已至此,他非但不能為祖父報仇,收殮屍骨,還必須小心謹慎隱瞞真相,因為一旦事情暴露,勢必引起軒然大波,朝廷動盪不說,劉秋明犯下如此大罪,劉家豈能倖免?”

“然後就發生了王桂蘭將魯方几人沉入水井之事。當時魯方几人年幼無知,雖然見得屍骨,卻只貪圖珍寶,王桂蘭將幾人開除軍籍,逐出京城,魯方未能再度下井,劉可和也就未再動作。不料十八年後,皇上將那幾人召了回來。”方多病看了衡徵一眼,嘆了口氣,“皇上要查極樂塔之謎,劉可和豈能不心急如焚?不知讓劉可和與魯方几人一起居住景德殿,究竟是皇上自己的主意,還是劉大人的主意?”

衡徵的臉色已漸漸緩和回來,初聞的震驚過後,各種雜思紛至沓來,“那是劉可和請旨,說那四人或許別有隱秘,要朕下旨讓他們一起居住景德殿,他與王公公可從中觀察。”

“不錯,”方多病見他已經緩了過來,也不禁佩服這皇帝老兒果然有過人之處,“他是想從中觀察魯方几人十八年後,是否有人察覺了真相。”

“結果——便是他動手嚇瘋魯方,殺死李菲、尚興行?”衡徵此時說話充滿疲憊,“可有證據?”

空中一本書卷突然掉落,方多病這次已經鎮定自若,伸手接住,施施然翻開其中一頁,“這是本朝史書《列傳第四十五》,其中記載劉秋明生平,其中記載劉秋明嚴於教子,他的兒子叫作劉文非,《列傳第六十九》記載劉文非生平,也記載劉文非嚴於教子,他的兒子叫作劉可和。”

衡徵在第一次震驚過後,也已經麻木。

那本書卷中還夾帶一張白紙,方多病取出白紙擺放在那些染血的字條旁,“這是自那本《極樂塔》手記中拆下的白紙,皇上請看,紙質與這些字條一模一樣。劉可和與魯方四人同住景德殿……”方多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住進景德殿的第一個晚上,有人在庭院的花園裡懸掛了魯方的輕容,又在輕容的衣袖上插入了一支玉簪,放下一張極樂塔的圖紙——是誰能知曉魯方帶著那件輕容?是誰又知道那支玉簪本來插在何處?趙尺不知道,因為趙尺不會水,他沒有見過井下的屍骨,不知道那支玉簪原本插在何處,更不可能有極樂塔的圖紙。”

“即使劉可和是劉秋明的孫子,即使劉可和能夠取得劉秋明的手記,那也不能說明他就是殺人兇手!”衡徵厲聲道,“你可知你剛才所說的句句大逆不道,任何一個字朕都可以讓你人頭落地!”

“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盜取魯方的衣服,同樣也只有住在景德殿中的人才能知道當夜‘六一法師’要作法。李菲幾人被王公公安排住在他處,而當夜李菲是如何到了那處樹林之中的?他是何時離開別館?為何趙尺幾人竟不知情?誰能輕易找到李菲將他帶走?宮牆外巡邏的禁衛軍為何竟沒有發現?是誰知道那片樹林夜晚僻靜無人?又是誰為了甚麼而將李菲割喉,又將那輕容硬套在他身上?”方多病昂首挺胸,“因為李菲看破了真相。”

“真相?”衡徵變了顏色。

“慧太后生子的真相。”方多病吐出口氣,“十八年後,李菲脫骨換胎,豈是當年可比?劉可和嚇瘋魯方,之後便去試探李菲,只怕李菲非但不識趣而退,反而要挾劉可和,於是劉可和一怒之下將他殺死,倒吊在樹林之中,然後留下第三張紙條,用以恐嚇尚興行。”

“這僅是你一面之詞,並無證據。”衡徵咬定不放——若是認了劉可和是殺人兇手,等同認了劉秋明做過那大逆不道的事,等同認了自己與先皇並非太祖的血脈,這如何可以?

