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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二章 食狩村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骷髏湖

晚霞如醉,天空濃藍,亂石如林,花如美人。菊花山山高數百丈,山頂在冬季有雪,此時卻是初夏,景緻豔麗多情。若是到了秋季,滿山金菊,煞是燦爛華美,世所罕見。可惜這裡是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說出名字十個有九個沒聽說過的地,雖有美景,卻是無人欣賞。

陸劍池青衫佩劍,正在菊花山上信步而行。他是武當白木道人的二弟子,苦修十餘年方才下山,如今行走江湖不過數月,因為師父的名聲,他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氣。明日他與崑崙派“乾坤如意手”金有道約戰八荒混元湖,以他的腳程,徐徐看過這片美景,明日午時到八荒混元湖不成問題,於是陸劍池走得很隨意,步履輕快。

草木青翠,菊花山頂上有個清澈澄淨的湖泊,湖邊緊鄰懸崖,若非寥寥幾塊大石擋住,或許這湖泊早已成了瀑布。陸劍池行至池邊,只見湖水清澈至極,水汽氤氳,頗見清涼,伸手探入水中,湖水之涼遠在他意料之外,忍不住一掬而起,就想飲用。

咯啦一聲微響,一顆石子自他身後滾過,陸劍池微微一驚,驀然回身,只見身後亂石叢中,有人探出頭來,見他目光凌厲,似乎是有些畏懼,又往裡縮了縮頭,“那個……這位大俠……”

陸劍池見那人灰袍布履,相貌文雅,依稀是個窮困潦倒的讀書人,心氣一緩,“在下陸劍池,敢問閣下何人?可也是同觀此片山水的有緣人?”

那人搖了搖頭,忽而忙又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正是同觀山水的有緣人。這位大俠,那水最好別喝……”

陸劍池一怔,情不自禁又看了那湖水一眼,湖水實在清涼動人,“怎麼?這水中有……”

那人自亂石叢中站了起來,陸劍池但見其人衣裳破而皆補,灰袍舊而不髒,雖然衣冠並非楚楚,卻也是斯文中人,只聽他道:“那個……那個水中有好多……骷髏……”

“骷髏?”陸劍池訝然。這裡杳無人煙,哪裡來的骷髏?他定睛往水中看去,只見清波之下,一片卵石,何處來的骷髏?

那人見他疑惑,又指指水中,“許許多多死人……成百上千的死人……”

陸劍池越發驚訝,走近湖邊,越發努力去看那湖底,但見水清無魚,的的確確沒有甚麼骷髏,驀地想起莫非他說的並非指湖底——他目光一掠湖面,頓時大吃一驚,只見不大的一片湖面之上,倒映著不計其數的骷髏頭像,成百上千雙黑幽幽的骷髏眼睛在水面上飄蕩,隨著波光閃爍著詭異的光彩,就如紛紛張口呼吶一般。

“這……哪裡來的倒影?”陸劍池抬頭四望,只見湖邊聳立的塊塊巨石之上,隱隱約約有許多凹凸不平的花紋,眾多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兒遍佈石上。正是這些陰影和窟窿倒影如水,產生了千百骷髏頭倒影的奇景,“原來如此,此種天生奇景,倒真讓人嚇了一跳。”他頓時釋然,“這位兄弟如何稱呼?這些倒影只是石壁陰影之幻象,並非真實,切莫害怕,乃是天生奇景,世所罕見。”

那灰袍人長長吐出一口氣,也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越發緊張,“我姓李……那個……”

陸劍池欣然道:“原來是李那哥李兄,幸會、幸會。”

那灰衣人嗆了口氣,咳嗽了幾聲,“好說好說,那……”他頓了一頓,不知突然想到了些甚麼,硬生生把到嘴邊的一句話改為“那太陽快要下山了”……

陸劍池微笑道:“不錯,天色已晚,李兄似乎並非武林中人?暮色已濃,為何在此停駐?”

灰衣人“李那哥”目光仍在那山壁和湖水中打量,慚慚地道:“我本想拔幾棵薇菜下麵條,結果不小心迷路了……”

陸劍池道:“不妨事,我帶你下山。”

李那哥欣然同意。兩人在天色全黑之前下山。李那哥言道他剛剛搬來此地,房子就在山下不遠處的一座村莊之內。陸劍池也正想找個地方落腳打尖,於是同往那村莊而去。

菊花山下的村莊只有寥寥十幾戶人家,山坳處坡緩草密,縱然是晚上也見長滿野菊花,幾棵蒼勁大樹之下搭著幾間房屋,村莊之外並無田地。這個地方地處山巒深處,土質不宜耕作,故而村裡村外全是一派天然景象,十分怡人。陸劍池和李那哥步入村莊,村裡日落而眠,極少有人走動,只有兩個面板黝黑的頑童蹲在家門口摸黑玩泥巴,驚奇地看了兩人一眼,躲回家中。

在泥巴土牆搭起的房屋之旁,一幢兩層高的木樓赫然與眾不同。陸劍池凝目望去,只見此樓遍體刻有蓮花圖案,為風吹搖曳之形,心中一凜,這樓……

李那哥眼見他目瞪自己的房子,忙道:“這屋子不是我的。”

陸劍池走到門前,輕撫木樓之上的花紋,“這樓好大的名氣,吉祥紋蓮花樓,武林第一神醫李蓮花之住所。李兄,你與那李神醫同姓,莫非你就是……”

李那哥連連搖頭,“我對醫術一竅不通,萬萬不是甚麼神醫,這屋子也不是我的,我是……呃……那個李神醫的親戚,我是他同村的表房的鄰居,李神醫在附近山頭尋到了一種稀世奇藥,正在煉丹。你知道李神醫的醫術天下聞名,聽說他白天為人,夜裡為鬼,有時候認識些蛇妖、女鬼,還有木石精怪……”

陸劍池哂然一笑,“傳言未免言過其實。原來李神醫山中煉丹,現在你暫住此屋,這可是武林中人人人只盼一見的奇樓,你和李蓮花是素識?”

李那哥仍是連連搖頭,“我和李神醫也不大熟……只是住在這裡而已。”他指指木樓之中,“可要進去坐坐?”

陸劍池微笑道:“主人不在,還是免了,這裡何處可以打尖?”

李那哥四處張望,“我搬來這裡不過幾天,一向都在樓裡做飯,客棧……好像村東有一家,不過這村裡的人從來不去客棧吃飯,而且山裡也很少有人來。”

陸劍池道:“無妨,李兄如果不棄,和在下一同前去如何?”

李那哥欣然答允。

二無屍客棧

小村的東面,是一處池塘,池塘之畔有一幢黑色小屋,和泥巴土牆並不相同,卻是以黑色磚塊造就,綠色琉璃虎頭瓦,紅木大門,門上雕刻八卦之形。天色雖暗,但在陸劍池眼中,那門上沉積數寸的塵土,已是清晰可見。

“看來這裡關門已久。”陸劍池道,“不過這客棧倒是奇怪。”他行走江湖雖不甚久,卻從未見過門上雕八卦的客棧,何況黑色磚牆,綠色琉璃虎頭瓦,這客棧建得堅固豪華,卻為何落得關門謝客的地步?如果是因為客人太少,此地偏僻至極,人丁稀少,有誰會在這裡投下許多金錢,建起這樣一個堅固豪華的客棧?

