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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2023-07-25 作者:藤萍

王八十從來沒有走運過,自他從孃胎落地,老孃就被他剋死,三歲時老爹為了給他湊一件冬衣的錢,大冬天上山挖筍,結果摔懸崖一命嗚呼。自八歲起,他就被八十歲的曾奶奶賣到了紅豔閣當小廝,作價八十銅板,於是叫作王八十。他在紅豔閣辛辛苦苦地幹活,一個月不過得四十銅錢,到三十八歲那年好不容易存足錢娶了個媳婦,成婚沒三天媳婦嫌他太矮,出門丟人,跟著隔壁的張大壯跑了,於是至今王八十還是一個人住。

雖然沒人疼沒人愛,但王八十很少怨天,有時候他自己對著鎮東那小河照照,也覺得就憑水裡人長得歪瓜劣棗、身高四尺的樣,真他媽的誰都疼不起來,能在紅豔閣有份工做,已是老天眷顧。

如他這般老實本分、安分守己的人,其實應該平平安安簡簡單單過一輩子,死時往亂墳崗上一躺,就此完結,王八十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撞鬼的一天。

“昨天晚上,我從紅豔閣倒夜壺回來,這裡是一片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當然我出門的時候也並沒有點燈。正當我要開門的時候,發現門沒有關,就這麼開著一條縫兒……我心想莫不是來了賊,我屋裡那床十八文的被子千萬莫被偷了去,所以在這裡抄了個傢伙,往窗戶探去。結果這一探,哎喲,我的媽呀!我屋裡有個東西在飄,鬼似的雪白雪白的,一棍子打過去,那東西忽閃忽閃的,卻是件衣服,我一抬頭,就看到……”

一懸樑

角陽村的村民一向對紅豔閣敬而遠之,因為那是個妓院,並且是粗房破瓦,裡頭的姑娘又老又醜的那種第九流的妓院。但今天一早,紅豔閣後門就如開鍋一般熱鬧,人頭攢動,彷彿趕集,人人都要到王八十住的柴房裡瞧上一眼,有的人還提著自家板凳,以防生得太矮,到時少看了一眼,豈不吃虧?

“哎喲……”一位灰衣書生正往紅豔閣旁的萬福豆花莊走去,被人群撞了個踉蹌,回頭看眾人紛紛往妓院而去,不免有些好奇,猶豫片刻,也跟著去看熱鬧。

“哦……”眾人擠在王八十的柴房之外,齊齊發出驚歎之聲。

一頭碩大的母豬,身穿白色綾羅,衣裳飄飄地吊在王八十房中梁下,一條麻繩繞頸而過,竟真的是吊死的。

“母豬竟會上吊,真真世上奇事,說不定它是看中了王八十,施了仙法得知你已多年沒吃過豬肉,所以舉身上吊,以供肉食。”在角陽村開了多年私塾的聞老書生搖頭晃腦,“真是深情厚意,聞所未聞。”

“女人的衣服,嘻嘻,豬穿女人的衣服……”地上一名七八歲的小男孩嘻嘻地笑,“它如果會變化,衣服怎麼不變成豬毛?”

王八十連連搖頭,“不不,這不是豬仙,我說這定是有了女鬼。你們看這衣服,這衣服兜裡還有東西,真是女人穿過的,你看這東西……這可是尋常人有的東西?”他搬了張凳子,爬上在母豬身上那件白衣懷裡摸出一物,“這東西,喏。”

眾人探頭來看,只見王八十一隻又黑又粗的老手上拿著一片金葉子,就算是村裡有名的李員外也拿不出手的足有三兩重的真金葉子。母豬自然不會花錢,衣服自然自己更不會花錢,那這三兩黃金是誰的?王八十指指樑上搖晃的母豬,“這必是有怨女死得冤枉,將自己生前死法轉移到這母豬身上,希望有人替她伸冤……”

聞老書生立刻道:“胡說,胡說,懸樑就是自殺,何來冤情?”

王八十呆了一呆,“哦……”臉上竟有些失望,往眾人看了一眼,只見大家對那懸樑上吊的豬嘖嘖稱奇,看了一陣,也就覺得無聊,有些人已打算離去,心裡有些著急。正在此時,忽然樑上的木頭髮出一聲異樣的聲響,在眾人紛紛回首之際,白綾飄揚,那頭吊頸的豬仰天跌下,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豬身上一物受震飛起,直往人群中落去。

“啊——”眾人紛紛避讓,一人急忙縮頭,那物偏偏對他胸口疾飛而去,眾人不禁大叫一聲“哎呀”,那物在齊刷刷哎呀聲中正中胸口,那人撲通坐倒在地,雙手牢牢抓住一物,滿臉茫然,渾不知此物如何飛來。

眾人急忙圍去細看,只見那人手中抓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矛頭,矛頭上沾滿暗色血跡,顯然剛自母豬血肉之中飛了出來。王八十蹲下撫摸那摔下的母豬,叫了起來:“這頭豬不是吊死的,是被矛頭扎死的。”

眾人復又圍來,眾目齊看那死豬,半晌聞老書生道:“王八十,我看你要出門躲躲,這、這頭被矛頭扎死的母豬,不知被誰吊在你家,必定有古怪,那黃金你快些扔了,我看不吉利,咱沒那福分,享不到那福氣,大家都散去吧,散去吧。”眾人眼見矛頭,心中都有些發毛,紛紛散去,只餘下那手握矛頭的灰衣書生,以及呆住的王八十。

“你……”那灰衣書生和王八十同時開口,同時閉嘴,各自又呆了半晌,王八十道:“你、你是豬妖?”灰衣書生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本要去萬福豆花莊吃豆花,誰知道這裡母豬上吊,身上飛了一把刀出來……”

王八十看著他手裡仍然牢牢抓住的矛頭,“這是矛頭,不是刀,這是……咦……這是……”他拿起灰衣書生手裡的矛頭,“這不是戲臺上的矛頭,這是真的。”只見那矛頭寒光閃爍,刃角磨得十分光亮,不見絲毫鏽漬,和擺放在廟中、戲臺上的全然不同,真是殺人的東西,剎那之間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灰衣書生忙自懷裡摸了一塊巾帕出來擦手,一擦之下,巾帕上除了豬血,尚有兩條長長的黑毛,他尚自呆呆,王八十腦子卻靈活,大叫一聲:“頭髮!”

兩根兩尺有餘的頭髮,沾在矛頭之上,最後落在灰衣書生擦手的巾帕之中,赫然醒目。母豬肚裡自然不會長頭髮,王八十舉起矛頭,只見矛頭之上兀自沾著幾絲黑色長髮,與矛頭糾纏不清,難解難分,他張大了嘴巴,“這、這……”

“那個……這好像是這塊矛頭打中了誰的頭,然後飛了出去,進了這頭母豬肚中……”灰衣書生喃喃地道,“所以自母豬肚中又飛出來的矛頭上就有頭髮。”王八十顫聲道:“這是兇器?”灰衣書生安慰道:“莫怕莫怕,或許這刀……呃……這矛頭只是打了人,那人卻未死;又說不定只是這頭母豬吃了幾根頭髮下肚,那個……尚未消化乾淨。”

王八十越想越怕,“這隻吃了頭髮的母豬怎會……怎會偏偏要掛在我的屋裡……我招誰惹誰了?我……”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冤,往地下一蹲,咧嘴就待哭將起來。

灰衣書生急忙將手中的矛頭往旁一放,拍了拍王八十的肩,“莫怕,也許只是有誰與你開個玩笑,過個幾天自然有人將實情告訴你。”

王八十哭道:“這一頭母豬也值個一兩三錢銀子,有誰會拿一兩三錢白花花的銀子來害人?我定是招惹了豬妖女鬼,纏上我了,我定活不過明日此時,今晚就會有青面獠牙的女鬼來收魂,閻羅王,我死得冤啊……”灰衣書生手上越發拍得用力,“不會不會……”

王八十一抬頭,看見他滿手豬血塗得自己滿身都是,越發號啕大哭,“鬼啊——母豬鬼啊——我只得這一件好衣裳……”灰衣書生手忙腳亂地拿出汗巾來擦拭那豬血,卻是越擦越花,眼見王八十眼淚與鼻涕齊飛,餅臉共豬血一色,沒奈何只得哄道:“莫哭莫哭,過會兒我買件衣裳賠你如何?”

王八十眼睛一亮,“當真?”灰衣書生連連點頭,“當真當真。”王八十喜從中來,“那這便去買。”灰衣書生早飯未吃,誠懇地道:“買衣之前,不如先去吃飯……”王八十驚喜交集,顫聲道:“公、公子要請我吃飯?”

灰衣書生耳聞“公子”二字,嚇了一跳,“你可叫我一聲大哥。”王八十聽人發號施令慣了,從無懷疑反抗的骨氣,開口便叫“大哥”,也不覺面前此人雖頹廢昏庸而不老,以年紀論,似乎還做不到他“大哥”的份兒上。灰衣書生聽他叫“大哥”,心下甚悅,施施然帶著這小弟上萬福豆花莊吃飯去了。

萬福豆花莊買的豆花一文錢一碗,十分便宜划算,灰衣書生不但請王八十平白喝了碗豆花,還慷慨地請他吃了兩個饅頭、一碟五香豆。王八十受寵若驚、感激涕零,若他是個女子,以身相許的心都有了,奈何他不是。

吃飯之際絮絮叨叨,王八十終於知道他這“大哥”姓李名蓮花,昨日剛剛搬到角陽村,不想今日一早起來就看見了母豬上吊的怪事,還連累他欠了王八十一件衣裳。幸好他大哥脾氣甚好,又講信用,在吃飯之際就請小二出去外面給王八十買了件新衣裳回來,越發地讓王八十奉若神明。

李蓮花吃五香豆吃得甚慢,身邊食客都在議論王八十家裡那頭母豬。他聽了一陣,“王八十,今日村裡可有人少了母豬?”王八十搖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村裡養豬的雖然多,但是確實沒聽說有人少了母豬,否則一大早起來哪有不到我家來要的道理?一頭豬可貴得很……”

李蓮花連連點頭,對那句“一頭豬可貴得很”十分贊同,“一頭死了的母豬昨夜竟偷偷跑到你家懸樑,這事若是讓說書先生遇見,一定要編出故事來。”王八十窘迫又痛惜地道:“說書先生幾天就能掙一吊錢呢……”兩人正就著那母豬扯著閒話,忽地滿屋吃豆花的又轟動起來,王八十忙鑽出去湊個熱鬧,這一湊不得了,整個傻眼了。

他那爹孃不愛的家,曾懸著一頭母豬,現地上橫躺著頭母豬的屋子著火了。

非但是著火,看那濃煙滾滾烈火熊熊的樣子,即便他化身東海龍王去灑水,只怕也只得一地焦炭。他雖沒見過甚麼大世面,卻是個明白人,絕望地心知他那床十八文的被子多半是離他而去了。怎會起火呢?家裡連個油燈都沒有,怎會起火呢?