“簡單地說,是一個能輕易拿到魯方行李中物品的人嚇瘋魯方,也是一個輕易能拿到李菲行李中物品的人殺死李菲,給兩人留下相同的紙條,是同一個人。”李蓮花對方多病傳音入密道,“而殺死尚興行的人,是一個知道他行李物品中藏有一件深衣的人,也是武天門外在尚興行身邊的人,也是嚇瘋魯方和殺死李菲的人。能輕易拿到魯方物品的人有:李菲、趙尺、尚興行、劉可和——他們居住在相近的屋子裡,表面關係融洽,十分熟悉。能輕易拿到李菲物品的人有:趙尺、尚興行、劉可和。能知道尚興行有一件深衣,尚興行遇害時在他身邊的人有:趙尺、劉可和。”方多病依言照念,幸得他記性極好,除了照樣念出之外,還外加斜眉瞪目,指手畫腳,氣勢做足了十分。

衡徵沉默了。

“而趙尺不知道這些衣服的含義,”方多病慢慢地道,“他也不能將玉簪插入那件輕容的孔隙中,他從未潛入井下密室,直接盜寶的人也不是他,他最多不過分了些贓,並沒有多做甚麼,何必要殺人滅口?他根本不會武功,不可能在武天門外殺死尚興行。所以——”

“所以殺人滅口的不是趙尺?”

“兇手是劉可和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方多病一字一字地道,這段話是他自己說的,不是李蓮花傳音入密,“昨晚我去行館探查尚興行的遺物,一直埋伏在屋外等兇手現身來取尚興行的遺物,等了很久沒有人出現,尚興行房裡的燈卻亮了。”

“甚麼?”衡徵脫口而出,“你看到了兇手?”

方多病冷冷地道:“不錯,我看到了兇手,但這兇手並沒有從我面前經過,直接就在屋裡出現了——那說明甚麼?說明這人原本就在行館內,根本不需要夜闖偷襲就能進到尚興行的房間!那是誰?那會是誰?趙尺那夜去了青樓,不在行館裡,那行館裡的人是誰?”

話說至此,衡徵面如死灰,牙齒咯咯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道:“劉可和如何……能在武天門外殺死尚興行?我聽說那是妖物所致——尚興行人在轎中,突然間咽喉開裂,血盡而死,並沒有人動手殺他,也沒有任何兵器,沒有任何人看到兇手……”

“兵器就在皇上面前。”方多病露齒一笑,指著那在尚興行轎中發現的紙條,“這就是將尚興行割喉的兇器。劉可和趁自己的轎子與尚興行並列之際,飛紙入轎,將尚興行斷喉而死,於是不留痕跡。”

衡徵目瞪口呆,方多病拈起那張對摺的紙條,“金絲彩箋堅韌異常,百年不壞,皇上若是不信,請御膳房帶一頭豬進來,我可以當場試驗……呃……”他突然抬起頭對著屋頂瞪了一眼,這飛紙殺人的本事他卻不會,若是皇上當真叫進來一頭豬,他要如何是好?

屋頂上李蓮花連忙安慰道:“莫怕莫怕,若是當真有豬,你飛紙不死,我就用暗器殺豬,料想皇上不會武功也看不出來。”

方多病心中大罵死蓮花害人不淺,誆他在皇上面前說了如此一大堆大逆不道的鬼話,過會兒衡徵一旦回過神發起怒來,方家滿門抄斬之際,他非拖上李蓮花陪葬不可!

“不必了。”衡徵盯著那染血的金絲彩箋看了一陣,嘆了口氣,目中神色更加疲倦,“如此說來,劉可和實是一名高手。”

方多病忙道:“自然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衡徵凝視著桌上一字排開的圖紙,“如果當真是他,他如何嚇瘋魯方?”

方多病抓了抓頭,“這個……這個……”屋頂上李蓮花在他耳邊又說了一大堆鬼話,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勉強照說:“這個……皇上,劉可和用一種……那個千年狐精、白虎大王之類的東西嚇瘋了魯方。”

“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衡徵奇道,“那是甚麼東西?”