李那哥伸手叩門,只聽篤篤兩聲,大門微微一晃,卻是未鎖,“這裡好像很久沒有人住了。”

“門內有動靜。”陸劍池伸手輕推,大門緩緩開啟。月光之下,只見門內老鼠吱吱四處亂竄。黑暗之中,張張木質渾厚的桌椅仍舊擺在廳堂之中,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依稀可以想象當年熱鬧的景象。幾聲清脆的竹板敲擊之聲,陸劍池一抬頭,只見客棧頂上懸掛十來條三寸長的竹板,正隨開門的微風輕輕相擊,竹板上雕刻著筆畫各異的同一個字,那就是“鬼”字。

夜風清涼,客棧大門洞開,風吹入門內,客棧桌椅上積塵飄散,揚起了一股塵霧。李那哥和陸劍池面面相覷,心中不免都是一股寒意悄悄湧了上來。正在寂靜之間,客棧破舊的門簾略略一飄,隱約可見門後牆上的斑斑印記。

黑色的斑點印記,莫非是乾涸的血跡?陸劍池按劍在手,潛運真力,緩緩往裡踏入一步。

李那哥在他背後慚慚地道:“陸大俠……何不白天再來……”

陸劍池輕輕噓了一聲,凝神靜聽。偌大的客棧之中一直有動靜,卻聽不出來是不是人,好像有個沉重的東西在裡面某處移動,移動得很輕微,也可能是衣櫥、床鋪因年久發出咯啦一聲。

他握劍在手,步履輕健,如貓兒般掠過大堂,以劍柄輕輕挑開那扇風中輕飄的門簾。李那哥本不欲進門,見他如此,猶豫半晌,嘆了口氣,還是跟了進來。

兩人凝目望去,只見通向客棧後院的那條走廊牆上,濺著數十點暗色斑點,形似血跡,彷彿曾有甚麼帶血的東西對著牆壁揮過。陸劍池是刀劍的大行家,心中忖道:這痕跡短而凌亂,並非刀劍所留,但濺上的速度快極,如果真是血跡,這受傷的人恐怕難以活命。這古怪的客棧之中,究竟發生過甚麼離奇的故事?

李那哥湊近對那牆壁看了一眼,“這是甚麼?”

陸劍池聞聲細看,“這是……”只見牆上斑點之中黏著一小塊褐色的硬物,陸劍池看了半晌,不知所以。

李那哥喃喃地道:“這好像是一塊碎片。”

陸劍池點了點頭,“卻不知是何物?”

李那哥瞧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甚是奇怪,欲言又止,又復嘆了口氣,“不管這是甚麼斑點,總而言之……走廊裡甚麼都沒有。”

的確,在這走廊之中一片空蕩,除了牆上數十點斑點,甚麼都沒有。陸劍池當先而行,透過走廊,是一個甚大的庭院,陰影迎面而來,卻是院中兩棵甚大的枯樹,幾絲微露的光線透過樹杈而來,映在人身上就如一張巨大的蛛網。枯樹之旁有一口水井,井上的吊桶完好無損,院中八扇大門,樓上四扇大門,一共十二間房間,樓上的第四扇門半開,彷彿已經這樣開了很久了。

“奇怪……這個地方人煙稀少,為甚麼會有這樣一個客棧,十二間房間、花木庭院,都是青磚碧瓦,絕非偶然能成。”陸劍池不得其解。

李那哥順口道:“說不定幾年前這裡住著很多人,比現在熱鬧十倍。”

陸劍池搖了搖頭,“若真是如此,這許多人哪裡去了?而且既然是客棧,必要有許多人人來人往,這裡是大山深處,怎會有諸多行人?”

李那哥道:“說不定許多年前這裡就有許多行人……”

陸劍池又搖了搖頭,仍舊覺得這客棧處處透著詭異,“明日倒要尋些村民問問。”

他在院中繞行一週,未見異常,緩步走到第一扇門門前,劍柄一推,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只見門內窗戶半掩,紗幔垂地,桌椅板凳俱在,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李那哥往房中一探,頓時一呆。陸劍池大步走入房中,看著房中奇異的景象,饒是他一身武功,也有些汗毛直立。

房內床榻之前倒著一塊板凳,屋樑上懸著一條灰色布條,布條上打著個死結,靜靜不動。陸劍池伸手一扯那布條,雖是經過多年,布條仍很結實。李那哥跟在他身後,仰看那屋樑。陸劍池一縱而上,輕輕一撥那布條,只見樑上一道印痕。這條灰色布條吊過重物,難道在這房中,竟真的吊死過一人?

他躍身下來,呆呆地出神,腦中千百疑惑,不知如何解答。

李那哥凝視那灰色布條。那布條雖然盡是灰塵,卻並未生蟲,本來顏色似乎乃是白色,正是一條白綾,但看邊緣剪刀之痕,卻又似乎是從女子裙上剪下。如果這房中確實吊死過一個人,那屍體何在?如果是有人收殮了屍體,他卻為何不收這條白綾和地上這條板凳呢?

轉目看去,桌上鎮紙尚壓著一張碎紙,陸劍池取出火摺子一晃,只見紙上留著幾個字:……夜……鬼出於四房,又窺妾窗……驚恐悚厲……僅……君……為盼……

“這似乎是一封遺書,或者是一頁隨記。”陸劍池眉頭深蹙,這客棧中的情狀大出他意料之外,“看來吊死的是一個女子,並且她的夫君並未回來。”

李那哥頷首,“好像這客棧發生過甚麼非常可怕的事,逼得她不得不上吊自殺。”

陸劍池沉吟道:“她提到了‘鬼’,外面大堂上也吊著許多‘鬼’字的竹牌,不知這客棧裡所說的‘鬼’究竟是怎樣一件的事物?”

李那哥瞪眼道:“鬼就是鬼,還能變成甚麼其他事物?”

陸劍池頓了一頓,“雖是如此說,但總是令人難以相信……”

李那哥嘆了口氣,“說不定看完十二間房,就會知道那是甚麼。”

陸劍池一點頭,往第二間房走去。

第二間房一片空闊,比之第一間房,少了一張大床,地上床的痕跡宛然,床卻不知去向;在門邊的梳妝銅鏡之下,放著一個銅質臉盆,房內事物簡單整齊,雖然積塵卻不凌亂,唯有銅盆之中,沉積著一圈黑色的雜質。

李那哥瞧了一眼,喃喃地道:“這……這難道又是血?”