李蓮花揮著袖子扇那穿堂而來的菸灰和火氣。隔壁起火,豆花莊也遭殃,不少客人抱頭逃之夭夭,他那一碟五香豆卻還沒吃完,只得掩著鼻子繼續。

王八十呆呆地回來,坐在李蓮花身邊,鼻子抽了幾抽,喃喃地道:“我就知道豬妖女鬼來了就不吉利,我的房子啊……我的新被子……”他越想越悲哀,突然號啕大哭,“我那死了的娘啊,死了的爹啊,我王八十沒偷沒搶沒奸沒盜,老天你憑啥讓我跑了老婆燒了房子,我招誰惹誰了?我就沒吃過幾塊豬肉,我哪裡惹了那豬妖了?啊啊啊啊……”

李蓮花無奈地看著面前那第一碟五香豆,身邊的眼淚鼻涕橫飛,嘈雜之聲不絕於耳,只好嘆了口氣,“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暫時住在我那兒。”王八十欣喜若狂,撲通一聲跪下,“大哥、大哥,你真是我命裡的救星,天上下凡的活神仙啊!”李蓮花很遺憾地結了賬,帶著王八十慢慢出了門。

出了門就能感覺到火焰的灼熱,王八十住的是紅豔閣的柴房,柴火眾多,這一燒絕不是一時半刻能燒得完的。李蓮花和王八十擠在人群中看了兩眼,王八十放開嗓子正要哭,卻聽李蓮花喃喃地道:“幸好燒的只是個空屋……”王八十一呆,陡然起了一身冷汗,倒也忘了哭。李蓮花拍了拍他的肩,“這邊來。”

於是王八十乖乖地跟著他往街的一邊走,越走眼睛睜得越大,只見他那大哥走進了一棟通體刻滿蓮花圖案的二層小樓,這木樓雖然不高,但在王八十眼中已經是豪門別院、神仙府邸。

李蓮花開啟大門,他竟不敢稍微踩進一腳,只見門內窗明几淨,東西雖然不多,卻都收拾得極為整潔乾淨,和他那柴房全然不同,只覺踩進一腳也褻瀆了這神明住的地方。李蓮花見他又在發抖,友善地看著他,“怎麼了?”

王八十露出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太……太太太……乾淨了,我不敢、不敢踩……”李蓮花啊了一聲,“乾淨?”他指著地上,“有灰塵的,不怕不怕,進來吧。”

灰塵?王八十的眼睛眯成鬥雞眼才在地上看到一點點微乎其微約等於沒有的灰塵,但李蓮花已經走了進去,他無端地感覺到一陣惶恐,急急忙忙跟了進去。

就在他踩進吉祥紋蓮花樓的剎那,乓的一聲,一個花盆橫裡飛來,直直砸在門前,恰恰正是王八十方才站的地方。王八十嚇了一跳,轉身探出個頭來張望,只見滿大街人來人往,也不知是誰扔了個花盆過來。李蓮花將他拉了進來,忙忙地關了門。

地上碎裂的花盆靜靜躺在門前。這是個陳舊的花盆,花盆裡裝滿了土,原本不知種著根甚麼花草,卻被人拔了起來,連盆帶土砸碎在門口。

一地狼藉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李蓮花坐在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堅決不肯坐在椅上的王八十,右手持著上次方多病來下棋時落下的一顆棋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桌面。王八十本覺得大哥乃是天神下凡,專司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但被李蓮花的眼神看得久了,愚鈍如他都有些毛骨悚然起來,“大哥?”

李蓮花頷首,想了想,“二樓有間客房,客房裡有許多酒杯、毛筆、硯臺甚麼的,別去動它,你可以暫時住在裡面。”王八十連連磕頭,不磕頭無以表達他的感激之情,李蓮花正色道:“不過你要幫我做件事,這事重要至極,緊迫得要命,若不是你,一般人可能做不來。”

王八十大喜,“大哥要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紅豔閣的柴房燒了,我也沒膽回去那裡,如果能幫上忙再好不過了。”李蓮花溫文爾雅地頷首,白皙的手指仍舊持著棋子在桌上輕輕地敲著。

一炷香時間後,王八十接到了李蓮花要他做的這件“重要至極,緊迫得要命,一般人做不來”的活兒——數錢。李蓮花給了他一吊錢,很遺憾地道:“這吊錢分明有一百零一個,但我怎麼數都只有一百個,你幫我數數。”王八十受寵若驚地接過了他人生中見過的最多的錢,緊張且認真地開始了他數錢的活。

二破門

第二天,王八十在雞還沒叫的時候就起床,快手快腳地將這木樓上下打掃抹拭了一遍,他本還想為大哥煮個稀飯甚麼的,但樓裡卻沒有廚房,只有個燒水的炭架子,連顆米都找不到。在他忙碌的時候,李蓮花卻在睡覺,絲毫沒有起床的意思。

雞鳴三聲,日出已久。

在王八十把那吊錢又數了十遍之後,李蓮花終於慢騰騰地起床了,剛剛穿好衣服,只聽門外砰的一聲響,吉祥紋蓮花樓的大門驟然被人踹開,一個身穿金色錦袍的中年人持劍而入,“王八十呢?叫他出來見我!”

李蓮花剛剛穿好衣服下了樓,手上剛摸到王八十為他倒的一杯水,眼前就猛地出現了一位面色不善、氣勢驚人的金衣人。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來者何人所為何事何時踹壞大門打算賠他銀子幾許……那金衣人已沉聲道:“李蓮花,在我‘萬聖道’看來,吉祥紋蓮花樓不過爾爾,算不得龍潭虎穴,我只是要王八十,你讓開。”

萬聖道是江浙武林總盟,近幾年角麗譙野心漸顯,除了四顧門重新崛起之外,江浙已在數年前成立萬聖道總盟,聯絡、集合江浙三十三武林門派的訊息和人手,統一進退決策。數年以來,萬聖道已是武林中最具實力的結盟,黑白兩道甚至官府都不得不給萬聖道七分面子。

李蓮花一口水都還沒喝,金衣人已撂下話來,指名要帶走王八十。王八十根本不認識這渾身金光的中年人,嚇得臉色慘白,不知他家裡吊死了頭豬竟會有如此慘重的後果,不……不不不就是頭母豬嗎?

“金先生。”李蓮花微笑道,“要帶走王八十也可,但不知紅豔閣這小廝是犯了甚麼事,讓萬聖道如此重視,不惜親自來要人?”金衣人眉目嚴峻,神色凌厲,他卻並不生氣,還微笑得溫和得很。

金衣人被他稱呼為“金先生”,顯然一怔,“在下並不姓金。”李蓮花也不介意,“王八十家裡不過吊死了頭母豬,和萬聖道似乎……關係甚遠……”金衣人怒道:“有人在他家中廢墟尋得‘亂雲針’封小七的令牌,還有斷矛一支,豈是你所能阻擋?”

李蓮花皺起眉頭,“封小七?”金衣人點頭,“萬聖道總盟主封磬之女。”李蓮花看了王八十一眼,喃喃地道:“原來……那頭母豬真的很大幹系,王八十。”王八十聽他號令,立刻道:“大哥,小的在。”

李蓮花指了指金衣人,正色道:“這位金先生有些事要問你,你儘管隨他去,放心,他不會為難你。”王八十魂飛魄散,一把抓住李蓮花的褲腿,涕淚橫飛,“大哥,大哥你千萬不能拋下我,我不去,大哥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死也不去,我不要和別人走,大哥啊……”

李蓮花掩面嘆息,那金衣人未免有些聳眉,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起王八十就要走,不想王八十人雖矮腿雖短,卻力氣驚人,竟然牢牢扒在李蓮花腿上,死也不下來。拉拉扯扯不成體統,金衣人臉色黑了又黑,終於忍無可忍地道:“如此,請李樓主也隨我走一趟。”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我不介意到萬聖道走一遭,但你踢壞我的大門,如果等我回來,樓內失竊……”金衣人眉頭微微抽動,咬牙切齒地道:“大門萬聖道自然會幫你修理,走吧!”李蓮花欣欣然拍了拍衣袖,“金先生一諾千金,這就走吧。”

金衣人面容越發扭曲,他不姓金!但好容易拿人到手,他自不欲和李蓮花計較,一抬手,“走吧!”王八十眼見大哥也去,滿心歡喜,緊緊跟在李蓮花身後,隨著金衣人走出大門。

門外一輛馬車正在等候,三人登上馬車,駿馬揚蹄,就此絕塵而去。

馬車中四壁素然,並無裝飾,一身金衣的“金先生”盤膝閉目,李蓮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遊目四顧,突然瞧見馬車一角放著個三尺餘長的包裹。那包裹是黃緞,黃緞是撕落的,並未裁邊,邊上卻以濃墨揮毫畫了甚麼東西,不是龍約莫也是和龍差不多的東西。他對著那東西看了好一陣,突然問:“金先生,那是甚麼?”

金衣人怒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千里嘯風行’白千里。”李蓮花啊了一聲,歉然看著他,“那是甚麼?”白千里看了那包裹一眼,怒色突然淡去,“一柄劍。”李蓮花問道:“可是‘少師’?”白千里一怔,“不錯。”

李蓮花溫和地看著那包裹,過了片刻,微微一笑。白千里奇道:“你認得少師?”李蓮花道:“認得。”白千里道:“此劍是李相夷當年的貼身佩劍,李相夷身帶雙劍,一剛一柔,剛者少師,柔者吻頸,雙劍隨李相夷一起墜海。數年之前,有人在東海捕魚,偶得少師,此後此劍被輾轉販賣,一直到我這裡,已過了四十三手。”他淡淡地道,“名劍的宿命啊……”

李蓮花本已不看那劍,聞言又多看了那劍兩眼。“此劍……”白千里冷冷地道,“你可是想看一眼?”李蓮花連連點頭。白千里道:“看吧。我不用劍,買回此劍的時候還是‘滄海劍’莫滄海莫老讓我的,本就是讓人看的,多看一人,便多一人記得它當年的風采。”

李蓮花正色道:“金先生,真是謝了。”白千里一怔,這人又忘了他姓白不姓金,只見李蓮花取過那黃緞包裹,略略一晃,柔軟的黃緞滑落手背,露出黃緞中一柄劍來。

那是柄灰黑色的長劍,偏又在灰黑之中泠泠透出一股濃郁的青碧來,劍質如井壁般幽暗而明潤,黃緞飄落,撲面便見了清寒之氣。李蓮花隔著黃緞握著這劍的柄,雖然並未看見,但他知道這劍柄上雕著睚眥,睚眥之口可穿劍穗。十五年前,為博喬婉娩一笑,李相夷曾在劍柄上繫了條長達丈許的紅綢,在揚州“江山笑”青樓屋頂上練了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劍。

當年……揚州城中萬人空巷,受踩踏者多少,只為爭睹那紅綢一劍。

他還記得最後這柄劍斬碎了笛飛聲船上的桅杆,絞入船頭的鎖甲鏈中,船傾之時,甲板崩裂,失卻主人的劍倒彈而出,沉入茫茫大海……

突然間,胸口窒息如死,握劍的手居然在微微發抖,他想起展雲飛說“有些人棄劍如遺,有些人終身不負,人的信念,總是有所不同”。

不錯,人之信念,終是有所不同。李蓮花此生有負許多,但最對不起的,便是這一柄少師劍。

王八十見他握住劍柄,劍還沒拔出來臉色便已白了,擔心起來,“大哥?”

錚的一聲脆響,李蓮花拔劍而出,滿室幽光,映目生寒。

只見劍身光潤無瑕,直可倒映人影。

白千里略覺詫異。其實少師劍並不易拔,這劍墜落東海的時候劍鞘落在沉船上,長劍沉入泥沙之中,慶幸的是此劍材質不凡,海中貝類並不附著其上,儲存了最初的機簧。少師劍劍身極光潤,劍鞘扣劍的機簧特別緊澀,腕力若是不足,十有八九拔不出來。他買劍也有年餘,能拔得出此劍的人只有十之二三,連他自己也鮮少拔出,李蓮花看起來不像腕力雄渾之人,卻也能一拔而出,“李蓮花以醫術聞名,不想腕力不差,或是對劍也頗有心得?”

王八十畏懼地看著李蓮花手上的劍,那是兇……兇兇兇……器……卻見他大哥看劍的眼神頗為溫和,瞧了幾眼,還劍入鞘,遞還給白千里。白千里忍不住有些得意,“如何?”李蓮花道:“少師一直是一柄好劍。”

白千里裹好黃緞,將少師劍放了回去,瞪了王八十一眼,突然怒問:“昨日夜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八十張口結舌,“昨昨昨……昨天夜裡?昨天夜裡我去倒夜壺,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那隻母豬掛在我房裡,天地良心,我可沒說半句假話……大爺饒了我吧!饒了我吧!”白千里厲聲問道:“那頭豬身上那件衣服,可是女子衣服?”