“妖怪。”方多病老實地道。

衡徵目中怒色驟起,“你——”

“皇上少安勿躁,”方多病又忙道,“我認識一名法術高強的大師,只消皇上今夜月上之時移駕景德殿,那法師便能當場捉拿嚇瘋魯方的千年狐精、白虎大王,讓皇上治罪。”

衡徵啞然看著方多病,看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道:“只消你今日能生擒劉可和,讓他在朕面前親口認罪,朕今夜便移駕景德殿。不過朕醜話說在前頭,今日所談之事,不論真假,若是有半個字洩露出去,朕要方家滿門抄斬。若今日你生擒不了劉可和,朕便將你凌遲處死,方家株連九族!”

方多病張大嘴巴看著這清俊的皇帝。衡徵很累,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緩緩地道:“叫你屋頂上的朋友下來,朕雖然糊塗,還不昏庸,擅闖禁宮的大罪,朕免了。”

方多病的嘴巴張得更大,原來這皇帝老兒倒是客氣了,他只怕也不怎麼糊塗。屋上天窗之處微微一響,一人飄然落地,微笑道:“皇上果然聖明。”

衡徵看了這埋伏在自己頭頂許久的“刺客”一眼,心中本來甚是厭煩——宮中自楊昀春以下無一不是無用之輩,居然能讓這人在自己頭頂埋伏如此之久,看了一眼,他突地一怔,又細看了兩眼。

李蓮花見衡徵皺著眉頭上上下下細看自己,隨著衡徵的目光也將自己統統看了一遍,兩眼茫然看著衡徵,不知這聖明的皇上究竟在看些甚麼?

屋中一陣靜默。

“真像。”衡徵突然喃喃地道。

“真像?”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只聽衡徵緩緩地道:“十三年前,朕在宮中飲酒,見有仙人夜出屋簷,亦飲酒於屋簷之上。當夜月色如鉤,朕宮中有一株罕見的異種曇花足足開了三十三朵,朵朵比碗猶大,雪蕊玉腮,幽香四溢,那仙人以花下酒,坐等三十三朵開盡,攜劍而去。”他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朕印象頗深,提酒而來,興盡而去,即使是朕也不禁心嚮往之……”

“仙人?”方多病古怪地看了李蓮花一眼,這傢伙如果是仙人,本公子豈非是仙外之仙?卻聽衡徵又道:“但細看之下,你又不是。”

李蓮花連連點頭,方多病咳嗽一聲,“皇上,這位就是……那位法力高強的大師——六一法師。方才法師表演凌空取物,神妙莫測之處皇上已親眼所見,今夜……”

“君無戲言,”衡徵淡淡地道,“今日你生擒劉可和,讓他對朕親口認罪,朕今夜便去看那白虎大王;若你做不到,朕便將你凌遲處死,株連九族,滿門抄斬!”言罷他拂袖而去,等候在門口的太監高呼一聲:“起轎——”

但聽腳步聲響,衡徵已怫然而去。

方多病張大嘴巴看著衡徵拂袖而去的方向,半晌道:“死蓮花,你害死我了。”

李蓮花微笑,“要生擒劉可和,有甚麼難的?”

方多病瞪眼,“劉可和狡猾得很,我當初進景德殿的時候,竟沒發現他會武功,你確定兇手就是他?萬一這人不會武功,或是武功太高,你就是自打嘴巴,連累得我方家與你一同滿門抄斬。”

李蓮花道:“要生擒劉可和容易得很,待會兒我就去劉大人府上,闖進門去和他動手,你飛報楊昀春,叫他來抓逃獄的殺人嫌犯。你說楊昀春在,要生擒劉可和,有甚麼難的?”

方多病張口結舌,半晌道:“你就直接闖進去動手?”

李蓮花極認真地道:“我是涉嫌殺人的江洋大盜,這江洋大盜愛闖入誰家便闖入誰家,愛與何人動手便與何人動手,何須理由?”

方多病語塞,悻悻然道:“你確定楊昀春一定會來?萬一他不來,老子便打算即刻帶老子的老子逃出京城,舉家遠走高飛了。”

“方公子,”李蓮花溫文爾雅地看著他,“自你不持玉笛以來,似乎將那詩書禮義遺忘了不少,氣質略有不佳,只怕是和尚廟裡的烤兔子吃得太多,有些火氣攻心。”

方多病望天翻了個白眼,“老子……本公子……脫略形跡,早已不著那些皮相,俊逸瀟灑只在根骨,何須詩書禮義。”

李蓮花十分佩服,欣然道:“你終有一日說得出這番道理……”

方多病大怒,“老子……本公子放個屁也在你意料之中?”