陸劍池搖了搖頭,“時過已久,無法辨識了。”

房中再無他物,兩人離開第二間房,進入第三間房。第三間房卻是四壁素然,可見當年並未住人。紙窗上破了一個洞,質地良好的窗紙往外翻出,風自高處的縫隙吹入。這房間灰塵積得比其他房間都多,也更荒涼。

第四間房位處庭院正中,房門半開半閉,兩人尚未走到門口,已看見房門處斑斑點點,又是那形似血跡的黑色汙跡。陸劍池膽氣雖豪,此時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推門開去,李那哥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縮頭躲在他背後,“那是甚麼東西?”

陸劍池呆了一陣,只覺自己手心冷汗直冒,幾乎握不牢劍柄,過了好一陣,才勉強道:“那是一個人影……”

李那哥仍自躲在他背後,“人影怎會是白的?”

陸劍池道:“他本來靠在牆上,一蓬黑色汙跡潑上牆壁,這人離開之後,牆上就留下一個人影。”

原來第四間房桌翻椅倒,一片凌亂,就如遭遇過一場大戰,對門的牆壁上一個倚牆而坐的白色人影赫然醒目,周圍是一蓬飛濺上去的黑色汙跡,籠罩了大半牆壁。

陸劍池踏入房中,地上滿是碎裂的木屑,糾纏在兩件黑色斗篷之上,就如地上匍匐著兩隻怪獸。其中一件特別地長,撕裂了許多口子。他心中一動,要將木頭弄成這般模樣,實在需要相當強烈的衝勁,若非此房的主人拳腳功夫了得,便是闖入的人勁道驚人,這屋子主人不知是誰?遊目四顧,只見李那哥彎腰自地上拾起了一樣東西。陸劍池燃起火摺子,兩人在火光下仔細端詳,那是一個薰香爐,爐上一道深深的痕跡,凹痕又直又窄,絕非裂痕。

“這是刀痕,還是劍痕?”李那哥問。

陸劍池略一沉吟,“這應是劍痕。能在銅爐之上斬出這一劍,出手之人武功不弱,如果連此人也死在這裡,這客棧所隱藏的秘密,恐怕十分驚人。”

李那哥微微一笑,“如果是陸大俠出手,能在爐上斬出怎樣的一劍?”

陸劍池哈哈一笑,凝神定氣,唰的一聲,長劍出鞘,白光閃動直往李那哥手中銅爐落下。李那哥嚇了一跳,啊的一聲銅爐脫手跌落。陸劍池劍勢加快,叮的一聲斬在銅爐之上,隨後袖袍一揚,在銅爐落地之前快逾閃電地抄了回來。只見銅爐之上另一道劍痕,與原先的劍痕平行而留,比之原先那道凹痕略微深了半分,長了三寸。

“看來此地主人的武功與我相差無幾。”陸劍池輕輕一嘆。他覺得已盡全力,劍下銅爐韌性極強,若是石爐,他這一劍已將其劈為兩半。

李那哥搖了搖頭,“他的劍痕比你的短,說明入劍的角度比你小,他揮劍去砍的時候,銅爐多半不是在半空中,有處借力,既然出劍的手法全然不同,結果自然也不一樣。”

陸劍池點了點頭,心中一凜——這位李那哥談及劍理,一派自然,只怕並非尋常漂泊江湖的讀書人,李蓮花的親戚,難道竟是另一位隱世俠客?

李那哥一回頭,乍見陸劍池目光炯炯盯著自己,在自己身上東張西望,茫然地回看陸劍池,“看甚麼?”

陸劍池斂去目中光華,微微一笑,“沒甚麼。”目光自李那哥臉上移開,突地窗外有白影一閃,他乍然大喝:“甚麼人在外面?”

李那哥急急探頭,只見窗外確有白影飄忽,有聲音尖聲道:“哩——”

陸劍池劍光暴起,如蓮華盛放,青蒼擎天,破窗而出,對窗外白影罩了個通透。李那哥連忙奔到視窗去看,只見門外庭院中一道白影乍然遇襲,哀號一聲,揮起一道白影招架,只聽噹的一聲是劍擊玉石之聲,那白影大吼,“哩嘯——”一怪叫尚未說完,陸劍池劍勢再到,白影的聲音受制戛然而止。陸劍池這一劍挽起三個劍花,其中尚有十來招後招,但聽叮叮噹噹一陣脆響,那白影竟然能和他連對十來下後招,一一拆解,毫不遜色。

陸劍池心中一奇,這白衣妖怪分明施展的是武功,難道鬼也是練武功的?他手上的兵器,分明是一支玉笛。正在他遲疑之時,那白衣妖怪已經緩過一口氣來,破口大罵:“該死的李小花!李瘋子!李妖怪……”陸劍池心中大奇,倏然收劍,問道:“你……”

只見門外那“白衣妖怪”身材瘦削如骷髏,錦衣玉帶,手中握著一支玉笛,滿面黑氣指著站在視窗看的李那哥破口大罵,“千里迢迢叫我到這種鬼地方來,就安排了武當高手要我的命!你謀財害命啊?”

視窗的李那哥歉然道:“那個……我以為是白衣吊死鬼……”

那白衣妖怪勃然大怒,“他媽的你說誰是吊死鬼?本公子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為江湖美男子前十,你竟然說我是白衣吊死鬼?你他媽的才是王八大頭鬼!”

話說到這份兒上,陸劍池恍然大悟,“原來閣下是‘方氏’的大少,‘多愁公子’方多病!怪不得……”下一句及時剎住。他心道怪不得瘦得如此稀奇古怪,方才真的將他當成了妖怪。

方多病怒目瞪著李那哥,“他媽的你躲在這種鬼地方做甚麼?這人是誰?你新招的……”

李那哥忙道:“誤會、誤會,這位是武當派的高手,我們在道上遇見,志同道合,一見如故,所以一起在此,絕非事先安排殺你的殺手。”

方多病聞言一怔,瞄了陸劍池一眼,“你是……”

陸劍池抱拳道:“在下陸劍池,武當白木道長是在下師尊。”

方多病點了點頭,“你是白木的徒弟,武當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陸劍池知他是名門之後,語言客氣,“方少也是李那哥李兄的好友?”

方多病道:“李那哥?李……啊……正是正是,李蓮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本是要來找那一代神醫李蓮花的,結果蓮花沒有找到,樓裡只有他的……那個啥?”他瞪了李那哥一眼。

李那哥道:“李蓮花的同村的表房的鄰居。”

方多病連連點頭,“正是,我和這位李兄也並不怎麼熟。”

李那哥連連點頭,“正是,正是。”

陸劍池道:“不知方少如何找到此地?”

方多病涼涼地道:“這破村來來去去不過二十幾家,每家都找過一遍,待到半夜三更,自然就尋到這裡來了。”他瞪了李那哥一眼,“你們兩個,半夜三更在這裡找女鬼嗎?”

“我們本是要來吃飯的,”李那哥道,“結果客棧關門,房內更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痕跡,好像有鬼。”

方多病道:“這裡本來沒鬼,有你這個大頭鬼在,自然就有鬼了。本公子一路進來,甚麼也沒看見。”

李那哥正色道:“鬼這種東西,自然不是凡夫俗子隨隨便便就可以看見……”

方多病哦了一聲,“莫非你看見了?”