王八十連連點頭,“是是是,是一件女人的衣服。”白千里緩了口氣,“那件衣服,可有甚麼異狀?”王八十茫然看著他,“就是女鬼的白衣,白白的,衣兜裡有錢。”他只記得衣兜裡有錢,天記得那衣服有甚麼異狀。

白千里從袖中取出一物,“她的衣兜裡,是不是有這個?”王八十看著白千里手裡的金葉子,這東西他卻是萬萬不會忘記的,當下拼命點頭。白千里又問:“除了這金葉令牌,白衣之中可還有其他東西?”

那母豬和白衣都已燒燬在大火中,王八十記性卻很好,“她衣兜裡有一片金葉子、一顆紅色的小豆子、一張紙、一片樹葉。”白千里和李蓮花面面相覷,“一張紙?紙上寫了甚麼?”王八十這就汗顏了,“這個……小的不識字,不知道紙上寫了甚麼。”

白千里想了想,“那頭……母豬可有甚麼異狀?”王八十忙道:“那母豬穿著女人的衣服上吊,脖子上繫著一條白綢,肚子上插著一支斷了的長矛,到處、到處都是異狀啊……”白千里皺眉,自馬車座下摸出一支斷矛,“可是這個?”

王八十仔細看了那斷矛一會兒,期期艾艾地道:“好像不是這個,亮、亮一點,長一點……”白千里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又自座下摸出一支斷矛,“這個?”王八十又仔細看了一番,點頭。

這矮子居然記性不錯。白千里準備兩支斷矛,便是為了試探王八十說話的可信度,不想王八十竟能把許多細節都記得很清楚,雖然母豬和白衣都已燒燬,卻損失不大,“你的記性不錯。”王八十自孃胎落地從未聽過有人讚美,汗流浹背,“小的……小的只是平日被人吩咐得多了……”

李蓮花目注那斷矛,那支矛嶄新鋥亮,雖有一半受火焰灼燒,變了顏色,卻不掩其新,斷口整齊,是被甚麼兵器從中砍斷,原本矛頭染血,還有幾根長髮,但火燒過後一切都不留痕跡,“你懷疑那件白衣是封姑娘的衣服?”

白千里陰陰地道:“小師妹已經失蹤十來天,金葉令牌可號令整個萬聖道,天下只有三枚,一枚由我師父封磬攜帶,一枚在小師妹手裡,另一枚在總盟封存。金葉令牌出現在這裡,你說萬聖道怎能不緊張?”馬車搖晃,李蓮花舒服地靠著椅背眯著眼坐著,“王八十。”

“小的在,大哥有甚麼事儘管吩咐。”王八十立刻卑躬屈膝。李蓮花示意他坐下,“昨天夜裡你是幾時回到家裡發現……豬妖?”王八十立刻道:“三更過後,不到一炷香時間。”李蓮花頷首。白千里厲聲道:“你怎會記得如此清楚?”

王八十張口結舌,“紅豔閣……規矩,夜裡留客不過三更,三更過後就要送客,所以我倒完夜壺大、大概就是三更過後。”白千里皺眉,“三更?”三更時分,夜深人靜,要潛入王八十那間柴房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在妓院這等人來人往的地方,還要運入一頭母豬……

“你在白衣口袋裡找到的東西,那一顆紅豆,是普通的紅豆嗎?”李蓮花問。王八十本能地摸了摸衣兜,臉上一亮,誠惶誠恐地遞上一顆鮮紅色的豆子,“在在在,還在我這裡。”他衣兜裡的東西不止有一顆紅豆,還有一根乾枯的樹枝,那樹枝上果然有一片乾枯的樹葉,此外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片。

白千里最注意那紙片,接過紙片,只見上面一面用濃墨彎彎曲曲地畫著幾條線條,斷斷續續,另一面寫著“四其中也,或上一下一,或上一下四,或上二下二等,擇其一也”。這字寫得極小,但並不是封小七的筆跡。白千里反覆看了數遍,全然莫名其妙。李蓮花拿著那枯枝,沉吟了一會兒,“令師妹可曾婚配?”

白千里眉頭緊皺,“小師妹年方十七,尚未婚配。師父年過四十才有了小師妹,師孃在小師妹出生不久就病逝了,聽說小師妹生得和師孃十分相似。師父對小師妹一向寵溺,寵得她脾氣古怪,師父……總盟主這兩個月為她看了幾個門當戶對的江湖俊彥,她都不嫁,非但不嫁,還大鬧了幾場。師父本來去滇南有事,聽說師妹胡鬧,又孤身趕了回來,結果回來當天便發生清涼雨之事,小師妹居然失蹤了。師父追出去找了幾日,卻是毫無結果。”

李蓮花細看著那顆鮮紅色的豆子,那豆子鮮紅如鴿血,形若桃心,內有一圈深紅印記,煞是好看。看完之後,他喃喃地念:“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這分明是一顆相思豆……”白千里將紙片遞向李蓮花,拿起那顆相思豆,“如果那件白衣是小師妹的衣裳,那麼這些物品都是小師妹的,只是我從來不曾見過她有這種紅豆,這張白紙上的筆跡也非師妹所留。”

“如果白衣不是她的,那或許金葉令牌就是這件衣服的主人從她那裡得來的。”李蓮花道,“又或者,有人將她身上之物放進一件白衣,穿在母豬身上……”白千里搖了搖頭,沉聲道:“此事古怪至極,待回得總壇,一切和盟主商量。”

車行一日,李蓮花見識了江浙最負盛名的武林聖地,萬聖道總壇。

馬車還沒停下,遠遠地便聽到胡琴之聲,有人在遠處拉琴,琴聲纏綿悠遠,纖細婉轉,當得上如泣如訴。他本以為將見識到一處氣勢恢宏的殿宇,眼前所見,卻是一片花海。王八十掀開馬車簾子,對著外邊的景色嘖嘖稱奇,對有人將這許多紫色的小花種在一起覺得很是稀奇。

最初道路兩旁種的是一種細小的紫色花草,接著各色薔薇、紅杏、牡丹、杜鵑一一出現。馬車行進了許久,方才在一片花海中看到了一座庭院。

庭院佔地頗大,雕樑畫棟十分講究,門上牆頭掛滿紫藤,兩個身著紅衣的門下弟子站在門前,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果身邊少些盛開的花朵和亂轉的蜜蜂,這誠然會是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地方。

胡琴之聲仍在,細而不弱的琴聲蜿蜒訴說著某一種悲哀,綿延不絕。“誰的胡琴?”李蓮花誠心誠意地讚道,“我已許久沒聽過如此好聽的胡琴。”白千里不以為意,“邵師弟的琴聲。”李蓮花道:“客氣客氣,貴師弟的胡琴絕妙無比,就是不知他為何傷心,拉得如此淒涼?”

白千里越發不耐,“邵師弟年少無知,前陣子結識了個魔教的朋友,被盟主關在牡丹園中反思。”李蓮花一怔,“魔教?”白千里點點頭,李蓮花越發虛心認真地請教,“敢問當今武林,又是哪個門派成了魔教?”白千里詫異地看著他,“你不知道?”

李蓮花立刻搖頭,他不知道,他怎會知道?白千里道:“你是四顧門醫師,怎會不知?魚龍牛馬幫已被肖大俠定為魔教,號令天下除惡務盡,江湖正道與角麗譙勢不兩立。”李蓮花嚇了一跳,“肖大俠說的?”

白千里不耐地道:“四顧門的決議,自是號令一出,天下武林無不遵從,有何奇怪?”李蓮花喃喃地道:“這……這多半不是肖大俠自己的主意……”

這多半是在龍王棺一事差點吃了大虧的傅軍師的主意,他的用心雖然不錯,不容角麗譙在黑白兩道之間左右逢源,但如此斷然決裂,未必是一項周全的主意,便是不知聰明絕頂的傅軍師究竟做甚麼打算了。

說話之間,大門已到,三人下了馬車,自那開滿紫藤的門口走了進去。前花園花開得很盛,李蓮花好奇地詢問那開了一牆薔薇花的可是封小七的房間?白千里指點了下,左起第一間是她的房間,開了一牆薔薇的卻是被關禁閉的邵小五的房間,而失蹤的封小七住在後院,與封磬並排而居。

庭院後和庭院前一般的繁花似錦,一位年約五旬的長髯人手持葫蘆瓢,正在為一棵花木澆水。白千里快步走上前去,“總盟主!”

長髯人轉過頭來,李蓮花報以微笑,“在下李蓮花,能與萬聖道總盟主有一面之緣,實是三生有幸。”長髯人也微笑了,“李樓主救死扶傷,豈是我俗人可比?不必客套。”這總盟主卻比他的徒弟性子要平和得多。白千里將王八十往前一推,“總盟主,衣服已經燒了,現在只剩下這個人曾經見過那件白衣,不能確定那是不是小師妹的衣服。”

長髯人正是封磬,“你去小七那兒取一套她平日常穿的衣裙來讓這位……”他看了王八十兩眼,一時想不出是要稱呼他為“小哥”或是“先生”。李蓮花道:“兄弟。”封磬順口接了下去,“……兄弟辨別辨別。”話說完之後方覺有些可笑,對著李蓮花微微一笑。

白千里領命而去,封磬微笑著看著李蓮花和王八十,“我這大徒弟做事很有些毛躁,若是得罪了二位,還請見諒。”李蓮花極認真地道:“不不,白大俠品行端正,心地善良,在下感激不盡才是。”

封磬一怔,還當真想不出白千里能做出甚麼事讓李蓮花感激不盡的,“聽說李樓主當日也曾見過那屋裡的異狀,不知還有甚麼細節能記得起來嗎?小女年少任性,我雖然有失管教,卻也十分擔憂她的下落。”

這位萬聖道的總盟主彬彬有禮,心情雖然焦躁,卻仍然自持。李蓮花很努力地回想了陣,搖了搖頭,“我最近記性不大好,只怕比不上這位兄弟。”封磬的目光落在王八十身上,王八十精乖地奉上他不知甚麼時候從豬妖衣服裡摸出來的那相思豆和紙片。

封磬仔細翻看,他種花雖多,卻不曾種過相思樹,至於那張紙片更是全然不知所云。便在此時,王八十突然道:“我回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封磬眉頭微蹙,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王八十卻又啞了。

李蓮花和氣地看著他,“你出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還是鎖著的?”王八十欣喜地看著他大哥,只消他大哥一說話他就覺得是知己,“我三更出去倒夜壺的時候從來不鎖門,門都是虛掩著,一定有人趁我出去的時候把那頭豬妖掛上去了。”封磬微微一震,“能知道你半夜出去不鎖門的人有幾個?”