李蓮花連連搖頭,“揣測他人何時放屁何等不雅,我豈會做那不雅之事?話說此時快到正午,你若再不去飛報江洋大盜之行跡,只怕楊大人就要收隊吃飯了,這吃飯之事,還是打架之後再吃比較穩妥……”

方多病掉頭而去,惡狠狠地道:“等老子回來,最好看見你橫屍街頭!”

十白虎大王

“江洋大盜?”

楊昀春並不難找,尤其是皇上剛剛在紫霄閣,他就在紫霄閣外不遠處。但李蓮花躍上紫霄閣屋頂之時他卻不在,故而並不知道方才那“江洋大盜”就伏在紫霄閣頂。

方多病點頭。這名震京師的“御賜天龍”楊昀春生得俊朗,眉宇間一股英挺之氣,生機勃勃,雖然一身官袍,掩不住少年得意。“從大理寺大牢逃脫的重犯方才闖入劉可和劉大人府上,只怕是被禁衛軍追得走投無路,要拼個魚死網破了!還請楊大人快快救命。”他邊說邊暗忖,老子……呃,不,本公子信口開河之術果然已是爐火純青。

楊昀春果然重視,“劉大人府上在何處?”

“隨我來。”方多病身形一晃,直往劉可和的劉府而去。

劉可和的劉府坐落在宮牆外不遠,劉家監造家傳數百年,早在劉秋明的爺爺輩上就為皇宮大內建造宮殿樓宇,只是所居官職各有不同。劉府黑牆青瓦,是一派江南之氣,十分素雅,李蓮花翻牆而入,只見屋中一名童子正在掃地,見狀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尖叫起來。

“誰?”屋裡有人沉聲喝道。

李蓮花綁起一方汗巾將大半邊臉遮了起來,壓低聲音道:“少廢話!把你家金銀珠寶、壓箱底的東西統統給老子抬出來!”

那童子見他兇惡,嚇得魂飛魄散,“老爺!老爺!有賊!有飛賊!”他徑直往屋內跑去。李蓮花未帶兵器,順手將院中一把柴刀扛起,啊一聲吐氣開聲,一刀下落但見刀光如雪,院中相連的兩張石桌應刀裂開,轟然落地。這一刀開兩石,李蓮花氣息微喘,索性以那沙啞的嗓子怒罵道:“他奶奶的!給老子裝死!今日無錢就納命來!”說著抬著那柴刀就闖進門去。

就在他要闖進門之時,屋內一物飛出,微小如蠅,隱然也帶了蒼蠅那嗡嗡之聲。李蓮花柴刀一晃,擋住那如蒼蠅一般的小物,只聽噹的一聲脆響,柴刀自刀刃從中折斷,那物跌落在地,卻是一枚極薄極小的四刃飛刀,長不過一寸,卻寒芒四射,顯然是一門罕見的暗器。

“四象青蠅刀!”李蓮花見那飛刀,手腕一挫,收回斷了半截的柴刀,“你——”

屋中人緩緩走了出來,黑色長袍,三縷微須,是一位身材高大不失威儀的中年人,正是劉可和。他眼色不變,對這擅闖入門的不速之客既無驚訝之色,也無憤怒之意,只淡淡地道:“識得四象青蠅刀,不是尋常之輩。”

“昔年金鸞盟座下三王,‘炎帝白王’、‘四象青尊’、‘閻羅尋命’,你——”李蓮花一雙眼睛看著劉可和,“昔年一戰,‘炎帝白王’被擒,‘閻羅尋命’死,‘四象青尊’銷聲匿跡,卻不想你竟是在朝為官。”

劉可和目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之色,“你是何人?”李蓮花不答,劉可和緩緩地道:“我本就是朝官世家,‘四象青尊’不過少年一夢。你是何人?識得四象青蠅刀之人,世上寥寥無幾。”

“‘四象青尊’當年行蹤神秘,雖享大名,卻並無甚麼劣跡。”李蓮花輕輕嘆了口氣,“你並非大奸大惡之輩,殺李菲是出於無奈,殺尚興行是防患未然,但你為何要殺王公公?”他看著劉可和,目光很平靜,“他是無辜的,你知道。”

劉可和淡淡地道:“勝了我手中刀,我回答你一切疑問。”

李蓮花放下柴刀,“我沒有兵器。”

劉可和的瞳孔略略收縮,“你用甚麼兵器?”