李那哥道:“這個……自然也沒有。”

陸劍池道:“方少剛剛進來可能不曾細看,這客棧留有許多古怪痕跡,好像曾經發生過一件慘事。”

方多病東張西望,“甚麼慘事?”

陸劍池托起手中的銅爐,“這裡發生過一場武鬥,而似乎每間房間的人都突然不見了。”

方多病道:“打架不管是輸是贏,自然打完就走,難道打完還留下吃飯?又不是李蓮花……”

李那哥道:“但這裡是客棧,如果不是客棧中所有人突然搬走,怎會將所有痕跡留下?要不然就是在某年某月某日,這客棧裡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武林高手或江湖百姓,突然之間統統死了。”

方多病張大嘴巴,“這個……有誰能在短短時間內殺死這麼多人,屍體呢?你說人死了,屍體呢?”

“沒有屍體。”李那哥道。

陸劍池點了點頭,“或許等我們看完所有的房間,就能知曉發生何事。”

方多病道:“呃……一定要看?”

李那哥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你也怕鬼?”

方多病嗆了一口,“咳咳,陸劍池,當先開路,我們這就去搜查房間。”

陸劍池微微一笑,手持劍柄走在前頭。此地雖然陰森可怖,說不出的詭異,但他堂堂武當弟子,自幼受道門薰陶,心氣清正,並不畏懼。

方多病和李那哥走在他背後,待陸劍池走出三五步,方多病悄悄撞了李那哥一下,低聲道:“死蓮花,好端端的天下第一神醫不做,裝甚麼‘李那哥’?”

“李那哥”低咳一聲,“那個……我名字還未說完,陸大俠要把我當作‘李那哥’,我也沒有辦法……何況他想象中的那位李神醫我本也不大熟……”

方多病瞪他一眼,“原來你是怕他發現你是個不通醫術的偽神醫。”

李蓮花嘆了口氣,突地悄聲道:“你信不信這世上有惡鬼?”

方多病搖頭,“不信。”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本也不信,不過……不過看這客棧如此離奇古怪……所有本該留有屍體的地方,屍體全都不見了……也許……”

方多病為之一抖,全身寒毛直立,“你說這裡本該留有屍體?”

“我只是這樣直覺,”李蓮花搖了搖頭,“這裡有死過人的氣味。”

方多病呆了一呆。他和李蓮花相識這麼久,這個人還從來沒有說過這種不著邊際的話,“死過人的氣味?”

李蓮花的目光不住往四周看去,“嗯……死過許多人的氣味……並且——”他的腳步微微一停,從東邊走廊上的空隙往外看了一眼,“要凝神小心,這客棧裡好像還有甚麼東西,在跟著我們走。”

方多病臉色頓時變了,“有甚麼東西?”

李蓮花仍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一個腳步很輕的、體積卻不小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是個子很高或者是飄在半空,總而言之,它要比我們高上兩個頭。”

方多病乾笑一聲,心中一股寒氣冒了出來,“那會是人嗎?被你越說越像鬼了。你怎會知道?”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如你和那位陸大俠這般勇氣可嘉、專心致志、毫不防備,自然留意不到房間以外的其他動靜,你聽到外面樹上的風聲沒有?”

方多病點頭,“自然。”

李蓮花瞪眼看他,“那現在我們在樹對面,這麼大的風聲,那棵樹不生樹葉,中間也沒有甚麼間隔,為何沒有甚麼風吹到走廊裡來?”

方多病張口結舌,“這個……”

李蓮花道:“甚麼‘這個那個’?”

方多病苦笑,“那自然是有東西擋住了風。”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那就是了,自外面那棵不生樹葉的樹到這裡,樹上、轉角、走廊的縫隙、窗戶,總之這一條直線上必定有甚麼東西擋住了風,我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必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兩人正在悄悄談話,前邊的陸劍池已走到二樓第一間房門口。房門掛著一把大鎖,陸劍池出指捏住大鎖,指上運勁,只聽咯啦一聲碎響,腐朽的鎖芯斷裂,他伸手去推,竟然推不開,心中奇怪。

方多病一晃身溜到窗戶之旁,伸出玉笛嘩啦一聲搗碎一扇窗戶,往裡一看,“裡面有床頂住門,過來這邊瞧。”

陸劍池劍柄一撞,門邊窗戶開啟,三人一起往房中看去。

二樓的第一間房間中飄滿了破碎殘落的符咒,床鋪推到門邊,頂住了大門,所有的窗戶都以木板釘死,屋樑上懸掛著七八個八卦,屋裡有兩個佛龕,佛龕上供應著許多尊佛像,有些佛像竟是三人見也未曾見過的。然而縱然房間受如此多神佛保佑,封閉得如此嚴密,房中依舊無人,不知原來的房主是如何自這房間裡出去的,徒留一屋無法解釋的秘密。

三人翻窗而入,陸劍池道:“屋主好像在防備甚麼東西進來。”

李蓮花自地上拾起一張殘破的符咒,“這裡也有許多‘鬼’字。”

方多病點起火摺子一看,那半張符咒上大大小小寫了十幾個“鬼”字,奇形怪狀,不知是哪門哪派的道符。陸劍池在房中轉了一圈,輕輕跺了跺腳下,只聽腳下地板發出空空之聲,“下面恐怕有暗道。”

李蓮花和方多病將地上符咒掃去,地上露出一個四方暗格,正好容一人進出。兩人合力提起暗格上的木板,木板一提,底下一片幽黑。方多病將火摺子擲下,頓時呼的一聲火焰熊熊燃起,三人同時啊了一聲,連退三步。

三鬼影幢幢

那地下暗格之中,仍舊貼滿符咒,火摺子擲下之後立即起火,然而駭人的不是起火的符咒,而是這地下暗格並非大家所想象的是一條暗道,而是一間僅容一人的狹窄密室。密室中一具乾屍仰天而坐,手臂腳趾都已乾燥貼在骨上,卻未腐爛,乾屍無頭,那頸上的傷口層層片片,竟似有甚麼力大無窮的事物一把將他的頭拽了下來。

方多病張大了嘴巴,“他、他……”

陸劍池亦是吃了一驚,“怎會如此?”

李蓮花輕咳一聲,“有人把他的頭拽了下來,你看那些撕裂的口子,好大的力氣。”

方多病牙齒打戰,“甚麼人有這樣的力氣?誰可以穿過木板拽掉他的頭?”

陸劍池凝視那無頭乾屍,“這具屍體似乎有些奇怪。”那乾屍衣裳整齊,雖然落滿灰塵,卻並未有多少血跡,斷頭之處撕裂的形狀清清楚楚,陸劍池沉吟道:“好像是……死後斷頭。”

李蓮花道:“死後斷頭……哎呀,死後斷頭胸口怎會如此一片一片像撕破的紙片一樣?”

