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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23-07-25 作者:藤萍

靜夜啼鴉,月照西廂。

一隻蛾子在月光之下飛舞,它飛進了彩華樓的走廊,那地上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吸引了它,它很快撲了下來。

走廊上反射月光的是一支金簪,金簪上花紋繁複,雖不過一寸有餘,卻雕為饕餮之形,饕餮口中尚叼有一顆極小的明珠。

蛾子在金簪上停了一下,撲打著翅膀又要飛起,卻飛不起來了。它不住撲打翅膀,最終漸漸無力,靜了下來,只偶爾觸角一動,過了良久,再微微一動。

它被粘在了地面上。

粘住它的,是金簪下的一攤半凝的血。

金簪後有一具被挖了眼睛、砍去雙手、鮮血淋漓的屍體。

一鏡中的女人的手

“我實在想不通,為甚麼本公子和別人出門吃飯,總是能遇見美女,而和你出門吃飯,總是會遇到死人?”青天白日之下,彩華樓中,一位骨瘦如柴、衣裳華麗的白衣公子瞪眼看著另一位衣裳樸素、袖角打著補丁的灰衣書生,“你身上帶瘟神是嗎?還是在拜觀音的時候心裡想著如來,拜如來的時候心裡想著關公,拜關公的時候心裡想著土地公……”

那灰衣書生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只不過拜菩薩的時候想著你而已……”

白衣公子嗆了口氣,只聽他繼續慢慢地道:“何況我們也沒有‘出門’吃飯,這裡明明是你家的家業,”灰衣書生瞪了白衣公子一眼,“你當我不知道你每次請客吃飯,都上的自己家的館子?”

這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自是江湖“方氏”的大少爺“多愁公子”方多病,而這灰衣書生自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神醫,號稱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了。

昨夜方多病約李蓮花比賽喝酒,誰輸了誰就在百里之內尋個美人來陪酒,結果酒還未喝,還未有人醉,彩華樓便憑空生出個死人出來。

“大少爺,這人真不是本樓的手下。你看我彩華樓上上下下百來號人,人人都在掌櫃手裡有底子,你看這人人都在,絕沒有缺了哪個,所以走廊裡那玩意兒,絕不是樓裡的人,肯定是不知道誰從外面弄來,扔咱們樓裡的,定是想壞彩華樓的名聲!”彩華樓的掌櫃胡有槐苦著臉對著方多病點頭哈腰,“這萬萬不是樓裡的錯,這是意外,還請大少爺在老爺那裡多說說……”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樓裡的人將哪位客官謀財害命,殺死在彩華樓走廊之中?”方多病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好不是,否則本公子告訴老爹,說你管理無方,保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胡有槐心中叫苦連天,臉上強裝笑容,連連稱是。

“出去吧,這個……有我。”方多病揮了揮衣袖。

胡有槐如蒙大赦,急急而走。

方大少忖道:就連這等狗屁,十幾年前都能在江湖上混出個甚麼“狂雷手”的名號出來,真是奇怪也哉……

李蓮花看著腳下死狀奇慘的屍體呆呆地出神,方多病不耐地道:“看看看,看了半天,看出甚麼門道來了嗎?”

“這是一個女人……”李蓮花喃喃地道,“不過我真沒見過死得這麼慘的女人……”

方多病長長嘆了口氣,“這女人一定被折磨很久了,雙目失明,雙手被斷,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她原來被藏匿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彩華樓內……受這樣的折磨,跑不遠的。”

伏在地上的女子穿著一條裙子,除了染血之外,裙子很乾淨,上身卻未穿衣,半身赤裸,身材頗高,她雙手齊腕而斷,雙目被挖,後腦流血,此外胸前雙乳也被人切去,手臂之上傷痕累累,不知受了多少傷。但雙手、雙乳和眼睛的傷勢早已癒合,可見此女慘受折磨絕非一天兩天,恐怕也有經年的時間。

李蓮花折斷一節樹枝,伸入女子口中微微一撬,只見她的舌頭也被剪去,牙齒卻仍雪白。若非雙目被挖,這女子容顏清秀,並不難看,但究竟是誰將一位妙齡女子折磨到如此地步?這下手之人心腸狠毒,實是令人髮指!

“一定有人妥善地處理過她的傷。”李蓮花喃喃地道,“但如果給她治傷的是個好人,為何她還要逃出來?可見……”

“可見說不定給她治傷的不是菩薩,而是要命閻羅。”方多病道,“這下手的人不管是誰,真是惡毒殘忍至極!死蓮花你定要把這惡魔揪出來,然後把這些零零碎碎統統移到他身上去試試滋味如何?”

李蓮花道:“胡有槐已將彩華樓裡裡外外都查過一遍,若非他是惡魔的同謀,就是這女人藏身的地方非常隱蔽,閒雜人難以發現……我看那胡有槐相貌堂堂,年方五十,前途無量,不像是甚麼喜歡割人肉挖人眼睛的人……”

方多病翻了個大白眼,“這有誰知道?你和他很熟?”

李蓮花連連搖頭,“不熟、不熟,只是憑看相而言……”

方多病嗤之以鼻,“既然是你看的相,那定是錯得不能再錯了。”

兩人一邊閒扯,一邊細看屍體。李蓮花以手帕輕輕拾起血泊中的那隻蛾子,方多病卻拾起了那支小小的金簪,“這是甚麼玩意兒?饕餮?”

李蓮花將蛾子輕輕放入草叢,回過身來,一同細看那金簪,“這個……饕餮,真的是很罕見的圖案,只有青銅鑄具喜歡用這種惡獸的紋樣,用在金簪上寓意必定奇怪至極……還有這粒珠子,你見過饕餮口裡含珍珠嗎?”

方多病涼涼地瞟了李蓮花一眼,“不幸本公子小時書雖讀得不多,但也知道饕餮口中含的是人頭……”話說了一半,他突地微微一震,“這珠子是代替了一顆人頭?”

“我想……大概是……”李蓮花皺眉看著方多病手中的金簪,“這東西古怪得很,我看你還是找個地方把它收了,萬一其中有甚麼殺人割肉挖眼睛的鬼,晚上爬了出來,豈非恐怖至極?”

方多病將金簪高高提起,“這東西雖然稀奇古怪,卻是價值不菲,絕對不是彩華樓之物,我看要麼是兇手的,要麼是這個死人的。”他笑得很開心,像絲毫不怕鬼,“我想這種古怪的東西,在金器行裡想必很有名,是既有故事,又容易找的。”

李蓮花欽佩地看著他,讚道:“你真是聰明至極,那個……我對金器不熟……”

方多病笑得越發狂妄,“哈哈哈,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方大少對甚麼不熟,就是對金器最熟,哈哈哈……”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但當要你請客的時候,你卻未必肯說和它很熟。”

之後彩華樓封樓歇業,方多病和李蓮花被安排在彩華樓最好的房間裡休息。方多病不久已和城中各家金器鋪掌櫃、老闆約好明日午時翠瑩居見面。

夜裡,明月當空,皎亮異常。

方多病剛剛吃過晚飯,吃下了他平生最滿意的一隻大蝦。那蝦全身透明,比尋常所見幾乎大了五倍,彩華樓的廚子將它剝殼挑去背線,冰鎮之後,佐以小蔥、蒜蓉、辣椒末、橙肉和少許不知名的醬汁下酒,生吃。那滋味真是令他滿意至極,若不是憑空出了件命案,他定會對彩華樓印象好極。

李蓮花正在洗澡,水聲不住響著。方多病有時候想不通,同樣是男人,為甚麼李蓮花洗個澡就要洗這麼久?記得幾年前他還闖進過他澡房一次,想看清楚李蓮花是不是女扮男裝?可惜李蓮花貨真價實是個男人,非但是個男人,而且還是那種渾身上下有許多傷疤的那種很男人的男人。

“春風拂柳小桃園,誰家紅妝在花中間……”方多病哼著不知哪裡聽來的小調,躺在床上蹺著二郎腿。李蓮花的房間本安排在隔壁,可憐死蓮花怕鬼成性,定要和他同住,幸好彩華樓的廂房既寬敞又華麗,加擺一張小床不成問題,否則——哼哼!