李蓮花緩緩地道:“劍。”

劉可和道:“童兒,上劍!”

那原先被李蓮花嚇得要死的童子畏畏縮縮地遞上一柄劍,李蓮花接過長劍,拔劍出鞘,“我勝你之後,你自縛雙手,回答皇上一切疑問。”

劉可和淡淡一笑,“好大口氣。”

李蓮花劍在手,面上雖然蒙著汗巾,卻也見微笑,“若是勝不了你,我回答你一切疑問。”

劉可和目光閃動,“哦?”

李蓮花道:“包括當年教你四象青蠅刀的那個人的下落。”

劉可和一怔,目光陡然大熾,“你知道芸孃的下落?”

李蓮花頷首,乾淨利落地道:“來吧。”

劉可和的長袖無風自動,面上殺氣陡現。李蓮花一劍遞前,微風徐來,中規中矩。劉可和袖中三點烏星打出,李蓮花劍刃微顫,但見劍身嗡然彈動,錚錚錚三響彈開三把四象青蠅刀。這一劍劍光繚繞,氣開如蓮,雖是好看,但終不及揮劍拍開來得沉實,其中一把四象青蠅刀掠面而過,差點就在他臉上開出一道血痕。劉可和不欲戀戰,一聲大喝,十點烏星飛出,同時左手一翻,一柄如月的彎刀自袖中一閃而過,刀光流動如水,疾切李蓮花頸項!

他看出李蓮花內息不足,劍法再好也需強勁內息方有傷人之力,這十把四象青蠅刀飛出,足以令他手忙腳亂,這劃頸一刀絕難失手!他這劃頸一刀當年在江湖中有個名號,叫作“十星一刀斬”,死在這一刀之下的人物名聲都很響亮,他用這一刀來殺李蓮花,已是對他方才一眼看破四象青蠅刀的賞識了。

錚——嗡——

一聲急劇而連續的顫鳴聲起,劉可和一刀向前,陡然變色——只見李蓮花劍刃一斬,如行雲流水,竟似那書寫山水一筆長河的名匠一般一劍蜿蜒橫斬,剎那之間一劍連斬十星!那十把四象青蠅刀分射十處,高低不一,強弱不同,李蓮花劍出在手,怎可能一劍斬十星?這劍鳴之聲就如他連斬十星之前毫無間隙一般。劉可和心下駭然,這隻有一種可能!

他這一劍,斬第二星的劍速比第一星快上一點,斬第三星的時候又比第二星快上一點,一劍之間越來越快,當他斬落第十星的時候劍速已不知究竟是多快——方能令那十聲撞擊聽來宛如一聲長音,這種快快在瞬息之間,既不見於眉目也不現於手足。

一劍長書,過如浮雲。

此人內息雖弱,但絕不簡單!劉可和大駭之後便開始後悔,但人已撲出,不能收回,只得刀上加勁,化切為砍,拼出十成功力必殺李蓮花!

“死蓮花!”不遠處一聲驚呼,有人一聲狂喝,“九天龍雲一嘯開——”

劉可和頓覺身後狂風大作,手中刀未及李蓮花頸項,驚人的掌勁已拍到身後,匆忙之間回掌相應,啪的一聲,劉可和口角溢血,來人咦了一聲,“好厲害!”