王八十一呆,“除了老鴇……賣菜的王二、殺豬的三乖、送柴火的老趙,好像、好像沒有了。”封磬眉心皺得更緊,吩咐下去,要萬聖道細查這幾個人。李蓮花欣然看著封磬和王八十細談那夜的細節,他東張西望,視窗的薔薇開得旺盛,封磬顯然很喜歡花,那纖細憂傷的胡琴聲又從視窗遙遙地飄了進來。

“這胡琴……真真妙絕天下……”他喃喃地道,在他風花雪月的那幾年也沒聽過這樣好的胡琴,這若是搬到“方氏”那聞名天下的照雪樓去賣錢,想必門檻也踩破了。封磬嘆息一聲,“家門不幸。”李蓮花道:“我曾聽聞白大俠略有提及,邵少俠犯了錯。”

封磬皺起眉頭,“我那不肖弟子和魔教座下奸人交情頗深,有辱門風,讓李樓主見笑了。”李蓮花好奇地問:“不知……是哪位奸人?”封磬嘆了口氣,“清涼雨。”李蓮花怔了怔,“一品毒?”封磬點頭。

魚龍牛馬幫座下素來魚龍混雜,“一品毒”清涼雨是其中用毒的大行家,誰也不知這位毒中之王多大年紀、生得何等模樣、精擅甚麼武功、喜好甚麼樣的美女,甚至連“清涼雨”這名字顯而易見也是個杜撰,這等神秘人物,竟然和封磬的徒弟交情很深,這不能不說是件怪事。

李蓮花越發好奇了,“清涼雨此人雖說善於用毒,也不曾聽過甚麼劣跡,貴盟弟子能與他交好,未必是件壞事,不知為何讓總盟主如此生氣?”封磬那養氣功夫好極的臉上微微變色,“他在我總壇之內假扮家丁胡作非為……”此事他無意為外人道,但一怒之下說了個開頭,便索性說下去,“三個月前,此人假扮家丁,混跡我總壇之中,我二徒弟不知好歹與他交好,後來此人毒殺‘七元幫’幫主慕容左,行跡敗露後,逆徒不但不將他捉拿扣留,還助他逃脫,當真是家門不幸,貽笑大方!”

李蓮花安慰道:“這、這或許邵少俠是有理由的……但不知清涼雨是為何要殺慕容左?以清涼雨的名望武功,要殺慕容左似乎……不需如此……”

的確,七元幫幫主慕容左在江湖上數不上第幾流,清明雨要殺慕容左,只怕要殺就殺了,根本不需處心積慮埋伏萬聖道總壇長達幾個月之久。封磬沉吟,“依我所見,清涼雨自然不是為了要殺慕容左而來,他潛入此地另有目的,只是或許目的未達,他偶然殺了慕容左,事情敗露,不得不離去。”

李蓮花啊了一聲,喃喃地道:“原來如此。”封磬以為他對“禁閉逆徒”的好奇應當到此為止了,卻不料李蓮花又問了一句:“慕容左是在何處死的?”此言一出,連封磬都有些微微不悅,這顯然已經僭越,他卻還是淡淡地道:“在前花園。”

便在此時,白千里好不容易尋到了一件封小七慣穿的衣裙,白衣如雪,尚帶著一股馥郁的芳香。王八十一看,眼都直了,“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白白的、長長的、有紗的……”這句話說出來,封磬臉色終於變了——有封小七的令牌,有封小七的衣裙,證明王八十房裡的東西當真和封小七有重大幹系,那懸樑的死豬、那斷矛、那金葉令牌,封小七斷然是遭遇了重大變故,否則不會連貼身衣物都失落。

只是如今——衣服是封小七的,令牌是封小七的,但封小七人呢?

人在何處?

白千里沉聲道:“總盟主,恐怕小師妹當真遇險了,我已下令去查,但依舊查不到是哪路人馬手腳這麼快,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就燒了衣物,要不是王八十和李樓主正巧去了豆花莊吃飯,恐怕連這唯一的見證人都會被滅口。”

封磬臉色震怒,在萬聖道的地頭上第一次有人敢捋他的虎鬚動他的女兒,“白千里,調動一百五十名金楓堂衛,把角陽村每個死角都給我翻過來!”

李蓮花被這位溫文爾雅的總盟主突然的勃然大怒嚇了一跳,人家說脾氣好的人發火最是可怕,真是童叟無欺、分毫不假。他左瞧瞧封磬正在動口,右瞧瞧白千里正在點頭,似乎都沒他甚麼事,不由得腳一邁,閒閒往那繁花似錦的花園走去。

踏出廳堂,門外的微風中帶有一股微甜的芳香,門外種滿金橘色的薔薇,也不知是甚麼異種,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渾身馥郁,連骨頭都似輕了不少。若是讓方多病來看這許多花,必然嫌俗,但李蓮花卻瞧得欣喜得很。

那胡琴聲已然停了,李蓮花在花園中隨意轉了幾轉,先好奇地往失蹤的封小七的閨房探了一眼,那屋門關著,空氣裡飄著一股香味。這香味他已在封小七的衣裳上嗅過,卻不是花香,對著屋裡探頭看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醒悟那是麝香。只是這庭院中香氣委實太多,混雜其中難以辨別,一旦分辨出是麝香,他本能地四處嗅嗅。那麝香卻並非從房中傳來,李蓮花如條狗般嗅了好一會兒,在封小七門外的花花草草之中倒是瞧見了不少摔爛的碗盤,丟棄的珍珠、玉環、釵鈿,甚至是胭脂花粉,有個摔爛的玉碗里居然還有半碗紅豆湯,這姑娘果然脾氣不大好。他皺眉找了許久,才發現麝香的來源乃是一個小小的香爐。那香爐被丟棄在屋後花園之中,淹沒花枝之下,若不是特意去找,倒也難以發現。香爐中有一塊只點了少許的麝香,難怪香氣仍舊如此濃郁。

他正四處尋覓這個香爐是哪裡來的,突然看見在不遠處一片五顏六色、種類繁多、大小不等的鮮花叢中,一個身材矮胖、頭若懸卵、腰似磐石的少年人呆呆坐在其中,手裡正正拿著一具胡琴。但見日光之下,此人胖得沒有脖子,只見了那頭直接疊在了肩上,又由於肩和胸的界限不明,胸和肚子的區別也是不大,就如一顆頭就直接長在了那肚子上一般。這人出奇滾圓,面板卻是出奇的白裡透紅,雖胖也不難看,就彷彿在一個雪白的大饅頭上疊了個粉嫩的小饅頭一般,雙腳上卻都銬上了鐵鐐。以那鐵鐐加上胡琴,李蓮花欣然開口呼喚:“邵少俠,久仰久仰。”

那粉嫩的胖子怔了怔,迷糊地看著這慢慢走來的灰衣書生,只覺此人樣貌陌生,從來不曾見過,“你是誰?”李蓮花施施然行禮,“在下李蓮花。”粉嫩的胖子啊了一聲,“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李神醫。”他雖然啊了一聲,但顯然莫名其妙,不明這名震天下的神醫為何會出現在自己眼前,“難道總壇有人得了怪病?”

李蓮花連連搖頭,“不不不,貴總壇人人身體安康,氣色紅潤,龍精虎猛……”他頓了頓,露出微笑,“我是來聽琴的。”

粉嫩的胖子揚了揚頭,倒是有些神氣,“原來你是個識貨的,難道是我師父請來,專門哄我的?”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李蓮花,那目光宛若拔刀挑豬的屠夫,半晌道:“你雖然名氣很大,人長得不錯,可惜渾身透著股俗氣……不拉。”他斬釘截鐵地道,“方才若是知道你在園裡,我萬萬不會拉琴。”

李蓮花皺眉,“我何處透著俗氣?”胖子舉起胖手指點,“渾身骨骼綿軟,顯然疏於練武;臉色黃白萎靡不振,顯然夜夜春宵;十指無繭,顯然既不提筆也不撫琴,武功差勁、人品不良,更不會琴棋書畫,我邵小五要是給你這種人拉琴,豈不是大大地不雅,大大地沒有面子?”

李蓮花道:“這個……這個常言道不可以貌取人,我既沒有嫌你胖,你豈可嫌我俗?”邵小五一怔,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你這人倒也有點趣味。”他放下胡琴,目光閃爍地看著李蓮花,“你想探聽甚麼?”

李蓮花溫和地微笑,“邵少俠真是聰明,我只想知道是清涼雨得手了,還是令師妹得手了?”邵小五驀地一呆,彷彿全然不知道他竟會問出這個問題來,方才那精明狡猾的眼神一閃而逝,隨後又小小地閃了起來,“你居然——”他突然間興奮了起來,眼中帶著無限狂熱,“你居然能問出這個問題,你怎麼知道的?你猜到的?”

李蓮花的微笑越發雲淡風輕,“邵少俠還沒回答我,是清涼雨,還是令師妹封小七封姑娘?”邵小五瞪著那雙細眼,其實他眼睛很大,只是被肉擠成了細長細長的一條縫兒,“得手甚麼東西?”李蓮花溫柔地道:“少師劍。”

邵小五那眼縫徹底地眯沒了,半晌道:“你知道——你竟然真的知道……”李蓮花施施然看著滿園鮮花,“我知道。”邵小五道:“是師妹。”

“那麼,她去了哪裡?”李蓮花緩緩地問,“她在哪裡,你知道,對不對?”邵小五苦笑,“我真他媽的希望我知道,我本來有可能知道,但是師父把我鎖在這裡,於是我變成了不知道。”他長長地吐出口氣,那神氣頓時變成了沮喪,“師妹是追著清涼雨去的,如果我那時攔下她,或者追上去,她就不會失蹤,但我既沒有攔下她,也沒有追上去。”他無限懊惱地咬牙切齒,“我只是讓師父把我鎖在這裡,我以為她會回來。”

李蓮花靜靜地聽,並不發話,邵小五的懊惱持續不了多久,突然抬起頭來,“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這件事連師父和大師兄都不知道,你又怎麼知道清涼雨是為了少師劍來的?”

“清涼雨潛入萬聖道總壇,必然有所圖謀。”李蓮花摸了摸身旁的一朵薔薇花,那花瓣上帶著露水,撫摸起來柔軟溫潤,“他潛入了三個月之久,以他毒術之能,若是要殺人,只怕萬聖道諸位已經被他毒殺了幾遍,縱使不死,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全無所覺——顯然他不是為了殺人而來。不是為了殺人,那就是為了取物。”他微微一笑,“那麼萬聖道總壇之中,有甚麼東西值得清涼雨不惜冒生死大險,前來盜取的?”

邵小五悻悻然白了他一眼,“總壇寶貝多了,說不定清涼雨只是欠錢……”李蓮花微笑,揮了揮衣袖給自己扇了扇風,“但清涼雨殺了慕容左,”他補了一句,“他在前花園殺了慕容左。”邵小五瞪眼,“然後?”李蓮花施施然慢吞吞地道:“然後他就跑了,飛快地跑了。”

邵小五道:“這也不錯,不過那又怎麼樣呢?”李蓮花道:“以清涼雨偌大本事,殺死區區一個慕容左,犯得著馬上逃走嗎?他潛入三個月,用心何等良苦,結果殺了一個慕容左他馬上就走了,這豈不是很奇怪?”他慢吞吞地又看了邵小五一眼,“何況更奇怪的是,封磬封總盟主的愛徒邵少俠居然給他打掩護,讓他更快逃走……這就是奇中之奇了。”

邵小五哼了一聲,“老子願意,連老子師父都管不著,你管得著?”李蓮花慢吞吞地微笑,接下去道:“然後令師妹就失蹤了——失蹤了不少時日之後,大家在角陽村一家妓院的柴房中發現了她的衣服和她的令牌——不幸的是這些東西統統掛在一頭死母豬身上。”

聽到“不幸的是這些東西統統掛在一頭死母豬身上。”邵小五終於變了變臉色,“既然清涼雨跑了,你又怎麼會疑心到我師妹身上去?”李蓮花柔聲道:“因為我知道少師劍是假的。”邵小五哼了兩聲,“大師兄把那劍看得像寶一樣,怎麼可能有假?你看那材質那重量……”

李蓮花笑了笑,“劍鞘是真的,劍卻是假的。少師劍曾劍鞘分離沉入海底長達數年之久,墜海之前它受機關毀損,絕不可能至今毫無瑕疵。有人以類似的劍材仿製了一柄假劍,盜走了真劍。少師劍是假的,但白大俠將它重金購回的時候,既然經過了莫滄海莫老先生的鑑定,它顯然不假,但它現在卻是假的,那麼在它由真變假的過程中發生過甚麼?其一,清涼雨潛入;其二,令師妹失蹤。”他的手指終於從那朵薔薇花上收了回來,似乎還有些戀戀不捨那花瓣的滋味,“白大俠就住在前花園左起第一間,慕容左死在前花園中,證明清涼雨曾經很接近白大俠的房間,慕容左死後他就走了,為甚麼?”他悠悠地道,“可能性有二,第一,他進了白大俠的房間,用假劍換走了真劍,劍已到手,於是他馬上走了,慕容左或許是他在此前或此後偶然遇上的,於是他不加掩飾地殺了他;第二,他進了白大俠的房間,發現少師劍是假的,於是馬上就走了。”

啪啪兩聲,邵小五為他鼓了鼓掌,“精彩、精彩!”李蓮花抱拳回敬,微笑道:“承讓、承讓。”邵小五神秘地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你要是還能猜中我為甚麼要幫清涼雨,說不定我就會告訴你師妹可能去了哪裡。”

李蓮花聳聳肩,“這有甚麼難的?你師妹看上了清涼雨,幫他盜劍,或者你看上了清涼雨,幫他盜劍,這二者必有其一……”邵小五大怒,“呸呸呸!老子就是看上你也不會看上那小白臉,師妹她——”他突然語塞,過了一會兒懊惱地道:“的確看上了清涼雨。”

李蓮花道:“所以清涼雨殺人逃逸之時,你一怕師妹傷心,二怕你師父知道之後震怒,於是幫了他一把。”邵小五點了點頭,“慕容左不是好東西,那日他和清涼雨在大師兄房間撞見,清涼雨是去盜劍,慕容左卻是去下毒的。”他那張胖臉一冷下來倒是嚴峻得很,“大師兄那時正要和百川院霍大俠比武,他卻在大師兄用的金鉤上下毒,被清涼雨毒死活該!”