嗒的一聲輕響,方多病驀然坐起,看向左邊——左邊傳來的聲音。

他的左邊並沒有甚麼,梳妝檯一個,牆上掛有銅鏡一個,梳妝檯下黃銅臉盆一個,椅子一張,並沒有甚麼會發出嗒的一聲響的東西。方多病詫異地看著那梳妝檯。那臺上空空如也,並沒有甚麼東西。今夜住的不是女客,女子梳妝的器具掌櫃的都收了起來,更沒有甚麼好看的。他看了半天,不得甚解,躺下身去繼續哼那小調,“那個紅菱唇啊手纖纖……”

嗒的又一聲輕響,方多病整個人跳了起來。這不是甚麼風吹草動天然的聲音,更不是甚麼機簧暗器轉動的聲音,這聲音兩次發出的地點不變,但強弱有別,就如是一個人——是一個人用手輕輕摸了摸梳妝檯上甚麼東西一樣。

方多病瞪著那梳妝檯——依然甚麼也沒有,連鬼影都沒一個!正在他打算衝進澡房把李蓮花揪出來一起檢視的時候,目光突然一抬,霎時他目瞪口呆,臉色青紫,一口氣吊在咽喉中幾乎沒昏死過去,“鬼啊——”

那掛在梳妝檯上的那面銅鏡之中,有一隻手,正在鏡中輕輕摸索。那手的動作就如手的主人看不見也聽不見這世上任何聲音,卻正在努力要穿過那面薄薄的銅鏡,自鏡中穿到人間來一般。

鏡中的世界,豈非就是無聲的?

噹啷——方多病慘叫一聲,澡房中一聲震響,好像摔碎了甚麼東西,李蓮花略微開啟了澡房的門,迷惑地探出半個頭來,“那個……鬼在哪裡……啊——”他猛然看見那隻鏡中的手,瞠目結舌,呆了半晌,“那真不是你的手在動?”

方多病僵硬地站在鏡前,渾身冷汗淋淋而下,竟然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臉,“你幾時看見我的手有這麼小?這是隻女人的手。”他抬起手來對鏡子揮了揮,那鏡中也有影像晃動,但看得最清晰的,還是鏡中那隻白生生、纖美柔軟的鬼手,在不斷摸索、移動。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那隻手漸漸隱去。

銅鏡清晰地照著房中的一切,那詭異絕倫的一幕就如從來沒有發生過,如煙一樣輕輕消散。

第二天.

“饕餮銜首金簪……惡名鼎鼎的珠寶之一,”嘯雲莊的何老闆拈起那金簪,“各位請看,這是真品,饕餮的兩隻角有一隻缺了一角,口中珍珠乃是光澤明亮的夜明寶珠,不過時日久遠,這顆珍珠已經很黃。”

望海樓的畢老闆道:“聽說每次這支金簪出現,都會出現離奇可怖的慘案,次次都事關人命,最多一次聽說有三十三人同時斃命,所以珠寶行內人很少有人敢收藏此物。”身邊玩月臺和數星堂的費老闆和花老闆不住點頭。

方多病乾笑一聲,“不知道這饕餮金簪出現時死的可都是不穿衣服的女人?”

何老闆奇道:“不穿衣服的女人?當然不是。聽說第一個因為這金簪死的是打造這金簪的金匠,傳說這金簪本是九龍之形,採意龍生九子,結果簪子造成,金匠過於勞累猝死,簪子落入熔爐,熔去八龍,只餘一隻饕餮。”

“過於勞累而死,也不算甚麼慘案,”方多病道,“猝死乃是世上最美妙的死法。不過各位見多識廣,博學多才,可曾聽說因為這金簪而死的,有甚麼不穿衣服、被挖去眼睛舌頭的年輕女人?”

眾人駭然相視。何老闆當先臉色慘白,“原、原來此次金簪出現,竟是要挖人眼睛、割人舌頭……方公子,在下這就告辭,在下從未見過這支金簪,金簪之事還請方公子另請高明、另請高明……”當下幾位老闆紛紛告辭,離去之勢若逃狐之兔,又如避貓之鼠,甚至和那離弦之箭也有那麼三兩分相似。

方多病用筷子將那金簪遠遠夾起,嫌惡地將它放回八卦鎮邪木匣之內。過了片刻,他瞪眼看著那金簪,長長嘆了口氣。

待他回到彩華樓的時候,李蓮花卻不見了。方多病在滿樓上下到處找了一遍,又差遣胡有槐派人上下再找了三遍,也沒看見李蓮花的影子。方多病心中大奇,要說被鬼抓了去,現在可是青天白日,何況那見鬼的金簪在自己身上,為何鬼會找上他?要說不是被鬼抓了去,那死蓮花哪裡去了?一直等到吃飯時間,方多病吩咐彩華樓的廚子做了一桌山珍海味,再開了一罈子美酒,點著爐子在旁邊溫酒,自己拿著扇子扇啊扇的。果然未過一炷香時間,就見李蓮花一身灰衣,慢吞吞地自走廊那邊出現,滿臉喜悅地在酒桌邊坐下。

“你這人真的很奇怪,”方多病嘆了口氣,“我記得我在醉星樓煮過一碗素面,你那狗鼻子也聞得到追來了;我在聞天閣吃百蛇大宴,發了請帖請你,你卻不來,後來等我請客請完了蛇都吃光了醉也醉得差不多了的時候,你非要我請喝茶;有一次我在牛頭鎮吃臭豆腐……”

李蓮花連忙道:“吃飯時間只宜吃飯,不談俗事。”

方多病瞪眼道:“我有說請客嗎?你到哪裡去了?半天不見人影。”

李蓮花持筷文質彬彬地夾了一塊雞脖子,“我去……到處看看,彩華樓內這許多花花草草,的確是美麗至極。”

方多病呸了一聲,“我去見了各家金鋪的老闆,聽說那支簪子上附著許許多多惡鬼,少說也幾十條人命。”

李蓮花嚇了一跳,“有這麼多……”

方多病悻悻地道:“就是有這麼多。如何?你在樓裡看那具死人,看出甚麼名堂沒有?”

“名堂……名堂就是彩華樓裡沒有人認得她,她卻死在廚房外面……”李蓮花喃喃地道,“挖去眼睛、割掉舌頭,顯然都是困住她的一種方法。如這世上真的有鬼,為何非要困住她一個人?”

方多病抓起一隻雞腿,咬了一口,“她明明死在走廊,哪裡是死在廚房外面?”

李蓮花道:“那條走廊是從廚房出來,通向花園,我猜她從廚房跑出來,沿著走廊往外跑,不知如何傷了後腦,就此死了。”

方多病道:“殺她的人多半不會武功,那後腦一擊差勁至極,若不是她倒在地上流血不止,半夜三更沒人救她,十有八九也不會死。”

李蓮花嘆了口氣,“嗯,但你又怎知不是她看不見,摔了一跤把自己跌死的?”

方多病為之語塞,呆了一呆,“說得也是,不過廚房裡怎會憑空多了一個活人出來?”

“廚房我方才已經看過,”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廚房裡灶臺兩個而已,架子不少,櫥子太小,水缸太潮,米袋太髒,菜籃太矮……”

方多病忍不住道:“甚麼水缸太大、菜籃太矮……”

李蓮花眯起眼睛,“你那具死人既高又白,裙子如此乾淨,那些碗櫃水缸米袋菜籃甚麼的怎麼裝得下?”他突然一怔,喃喃地順口接著道:“你那具死人……”

“我那具死人?”方多病勃然大怒,“本公子除了和你吃飯之外,從來沒撞見過甚麼死人!分明是你命裡帶衰,瘟神罩頂,那是你那具死人還差不多!”