李蓮花早在來人之時遠遠避開,方多病站在屋簷之上,他卻不曾看見李蓮花那一劍斬十星,“本公子要是來遲一步,正好可以看見你橫屍街頭。”李蓮花喘了口氣,只見楊昀春和劉可和戰作一團,劉可和雖然負傷,但暗器厲害,楊昀春顯然從未遭遇如此強勁的對手,略顯緊張,雖然拔劍而出,卻仍有些施展不開。

方多病看了一陣,搖了搖頭,“這位楊大人江湖經驗大大地暫缺,對敵經驗也大大地沒有,雖然武功很高,卻不大會使,萬一……”

他看向李蓮花,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萬一楊大人出手太重,一個死了的劉可和要對皇上自認罪行,倒也可怕得很。”

方多病一怔,勃然大怒,“你——”

突然嘯的一聲銳響,劉府之內一道刀光暴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襲楊昀春!方多病一個“你”字尚未說完,眼中見刀光襲來,心中尚未反應過來,只見身側一亮,如青天白日卻跌下一輪明月,一道劍光掠過,剎那過了一場狂沙大漠的雪。

噹的一聲微響。

殺伐之氣並不太濃,天空為之一黯,四處似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充斥冰針的雨,那沾膚便銳然一痛的刀意與劍氣針針仿若有形,直能刺入人心肺骨髓,徹骨生涼。

方多病說到那個“你”字之後便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楊昀春一劍撩在劉可和頸上,此後劉可和不再掙扎,楊昀春也紋絲不動。

頭頂那碎針沙雪般的一刀一劍。

那沾衣落髮的銳然。

衣袂滌盪之間,雖痛……卻快意。

持刀的是一位戴著面紗的紅衣女子,半點肌膚不露,站在屋上那微飄的長髮也能見嫵媚之姿。

持劍的是李蓮花。

萬籟俱靜,過的雖是片刻,卻如千年萬年。

“咯咯……”那紅衣女子預謀甚久,一刀落空,居然並不生氣,蒙著面紗依稀是對李蓮花嬌笑,轉身飄然而去。

方多病呆呆地看著李蓮花。

李蓮花垂下劍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楊昀春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出奇地明亮,“好劍!”

李蓮花苦笑,方多病仍是呆呆,彷彿眼前這人他全然不認識了。李蓮花嘆了口氣,向他看了一眼,喃喃地道:“我說那柄少師是我施展一招驚世駭俗驚才絕豔舉世無雙空前絕後的劍招打敗封磬,白千里對我敬佩得五體投地,雙手奉上……你卻不信。”

方多病的眼珠終於見了些生氣,微微動了一下,“你……你……”

李蓮花長劍拄地,“咳咳……”他似是吐了口血,隨手扯下臉上的汗巾擦拭。方多病呆了好一會兒,終於走了過去,“你……你……”

楊昀春點住劉可和數處大穴,還劍入鞘,空出手來扶李蓮花。李蓮花對楊昀春一笑,卻徑直走向劉可和。

劉可和方才正對李蓮花,那刀劍一擊他看得很清楚,此後他一言不發。只見李蓮花對他彎下身來,輕輕地在他耳邊道:“玉蝶仙子宛芸娘,十年之前便已死在我的劍下。”

劉可和麵無表情,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是你贏了。”

李蓮花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方多病才突然驚醒,大叫一聲:“死蓮花!”

李蓮花脖子一縮,回過頭來,方多病一張臉表情可謂精彩,驚恐懷疑興奮不信期待好奇迷惑等等五色紛呈。李蓮花十分欣賞地看著他的臉色,越發佩服地看著他臉色的變幻,稀罕地讚道:“你怎麼能一張臉同時擠出這麼多表情……”

方多病一把抓住他猛烈搖晃,“死蓮花!那一劍,那一劍你是哪裡學來的?哪裡偷學來的?你偷看了甚麼劍譜吧?你沒練到家吧?快把你那劍譜交出來!讓老子來練!快快快……”

“且……且慢……”李蓮花被他抓住猛地一陣搖晃,唇角微微溢血,接著他索性往方多病身上一倒,不再起來了。

“死蓮花?”手中人突然暈厥,方多病一呆,大吃一驚,搖得越發用力,“死蓮花?”