李蓮花仔細地聽,“看來清涼雨的確不是濫殺無辜之輩,想必令師妹早就發現了他的本意,卻沒有告訴總盟主和白大俠,反而私下幫他盜劍。”

邵小五揮起袖子猛給自己扇風,“老子也早就發現他的本意,不過他既然不是來殺人,只是為了大師兄一柄勞什子破劍,我一向覺得不必為了這種事害死一條人命,所以我也沒說。不想師妹偷偷幫他盜劍,清涼雨逃走的當夜,師妹就跟著走了,我想她應該去送劍,清涼雨不會稀罕她這種刁蠻寶貝,送完劍應該會被趕回來,所以才老老實實讓師父鎖住……唉……沒想到師妹一去不復返……”他搖了搖頭,“我只知道清涼雨盜取少師劍是為了救一個人,而師妹必定是跟著他去了,但我當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李蓮花沉吟了,“少師劍並不算一柄利器……”邵小五的袖子扇得越發用力,“呸呸呸!少師劍在李相夷手裡無堅不摧,怎麼不是利器了?”李蓮花正色道:“少師劍堅韌無雙,用以砍、砸、打、拍、摔無往而不利,但用它來劃白紙只怕連半張都劃不破……如果清涼雨只是想求一柄利器,恐怕要失望了。”

邵小五踢了踢他的蘿蔔腿,引得鐵鏈一陣嘩嘩響,“既然是非要少師劍不可,我想他對少師劍至少有些瞭解,這世上恐怕有甚麼東西非少師劍不能解決。”

李蓮花皺起眉頭,“清涼雨想救誰暫且放在一邊,封姑娘跟著清涼雨去了,不論去了哪裡,應當都離角陽村不遠。”邵小五連連點頭,“說你這人俗,其實現在看起來也不怎麼俗,就是有點嘮……”李蓮花苦笑,“其實你是個孝順徒弟,怎麼不和總盟主好好解釋?”

邵小五哼哼,“我師父面善心惡,脾氣暴躁,清涼雨在他地盤上殺了慕容左,就算有一萬個理由也是清涼雨掃他面子,師妹看上清涼雨,更是剮了他一層面皮,我說了算啥?我說了也是不算,也照樣是我通敵叛國,照樣是我裡應外合。”

李蓮花讚道:“邵少俠委實聰明得緊。”邵小五的確聰明伶俐,比之方多病、施文絕之流全然不可同日而語。邵小五懶洋洋地道:“客氣,客氣。”

三第二具屍體

等李蓮花和邵小五自封小七看上清涼雨扯到封磬,再扯到鮮花,再扯到封磬之所以愛種鮮花是因為他死掉的師孃喜歡鮮花,再扯到封磬愛妻成痴將他老婆葬在鮮花叢下,再扯到封磬後來在花園裡種了太多花,導致現在誰也搞不清仙去的師孃到底是躺在哪一片鮮花叢下了,再扯到鮮花上的蜜蜂蝴蝶,以至於最後終於扯到油炸小蜻蜓等等等等,廢話扯了連篇之後,李蓮花終於滿意,站起身施施然走回廳堂。

回到廳堂的時候,他很意外地看見封磬鐵青著一張臉,白千里依然站在廳裡,一切彷彿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王八十仍舊心驚膽戰地坐在一邊,只不過手裡多抱了杯茶,看來封磬不失禮數,對客人並不壞。

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多了一具屍體。

又是一頭豬。

第一頭母豬懸樑,穿著封小七的衣服,肚子上紮了一支斷矛。

地上的這頭公豬豬頭上套了個布袋,一隻左前蹄子被砍斷,一根鐵棍自前胸插到背後,貫穿而出。

封磬的臉色很差,白千里也好不到哪去,王八十的眼睛早就直了,手裡那杯茶早已涼了,愣是沒喝,那心魂早就嚇得不知何處去了,坐在這兒的渾然只是個空殼。李蓮花彎下腰,慢慢扯開那公豬頭上的布袋,只見布袋下那豬頭佈滿刀痕,竟是被砍得血肉模糊。

他慢慢站直,抬眼去看封磬。

如果說第一頭母豬去上吊大家只是覺得驚駭可笑、不可思議,那麼第二頭公豬被如此處理,是個人都知道是個甚麼意思……

這兩頭豬,並不是豬。

它們各自指代了一個人。

兩頭豬,就是兩個人的死狀,而這裡面很可能有一個就是封小七。

“這頭豬是在哪裡發現的?”李蓮花問。白千里冷冷地道:“紅豔閣柴房的廢墟上。”李蓮花很同情地看了王八十一眼,難怪他小弟嚇得臉色慘白全身僵硬,“今天發現的?”

“不,昨夜,以駿馬日行百里送來的。”封磬臉色鐵青過後,慢慢變得平靜,“李樓主,此事幹系小女,詭異莫測,今晚我和千里就要前往角陽村,恐怕無法相陪……”李蓮花啊了一聲,歉然道:“叨擾許久,我也當回去了,只是我這位兄弟飽受驚嚇,既然二位該問的都已問完,那麼我倆就一併告辭了。”

封磬微有遲疑,對王八十彷彿還深有疑慮,過了一會兒,頷首道:“這位小兄弟你就帶走吧。”李蓮花欣然走過去拉起王八十,“總盟主有事要忙,咱兄弟回去吧。”王八十全身一抖,看著那死豬驚恐之色溢於言表,但李蓮花靠近身邊,救命的神仙既然在,不管發生了甚麼只怕都是不要緊的,“是是是……”李蓮花溫和地幫他接過手裡的茶杯,以免他整杯茶全潑在身上,“後會有期。”

白千里點頭道:“李樓主若是仍住角陽村,我等若有疑問,也許仍會登門拜訪。”李蓮花露出十分歡迎的微笑,“隨意,隨意。”白千里見他笑得溫吞,驀地想起自己一腳踹開那大門,不免覺得這句“隨意”有些古怪,但李蓮花笑得如此真摯,又讓他懷疑不起來。

李蓮花帶著王八十離開了萬聖道總壇。

封磬送了他們一輛馬車。過得一日,李蓮花揮鞭趕馬,表情十分愉快,王八十卻被越跑越快的馬車顛得頭昏眼花,顫聲道:“大……大大大哥……紅豔閣不要我了,我們不必這麼著急,慢、慢慢走。”李蓮花享受著快馬加鞭的英雄姿態,“放心,這是兩匹好馬,跑不壞的。”

王八十暈頭轉向,一個人在馬車內撞來撞去,正當馬車奔得最歡的時候,馬車驟然劇烈搖晃,接著只聽一陣乒乓空哐撞擊之聲,居然停了下來,頭上天光乍現,馬車之頂竟然掉落,四分五裂。他魂飛魄散地從破碎的車裡爬了出來,卻見李蓮花站在一邊,愁眉苦臉地看著倒地掙扎的兩匹駿馬。

王八十驚駭地指著那兩匹馬,“你你你……你居然跑死了兩匹馬,那可是好幾十兩銀子啊……”李蓮花喃喃地道:“晦氣,晦氣……”他對著四周東張西望,隨後欣然一笑,“幸好這裡距離角陽村也不遠。”王八十眼看著那兩匹馬還在掙扎,似乎只是扭傷了腿,有匹傷得不重,已經翻身站了起來,另一匹卻是不大動彈了。

李蓮花摸了摸下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雖是個神醫,卻不會看馬腿,這樣吧……”他白皙的手指指著王八十,“你下來。”王八十早就從馬車裡下來了,愣愣地看著李蓮花。李蓮花又指指那匹重傷的馬,“讓它上去。”

王八十這下嘴巴徹底大張,全然呆住,卻見李蓮花折了根樹枝,把那匹半死不活的馬扶了起來,慢慢把它趕上那摔得四分五裂的馬車,讓它勉強趴在上面,然後牽著另一匹還能走動的馬,拉著另一匹馬的空馬鞍,“走吧。”王八十呆呆地看著和一匹馬齊頭並進的李蓮花,這救命的神仙做事……果然就是與凡人不同。

“過來。”李蓮花向他招手,王八十呆頭呆腦地跟在他這大哥身邊,看著他用一匹馬拉著另一匹馬走路,終於有一次覺得……和這位大哥走在一起,有點……不怎麼風光。這一路雖然荒涼,卻也有不少樵夫農婦經過,眼見李蓮花拖著馬鞍奮力拉著匹馬前進,那匹坐車的馬還齜牙咧嘴不住嘶叫,都是好奇得很。

走了大半個時辰,李蓮花委實累了,一匹馬很重,並且他顯然沒有車上的那匹馬有力氣,於是王八十不得不也抓著馬鞍奮力拉馬,一高一矮一馬,三個影子使盡吃奶的力氣,方才把那匹膘肥體壯的傷馬拖進了角陽村。

此時已是深夜。

入村的時候王八十看見萬聖道的馬車早就停在了紅豔閣旁,心裡不由嘀咕。李蓮花吩咐他快快去請大夫來治馬,接著就欣然把那兩匹馬拴在了蓮花樓門外。深夜角陽村一反常態的無比安靜,顯而易見萬聖道大張旗鼓在這裡找封小七,已經把村民嚇得魂不附體。

靜夜無聲,李蓮花開啟已經被修好的大門,心情甚是愉悅。點亮油燈,他坐在桌邊,探手入懷,從口袋裡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根乾枯纖細的樹枝,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兩樣東西原來都在王八十懷裡,王八十將樹枝和紙片遞給了白千里,將相思豆遞給了李蓮花。白千里不看那枯樹枝,先看過紙片後,將紙片和枯枝都遞給了李蓮花,然後從李蓮花那裡拿了相思豆去看,再然後李蓮花卻沒有將這兩樣東西還給白千里。

當然在萬聖道總壇他曾拿出來讓封磬看過,又堂而皇之收入自己懷裡,於是這兩樣東西現在還在他這裡。

他拿起那枯枝在燈下細細地看,那枯枝上有個豆莢,豆莢裡空空如也。那張紙依舊是那麼破爛,紙上的字跡依然神秘莫測。

樓外有微風吹入,略略拂動了他的頭髮。燈火搖曳,照得室內忽明忽暗,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枯枝和紙片,渾然不覺在燈火搖曳的時候,一個人影已慢慢地從一片黑暗的二樓無聲無息地走了下來。

像一個鬼影。

李蓮花收起了那兩樣東西,伸手在桌子底下摸啊摸,突地摸出一小壇酒來,接著又摸出了兩個小小的一盅杯,咯的一聲,擺了一個在桌子的另一頭。

那自二樓緩緩走來的黑影突然一頓,咯的又一聲,李蓮花已在自己這頭又擺了個酒杯。那白皙的手指拈著酒杯落下的樣子,就如他在棋盤上落了一子,流暢自然,毫無半分生硬。接著他微笑道:“南方天氣雖暖,夜間還是有寒氣,不知夜先生可有興致與我坐下來喝一杯呢?”