陸劍池被他一言提醒,恍然大悟,“對了,他不是死後斷頭,他是死後化為乾屍之後,才被人拽下頭顱,所以斷口處猶如碎紙。但是誰把一具無頭乾屍藏在這裡?他究竟是誰?”

李蓮花道:“說不定他和樓下那女子一樣,受不了這裡的惡鬼,所以藏在這裡自殺了事,而山上氣候乾燥,要是他服毒自殺,而服下的毒藥能令屍體不腐,變成乾屍也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方多病搖頭道:“胡說、胡說!你怎知他服毒自殺?自殺有千萬種,難道他不能上吊、不能跳河、不能拿刀子刎頸、不能絕食餓死、也不能吞老鼠噁心死?”

李蓮花乾笑一聲,“這個……”

陸劍池在那乾屍身上一摸,沉吟道:“身上無傷,但就算一個人已經變成乾屍,要把他的頭從身上這般拽下來,也要相當的腕力,是誰把他的頭拽下來,為何身體仍然留在密室裡?他又是如何進來,怎麼出去的?”

“莫非……真的是鬼?”方多病喃喃地道,“走吧,這裡陰風陣陣——嗯?”話說到一半,方多病霍然轉身,看向身旁剛才被他打破的窗戶。

陸劍池跟著看去,窗外一片漆黑,月光已偏,枯樹影下,光線越發幽暗,外面甚麼都沒有。

方多病依稀覺得剛才眼角瞟到了一件甚麼東西在視窗一晃,但究竟是甚麼東西他卻說不上來。李蓮花走到視窗,目注地上,本以為地上應當只有三人的腳印,結果走廊塵土雖厚,所留腳印卻是七零八落,新舊皆有,竟宛若夜夜都有人在走廊奔波,根本辨認不出方才是否有人經過。

“快走快走,這裡太不吉利。”方多病催道,“快些將房間看完,好早早回去睡覺。”

三人自房間窗戶翻出。隔壁三間房間均是桌翻椅倒,牆上地上四處濺滿黑色汙跡,若是血跡,必是經過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但並無屍體留下。幾人下了樓,繞至地下左邊四房,第一、第二間房空空如也,第一間房間堆滿了空酒罈子,第二間房間地上也有床鋪桌椅的痕跡,卻不見床鋪桌椅,地上棄著一大堆布縵綾羅,卻似是原先的被褥和床縵。

夜黑星黯,似有若無的光線照在每一扇緊閉的房門上,那本是平靜的木色都宛若正在無聲無息地扭曲、盤旋,人影映在牆上,比之往日平添七分詭異之氣,落足之聲越走越輕,越走越是恍惚,有時竟懷疑起究竟誰才是這客棧裡的鬼來,如他們這般夜行,和鬼又有甚麼區別?正在異樣的安靜之中,陸劍池推開第三間房間的房門,嗒的一聲,一件東西自門上跌落,幾乎落在陸劍池鞋上。三人心中一跳,方多病哎呀一聲叫了起來:“手、斷手!”

掉在地上的東西,是一隻撕裂的斷手,和之前黑色汙點和乾枯的死屍不同,這隻斷手尚未腐爛,傷口處血肉模糊,乃真是活生生扯斷。陸劍池心中一寒,驀然抬頭,只見門框上一片血汙,這隻手在門框上牢牢摳出了四個窟窿,若不是他這一推,這斷手還摳在門上。

李蓮花踏入門中,只見門內血跡斑斑,地上就如被甚麼東西擦過,一片濃郁的血液擦痕,點點凌亂的血點,片片撕裂的布塊,悚然駭人。

方多病一隻腳踩在門口,另一隻腳尚未打定主意是不是要踩進去,見了房內的情景,駭然變色,這一回他是真的變了顏色,絕非作偽,“這、這是……”

李蓮花半蹲下身,手按在地,緩緩翻過手來,手上無血,那斷手雖然未腐,但地上的血跡已幹。

方多病緩過一口氣來,失聲道:“這和我小時候老爹帶我去打獵看到的猛獸吃人的痕跡差不多,那野豹子……”他驀地停住,沒說下去。

陸劍池忍不住問道:“野豹子如何?”

方多病呆了半晌,“那野豹子叼了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在樹下吃了,那大樹下……都是被蹭來蹭去的血痕。我記得甚麼狐狸、野狼甚麼的都在那塊地方徘徊,許許多多的烏鴉落在那附近,景象真是……真是……”

“或許這客棧裡的‘鬼’,就是一頭吃人的野獸。”李蓮花對著地上的血痕看了許久,轉目再看房中僅剩的少許東西,不過兩個包裹、幾件衣裳,半晌緩緩地道:“這絕非遊戲,這斷手的主人既然能在門框上摳出四道指印,顯然是武林中人,指上功夫不弱,連這種人都不及閃避,運勁的手掌竟被扯斷,可見那東西的危險。”

陸劍池聽他如此說,再也忍耐不住,“李兄見識不凡,為李蓮花之友,果然是非凡人物。”

李蓮花聽他由衷恭維,聽過便算,漫不經心啊了一聲,“我想這客棧裡死人的事可能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同時死光死絕。”

陸劍池道:“不錯,方才那房間裡的乾屍,必定已經死去很久,而這隻斷手離體的時間只怕不超過四五日。”

李蓮花道:“這隻斷手說明那‘鬼’還在殺人,而你我進來客棧這許久,只怕……”他嘆了口氣,“已是落入鬼眼許久了,如果它一直都在殺人,你我自然也不能倖免。”

方多病毛骨悚然,“它好像可以穿牆殺人,而且無聲無息,力大無窮就算武功蓋世也奈何不了它,我們怎麼辦?”

“逃之夭夭,明天再來。”李蓮花道,“我怕鬼,我還怕死。”

他這句話說出來,方多病平時必定嗤之以鼻,此時卻是深得他心,欣然贊成。陸劍池也是同意,當下三人自房間裡退出,原路返回往客棧大門而去。

“你們有沒聽過一個故事?”李蓮花忽道,“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半夜去了一家店喝酒,喝了半天,店掌櫃說起唐太宗前些日子賜死楊玉環,那兩個男人笑話他,說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喝完酒出來,第二天那個男人發現根本沒有那家店,昨天他們去喝酒的地方是一片廢墟。”

方多病呸了一聲,“陳腔濫調,那又如何?不過半夜見鬼而已。”

李蓮花道:“然後那個男人非常害怕,急忙去找另一個男人,結果去到他家,到處找不到他,他只得回頭往昨天來的路上找,找啊找,突然看見一群人圍在昨夜他們走過的那條偏僻小徑,他探頭去看,地上躺著腦袋被打穿一個洞的死人,正是昨天和他喝酒的朋友,旁邊的人說這人是昨天黃昏被強盜砸死的。”

陸劍池微微一曬,不以為意。

方多病問道:“後來呢?”