楊昀春過來探脈,“沒事,他不過內力耗盡,傷到真元,所以氣血紊亂,休息一陣就好。”方多病連忙探手入懷,在懷裡一陣亂摸,終於找出個玉瓶出來。

那瓶子裡裝著“方氏”培元固本的療傷聖藥“天元子”,據說這是一位沉迷棋藝的方家元老所制,珍貴無比。方多病將李蓮花扶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嘴裡灌。

“咳咳咳……”

地上那“昏厥”的人突然嘆氣道:“我只想睡個好覺,並不怎麼餓,你就算不想我睡死,也不要讓我噎死……”

方多病一呆,楊昀春哈哈大笑,方多病勃然咆哮,“死——蓮——花——”

“昏厥”的人一躍而起,抱頭就跑,瞬間逃之夭夭。

據說劉可和隨方多病與楊昀春回去面聖之後,果然老實,所說的一切和李蓮花所猜並無太大差異。衡徵聽過之後賜他鶴頂紅,劉可和倒也乾脆,當殿飲毒自盡。

這日夜裡,衡徵便按照約定,移駕景德殿,來看那“白虎大王”。

李蓮花換了件寬大的道袍,假惺惺梳了個道冠頭,在景德殿花園之中擺了個法壇。

衡徵御駕來到,本有十數位貼身侍衛,李蓮花請衡徵屏退左右,衡徵居然也照做。花園之中,只留下法力高強的六一法師、方多病,以及六一法師的一名弟子。

這名弟子生得粉嫩雪白,又白又胖,正是在牢裡睡了幾日的邵小五。

但見今日法壇之上擺的不是三素三葷,或是甚麼水果香餅,而是用繩子拴的活雞兩隻、活鴨兩隻、血淋淋的山羊半隻、肥豬的內臟一盤。

那雞鴨血肉的腥味老遠飄散,中人慾嘔。李蓮花請一干人等躲在樹林之中,屏息靜靜等待。

過了一炷香時間,庭院中來了一隻小狐狸,叼了塊內臟很快逃走,李蓮花、方多病、邵小五三人不免同時想念起那隻“千年狐精”來。未過多時,一把黃毛在草叢中搖晃,那隻“千年狐精”又從草地裡躥了出來,跳上法壇。

狗鼻子在法壇上嗅來嗅去,卻甚麼都不吃。方多病心知這鬼東西喜歡吃熟的,這一桌血腥難怪它現在不喜歡,口味太重。

就在“千年狐精”跳上法壇不久,它的雙耳突然豎起,警覺地四處轉動,隨即轉過身來,對著一處壓低身子,低聲咆哮。

李蓮花幾人越發屏息,連衡徵都知道——來了。

草叢中未見動靜,只聽樹葉一聲沙沙的微響,一團碩大的東西在樹杈之間閃了幾閃,落了地。

大家一見此物,都忍不住倒抽了涼氣。

這是甚麼鬼東西!

但見這下來的東西穿著衣服,衣服中依稀塞著敗絮般鼓鼓囊囊的東西,四肢著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出現就帶來一股強烈的惡臭。

“這——”衡徵脫口而出,“這是甚麼?”

李蓮花拾起一塊石子,並指彈出,那東西正和“千年狐精”對峙,被他一石彈中,頓時翻了個身,警覺不敵,便要反身而去。卻見來路之上伸出一隻又白又胖的大手,臨空將它提起,那人剩下一隻手捏住鼻子,嫌棄道:“我見過山貓,卻還沒見過這麼臭的山貓。”

“山貓?”衡徵愕然,這團古怪又恐怖的東西只是一隻山貓?

邵小五拖著那隻“妖怪”向衡徵走來,方多病湊上去圍觀。

眾人仔細一看,紛紛掩鼻跳開,邵小五叫苦不迭。

原來這不是“一隻”山貓。

這是“兩隻”山貓。

山貓比尋常家貓大得多,比尋常土狗都大上一些,身手敏捷,能襲擊山豬和羚羊,晝伏夜出。劉可和為裝神弄鬼,聲東擊西,捕捉了兩隻山貓,將它們的頸項綁在一處,然後在它們身上套了一件女裙。

如此一來,就弄出一個長著怪異頭顱,若有人形,卻又四肢扭曲,不住蠕動,行走怪異卻又如風的怪物。

方多病恍然大悟——那天晚上他發現有人從他屋頂上經過,那其實不是人,是這兩隻山貓跳過他的屋頂,莫怪他沒有察覺他人的氣息。但那盜取他小冊子的卻是誰?