站在他身後的被他稱呼為“夜先生”的黑影慢慢地走到了他前面來,李蓮花正襟危坐,臉上帶著很好客的微笑。燈光之下,坐在他對面的人一身黑色勁裝,黑布蒙面,幾乎連眼睛也不露,“李樓主名不虛傳。”他雖然在說話,但聲音嘶啞難聽,顯然不是本聲。

“不敢。”李蓮花手持酒罈,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夜先生深夜來此,入我門中,不知有何索求?”黑衣人陰森森地道:“交出那兩樣東西。”李蓮花探手入懷,將那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慢慢地推了過去,微笑道:“原來先生冒險前來,只是為了這兩樣東西,這東西本來非我所有,先生想要儘管開口,我怎會私藏?”

黑衣人怔了一怔,似乎全然沒有想到李蓮花立刻將那兩樣東西雙手奉上,一時間殺氣盡失,彷彿缺了夜行的理由。過了好一會兒,他將那枯枝和紙片收入懷中,“看不出你倒是知情識趣。”李蓮花悠悠然道:“夜先生武功高強,在下萬萬不如,若是為了這兩樣無關緊要的東西與先生動手,我豈非太傻?”黑衣人冷哼兩聲,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向油燈,只見燈火一黯後驟然大亮,而他已在燈火一黯的時候倏然離去。

一來一去,都飄忽如鬼。

李蓮花微笑著品著他那杯酒,這酒乃是黃酒,雖然灑了一地,但並不會起火。

此時門外傳來某匹馬狂嘶亂叫的聲音,王八十的嗓子在風中不斷哆嗦,“親孃……我的祖宗……乖,聽話,這是給你治傷,別踢我……啊!你這不是傷了腿了嗎?怎麼還能踢我?鍾大夫,鍾大夫你看這馬……你看看你看看,給拉了一路都成祖宗了……”

第二日。

李蓮花起了個大早,卻叫王八十依然在房裡數錢,他要出門逛逛。

角陽村雖然來了群凶神惡煞的人,到處地找甚麼,但村民的日子照樣要過,飯照樣要吃,菜照樣要煮,所以集市上照樣有人,雖然人人臉色青白、面帶驚恐,但依然很是熱鬧。

李蓮花就是來買菜的,蓮花樓裡連粒米都沒有,而他今天偏偏不想去酒樓吃饅頭。

集市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攤子比以往少了一些,李蓮花買了兩棵白菜、半袋大米,隨後去看肉攤。幾個農婦擠在肉攤前爭搶一塊肉皮,原來是近來豬肉有些緊缺,他探頭探腦看了一會兒,就板上寥寥無幾的幾塊肉想必輪不上進他的籃子,失望地嘆了口氣。他隨即抬起頭,那勸架勸得滿頭是汗的大漢名叫三乖,很有屠夫的身板。只聽耳邊有個三姑尖銳地喊叫說肉不新鮮,又有六婆喊說短斤少兩,三乖人壯聲音卻小,那辯解的聲音全然淹沒在三姑六婆的喊叫之中,不消片刻便被扭住打了起來。李蓮花趕快從那肉攤前走開,改去買了幾個雞蛋。

就在他買菜的短短時間裡,萬聖道的人馬已經將紅豔閣團團圍住,上至老鴇下至還未上牌子正自一哭二鬧三貞九烈的小寡婦,統統被白千里帶人抓住,關了起來。

他聽了這訊息,心安理得地提著兩棵白菜和幾個雞蛋、半袋大米,慢吞吞地回了蓮花樓。王八十果然眼觀鼻、鼻觀心地仍在數那銅錢,他很滿意地看了幾眼,“今兒個中午,咱吃個炒雞蛋。”王八十噔地跳起來,“小的去炒。”李蓮花欣然點頭,將東西交到王八十手裡,順口將三乖被打的事說了。

王八十一怔,“三乖是個好人,賣肉從來不可能短斤少兩,那些人都是胡說。”李蓮花想了想,悄悄地對王八十道:“不如這樣,你帶了那醫馬的郎中去看他……”王八十瞪眼,“醫馬的歸醫馬的……何況三乖壯得很,被女人打上幾下也不會受傷的。”李蓮花連連搖頭,正色道:“不不不,他定會受傷,衣服紅腫、頭髮骨折甚麼的必然是有的……待會兒郎中來醫馬,醫完之後,你就帶他上三乖家裡去。”

王八十長得雖呆卻不笨,腦筋轉了幾轉,恍然大悟,“大哥可是有話對三乖說?”李蓮花摸了摸他的頭頂,微笑道:“你問他……”他在王八十耳邊悄悄說了句話,王八十莫名其妙,十分迷茫地看著李蓮花,李蓮花又摸了摸他的頭,“去吧。”

王八十點點頭,拔腿就要跑,李蓮花又招呼道:“記得回來做飯。”王八十又點點頭,突然道:“大哥,小的有一點點……一點點懂了……”李蓮花微笑,“你記性很好,人很聰明。”王八十心裡一樂,“小的這就下去醫馬。”

李蓮花看著他出去,耳聽那匹馬哀號怪叫之聲,橫踢豎踹之響,心情甚是愉悅,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尋了本書蓋在頭上,躺在椅上沉沉睡去。等他睡了一會兒,漸漸做起了夢,夢見一頭母豬妖生了許多小豬妖,那許多小豬妖在開滿薔薇的花園裡跑啊跑,跑啊跑……正夢得花團錦簇天下太平,猛地有人搖了他兩下,嚇得他差點跳了起來,睜開眼睛,眼前陡然一片金星,眨了眨眼才認出眼前這人卻是白千里。

白千里顯然不是踹門就是翻窗進來的,李蓮花嘆了口氣,也不計較,“金先生,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白千里露出個笑容,“門我已經叫人給你修好了。”李蓮花誠懇地道:“多謝。”白千里看來並不是來說那大門的,“李樓主。”

李蓮花慢吞吞地自他那椅上爬了起來,拉好衣襟,正襟危坐,“嗯……”白千里突然嘆了口氣,“紅豔閣的人已經招供,那兩頭豬都是老鴇叫人放上去的,是一位蒙面的綠衣劍客強迫她們做的,是甚麼意思她們也不知道。”李蓮花啊了一聲,“當真?”

白千里頷首,“據老鴇所言,那蒙面劍客來無影去無蹤,來的時候劍上滿是鮮血,甚至蒙面劍客自己承認剛剛殺了一位少女,那少女的樣貌身段和師妹一模一樣……”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苦笑,“這當然是胡說八道,可是……”

“可是除了紅豔閣的這些胡說八道,萬聖道根本沒有找到比這些胡說八道更有力的東西,來證明封姑娘的生死。”李蓮花也嘆了口氣,“萬聖道既然做出了這麼大的動作,不可能沒有得到結果,騎虎難下,如果不盡快找到封姑娘失蹤的真正答案,只怕只能以這些胡說八道作為結果,否則將貽笑江湖。”

白千里頷首,“聽聞李樓主除了治病救人之外,也善解難題……”李蓮花微微一笑,“我有幾個疑問,不知金先生是否能如實回答?”

白千里皺眉,“甚麼疑問?”李蓮花自桌下摸了又摸,終於尋出昨夜喝了一半的那小罈子酒,再取出兩個小杯,倒了兩杯酒。他自己先欣然喝了一口,那滋味和昨夜一模一樣,“第一件事,關於少師劍。”

白千里越發皺眉,不知不覺聲音凌厲起來,“少師劍如何?”李蓮花將空杯放在桌上,握杯的三根手指輕輕磨蹭那酒杯粗糙的瓷面,溫和地問:“你知不知道,這柄少師劍是假的?”此言一出,白千里拍案而起,怒動顏色。

李蓮花請他坐下,“不知金先生多久拔一次劍,又為何要在出行的時候將它帶在身邊呢?”他微笑,“少師劍雖然是名劍,但並非利器,先生不擅用劍,帶在身邊豈非累贅?”白千里性情嚴苛,容易受激,果然一字一字地道:“我很少拔劍,但每月十五均會拔劍擦拭;帶劍出行,是因為……”他微微一頓。李蓮花柔聲道:“是因為它幾乎被人所盜。”白千里一怔。李蓮花很溫柔地看著他,“金先生,你當真不知少師劍是假的?”

白千里睜大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一句“絕不可能”還沒說出口,李蓮花已接下去道:“你是何時感覺到有人想要盜劍?清涼雨現身的那個晚上?”白千里心思紛亂,“清涼雨殺慕容左之後,我回到房間,發現東西被翻過,這柄劍的位置也和原來不一樣。”李蓮花微微一笑,“第二件事,封姑娘和故去的總盟主夫人長得有多相似?”

白千里又是一怔,他做夢也想不到李蓮花拋了個驚天霹靂下來之後第二個要問的竟然是如此毫不相干的一個問題。他是封磬的弟子中唯一一個和封夫人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弟子,自然記得她的長相。“小師妹和師孃的確長得很像。”

窗外日光溫暖,李蓮花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小酒,淺淺地呷著,“第三件事,清涼雨在貴壇潛伏三個月,不知假扮的是何種身份的家丁?”白千里迷茫地看著他,“廚房的下人。”李蓮花慢慢露出一絲笑,那笑意卻有些涼,“第四件事,你可想見一見你師妹?”

噹啷一聲,白千里桌上的酒杯翻倒,他驚駭地看著李蓮花,“你、你竟然知道師妹人在何處?你如果知道,為何不說?”李蓮花道:“我知道。”白千里頭腦中一片混亂,如果李蓮花知道封小七在哪裡,那萬聖道為難一個妓院,做出捉拿老鴇妓女這等醜事卻是為了甚麼?