李蓮花道:“然後那路人又說,前面還有一人死得更加悽慘,頭都被強盜用刀砍了。那男人趕到前面去看,只見那斷頭的死人,正是他自己。”

方多病哎呀一聲,怒目瞪著李蓮花,還沒有從鬼屋出來,這人就故意說鬼故事嚇人,“你想說我們三個都是鬼嗎?”

“沒有沒有,”李蓮花忙道,“我只是突然想到,隨便說說。”

陸劍池並不在意,仍舊持劍走在最前面,一步踏入通向大堂的那條走廊。走廊中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有一雙眼睛突然睜開,眼瞳小而詭異,精光閃爍,陸劍池渾身寒毛豎起,大喝一聲一劍劈了出去,劍光之中,竟未劈中任何事物,而一隻手自頭頂伸下,摸到了他頸項之中。

啪的一聲震響,那隻手驀地收了回去,陸劍池死裡逃生,冷汗淋淋,一顆心幾乎要從口中跳了出來,背後之人將他扶住,一連後退七八步。

方多病叫道:“那是甚麼?”

陸劍池一連換了好幾口氣,心神都未定,聽方多病一叫,這在自己身後的人自是“李那哥”,他顫聲道:“你、你竟和它對了一掌……”

扶住他的李蓮花微微一笑。在如此情狀之下,陸劍池竟覺得這呆頭呆腦、滿臉茫然的讀書人給人一種從容的安慰,彷彿縱然見了千萬只鬼,也並不怎麼可怕,只聽李蓮花道:“啊……我只看到了一隻手,那是甚麼玩意兒?”他看著陸劍池,“你瞧到了它的臉,是嗎?”

“臉?”陸劍池搖了搖頭,“我只看到一雙眼睛,沒有臉,走廊裡是空的,甚麼、甚麼也沒有。”

李蓮花眼望那漆黑的走廊,略一沉吟,“眼睛?空的……難道這東西是倒掛在我們頭頂,攀援在上面?”

陸劍池本來心神大亂,只覺方才之事簡直不可理解,聽到這句“倒掛”,恍然大悟。方才他看見的是倒掛的一雙眼睛,那東西本來攀在頭頂,他揮劍往前砍去,自然甚麼也沒有,而那隻手自然是從頭頂下來了。

方多病摸了摸臉,“前面烏漆抹黑,本公子甚麼也沒看見,只看見你們兩個晃了幾晃,突然間就退回來了。”

“走廊裡有東西。”李蓮花道,“誰身上還有火摺子?”

陸劍池取出火折一晃。李蓮花自懷裡摸出塊汗巾,引燃了火,往走廊中擲了過去。三人只見黑暗的走廊之中空空如也,竟是甚麼都沒有。陸劍池與李蓮花面面相覷,兩人目光一起看向走廊上頭,走廊上頭留有透光通風的小窗,那窗戶不大不小,足可供人出入。

“它要是從視窗脫出,向外可以爬樹爬牆,往裡可以鑽進客房,總而言之,無處追查。”李蓮花嘆了口氣,“要是它伏在屋頂上,等我們透過時突然鑽出,那也是麻煩,怎麼辦?”

陸劍池握劍在手,本想躍上房去,但想及方才那隻冰冷柔軟的手掌,背脊一片發寒,手心皆是冷汗。他一身武藝,從小循規蹈矩,從未想過世上還有如此離奇詭異的東西,不知是人是鬼是獸。

方多病乾笑一聲,“難道你我三個大活人就在這裡等到天亮?”

李蓮花瞪眼道:“那自然是武藝高強的人先上去看看,你去。”

方多病連連搖頭,“我小時候練功偷懶,武藝差得很,這麼高的屋樑我一看就頭暈,哎呀,好暈啊,好暈啊。”

李蓮花嘆氣道:“我雖然看著不暈,但是……”

他話還未說完,陸劍池啊的一聲驚呼,兩人一起閉嘴,往走廊看去,只見大堂之中亮起一團火光,漸漸靠近。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回出現的又是甚麼妖怪,但聽腳步聲沉重,來人都不會武功。未過多時,一位老人持杖高舉火把走近,沙啞地道:“你們是誰?在這鬼屋做甚麼?”

“那個……”李蓮花道,“我們本是想來吃飯,誰知道這裡頭一片漆黑,遍地老鼠,早已關門多時。”

那老人深深嘆了口氣,“這裡是本村誰也不想踏入的鬼屋。在這裡無端死了不少人,你們還是快些出來,遠來是客,幾位如果肚餓,請到我家用些食水。”

李蓮花欣然同意。三人跟在老人身後,穿過走廊,那大堂之中尚有兩名年輕人手持火把,看三人出來,目光不住往三人身上打量。

“這邊請。”那老人當先領路。

方多病留意到那老人右手缺了兩截手指,心裡暗暗稱奇,又對那兩個年輕人掃了兩眼,只覺這兩人身體瘦小,面板黝黑,看面貌年紀已在二十三四之間,身材卻如十三四的小童,發育不良,心裡暗暗稱奇。

陸劍池走在老人身後,仍自暗中留心屋頂那怪物的動靜,卻是無聲無息,宛若方才他看到的一雙眼睛全是幻境,思及那雙眼睛,忍不住看了“李那哥”一眼,卻見他茫然看著地上亂竄的老鼠,不知在想些甚麼。方才真是他接了那怪物一掌?那怪物力大無窮,他真的接了它一掌若無其事?他究竟是甚麼人?

三人跟著那老人,離開客棧,進入村東一棟較為高大的蓬屋,屋裡家徒四壁,沒有甚麼像樣的傢俱,幾張椅子卻是上好的杉木所制,雕著幾個吉利的圖形。老人請三人坐下,閒談了幾句,三人才知這老者是村中村長,祖輩都在這石壽村居住,今夜聽到那客棧中有動靜,特地前去檢視。

方多病忍不住問:“石老,既然石壽村幾百年來都是這種模樣,怎會開著偌大一家客棧?會有人住嗎?怪不得早早關門大吉。”

石老嘆了一聲,一捋白鬚,“多年以前,石壽村人口雖少,在後面山頭卻出產一種冷泉,那泉水既涼且冷,味道甘甜,是做酒的上好材料。不知你等可有聽說過‘柔腸玉釀’?”

方多病點頭。李蓮花搖頭。陸劍池道:“‘柔腸玉釀’是千金難買的好酒,盛名遠揚,居然是出於此地?”