“魯方發瘋那夜,我猜劉可和在魯方房間那兒放了甚麼山貓愛吃的東西,然後他把這怪物放了出去。這東西在去魯方房間的過程中越過了你的屋頂,”李蓮花道,“你上屋頂檢視,結果那夜王公公卻恰好經過你的房間,他看見了那本《極樂塔》。”

“所以他就進屋拿走了?”方多病恍然,“那本書應該就是王公公幫劉可和找出來的。劉可和為了留下字條,將書本帶了出來,原本藏在我房裡,卻被我翻了出來。王公公恰好看見,就把冊子拿走,還給了內務府。”

李蓮花點頭,“然後這怪東西去了魯方那兒,不知被魯方看成了甚麼,嚇瘋了魯方。”方多病看著那團古怪的東西,若是他有甚麼虧心事,半夜看到這鬼東西,真的是會嚇出病來,“這東西真是有些可怕。”

“我猜這對山貓已經被劉可和抓住很久了,它們頸項被捆,難以進食,想必飢腸轆轆。”李蓮花嘆氣,“所以劉可和殺了李菲,將他吊起來放血,這東西嗅到血腥氣也追了過去,可惜它看得見卻吃不到嘴裡。”

衡徵忍不住指著那東西,“難道是它們……它們吃了王公公?”

“皇上讓王公公與劉可和一同監視魯方几人,劉可和在明王公公在暗。王公公雖然不常出現,卻時常在夜間暗訪。”李蓮花道,“山貓是獨行的畜生,劉可和硬生生把兩隻這麼綁在一起,尤其這兩隻還都是公的,自被綁住頸項的那日開始,這兩隻山貓就是爭鬥不休,直至一方死去——”他指著那破爛不堪的女裙裡那團敗絮似的東西,“那就是死去的那隻。”

衡徵眼見那團發出惡臭的東西,有些不忍地移開目光。

“這隻死去之後,頸圈鬆動,另一隻就能進食。王阿寶夜訪景德殿,發現了這‘妖怪’的真相,所以劉可和殺了他,讓他餵了山貓。”

“不錯,劉可和裝神弄鬼,還曾經給它戴過面具,放入皇宮……”李蓮花說到一半,突然一呆——他想到這事並不一定是劉可和做的。

如此殘忍、扭曲,附帶一條女裙和詭異的鬼面。

這像另一個人的喜好。

角麗譙。

“快把它身上那些東西拆了,儘快放生。”衡徵不想再聽關於劉可和殺人之事的任何細節,仰起頭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方多病。”

“在。”方多病心頭惴惴,不知這皇帝是不是要殺人滅口——正好他已經賜死了劉可和,不如也賜死他方家滿門,那百年前的事就誰也不知道了。

“朕或許……可能不是太祖血脈,”衡徵望著明月,“但朕是一個好皇帝。”

方多病連忙道:“皇上聖明。”

“朕要將公主嫁你,你可願意?”衡徵突然問。

方多病驀然呆住。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和親?從此他方大少與皇帝一榮俱榮,一損共損。

衡徵徐徐閉上眼睛,“你有方愛卿的凜然正氣,也有不懼危難求道之心,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他輕輕嘆了口氣,“不辱沒昭翎公主。”

方多病張口結舌,他早已盤算好今日生擒不了劉可和便點了他老子的穴道帶他遠走高飛,這等“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之心卻不能讓衡徵知道,“這個……”

耳邊突然有人傳音入密悄聲道:“謝皇上。”方多病不假思索跟著道:“謝皇上……”三個字一出,方多病呆若木雞。

邵小五哈哈大笑,抱拳對方多病道:“恭喜恭喜。”

方多病滿臉尷尬,想起公主那花容月貌,笑靨如花,心裡也是一團高興,但也有種說不出的迷惘,“啊……哈哈哈哈哈……”斜眼去看李蓮花,只見李蓮花嘴角含笑,站在一旁,面上的表情十分愉悅。

倒真的不像在笑話他。

方多病多看兩眼,心裡慢慢坦然起來,倒也跟著高興起來。

畢竟能娶一個美貌公主為妻,那是所有男人畢生的夢想。

一個月後,普天同慶。

皇上賜婚,昭翎公主下嫁戶部尚書方則仕之子方多病為妻,方多病獲封爵號,賜“良府”一座、金銀千兩、錦緞玉帛數百匹、稀世珍寶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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