李蓮花卻抬起頭來,呆呆地看了方多病好一會兒,突然露出個羞澀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樣……那個……重要的東西……昨晚你那具死人……哦,不,那位淒涼可憐的小娘子的貴體,你差遣胡有槐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方多病被他那羞澀的表情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怪叫一聲,“你想幹甚麼?那個、那個萬萬不可!我斷不會讓胡有槐告訴你那死人在哪裡!”莫非死蓮花不愛他貌美如花的小姨子,卻是因為他那個癖好特殊……喜好女屍?我的媽呀!老子若讓你找到那死人,老子就不姓方!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經地道:“萬萬不是你想的那般,總而言之,我要儘快找到那個……小娘子的貴體,確認一件事。”

方多病渾身雞皮還沒消停,一口咬定那具女屍早已被胡有槐送進了棺材鋪,如今已是板上釘釘,埋入了地下,墓碑都已直了,便請李蓮花不必妄想。

李蓮花無奈,只得作罷,改口道:“呃……廚房我剛才已經看過,絕無可能藏下那貴體,那貴體又……那個不穿衣服,四周又不見衣服的蹤影,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從廚房東邊的那條小路過來的,穿過廚房,跑進走廊然後跌倒、流血而死。”他向著廚房東邊指了指,悄聲地道:“那裡。”

方多病順著那方向一看,頓時汗毛直立——李蓮花指的方向,正是彩華樓最好的客房。天字第一至第九號客房,而他和李蓮花昨晚正是入住天字五號房,位居正中。

昨、昨夜鏡子裡的那隻女人的手……莫非正是那具女屍的冤魂,正在招人為她伸冤?

定了定神,方多病看著滿桌的美酒佳餚,胃口全無,滿腦子思索今夜要到何處去睡方才安全?李蓮花說完了“那具貴體”,倒似心神甚爽,舉起筷子就欣然開始吃飯,吃了兩口嫩雞,又為自己倒了一杯溫酒,先對嫩雞大加讚賞,從雞頭的兩三根短毛到雞爪的鱗片無一不美,又對酒水不吝辭色,從酒缸到酒缸上封的那塊泥皮都是妙不可言。

二天字四號房

那夜酒宴的結果自然是方多病大怒而去,李蓮花醉倒酒席,總而言之,兩人誰也沒去住彩華樓天字第五號房。第二日一早,李蓮花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居然還回房洗了把臉,洗漱洗漱,換了身衣裳才出來,所以他面對著一夜未歸的方多病,姿態分外怡然,只恨身上不能生出二兩仙氣,以彰顯他與方多病層次之高下、膽量之大小。

不過方多病上上下下打量著李蓮花穿的衣裳,越看臉色越是奇異,接著便萬分古怪起來,“死蓮花,你這是……這是你的衣服?”

李蓮花連連點頭,這自是他剛從房裡換出來的衣裳,童叟無欺,絕然無假。

方多病滿臉古怪,指著他的衣角,“你、你甚麼時候穿起這種衣服來了?”

李蓮花低頭一看,只見身上一襲灰衣,衣上繡著幾條金絲銀線,也不知是甚麼花紋,頓時一呆。

方多病得意揚揚地道:“你向誰借了套衣服?穿在身上,冒充昨晚回了見鬼的客房——可惜本公子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嘿嘿嘿嘿……”他拆穿了李蓮花的西洋鏡,等著看他尷尬,卻見李蓮花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不住拉扯身上的衣裳,頓時奇了,“你做甚麼?”

“天地良心,這衣裳真是我從屋裡換的……”李蓮花渾身不自在,酒醉醒來昏昏沉沉,他匆匆換了件外衫,也沒看得仔細,但這萬萬不是他的衣服。

方多病嚇了一跳,失聲道:“你從我們屋裡穿出一件別人的衣服來?”若是如此,昨夜那屋裡豈非要有第三個人在?

李蓮花忙忙地把那外衣脫了,也不在乎穿著白色中衣就站在廳堂裡,舒了口氣,拍著腦袋想來想去,輕咳一聲,慢吞吞地道:“我可能是……誤入了天字四號房。”

天字四號房在天字五號的隔壁,門面一模一樣,只是昨夜天字四號房內似乎並無住客,又怎會憑空生出一件灰色鑲金銀絲的長袍出來?莫不是之前的客人遺下的?若是遺下的,彩華樓又怎會不加收拾,就讓它擱在那裡?方多病十分奇怪,摸了摸下巴,“天字四號房?去瞧瞧。”

彩華樓的天字四號房和天字五號房的確是一模一樣,並且樓裡並不掛門牌,極易認錯。兩人回到天字樓,光天化日之下,膽量也大了不少。方多病推開四號房房門,只見那房裡的桌椅板凳,方位佈置果然和五號房一模一樣。床上被褥並不整齊,桌上一支蠟燭已經燃到盡頭,蠟油凝了一桌,西邊的衣櫃半開著,裡頭空空如也,可見原先只掛了一件衣裳,和隔壁倒是一模一樣。

但看這屋裡的情狀,原先想必是有住人的,只是這房客一時不歸,竟連門也不鎖,才讓李蓮花糊里糊塗地闖了進去。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把他剛脫下來的灰色長袍掛回了櫥內,只見衣櫥內有包袱一個,那包袱做長條之形,看起來就像一柄短劍,外頭用紅線密密綁住,不知是個甚麼玩意兒。

方多病咦了一聲,把那包袱拿了起來,“傳說‘西北閻王’呂陽琴所用短劍名為‘縛惡’,劍鞘外慣用紅線纏繞,傳聞縛惡劍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披荊斬棘吹毛斷髮,連他貼身婢女都死在那柄劍下。那呂陽琴不但短劍聞名,他最最有名的是得了一份能去得九瓊仙境的藏寶圖……呃……”他正興致盎然口沫橫飛地講關於呂陽琴的種種傳說——突然噎住,李蓮花惋惜地看著他——包袱開啟,裡面的東西烏溜光亮,上薄下厚,左右平衡,卻是一個烏木牌位。

只見那牌位上刻著“先室劉氏景兒之蓮位”幾個大字,以及生卒年月,刻得銀鉤鐵劃,靈俊飛動,但筆畫深處卻依稀有一層濃郁的褐色,像是乾涸的血跡。方多病拿著別人的牌位,毛骨悚然,連忙把那東西放了回去,老老實實纏上紅線,合十拜了幾拜,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各念了幾十遍,唯恐念之不均,佛祖菩薩與他這凡夫俗子計較,便不保佑了。

“等一下。”李蓮花看過那牌位,往旁一指,“這位客官若是愛妻如此,隨身帶著她的牌位,怎會和其他女子同住?而、而那……那位夫人倒也心胸廣大,竟能和這牌位共處一室……”

方多病一怔,往旁一看,只見一件女子繡花對襟落在床下,粉紫緞子,銀線繡花,那顯然是一件女子衣裳。

而這房裡,除了這一件對襟,再不見任何女子衣物,既沒有頭梳,也沒有繡鞋,更不必說胭脂花粉,唯見衣櫥中灰色長袍一件,牌位一座,門口灰色男鞋一雙,以及桌上一對點盡的紅燭。

天字四號房中,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撲面而來。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兩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在了那繡花對襟上,抬起頭來,兩人不約而同道:“難道——”

李蓮花頓了一頓,方多病已失聲道:“難道那具女屍的衣服——就在這裡?難道她竟是從這裡跑出去的?”想起昨夜鏡中的那雙女手,方多病已不僅是害怕,而是陣陣發寒,冷汗都順著背脊流下。他自不真信有鬼,但這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那慘死的女子就住在天字四號房中,天字四號房中昨夜並無人出入,那鏡中的女手若不是鬼,又會是甚麼呢?