石老頷首,“正是正是。十年前數不盡的外地人到我們村釀酒,砍伐我們的樹林改種其他穀物、水果,我們這裡又是高山,種上穀物、水果大都不能成活,毀了我們許多山林。”

李蓮花道:“那個……外面漫山遍野的菊花……”

石老臉現怒色,“我們山上本來不生那種黃色菊花,都是外地人從中原帶來,結果樹木被伐,那些菊花到處瘋長,從此我們的山上再也長不出樹木來。樹木消失,野獸也不見了,石壽村向來以打獵為生,十年前卻餓死兩人,統統都是外地人的錯。”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方多病輕咳一聲,“這個……在下也是抱歉了,雖非我等之過,卻也甚感慚愧。當年來自中原的人那等野蠻行徑,給村裡帶來如此大的災禍,真是不該。”

石老搖了搖頭,“幸好那些人種植果樹穀物不成,大都離開了,有些人從泉眼裡帶水下山,誰也不知他們運到哪裡去,漸漸地,不知道為甚麼,也沒有人來泉眼運水了。我祖祖輩輩住在山中,從不出去,外面發生了些甚麼事,我們也不知道。”

陸劍池欣然道:“想必是‘柔腸玉釀’的秘方失傳,故而誰也不知如何製作此酒了,幸虧如此,才保得石壽村平靜至今。”

方多病連連點頭。李蓮花也欣然道:“原來如此。”

此時有人端上幾碗熱騰騰的飯菜,有肉有菜,竟然極是豐富,只是肉是紅燒肉,菜卻不知是甚麼菜,形狀捲曲,十分青翠。方多病走遍大江南北,吃過多少酒樓,卻也沒見過這種古怪青菜,“這是甚麼菜?生得如此稀奇。”

石老持筷吃了一口,“這是高山常見的野菜,中原也許難得一見,滋味卻很鮮美。”

方多病跟著吃了一口,的確口味獨特,爽脆可口,本來餓了,頓時胃口大開。陸劍池跟著吃了一口,亦覺不錯。李蓮花持筷在幾盤菜之間猶豫,不知該先吃哪盤,石老指著那紅燒肉,“這是高山野驢的肉,幾位嚐嚐,在本山也是難得一見。”

李蓮花啊了一聲,持筷去夾,突又收回,“嗯……想那高山野驢難得一見,本在千里之外,迷路誤入此地,何等可憐,我怎忍心又吃它的肉?還是不吃為妙……阿彌陀佛……”他嘴裡唸唸有詞,“我近來信佛,接連去了幾間寺廟唸經的……”

方多病咳咳幾聲,嗆了一口氣。死蓮花簡直是胡說八道、妄言胡扯,最近他們去了間寺廟不錯,不過是偷了人家寺廟裡養的兔子來下酒,他甚麼時候拜佛念過經了?

陸劍池本要吃肉,忽聽“李那哥”不吃,猶豫片刻,還是改吃青菜。既然他人心存仁厚,他若吃肉,豈非顯得殘忍?方多病一心想嘗那高山野驢的肉,但一則李蓮花不吃,二則陸劍池也不吃,他一個人大嚼不免顯得有些……那個……只得悻悻停筷。

石老嘆了口氣,自己夾肉慢慢地吃。有人送上主食和酒,卻是些粗糙的麵條。此地果然遠離塵世,連白米也沒有一粒;酒卻是好酒,敢情這裡泉水特異,不管釀成何種酒水,都是滋味絕美。方多病大吃大讚,山裡人頗為熱情好客,石老不住勸酒,不久他便已有些醺醺然。未過多時,三人已經吃飽,石老安排三人到不遠處客房暫住,命人明日帶他們出山。

四驚魂

夜色已深,月已西垂,漸漸看不到光芒,三人在石老奉承下都喝了許多酒,躺在客房中均有睡意。方多病不過多時已經打鼾睡去。陸劍池雖然睏倦,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方才那客棧中無頭的乾屍、走廊裡的眼睛、從頭頂伸下的手歷歷在目,方才若是“李那哥”慢了一步,那隻手是不是就會將自己的頭一把撕下,就如它撕裂那乾屍頭顱一般?石壽村的村民難道居然不知那客棧裡的異物?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睜開眼睛,他只見李蓮花躺在床上,睡得酣然入夢,半點沒有擔憂驚詫的表情。長長吐出一口氣,陸劍池又復閉上眼睛,難道心中種種怪異的感覺、這種強烈的不安都是自己江湖經驗不足所致?但要他像李蓮花、方多病那般安然睡去,實是萬萬不能。

光線越來越暗,彷彿房外起了一場濃霧,濃霧越盛,外面草木所聚的露水愈重,重到最後,嗒的一聲落了下來。陸劍池默默聽著門外一切響動,再遠處有蟲鳴鼠竄之聲,更遠之處,似乎有人走動,不知是早起的獵戶,還是其他的甚麼東西。

正在他神智越來越清,超然物外,一切注意力均在屋外之時,突覺一隻手掌自床沿伸了出來,輕輕按到了他的胸膛之上。剎那間陸劍池真是駭得魂飛魄散,驀然睜開眼睛,心跳得幾乎要從口中衝出來,眼前所見讓他瞬間停住呼吸,張大嘴巴,竟是一時呆若木雞,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眼前甚麼也沒有,只有一隻手自床底伸了出來,按在他胸口,但……但正常人的手豈有這麼長,也絕不可能彎曲這樣的形狀。陸劍池一生自認膽氣豪邁,此時驚恐之心,和那碌碌市井小民也沒有甚麼區別,一時之間驚駭欲死。正在此時,一物自他床底翻出,陸劍池大叫一聲,竟是昏了過去。

方多病驀地坐起,他已經睡著,被陸劍池一聲大叫驚醒,睜眼依稀只見一個五花斑斕、似人非人的東西伏在陸劍池床上,見他坐起,倏地向他撲去,行動之快,快逾閃電,而竟然渾然無聲。方多病一時只覺自己在做夢,大叫一聲,揮笛招架,只聽啪的一聲悶響,一股巨力當胸而來,剎那頭昏眼花,窒息欲死。正當他自覺快要死了的時候,眼角似乎看到一陣白影飄蕩,心中居然還罵了一句:他媽的,要死的時候還有人裝那白衣劍客……接著天昏地暗,他結結實實地昏了過去。

淒涼黑暗的客房之中,一人揭去一層外袍,露出袍下白衣如雪,靜靜看那撲在方多病身上的東西。那東西手長腳長,雪白面板上生滿一塊一塊血肉模糊的斑點,若非渾身龜裂般的血斑,和一個身材高瘦的赤裸男人也沒甚麼大區別,頭顱甚大,見白衣人靜立一旁,它也回過頭來。只見它除了眼睛略小,嘴巴寬大,尚稱五官端正,突地低低號叫,驀地往白衣人身上撲來。

白衣人身形略閃,避開一撲,那東西行動奇快,轉折自如,竟如蜘蛛行網一般靈活詭變,一折之後,手掌往白衣人頭上抓來。白衣人足下輕點,頎長的身影輕捷超然,從那東西腋下掠過,反掌輕輕在它背後一拍,竟然是往外直掠而去。那東西怪叫一聲,追向他身後,虧得這東西行動如電,卻是追之不及,一前一後,兩“人”一同奔入了石老房中。

黑夜漸去,晨曦初起,只聽石老那蓬屋中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然震響,枯枝石屑橫飛,劍氣破空而出,蓬屋傾頹崩塌,煙塵瀰漫,隨後一片寂寥,彷彿一切都失去了生命,一切詭異莫測、奇幻妖邪的怪物都在那倏然的安靜中,突然失去了行蹤。

過了不知多久,方多病緩緩睜開眼睛,只覺胸口氣滯,頭痛欲裂,渾身上下說不出地難受,好不容易坐起身來,只見陸劍池臉色憔悴,坐在身邊,神情恍惚。他咳嗽了幾聲,暗啞地道:“發生了甚麼事?李蓮花呢?”