“你知道?你怎會知道?你為何不說?你……”

“我一開始只知道了一大半,”李蓮花慢慢地道,“後來又知道了一小半。”白千里甚是激動,聲音不知不覺拔高了,“她在哪裡?”李蓮花卻問:“我那小弟呢?”白千里怔了一怔,“他……他在門外弄了個小灶,正在做飯。”李蓮花放下酒杯,彷彿聽到這句話心情略好,歡欣地道:“不如我們先吃飯,吃完飯再去看她。”

白千里勃然大怒,“你當萬聖道是甚麼?大事在前,不務正事,跟著你戲耍?”李蓮花被他嚇了一跳,乾笑一聲,“但是我餓了。”白千里餘怒未消,但李蓮花卻施施然下樓,王八十已經回來,剛把雞蛋炒熟,飯也做好。他就瞪眼看著李蓮花和王八十高高興興地圍著桌子就著白菜和雞蛋各吃了一碗米飯,他方才發怒不吃,李蓮花倒也沒有勉強他。

白千里看著他吃飯幾乎要發瘋,但封小七在哪裡只有李蓮花知道,他要吃飯不肯說,他難道還能逼他吐出來?好不容易等李蓮花吃完一碗飯,只聽他道:“王八十。”王八十很是知情識趣,點頭哈腰地道:“我問過三乖了,三乖、三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好像……嚇壞了,他說在、在他家裡。”李蓮花放下酒杯,微笑道:“我們走吧。”

白千里強忍怒氣,跟在李蓮花身後。只見他越走越偏,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一家破舊的小院,從這院中撲鼻的氣味,一嗅便知是個殺豬場子。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坐在院中,呆呆地望著天空,猛地看見有人推門進來,尤其看見白千里那一身金燦燦的衣裳,嚇得全身一哆嗦。李蓮花微笑問:“三乖?”那大漢呆呆地看著李蓮花,“你是誰?”李蓮花露齒一笑,“我是王八十他大哥。”

三乖那眼神突地有了點精神,“你是王八十的大哥,但你、你怎麼這麼年輕?”李蓮花咳嗽一聲,繼續微笑,“我有點事要問你。”三乖的臉色又是驚恐,卻隱隱有幾分高興,“王八十說你是個救命的……活神仙……”李蓮花連連點頭,溫和地道:“不怕,三乖,你是個有勇有謀的好漢,沒做錯事,有我在這裡,沒有人會錯怪你的。”

他一身灰衣,全身樸素,和那足踏祥雲、仙風道骨的“神仙”的樣貌差距如此之遠,但他神色溫和,音調不高不低,既無刻意強調之意,也無自吹自擂之情,反倒是讓三乖信了幾分。他躊躇地道:“我……我……”

他一句話還沒說出來,牆外驟然一道劍風襲來,直落三乖頸項!白千里大吃一驚,金鉤一晃,噹的一聲接下一劍。只接了這一劍,他右手一陣劇痛,掌心溫熱,竟是虎口迸裂,鮮血流了滿手——這偷襲一劍的人武功竟有如此之高,高到他竟無法接下一劍!

李蓮花已抓住三乖,飄然把他帶出去三步之遙,兩人面前,一位黑衣蒙面客手持長劍,冷冷站在當場,黑布下一雙眼睛寒芒迸射,殺氣充盈。李蓮花將三乖攔在身後,“金先生,有人偷襲,該當如何?”白千里袖中令箭一發,當空炸開一朵紫色煙花,正是萬聖道遇襲求援的暗號。這角陽村如此之小,煙花一爆,只聽步履聲響,很快有人躍入院中,將庭院團團包圍起來。

黑衣蒙面人持劍在手,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何等心情。白千里等到萬聖道一干人等到達了十之七八,估算便是這蒙面人如何了得,也絕對應付得了,方才冷冷地道:“閣下何人?為何出手傷人?”

黑衣蒙面人不答,站得宛若銅鑄鐵塔一般。

便在這時,三乖突然指著他道:“你、你……”他自李蓮花身後猛地衝了出來,“就是你——就是你——”李蓮花伸手一攔,“他如何?”三乖一雙眼睛剎那全都紅了,忠厚的臉瞬間變得猙獰,“就是他——殺了他們——”白千里大驚,難道封小七當真已經被害?難道三乖竟然看見了?如果封小七死了,那屍體呢?這蒙面人又是誰?他雖喝問“閣下何人”,但入目那黑衣人熟悉的身姿體態,一種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你……”

那黑衣人揭下面紗,白千里呆若木雞,身邊一干人等齊聲驚呼——這人長髯白麵,身姿挺拔,正是萬聖道總盟主封磬!

微風之中,他的臉色還是那般溫和、沉穩、平靜,只聽他道:“李樓主,你是江湖慣客,豈可聽一個屠夫毫無根據的無妄指責?我要殺此人,只因為他便是害我女兒的兇手!”白千里如墜五里雲霧。師父怎有可能殺害親生女兒?但這一身黑色勁裝卻有些難以服眾,何況封小七武功雖然不佳,但也絕無可能傷在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屠夫手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才、才不是!”

封磬風度翩翩,不怒自威,這一句話說出來滿場寂靜,三乖卻頗有勇氣,大聲道:“不是!才不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你殺了他、他們!”封磬淡淡地道:“你才是殺死我女兒的兇手。”三乖怒道:“我、我又不認識你……”

封磬越發淡然,“你又不認識我,為何要說我殺人?你可知你說我殺的是誰?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疼愛還來不及,怎會殺她?”

三乖跳了起來,“就是你!就是你!你這個禽、禽獸!你殺她的時候,她還沒有死,後來她……她吊死了!我甚麼都知道!就是你……”封磬臉色微微一變,卻仍然淡定,“哦?那麼你說說看,我為何要殺自己的女兒?”三乖張口結舌,彷彿有千千萬萬句話想說,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

“因為——”旁邊有人溫和地插了一句,“清涼雨。”

說話的是李蓮花。如果說方才三乖指著封磬說他是殺人兇手,眾人不過覺得驚詫;李蓮花這一插話,此事就變成了毫無轉圜的指控。萬聖道眾人的臉色情不自禁變得鐵青,在這般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眼睜睜看著自家盟主受此懷疑,真是一項莫大的侮辱,偏又不得不繼續看下去。

封磬將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到李蓮花身上,李蓮花溫文爾雅地微笑,只聽封磬一字一字地道:“我雖嫉惡如仇,但也絕無可能因為女兒被魔教妖人迷惑,便要殺死自己的女兒。”此言一出,眾人情不自禁紛紛點頭。封小七縱然跟著清涼雨走了,封磬也不至於因為這樣的理由殺人。李蓮花搖了搖頭,慢慢地道:“你要殺死自己的女兒,不是因為她看上了清涼雨……”他凝視著封磬,“那真正的理由,可要我當眾說了出來?”

封磬的臉色剎那變得慘白,“你——”

李蓮花舉起手指,輕輕地噓了一聲,轉頭向已經全然呆住的白千里,“為何是總盟主殺害了親生女兒,你可想通了?”白千里全身僵硬,一寸一寸地搖頭,“絕、絕無可能……師父絕不可能殺死親生女兒……”李蓮花嘆了口氣,“你可還記得王八十家裡吊著的那頭母豬?這個……不愉快的故事的開始,便是一頭上吊的母豬。”

白千里的手指漸漸握不住金鉤,那虎口的鮮血溼潤了整個手掌,方才封磬一劍蘊力何等深厚,殺人之心何等強烈,他豈能不知?封磬臉色雖變,卻還是淡淡地看著李蓮花,“李樓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日你辱我萬聖道,勢必要付出代價。”

李蓮花並不在意,“那一頭母豬的故事,你可是一點也不想聽?”封磬冷冷地道:“若不讓你說完,豈非要讓天下人笑話我萬聖道沒有容人之量?說吧!說完之後,你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個字,付出代價。”

李蓮花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角陽村中盡人皆知,那夜三更,王八十住的柴房裡吊了一頭穿著女人衣服的母豬,人人嘖嘖稱奇。那母豬身上插著一支斷矛,懷裡揣著萬聖道的金葉令牌,在柴房裡吊了頸。這事橫豎看著像胡鬧,所以我也沒留意,所以萬聖道尋找不到盟主千金,前來詢問的時候,我真不過是個湊了趣的路人,但是——”他慢慢地道,“雖然我不知道那吊頸的母豬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萬聖道封姑娘究竟去了哪裡,我卻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誰——吊了那頭母豬。”

白千里漠然問:“是誰?”

李蓮花微笑道:“那頭豬吊上去的時候,沒有人家裡少了頭豬,那豬是哪裡來的?從兩百里外趕來的?如何能進入村裡無聲無息不被人懷疑呢?這說明那頭豬來自家裡豬不見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的人家,又說明這頭豬在街上搬動的時候,沒有半個人覺得奇怪——那是誰?”他說到那吊頸的母豬的時候很是高興,“是誰知道王八十三更時分必然外出倒夜壺且從不關門?是誰家裡豬不見了大家都不奇怪?是誰可以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運一頭死豬?”他指了指三乖,“當然是殺豬賣肉的。”

眾人情不自禁點頭,眼裡都有些“原來如此,這麼簡單我怎麼沒想到”的意思,李蓮花又道:“至於賣肉的三乖為何要在王八十家裡吊一頭死豬,這個……我覺得……朋友關係,不需外人胡亂猜測,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說吊豬的人多半就是三乖。”

三乖心驚膽戰地看著李蓮花,顯然他這幾句說得他毛孔都豎了起來。只聽他繼續道:“但是當他將另一頭公豬砍去左腳,插上鐵棍,砍壞了頭,又丟在王八十那廢墟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錯了——”他一字一字緩緩地道,“這不是胡鬧也不是捉弄,這是血淋淋的指控,殺人的印記。我想任何人看到這兩頭豬都會明白——那兩頭豬正是兩個人死狀的再現,吊母豬的人用意並不是譁眾取寵或是嚇唬王八十,他是在說……有一個人,她像這樣……死了。”

話說到這裡,李蓮花慢慢環視了周圍的人群一眼,他的眼瞳黑而澄澈,有種沉靜的光輝,眾人一片默然,竟沒有一人再開口說話。只聽他繼續道:“這其中有兩條人命,是誰殺人?而知情人卻為何寧可冒險擺出死豬,卻不敢開口?這些問題,只消找到三乖一問便知,但這其中有一個問題。”他看了三乖一眼,“三乖既然敢擺出死豬,說明他以為兇手不可能透過死豬找到他;我若是插入一手,萬一讓兇手發現了三乖的存在,殺人滅口,豈非危險?所以我不能問,既然不能問,如何是好呢?”

他頓了一頓,輕咳了一聲,“這個時候,一個意外,讓我提前確信了兇手是誰。”

四凶手

“王八十曾從母豬衣裳的袋中,摸出來三樣東西。”李蓮花道,“一顆相思豆,一根枯枝,還有一張紙。紙上寫了些謎語一般的東西,白大俠曾經很是興趣,但不幸這東西其實和殺人兇手關係並不太大。”他突然從“金先生”改口稱“白大俠”,聽得白千里一呆,反而不大習慣。

“關係大的是相思豆。這種豆子,並不生長在本地,只生長在南蠻之地、大山之中。衣袋裡的相思豆非但新鮮光亮,甚至還帶有豆莢,顯然是剛剛折回來的稀罕東西。”李蓮花道,“而近來總壇之中誰去了南蠻之地?是總盟主。”白千里忍不住道:“總盟主乃是受人之邀……”李蓮花微微一笑,“他可有帶弟子同行?”

白千里語塞,“這……”李蓮花長長舒了口氣,“於是這顆相思紅豆便到了封姑娘衣兜裡,雖說總盟主愛女之名,天下皆知,但父親贈親生女兒一顆相思紅豆,這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但是——”他說到父親送女兒相思豆說得漫不經心,說到“但是”兩字卻是字正腔圓,不少人本要大怒,卻情不自禁要先聽完再怒。

“但是——相思豆豆莢之中,應有數顆紅豆,為何在封姑娘兜裡只有一顆?”他聳了聳肩,“其他的呢?莫忘了相思豆雖然是相思之物,卻也是劇毒之物,那些劇毒之物到何處去了?”白千里皺眉,“你這話……你這話是甚麼意思?你說師妹……師妹難道把這東西拿去害人了?師妹雖然年少任性,卻也不至於害人。”

李蓮花搖了搖頭,“這是個疑問,只是個疑問。我到了萬聖道總壇,承蒙信任,聽到了兩個故事:其一,總盟主的髮妻生下女兒不久便過世了,總盟主自此不娶,封姑娘生得酷似母親,故而深受總盟主疼愛;其二,‘一品毒’清涼雨冒充廚房的雜役潛入總壇,意圖盜取白大俠的少師劍,結果不知何故,封姑娘卻戀上了這位不入白道的毒中聖手。她為清涼雨冒險盜取少師劍,又在清涼雨毒殺慕容左之後,隨他出逃。”

這事卻有不少人不知情,只聽得面面相覷,滿臉疑惑。白千里緩緩點頭,“這有何不對?”