李蓮花在屋中四下一望,敲了敲桌上已乾硬的燭淚,“這蠟燭已冷很久,絕不是昨夜點的,至少也是前夜便已燃盡。”他在屋裡踱了幾步,轉了兩圈,繞過桌子,慢慢走到一幅畫前。

那幅畫在天字五號房中也有,四號房中掛的乃是梅花,五號房中掛的卻是蘭花。在這幅圖懸掛的位置,對過去便是五號房的銅鏡。

在那幅畫旁邊,牆上有一道極細的口子,深入牆內。李蓮花對著那細縫看了好一陣子,居然還拔了根頭髮伸進去試了試。這裂口深入牆內有二寸來深,幾要穿牆而過,邊緣十分齊整,相當古怪。他收起那頭髮,輕輕捲起了梅圖,梅圖後露出的竟不是牆壁,而是一面半透明的琉璃鏡。

方多病大為驚奇,湊過去對著琉璃鏡一看——那鏡中正對隔壁的大床,雖然不甚清晰,卻仍舊依稀可辨。這若是隔壁住了對小夫妻,做了點甚麼趕樂子的事兒,牆這邊的客人可就飽了眼福了。

這分明是個專用於偷窺之用的設計,在牆中鑲嵌一面琉璃鏡,再蓋上一幅畫,因為鏡後光線幽暗,對牆的人看不到鏡後的東西,對牆屋內窗戶正對床鋪,即使滅了燭火,也會有月光投映,牆這邊的人卻可以透過琉璃鏡偷窺隔壁的大床。這面琉璃質地算不上好,嵌在銅鏡框內不留心也難以發覺銅鏡框中之物並非銅質,而是雜色琉璃。

方多病大怒,“胡有槐這老色鬼!平日裡冠冕堂皇,彩華樓是甚麼地方!竟用這等卑鄙手段招攬生意!”

李蓮花敲了敲琉璃鏡,摸了摸那質地,嘖嘖稱奇,“真是奇思妙想,天縱奇才……”

方多病怒道:“這也算奇才?”

李蓮花正色道:“等你討了老婆也就懂了。”

方多病一呆,臉都綠了,“老子怎麼不懂?”

李蓮花正色道:“我知你並非不懂,不過害羞而已。”

方多病的臉色由綠轉黑,還沒來得及想出甚麼話罵人,卻見李蓮花施施然轉過身去,用手在琉璃鏡上敲了幾下。

那琉璃鏡十分結實,的確是死死嵌在牆內,並無其他花槍。李蓮花沉吟了一會兒,“昨晚你我看到那隻手的時候,這鏡子後面是亮的。”正是因為鏡子後面太亮,才讓方多病看清了鏡子裡有一隻手。李蓮花繼續道:“……而若住進來的是胡有槐自己,這鏡子的妙處想必爛熟於心,是萬萬不會舉著燈火來看的——”

方多病鬆了口氣接下去,“所以昨天晚上鏡子裡那雙手不是女鬼,而是有個人發現了牆上奇怪的鏡子,舉燈過來檢視了一下,從我們那邊模糊地看過來,就只看到了一雙手。”只消不是女鬼,方大少頓時來了精神,“但住在這屋裡的女人前天晚上就死了,酒樓裡傳得沸沸揚揚,如果昨天晚上這屋裡還有人住在這裡,他怎麼還有心情看牆上的洞?”他一字一字地道,“除非,將那女子挖眼斷手的惡魔,就是昨晚住在這裡的人!他根本不在乎那女人的死活,生怕暴露自己,所以即使那女人逃了出去死在外面,他也不關心。”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放下那捲圖畫。方多病仍在咬牙切齒,“這惡魔必定一早借機逃了,否則我定要親手將他擒獲!對女人下手算甚麼英雄好漢……”李蓮花又轉過去,敲了敲那塊流了一桌的燭淚,突然咦了一聲,“這裡面有東西。”

方多病低頭一看,那塊紅色燭淚中間隱約凝著一塊黑色的小東西,他伸手在燭淚上輕輕一拍,只聽咯的一聲微響,燭淚應手裂開,露出其中的黑色小物。

那是一支不長的黑色髮簪,方多病將它輕輕地拿了起來,依稀是犀角所制,款式簡單,並無花巧。

“這東西落下之時,燭淚還未凝固,所以才會深陷其中——可見這東西很可能就是前天夜裡出現在屋裡的。”李蓮花皺著眉頭看那犀角髮簪——方多病將它拿出之後,桌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小洞——髮簪並非跌落在桌上的,而是斜斜射入桌面,釘在裡面的。顯而易見,那位被砍了雙手的女子絕不可能自行將髮簪射入桌面,那將這犀角簪子射入桌面的人是誰?

是已經逃走的主人嗎?

方多病和李蓮花相視一眼,舉燈檢視琉璃鏡的手、慘受凌虐的女子、不見蹤影的天字四號房主人、衣櫥中愛妻的牌位,以及這支射入桌面的犀角髮簪——前天深夜,在天字四號房中,必然有過一場神秘的變故。

至少天字四號房的主人攜帶著一名慘受凌虐的女子,又隨身帶著愛妻的牌位,本身就充滿了神秘感,而此時此人究竟身在何處?

“死蓮花。”方多病看了這屋裡種種詭異之處之後皺眉,“雖然那女子的外衣掉在這裡,但……她當真是住在這裡的?這屋裡除了這件衣服,根本沒有其他女用之物。會不會……會不會……呃……”他悄聲道,“這件衣服是那……女鬼……來此顯靈的時候,落下的?”

“那個、那個……其實……”李蓮花看著那枚犀角髮簪,嘴裡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甚麼。沿著犀角髮簪射入的角度望去,那髮簪射去的角度除了木桌,就只有一張大床,也別無他物。床上空空如也,一床紅色錦被蓋在床褥上,就在紅色錦被之上一點點的地方,有一條極為細碎的小小血線,灑在灰白色牆壁之上。

李蓮花睜大眼睛細看,床上錦被雖為紅色,但再無其他血跡,床下沒有鞋子,窗戶開啟,床側的垂幔卻是一團混亂,轉過身來,身前除了桌子衣櫥,再無他物。

突地咚咚咚腳步聲響,“少爺——少爺——”門外有人驚慌失措地呼喚,一人連滾帶爬衝入天字五號房,淒厲地道:“少爺,在、在外面井裡,又、又發現一個死人!又、又有一個死死死……死人啊!”

方多病破口大罵:“他奶奶的!死死死,這裡住了個瘟神是不是?一天到頭,哪裡來那麼多死人?”一面說,他一面如旋風般衝了下去,直撲院外古井。李蓮花卻拉住那嚇得七魂散了六魄的店小二,溫言問道:“小二莫怕,敢問住在這間房裡的,究竟是甚麼人?”他指了指身邊一扇房門。

店小二瞟了一眼,驚慌失措地道:“那、那就是古井裡的那個死人……”李蓮花耐心地扯著店小二,溫和地指著他方才所指的那扇門,正色道:“你看錯了,我問的是這一間。”

店小二一呆,才發現自己的確是看錯了房門,李蓮花指的是天字三號房,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模糊想起,“這間房裡住的是位姑娘,叫甚麼名字,小的就不知道了。”彩華樓天字號房裡住的多半都是熟客,但偶爾也有幾個不是衝著那琉璃鏡而來的客官,偏生三號房四號房都是。

李蓮花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頭,指了指天字三號房,正色道:“你家少爺夜觀天象,心有所感,算得三號房的姑娘已逃了房錢而去,你若有空,不如莫去看那死人,去看看這房裡姑娘可還會付錢否?”店小二看了他半晌,呆呆地去開三號房房門的鎖。

開啟房門,店小二尖叫一聲,兩眼翻白,竟直接在大門口昏死過去——李蓮花嚇了一跳,趕到門口一看,只見一具女屍橫倒在地,頭髮披散,兩眼瞪得滾圓,脖子向上仰起,卻是被人活生生捏斷了頸骨的,但見她全身扭得像條麻花,五指猙獰,雙手俱作虎爪之形,身上穿的白色中衣衣裳凌亂,胸口有一片白布碎裂,可見臨死之時,她曾拼死反抗,奈何不敵兇手巨力,被勒身亡。

又是一具屍體!

如今在彩華樓中,已出現了三具屍體。李蓮花走到欄杆邊,看了一眼底下院子中方多病站在水井旁指手畫腳,不由得嘆了口氣,召喚道:“這裡還有一具女屍。”

方多病愕然抬頭,“甚麼?”

李蓮花正色道:“在你隔壁的隔壁,地上躺著一具女屍,我看那……那個貴體的模樣,還很新鮮。”方多病頓時全身一陣雞皮疙瘩,失聲道:“什、什……麼?”

李蓮花十分同情地看著他,“這幾天,你家酒樓裡出的不是一條人命,是三條人命。”

三金簪

方多病猶如一陣狂風,從院後水井旁又殺上了天字三號房,見了那被勒死的女屍,終於忍不住變了臉色,厲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彩華樓裡莫非出了殺人狂不成?怎會有人無緣無故連殺這麼多人?到底是——到底是為了甚麼?”

李蓮花將他拉住,悄聲道:“你出去問了關於饕餮銜首金簪的來歷,可有問清?上一次這金簪鬧出人命後消失,是消去了甚麼地方?”方多病又驚又氣,餘怒未消,沒耐煩地道:“問了,忘了。你別盡問那些不相干的,反正金簪總是突然出現……”

李蓮花連連搖頭,“非也非也,即使是說故事,也斷不可能沒說清壞人的下場,這金簪的去處故事裡一定是有的。”方多病對他怒目而視,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好像是聽說給被它剋死的那個王爺還是皇帝做了陪葬,怎麼了?”李蓮花上下看了他一陣,突然露齒一笑,“你可知道,有個地方,叫作九瓊仙境?”

“當然知道。”方多病理所當然地道,“江湖傳說,極南蠻荒之地,有深山小國,名為大希。大希國礦脈豐富,盛產黃金珠寶,國君富甲一方。他們代代君王的墓地都修建在一個神秘的地方,據說那地方聚天地之靈氣,盛產稀世藥材,皇陵就修建在高山之上,富麗堂皇,內藏隨葬珍寶無數,遠望之寶光閃耀,金碧輝煌,稱為九瓊仙境。但傳說歸傳說,到現在也沒有人見過大希國的皇陵重地。”說起江湖逸事、武林傳說,方多病自是如數家珍。

“大希國和我朝可有通婚?”李蓮花微微一笑,看著方多病不假思索隨口而談,他的神色頗為愉悅。

“有。”方多病大笑起來,一掌拍在李蓮花肩上,“這種問題要考你方少爺,真是錯了。大希國和我朝三十年前曾經互通婚姻,由大希國向我朝進貢黃金,而我朝指派一名公主下嫁大希國國君,那個時候,我爺爺已經生出我爹來了。”他對李蓮花眨眨眼,得意非凡。

李蓮花遺憾地道:“若非公主下嫁之時,你爺爺已經生出你爹來了,說不定那位公主便要嫁給你爺爺,而日後生出來的既然不是你爹,自也不會有你了。”方多病怒道:“死蓮花!你說甚麼?”

李蓮花正色道:“我沒說。”方多病大怒,“你明明說了!”李蓮花越發正色,“那是你聽錯了。”隨即微微一頓,他一本正經地道:“你可知道,當年公主下嫁,有些甚麼嫁妝?”方多病一怔,想了半日,恍然,“是了,我想起來了,最後被那金簪剋死的就是大希國國君和他的八個老婆,這支饕餮銜首金簪是大成公主下嫁大希國的嫁妝之一。”

“所以……”李蓮花期待地看著方多病,眨了眨眼睛。

方多病瞪眼回去,“所以甚麼?”

李蓮花頓時噎住,十分失望地嘆了口氣,“所以金簪是大希國國君的陪葬之物,而大希國的皇陵所在名為九瓊仙境,是人間寶庫——而現在——饕餮銜首金簪在這裡。”他指了指那第一具“貴體”倒下的地方,“那說明——有人找到了九瓊仙境,並從那裡得到了東西。”

方多病聽著,漸漸又變了臉色,“九瓊仙境?”他失聲道,“若是得了那裡的財寶,豈非富可敵國?”李蓮花道:“若是當真得了,自是富可敵國。”方多病的目光在地上那具“貴體”與天字四號房房門之間掃來掃去,終於忍不住道:“這些人……都是為那九瓊仙境死的?有人得了那裡的財寶,所以引來了其他人的追獵?”

“可能……也許大概是這樣。”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至少戴著金簪的人,一定和九瓊仙境脫不了干係。”方多病茫然了,“但那前往九瓊仙境的藏寶圖不是在呂陽琴手上嗎?呂陽琴得了藏寶圖那麼多年,也沒聽說他找到了寶藏,可也沒聽說他丟了藏寶圖,怎麼突然有人就找到了?”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呂陽琴是找到了寶藏或是丟了藏寶圖,為何要告訴你?莫非你和他很熟?況且聽說那九瓊仙境就在大希山巒之上,五顏六色,瑞氣千條,日出有紫氣東來,夜裡有月華灌頂,顯眼得很,若有人喜歡爬山,大希國域天既不冷,山又不高,爬個十年八年說不定也就找到了。”

方多病張口結舌,心裡只覺九瓊仙境若是如此輕易就讓人找到,未免太令人失望,但一時也想不出甚麼新道理反駁,“可是這些人都死了,那寶藏呢?”他東張西望,“寶藏在哪裡?”

“既然這些人都死了,總而言之,必然有個兇手,而寶藏顯而易見,就是兇手拿走了。”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仿若自己講的是甚麼真言妙理。方多病一張黑臉,“那兇手呢?”

李蓮花搖了搖頭,突然又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看了看方多病,“我要見前夜那悲慘可憐的小娘子。”方多病一張臉黑上加黑,“不準!”李蓮花正色道:“你讓我見上一見,我便告訴你寶藏在哪裡。”方多病眼睛一亮,“你知道寶藏在哪裡?”李蓮花連連點頭,“當然,顯而易見……”

方多病招了個人過來,問了幾句,轉頭對李蓮花道:“那具……屍體還在後堂,等著義莊的人來收。”他精神來了,神采奕奕地看著李蓮花,“屍體你可以過會兒再看,先告訴我寶藏在哪裡?”李蓮花正色道:“在兇手那裡。”方多病勃然大怒。李蓮花摸了摸鼻子,轉了個身,“我去看井裡另一位貴體……”

方多病只來得及咆哮兩聲,“死蓮花!連老子你也敢騙——”

李蓮花早已逃下樓去,去看那具塞在水井中的貴體。

顯而易見,這具“貴體”是個男人,還是個體格魁梧、四肢修長的偉岸漢子。他之所以會被胡有槐在巡查時發現,便是因為他骨骼粗大、皮肉紅腫,卡在了水井口,頭頂距離井口不到二尺。這人穿著一身極簡單樸素的褐色衣裳,全身溼淋淋,肩頭一個血洞,似乎曾被利器刺穿。但他致命之處在於咽喉被人捏碎,倒與那利器無關。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居然連銅錢都沒一枚。

李蓮花抬頭望了望天字樓,所有的人都在抬頭看天字樓——這人塞在水井之中,莫非是從天字樓上摔了下來?否則怎會如此?

從天字樓上掉下來,正好跌進井口,然後卡在裡面。

真有如此剛好?

李蓮花眨了眨眼,東張西望了一番,只見這處後院是天字樓的小花園,院內只有水井一口以供打掃之用,地上鋪的是一層鵝卵石,四下並無異樣。

他拉了拉身邊小二的衣裳,“後堂在哪裡?”

店小二道:“後堂在酒窖旁邊,那院子裡只有柴房和酒窖,偏僻得很。”

李蓮花越發滿意,點了點頭,揹著手走了。

方多病在二樓大發了一頓雷霆,胡有槐顯然是掐指算過時辰,恰好有事不在,方大少身邊盡是垂頭喪氣的店小二們在唯唯諾諾。方多病越看越是不耐,“胡有槐呢?”