“清涼雨潛入萬聖道,意圖盜取少師劍,此事何等隱秘;萬聖道中邵少俠天資聰穎,目光過人,他發現了此事並不算奇,但封姑娘卻為何也知道?”李蓮花嘆了口氣,“根據眾人的記憶,無論如何封姑娘都是個任性刁蠻的千金小姐,她怎會無端戀上了廚房的雜役?清涼雨又怎會信得過她,居然讓她知道自己是為少師劍而來?他們之間,一定曾經有過不為人知的際遇,而封姑娘和廚房雜役能借由甚麼東西有際遇?”他看著白千里,看著封磬,慢慢地道,“那就是食物。”

“食物?”白千里茫然重複了一遍。

“食物。”李蓮花慢慢地道,“我不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但是,清涼雨是用毒的行家,食物、消失的毒物、封姑娘,這些加在一起,不能不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想象。”白千里全身都寒了起來,“你是說——”李蓮花截口道:“或許——有人曾經在封姑娘的食物中下毒,卻讓清涼雨發現了,他為封姑娘解毒,故而封姑娘戀上了這位救命恩人。”他淡淡地道,“這只是一種猜測,和方才的疑問一樣,不算有甚麼真憑實據。”

但他的這“猜測”,卻有些真實得嚇人。四周不再有議論之聲,人人呆呆看著他,彷彿自己的頭腦都已停頓。李蓮花繼續道:“清涼雨與封姑娘的相識,讓我懷疑,總壇之中有人要對封姑娘不利。封姑娘房間外的花園中,丟棄著太多東西,有金銀珠寶,有髮釵玉鈿,那些東西若是計算起銀兩來,只怕價值連城;封姑娘年紀還小,並無收入,這些東西自然都是有人送的;她長年住在總壇之中,並未和甚麼江湖俊彥交往,那這些珠寶玉石又是誰送的?”他唇角微勾,看了封磬一眼,“除了總盟主,誰能在萬聖道總壇送封姑娘如此多的珠寶玉石?父親送女兒珠寶並不奇怪,但封總盟主未免送得太多了些,而封姑娘的態度也未免太壞了些。”

微微一頓,他慢吞吞地道:“封姑娘年方十七,慈父一直將她深藏閨中,突然在兩個月前,他開始為女兒選擇一名良婿,據說選中了不少人,而封姑娘卻不肯嫁,併為這事大吵大鬧。封姑娘不過一十七歲,為何總盟主突然決定,要她嫁人呢?”他唇角的笑意微微上泛,看著封磬。

封磬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李蓮花。

“在封姑娘丟棄的許多東西之中,有一個香爐。”李蓮花的笑意在這一瞬間淡了下來,語調漸漸地變得有些平板,“香爐之中,有一塊質地良好的麝香,它的一角有引燃的痕跡,後又被人撲滅。麝香此物本來香氣就濃,實無必要再將它引燃,而它被封姑娘扔得很遠。”他看著封磬,“那是一塊純粹的麝香,有燥味,並非薰香,那是藥用之物——是誰把它放在封姑娘房裡?是誰把它引燃?你贈她紅豆,你贈她珠寶,你突然要她嫁人,她的房內有人點燃麝香,又或許有人在她食物之中下毒——麝香、麝香那是墮胎之物……”

“閉嘴!”白千里厲聲喝道,“李蓮花!我敬你三分,你豈可在此胡說八道?非但辱我師父,還辱我師妹!你——你這卑鄙小人!”四周嗡然一片,誰都對李蓮花那句“墮胎之物”深感驚駭,誰聽不出李蓮花之意就是——

就是封磬與封小七有那苟且之事,封小七有了身孕,封磬要她嫁人墮胎都無結果,於是逼不得已,殺了自己的女兒。

這若是個理由,倒真是個理由。

誰能相信萬聖道總盟主封磬,平日溫文儒雅、以種花為喜好、飽讀詩書的謙謙君子會做出這等事?

封磬一張臉已經鐵青,“李蓮花,你說出這等話來,若無證據,今日我不殺你——不足平我萬聖道之怒。”

李蓮花垂下手來,指了指地下,“你想再見他們一面嗎?證據,或許就在他們身上。”封磬怔了一怔。三乖已經喊了起來:“就是你!你殺了她!你殺了她!”他突然瘋了一般拿起把鏟子在院子裡瘋狂地剷土,地上很快被他鏟開一個大洞,只見洞裡有兩張草蓆。三乖跳下坑去,一把揭開其中一張,“她有了你的孩子!”

白千里驚恐地看著那坑裡已經腫脹的死人,那泥土中面容扭曲、長髮披散的正是他那不知世事任性驕縱的師妹,他卻從不曾想象她會有這個樣子。泥土中尚有一團白布包裹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是個未成形的胎兒。

三乖又猛地揭開另一張草蓆,草蓆下是一張滿是刀痕的臉,雖然扭曲變形,卻依稀可見這人活著的時候原本是如何俊俏,這人誰也不認識,卻人人一見而知他便是那清涼雨。

他竟是個如此俊俏的少年。

三乖指著封磬的鼻子,“那天夜裡,我去了趟三姨媽家,趕夜路回來的時候,在山裡看見你和他們在打架。你要抓這個女的回去,這個男的不許,你先把女的踢倒,再用斷掉的長矛將男的釘在樹上,用劍砍斷他的手,砍壞他的臉,一直砍到他死!砍到劍斷掉!那個女的沒死,你不停地踢她,用矛頭插進她的肚子,這個女的手裡也有一柄劍,你搶走她的劍,用劍柄將她敲昏——我全部都看見了!你看她躺在地上流血,把她扔在地上,就走了。我救了她回家,治了好幾天,她的孩子沒有了,人還能活著,可是你殺了她的男人,她每天都在哭。有天我賣豬肉回來,看到她用條白布把自己掛在樑上,上吊死了。”他指著封磬,全身顫抖,“她說你是她親爹,她說因為她長得和她娘太像所以你強姦她!她說你怕她和她男人走了,怕她男人把你的醜事抖出來,所以要殺人滅口——我是不記得她說你叫甚麼名字,我知道你是個很有勢力的人!但是這是兩條人命啊!那麼年輕的小姑娘,你把她逼死,你說你還是個人嗎?我不服氣,我全都看見了,我就是不服氣啊!我三乖只是個殺豬的,沒甚麼見識也沒甚麼本事,但我總想這事老天一定要給人個交代!這算個甚麼事啊!”他重重地一拍他那殺豬的架子,震得鐵架子直搖晃,一瞬間真有力拔千鈞的氣勢,“我想尋個青天來幫我,我想你有報應!所以我舍了兩頭豬,把豬弄成他們的樣子,放在妓院裡。我想那裡人多看得見,我想這千古奇冤一定有人來昭雪!雖然對不起老王,但老天果然是長眼的!”

封磬臉色煞白。李蓮花靜靜地看著那兩具屍體,過了好一會兒,他道:“清涼雨身上這許多劍痕,不知白大俠可認得出是甚麼劍法?”

白千里踉蹌退了幾步,他雖不學劍,但封磬有家傳“旗雲十三劍”,十三劍均是出奇制勝的偏詭之招,入劍出劍方式完全不同,用以對敵人造成最大的傷害。清涼雨臉上這十幾劍,包括腹上長矛一擊,都是“旗雲十三劍”的劍意。李蓮花抬起頭來,看著漸漸沉落的夕陽,“封總盟主,千萬種懷疑不過是懷疑,你可知道究竟是何事讓我確信你就是殺人兇手?”

封磬冷冷地一笑。

李蓮花慢慢地接下去,“那根枯枝,和那張白紙。”

封磬一言不發。

“我從萬聖道總壇回來,路上總盟主所贈的駿馬突然受傷,導致回來得遲了。其實驚馬失蹄,那下場多半不大好,但偏偏我這人有些運氣,所以躲過一劫。那兩匹馬究竟為何失蹄,我已請了大夫細細檢視,料想和總盟主的厚愛有些關係。”李蓮花微笑道,“而等我回到蓮花樓,樓中卻已有人在等我,要我交出那兩樣東西。”他慢慢地道,“我就奇怪了——連王八十自己也不知道他兜裡有那三樣東西,他拿出相思豆、豆莢和白紙的時候,只有我和白大俠在場。”白千里全身發抖,卻用盡力氣握住手中的金鉤,點了點頭。

“而我們到了總壇,見到了心儀神交許久的封總盟主。白大俠和王八十又將那三樣東西講了一遍,白大俠把那粒紅豆給了總盟主,而我卻把枯枝和白紙收入懷中。”李蓮花微笑,“那麼這個從我蓮花樓中下來,開口索要那兩件東西的人是誰?除了白千里、王八十、我和你之外,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那兩樣東西,更沒人知道東西在我懷裡。”他略有遺憾地搖了搖頭,“也許你以為那張古怪的白紙藏著洩露你身份的秘密,但其實沒有;你冒險來奪,卻讓我知道你是誰——比我早到角陽村、武功如此高、知道那兩樣東西的人,只有白大俠和你;而‘夜先生’顯然並不是白大俠。”

封磬若有所思,想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扯出個笑,“你怎麼知道‘夜先生’不是白千里?”李蓮花正色道:“我叫他‘夜先生’,如果真是白大俠,他定要和我拍桌,再三強調他其實姓白……總盟主養氣功夫好極,一早我就贊過了。”

白千里顫聲叫道:“師父!”封磬慢慢轉過頭來,白千里咬牙切齒地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字一字地問:“那兩樣東西,當真在你身上?徒弟請師父……驗明正身……”

封磬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從懷裡緩緩摸出三樣東西,丟在地上,正是那紅豆、枯枝和白紙,“我除惡半生,不想今日竟輪到自己。李蓮花!其實你猜測的大部分都對!我去滇南取了紅豆,並沒有甚麼善心,我將三顆毒豆混入花豆湯中,想讓她喝下打胎,結果被清涼雨這小子壞了事;後來點了麝香,又被她摔了出去。封小七留著孩子就是故意和我作對,因為她恨我。”他仰天長笑,“今時今日,我就一併說了吧!你們以為我穢亂親生女兒?我禽獸不如?呸,封小七根本不是我的女兒!”他陰森森地道,“她是秀娘和人通姦所生,所以當年——我一掌殺了她,將她埋在薔薇花下。封小七根本不是我女兒,我想要將她如何便如何,她親生父母對我不起,報應在女兒身上,有甚麼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千里駭然看著封磬。這位他尊敬了三十多年的師尊,在背地裡居然是這等模樣……封磬狂笑不止,四周的萬聖道弟子人心渙散,忍不住開始後退。這瘋子殺死妻子、與養女通姦、又逼死養女,誰知道醜事暴露他又會做出甚麼事來?

只見錚的一聲脆響,封磬拔劍而出,黃昏之中,他手上所持的劍如一泓碧水,玄色中濃濃地透出碧意來,正是少師劍!白千里眼見此劍,情不自禁便欲奪回,李蓮花衣袖一抬,將他攔了下來。

夕陽狂熱如火,那掠過夕陽的霞雲正如三秋狂客的一筆濃焰。

白千里一怔。他並不以為李蓮花的武功能高得過自己,但他衣袖一抬,自己便過不去了。

然後他聽李蓮花很和氣地問:“白大俠,這柄劍……當年花了你多少銀子?”

“十萬兩。”

然後李蓮花嘆了口氣,“太貴、太貴。”他看著封磬,喃喃地道:“買不起,看來只好用搶的了。”

封磬劍氣暴漲,殺氣一寸一分地襲眉驚目。

圍觀眾人慘白著臉色,一步一步後退,為這圈子裡的兩人讓開個地來。

風吹地,滿黃沙,夕陽西下。

《吉祥紋蓮花樓·青龍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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