“掌櫃的去報官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門外一陣喧譁,胡有槐引著一位官服圓腰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胖子兩眼翻天,左右各有一位粉衣女子為他打扇,一進來就甕聲悶氣地問:“這是哪裡啊?”

“稟知縣大人,這裡是彩華樓,您早上才剛用了酒菜從這出去的,不記得了?”胡有槐小聲提醒。方多病從二樓下來,狐疑地上下打量這位“知縣大人”,這就是本地知縣?他奶奶的,真是腰較水缸寬一尺,油比母豬勝三斤。他心裡罵完,又喜滋滋覺得自己文采風流,讀書有術,竟作下如此佳句。

“哦,是你這兒啊。”知縣站得喘得慌,胡有槐招呼人給他抬來一張椅子,肥如母豬的知縣顫巍巍地坐了下去,那椅子咯吱一聲,所有人的心為之一懸,幸而彩華樓物具堅固,倒不曾四分五裂。

“我聽說你這兒死了人,死人呢?”知縣又抬高兩眼,望著天說話。

“死人……就在此處。”胡有槐指了指水井,“昨夜小民還曾發現一具斷手目盲的女屍,但不知和那水井中的……有否關聯,一切待大人明察。”

“一男一女,死於此地,那就是與情有關了。”知縣掐著嗓子說,“本縣看來,定是痴情男女相約殉情,選中了你這享樂之地,唉,還真是可憐啊。”

“這……”胡有槐點頭哈腰,“是是是……”

“本縣是民之青天,這殉情男女真是可憐,明兒本縣厚葬。還有甚麼事嗎?”知縣大人扶著椅子扶手,便要起身,“若是無事,本縣就……”

他還沒說出“回衙門”三個字,身邊有人冷笑一聲,“真是青天,一男一女死於此地便是殉情,那樓上還有另一位女子的屍首,難道她也是殉情不成?”冷笑的自然是方多病。

“二樓還有?”知縣又坐了下來,“又是何人啊?”

“還待大人明察。”方多病涼涼地道,“草民也不知是何人。”

“她是如何死的?”知縣又問。

“被人捏碎了頸骨死的。”方多病冷冷地道,“就如水井裡殉情的那位,要捏碎自己咽喉,等死透了再把自己塞進井裡,這般殉情,倒是不易。”

知縣兩眼半睜半閉,“如你這般說來,那就不是殉情了。既然二樓的女子和水井中的男子都死於咽喉之傷,那便是他們互相鬥毆,失手將對方殺死。這般意外,本縣也是十分惋惜。”

方多病為之氣結。這兩人難道會是互相掐著脖子,互把對方掐死之後,一個跑去跳井,一個回自己房裡躺著,這樣死法嗎?他和這胖子知縣語言不通,東張西望一番,卻不見了李蓮花的影子,不免大怒。

“既然這三人乃是互相鬥毆,意外而死,本縣就……”知縣大人“回衙門”三字又尚未說出口,又有人微笑道:“知縣大人,請留步。”

知縣一雙細眼一直翻眼望天,這下好不容易往下瞄了一眼,只見拖著一包偌大布包,施施然從後院走來的灰衣人容色文雅,倒也不是很生氣,掐聲掐氣地問:“甚麼事啊?”

“大人,彩華樓內有寶。”李蓮花用力將身後拖著的那袋東西扯到院內眾人面前。

“哦?甚麼寶?”知縣聽到“有寶”,一雙細眼微略睜了睜,似乎酒也醒了醒,“從實招來。”

李蓮花正在努力把那袋東西擺正,一邊道:“大人可曾聽說過九瓊仙境?”

“聽說過。”知縣又眯起了眼睛,“那是傳說之物,和彩華樓的寶何干?”

“因為九瓊仙境的秘密,那藏寶圖的答案,現就在彩華樓內。”李蓮花施施然回答。

“可有證據?”知縣不動聲色,那雙細眼眯得更細了。

“有。”李蓮花慢慢撕開他辛苦拖來的這團東西——這團東西人人都知是甚麼,方多病看得都變了臉色,不知為何李蓮花要把這東西拖來——這就是大前天發現的那具被斷手挖眼的女屍啊!

屍體暴露在外,知縣倒也冷靜,並不驚慌失措,“這具女屍,如何能證明‘九瓊仙境’之所在?”

李蓮花微笑道:“這具屍體,就是證明彩華樓有寶的最佳證據。”

眾人皺眉,方多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只見李蓮花伸手向他,一個字,“刀。”

刀?方多病手邊無刀,順手從陪同知縣大人來查案的衙役腰上拔了一柄,揮手擲了過去。白晃晃的刀光掠過半空,那衙役大吃一驚,嚇得臉色慘白。李蓮花伸手接刀卻是渾若無事,一刀向那女屍的裙子劃去。

嗤的一聲,裙子被從中割開,方多病嚇了一跳,暗忖死蓮花果然戀屍成癖,連死女人的裙子都要剝下來……卻見李蓮花將手中刀一拋,身邊人一片驚呼,方多病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聲。

地上那具穿著裙子挽著髮髻、被斷去雙手、挖了眼睛又挖了雙乳的“女子”居然不是女子。

他是個男人。

四呂陽琴

“這並不是甚麼和情人相約殉情的小娘子的貴體,”李蓮花施施然道,“只不過他颳了鬍子、塗了胭脂、又被人挖了眼睛割了胸口斷了手,我等忍不住關注在他的傷口之上,忘了細看他的喉結,這是個男人,還是個生前容貌俊俏的、扮起女人來也挺像的男人。”

“他是誰?”方多病忍不住問。那竟然是個男人,他竟沒看出來,真是奇恥大辱。

李蓮花對他露齒一笑,“你想知道?”

“當然。”方多病皺眉,“難道你知道他是誰?”

“我當然知道。”李蓮花正色道,“他是呂陽琴。”

方多病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甚麼?”

李蓮花指著地上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我說,他便是呂陽琴。”

“聽說那九瓊仙境的藏寶圖的確是在一個叫呂陽琴的人手裡,但你又怎知,地上這具屍首他就是呂陽琴呢?”知縣大人尖聲細氣地問。

“因為這支金簪。”李蓮花指了指地上“呂陽琴”頭上戴的饕餮銜首金簪,“這支金簪出自九瓊仙境,這世上除了呂陽琴還有誰更能合情合理地拿到九瓊仙境裡的東西?”

“但世上並非只有一種合情合理。”知縣居然也能說出一句略有道理的話。

“不錯。”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果還有一件和九瓊仙境相關,又與呂陽琴相關的證物,就越發能證明地上這具屍體便是呂陽琴。”他的目光流動,在周圍所有的人臉上都看了一遍。方多病瞪眼問道:“有那樣的東西?”他和李蓮花一起看了這幾具屍體,怎麼從來沒發現有這樣的東西?

“有,”李蓮花道,“那樣東西大大地有名,叫作縛惡劍。”

“縛惡劍?”方多病大為詫異,“你在哪裡看到縛惡劍?老……本公子怎麼沒有看到?”

李蓮花歪頭想了想,欣然道:“我猜那東西現在在胡有槐房裡,你和他比較熟,要不你去他房裡找找?”此言一出,眾人譁然,連一直穩如泰山的肥豬知縣也微微一震。胡有槐更是變了臉色,但臉色變得最多的還是方多病,只見他雙眼圓睜,“甚麼?”

李蓮花對著胡有槐招了招手。胡有槐臉色鐵青,哼了一聲,“枉費胡某奉公子為座上之賓,沒想到竟是冤枉好人、信口開河之輩……”

李蓮花也不生氣,上下看了胡有槐幾眼,突然道:“你可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種東西,叫作人彘?”

胡有槐臉色抽搐了一下。眾店小二兩眼茫然。方多病忍不住道:“西漢呂后因劉邦寵信戚夫人,將戚夫人剁去四肢、挖出眼睛、灌銅入耳、割去舌頭,扔在廁所之中,稱作人彘。”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恍然大悟,“這……”

“這也是一種人彘,只不過比起戚夫人,他還有腳。”李蓮花道,“顯而易見,若非恨之入骨,一般人做不出這種事。”

眾人聽說這等慘事,都是噤若寒蟬,遍體生涼。

只見李蓮花又看了胡有槐一眼,突然又道:“你可知呂陽琴幾年前殺了他貼身婢女?”

胡有槐張口結舌,莫名其妙,一口氣活活忍住,差點沒把他自己憋死,“胡某退出江湖多年……”李蓮花欣然打斷他,“沒錯,你已經退出江湖好多年了,所以不知道呂陽琴用縛惡劍親手殺了他的婢女景兒。那是因為景兒既是他婢女,又是他禁臠,可景兒突然移情別戀,愛上了瀘州大俠劉恆。這黑道中人拐帶白道女俠,那便是作奸犯科,白道大俠拐帶黑道妖女,那便是棄暗投明,總而言之,景兒棄暗投明的那日被呂陽琴發現,然後一劍殺了。”他突然說起江湖逸事,沒聽過的聽得倒還津津有味,早聽過的面面相覷,不知甚麼玩意。

胡有槐倒是沒聽過,一直到故事聽完方才醒悟,冷笑道:“這和胡某有何關係?為何你要說縛惡劍竟在我房裡?”

“大大地有關。”李蓮花正色道,“你若知道這段故事,便不會把那靈位留在屋裡,你若不把靈位留在那屋裡,我如何猜得出天字四號房內住的是誰?”他拍了拍身邊一位店小二,吩咐他去把四號房裡的牌位拿來。

那店小二似怕被冤魂索命,來去如風。李蓮花解開紅線,露出裡面的牌位“先室劉氏景兒之蓮位”,“景兒自小賣身呂陽琴為婢,沒有姓氏。她若嫁了劉恆,自要姓劉,這若是景兒的牌位,那在水井之中的大俠,自便是劉恆了。”他又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可想而知,呂陽琴殺了景兒,劉恆恨他入骨。於是劉恆不知用了甚麼法子,抓到了呂陽琴,廢了呂陽琴的武功,奪了他的劍,又用他裹劍的紅線來包裹劉景的牌位,再將他弄成人彘,綁到此處。”李蓮花想了想,“此地是西北往南的必經之地,或許劉恆留下呂陽琴的腳,就是要呂陽琴帶他找到九瓊仙境。”

這倒是有道理,前提是,地上這具屍體當真是呂陽琴的話。

“大前天夜裡。”李蓮花道,“劉恆將呂陽琴男扮女裝,綁到此處,住進了天字四號房,那支金簪約莫便是劉恆從呂陽琴那兒所得,故意插在他頭上的。只是不知劉恆知不知那玩意背後的淵源,這事本來天衣無縫,沒有人發現呂陽琴變成了這種模樣,‘西北閻王’的手下追兵也沒有找到這裡,但即使是大俠,下手過於毒辣,也是會遭天譴的。”他指了指樓上,“彩華樓的天字房內有機關,裝著專供窺視之用的琉璃鏡。那天夜裡……住在天字三號房內的女客偶然發現了畫軸後的琉璃鏡,她看見了隔壁的劉恆和呂陽琴。或許她以為呂陽琴是個可憐的女子,或許她以為劉恆是個手段殘酷的魔頭,總而言之,她破門而入,向劉恆發出了暗器。”

方多病想起天字四號房桌上那枚犀角髮簪,點了點頭。那若是作為暗器,便可以解釋它為何插入桌內。

只聽李蓮花又道:“於是她和劉恆動起手來。”他又指了指樓上,“但天字四號房中,牆壁上有一道極細的口子,曾有東西灌牆而入,插入二寸之深。彩華樓乃‘方氏’家業,樓宇以青磚搭建,除卻神兵利器,何物能灌牆二寸之深?而此種神兵若是長劍,二寸不足以穩住劍身,必會跌落,牆上裂口卻無翻翹痕跡;而裂口狹而深,並非刀刃形狀,若非長劍,便是短劍匕首。世上能稱神兵利器的短劍匕首不過區區三柄,一者菩提慧劍,在峨眉派受香火久矣;二者小桃紅,在百川院中;三者麼,便是縛惡劍。”

眾人恍然,以此說來,李蓮花猜測地上那“女屍”乃是呂陽琴並非信口胡言,只聽他又道:“而劉恆若擒住了呂陽琴,呂陽琴的縛惡劍就落到了劉恆手上,若縛惡劍在劉恆手上,那女客自然不是對手。但三號房的女客身上沒有劍傷,只有掌傷,我猜在女客和劉恆動手的時候,呂陽琴將縛惡劍踢到了牆上,導致劉恆無劍在手,和那女客硬拼掌力。”

“然後?”方多病摸了摸鼻子,他很想說李蓮花胡扯,但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出甚麼新鮮花樣,心下甚是惱怒。

李蓮花瞪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然後我們便活見了鬼。”

“啊?”方多病又摸了摸鼻子,“你是說那個……鏡子裡的手?”他驀地想起,“不對啊!我們在鏡子裡看到女鬼是前天夜裡,你說劉恆和隔壁的女客動手,那是大前天夜裡,時間不對!況且昨日你我都沒有聽到任何人出入,而劉恆分明前天夜裡已經死了。”劉恆若是沒死,怎能容許呂陽琴如此這般地逃了出來?

“劉恆和隔壁女客動手之後,”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那女客中了一掌,暈倒房內,劉恆被震出視窗,摔進了水井之中。”方多病猛抓自己的頭髮,越聽越糊塗。按照這種說法,這事情和胡有槐確實沒甚麼關係,卻為何李蓮花要說縛惡劍在胡有槐手中?這倒是越聽越像肥豬青天知縣斷的那“互毆”、“意外”而死。

眾人質疑的目光紛紛而來,李蓮花不以為忤,繼續道:“然而劉恆和那女客兩敗俱傷,卻都沒有死。”方多病失聲道:“但劉恆死在了水井之中!”他若摔下沒有死,現在又怎會在水井之中?

李蓮花施施然站著,又悠悠環視了眾人一圈,突然目光落在知縣身上,一本正經地問:“敢問知縣大人出門住店,喝酒吃飯,看鏡子摸姑娘,可都是帶荷包付銀子的?”

知縣尖聲道:“那是當然。”

李蓮花轉過身來,“連知縣大人吃飯都是要付銀子的,這住在天字四號房裡的兩個大活人,不但渾身上下沒有一個銅板,連他們的房間之內都沒有一個包裹一兩銀子,敢問他們是如何住店、如何吃飯的?”

“所以?”知縣居然接腔了。

李蓮花很是捧場,微笑道:“所以劉恆身上的東西,自是被人拿走了。劉恆的屍身還在井內,大家可以過去看看,他全身紅腫,面板鼓脹起來,所以卡在井口,可是他的頭髮、衣服卻是溼的,那是甚麼道理?”

“可見他面板受傷之時,人還活著,還活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傷處遇水紅腫,他才整個人腫了起來。”知縣若無其事地道。

李蓮花微笑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他很愉快地看著其他人既釋然、又疑惑的臉,繼續道:“從劉恆的屍身可以看出,他曾一度當真墜入了井中。他全身的擦傷都因與井口摩擦而來,全身溼透,是因為他掉進了井底的水裡。”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所以劉恆當時並沒有死,也就是說,殺死劉恆的另有其人。

“而三號房的女客也是如此,她與劉恆對掌,暈了過去,等她醒來之時已是夜晚。她爬了起來,去找牆上的那柄劍,於是點了火摺子去看。”李蓮花微笑道,“然後順便翻了畫軸,看了一下畫軸後面的琉璃鏡。這個時候,便是我和方大少在房間裡見鬼的時候了。”

方多病鬆了口氣,“所以那真不是女鬼……”李蓮花點頭,喃喃地道:“然而她醒得不是時候,她晚醒了一天……”方多病道:“甚麼叫晚醒一天?”

李蓮花瞪眼道:“我說得一清二楚,她是在晚上過去的,又是在晚上醒來的,自是昏了一十二個時辰,那便是一天了。”方多病怒道:“胡說八道,以你這般口齒不清,能有幾個聽懂你說‘等她醒來之時已是夜晚’就是說她暈了一十二個時辰?你又怎知她不是暈了半個時辰?”

“她若暈了半個時辰,我倆就是活見了鬼。”李蓮花正色道,“她若只暈八個時辰,只怕也不會變成二樓的一具貴體,所以她非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方多病怒道:“甚麼叫‘非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

李蓮花不再理他,欣然看著知縣,仿若只有知縣是他知音,“我和方公子住在天字五號房的那夜,雖然在琉璃鏡中看到人手的影子,卻沒有聽到人出入。所以如果隔壁有人,她若不是女鬼可以出入無聲,便是在我等入住之前便已在房中,而在我等離開之後方才出來。只有這樣,才聽不到她出入之聲。”

方多病這才聽懂為何那女客非要暈上一十二個時辰不可,她若沒有暈這麼久,便不會一直留在天字四號房中,早就自行離開了。

“所以劉恆和三號房的女客在對掌之後,各有受傷,卻並沒有死。”李蓮花道,“但他們為何最後卻都死了呢?這便要從那天夜裡說起。那夜劉恆和人動手,然後一起沒了動靜,呂陽琴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也許他還能聽,但是顯然沒有自保之力,所以他從天字四號房逃了出來,沿著小路,穿過廚房,跑到了花園裡,然後摔了一跤,後腦著地,因為是深夜無人發現,他把自己跌死了。”他微微一笑,“而這便成了一切的起點。”

“起點?呂陽琴把自己跌死了,這才是起點?”方多病奇道,“那難道不是個意外?”

“呂陽琴把自己跌死那自是個意外,反正就算他不跌死自己,變成這樣活著也沒甚麼意思。”李蓮花道,“但你莫忘了,他死的時候,血泊裡掉著饕餮銜首金簪。”

方多病慢慢地皺起眉頭,“你是說——有人就是從這裡發現了……”

“發現了他和九瓊仙境的秘寶有關。”李蓮花道,“我們發現了呂陽琴的屍體,方大少差遣胡有槐去搜查死者可是彩華樓的人,於是胡有槐見到了死人,奉命前去搜查。”他微笑道,“你還記得胡有槐回來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嗎?他說:‘大少爺,這人真不是本樓的手下,你看我彩華樓上上下下百來號人,人人都在掌櫃手裡有底子,你看這人人都在,絕沒有缺了哪個,所以走廊裡那玩意兒,絕不是樓裡的人,肯定是不知道誰從外面弄來,扔咱們樓裡的,定是想壞彩華樓的名聲!’可見,他那時候已經去查過了,他說不是樓裡的人。”他又笑笑,“可是,他那天又親自準備了天字五號房給我們住,一個已經檢查過全樓的掌櫃,一個在天字五號房整理東西的掌櫃,就算他沒有發現四號房裡多了一個女人,至少也會發現水井裡有一個傷者。”他補充了一句,“別忘了劉恆還沒死,只要沒撞傻,他就會呼救。”

“所以其實在我們發現呂陽琴的那天早上,胡有槐發現了劉恆,然後從他那裡聽說了九瓊仙境的線索。”方多病聽到此處,已經恍然大悟,“然後呢?”

“然後一切就很明瞭,劉恆為了求救,告訴了胡有槐關於呂陽琴的真相,而胡有槐將他從井裡撈了上來,捏碎了他的頸骨,再將他塞回井裡。不料劉恆受傷後傷處腫脹,塞入井口之後堵在井壁之間。”李蓮花道,“胡有槐殺了劉恆之後,趕到天字四號房,匆匆將縛惡劍帶走。為了儘早趕回,他沒能在四號房裡徹底搜查,我猜他那時並沒有找到劉恆所說的關於九瓊仙境的線索。”

“那他為甚麼不等有空的時候再去?”方多病瞪眼。

李蓮花喃喃地嘆了口氣,“但等他有空的時候,我們倆已經住進去了,你說胡有槐有天大的膽子,敢在你方大少臥榻之旁抄家劫財嗎?”方多病不禁聽得有些受用,咳嗽兩聲,“這就是為甚麼鬧鬼的那天晚上他沒有來?”李蓮花想了想,“我猜他那天晚上沒來,一是怕被我們發現,二是他以為暈在地上的那位女客已經死了。”

方多病道:“結果那女人半夜詐屍,又爬了起來。”

“對,那女人清醒過來,也在屋裡翻找,這可能是她為甚麼沒有即刻離開四號房。”李蓮花道,“她在屋裡找到了一個東西。”他比畫了一下,“能抓在手裡的一個東西。但她既然暈了一十二個時辰,傷勢多半很重,又或者是害怕驚動旁人,所以那天晚上她一直留在四號房中。”

方多病看著他的手勢,突地想起二樓女屍那佝僂成虎爪的手指,她臨死之時一定死死地抓住過甚麼東西不放。

難道九瓊仙境所謂的“寶藏”,就是一個一二尺之間的一個盒子?

那能裝得下多少金銀珠寶?方多病不禁大為掃興,他從小到大的壓歲錢,裝在盒子裡也能裝個十幾二十盒的,九瓊仙境這也忒小氣了一點。

“然後第二天一早,因為我倆撞鬼,不再回天字五號房,胡有槐就回到四號房去找東西。”李蓮花道,“然後他發現了女客沒有死,不但沒死,還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又捏碎了女客的咽喉,奪走了那個東西,然後把女屍匆匆藏進三號房,想等著日後處理。”他悠然看著知縣,“胡有槐以為知縣大人昏庸,必會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而千方百計邀請大人來此斷案,卻不知大人明察秋毫,豈能看不穿這其中的奧妙?只消派人在胡有槐房中一搜,看有沒有搜出縛惡劍或是其他來歷不明的金銀珠寶,便知草民所言,有幾分真、幾分假了。”

肥豬知縣牢牢盯著李蓮花,李蓮花如沐春風,含笑以對。

知縣狠狠地多盯了李蓮花幾眼,“來人啊!給我搜!”

不過片刻,已從胡有槐房中尋到縛惡劍和一些金銀細軟,胡有槐竟連碎銀和銅板都不放過,不愧是生意人。此外,還有一個光可照人的木頭盒子,奇硬無比,刀劍難傷水火難侵,饒是胡有槐使盡各種方法,這木頭盒子就是打不開。

或許九瓊仙境的秘密,便是不許世上俗人伸手染指,所以數百年來,從沒有人找到過它所在的地方。

五“掠夢”

“你說胡有槐自己又不使劍,花那麼多力氣冒那麼大風險,偷一把劍回來幹甚麼?”方多病在把胡有槐捆起來,吩咐人快馬送回方家給他親爹伺候以後,最近常有感慨。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他又不如你這般懶……”

方多病瞪眼道:“你說甚麼?”

李蓮花正色道:“胡有槐去奪劍,是因為他勤勞。”

方多病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只聽李蓮花悠悠地道:“他會為了把寶劍,改行去練劍;而就算給你一百把寶刀,殺了你的頭你也不會去練刀。”

方多病突然嚴肅起來,“這倒未必,聽說在九瓊仙境,有一把刀名為‘掠夢’,聽說刀影如虹,刀身如冰,施展起來光彩繚繞,美妙至極……”

李蓮花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曾有一刀名掠夢,刀出飛虹貫日,影落百里千秋,一動山河千秋夢,漫江春色一吻紅。

那把刀後來斷了,被加了一塊冰晶,淬成了另一把劍。

叫作吻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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