陸劍池悚然一驚,呆呆地看著方多病,“李蓮花?”

方多病嗓子幹極,再無心情幫李蓮花做戲,不耐怒道:“自然是李蓮花,住在吉祥紋蓮花樓中的人不是李蓮花難道是鬼?他人呢?”

陸劍池茫然轉頭往一邊看去,只見李蓮花灰袍布衣,仍昏在一旁,一動不動,“他就是李蓮花?”

方多病鬆了口氣,看來死蓮花還沒被那怪物掐死,“他當然是李蓮花,你真的信他是李蓮花同村的表房的鄰居?‘同村的表房的鄰居’怎麼可能是親戚?世上也只有你這種呆頭,才會相信他的鬼話!”

方多病瞪眼罵道:“姓李的滿口胡說八道,你要是信了他半句,一定倒黴十年!”

陸劍池呆在一旁。自從見那妖怪之後,這又是一件令他頗受打擊之事,住在吉祥紋蓮花樓中之人自然是李蓮花,為何自己會相信根本不合道理的胡言亂語?難道自己真有如此差勁,不但怕死怕鬼,甚至連高人在旁都辨認不出?再看昏死一旁的李蓮花——可是這人如此唯唯諾諾,如此膽小怕死,又有哪裡像那前輩高人了?心中一片混亂,江湖武林,與他在武當山上所想全然不同。

“死蓮花!”方多病自床上跳下,到李蓮花床邊踢了他一腳,“你要裝到甚麼時候?還不起來?”

李蓮花仍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聞言突然睜開眼睛,歉然道:“我怕那妖怪還沒走……”

方多病罵道:“他媽的青天白日,太陽都照到屁股,妖怪早就跑了,哪裡還有甚麼妖怪?昨夜那妖怪突然鑽出來的時候,你在哪裡?怎不見你衝出來救我?”

李蓮花正色道:“昨夜你昏去之後,正是我大仁大勇,仗義相救,施展出一記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劍招,於五丈之外將那妖怪的頭顱斬於劍下,救了你們兩條小命。”

方多病嗤之以鼻,“是是是,你老武功蓋世,那本公子就是天下第一,我要是信你,我就是一頭白痴的死瘟豬!”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既然是死瘟豬,哪裡還會白痴……不是早就死了嗎?”

方多病大怒,“李蓮花!”

李蓮花道:“甚麼事?”隨即對陸劍池微笑,“昨夜那妖怪真是恐怖至極,我被嚇昏了,甚麼也不知道,不知它後來是如何走的?”

陸劍池頓時滿臉尷尬,“我……”他昨夜真是被嚇昏過去,至今心神未定。

幸好方多病介面道:“昨夜它打昏了陸大俠就向我撲過來,我被它一掌拍昏之後也甚麼都不知道了,不過好像看到一些白色衣裳的影子。”他涼涼地補了一句,“說不定真有甚麼白衣大俠突然之間冒出來救命,你可有看見甚麼白衣劍客的影子?”

李蓮花連連搖頭,“我看到一隻手從陸大俠床鋪底下伸出來的時候早就昏倒,甚麼也不知道。”

此時房門一開,石老帶著那兩位年輕人端著清水走了進來。三人臉色都很蒼白,也似經過了一場極大的驚嚇,“三位好些了嗎?”

方多病奇道:“是你救了我們?”

石老沙啞地道:“昨天晚上……真是嚇得快去了半條命,昨天晚上突然有一頭怪物衝進我的屋子,然後一個穿著白衣、臉上戴著面紗的年輕人追了進來,我只聽見轟隆一聲,整間屋子就垮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今天早晨到你們房裡一看,你們三個都昏死在床上,窗戶破了一個大洞,可能那怪物和白衣人也來過你們這裡。”他咳嗽了幾聲,“我們石壽村長年有長臂怪人的傳說,據說附近山林之中,生有一種行動奇快、力大無窮的怪物,它的巢本在深山,最近也許是沒有野獸可吃,所以經常到我們村裡活動。”

“你是說我們運氣太差,撞上了這種妖怪?”方多病呸了一聲,“老頭,既然有這種古怪故事,昨晚吃飯你卻不說?而且我十分懷疑,你是石壽村村長,村裡那稀奇古怪陰森恐怖的客棧裡死了多少人,你怎能不知道?老實說,你知道那怪物在村裡橫行,也知道它在客棧殺人是嗎?卻故意不告訴我們。”

石老老淚縱橫,“村裡有這種怪物,實在是本村的醜事,這都是因為村裡供奉神明不力,蒼天降罪,怎麼可以對外人講……”

方多病本待再罵,看如此一把年紀的老頭哭成這般模樣,有些於心不忍,哼了一聲作罷。

陸劍池關心的卻是他提到的那“白衣劍客”,失聲問道:“昨夜真有白衣劍客出手相救?他人在何處?”

“那年輕人和那頭怪物在屋子崩塌以後往樹林裡跑去了。”石老嘆了口氣,“真是天降奇人,不知是哪裡來的神仙一樣的人,竟然能和怪物動手?那怪物全身長甲,刀槍不入,動作快若閃電。能和它動手,真非尋常人。”

方多病胸口仍然疼痛,嘆了口氣。以那怪物的力道,若非內功超凡絕世的高手,難以抗衡其力,心中不免有些氣餒,暗想他媽的,我就是練上一輩子,也未必比得上這怪物天生的神力,武功練來何用?而昨夜他瞟到的一角白影,以及石老說的蒙面白衣人卻是誰?不是一流高手中的一流高手,怎能和那東西動手?

李蓮花慢慢自床上爬了起來,嘆了口氣,“昨夜被嚇得半死,不過有白衣大俠追那妖怪去了,想必是不要緊,我……我想到處走走,散散心。”

方多病連連點頭,“我也想到處走走。”他心裡想的卻是過幾個時辰等胸口傷勢好些,公子他便要逃之夭夭,從這鬼地方遠走高飛了,死也不再回頭。

陸劍池此時毫無主見,隨之點了點頭。

石老手指東方,“下山的路在那裡,往東走十里路,進入牛頭山,穿過菜頭谷,就可以見到阿茲河,沿著河水就可出去。”

李蓮花欣然點頭。三人用過些清水糙面,洗漱乾淨,便緩步出門。

石老看著三人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那兩位年輕人目露兇光,“村長,這就讓他們走了?”

石老搖了搖頭,“他們有人暗中保護,只怕是不成了,讓他們去吧,反正那……那事,他們也不知情,不過三個甚麼也不知道的外鄉人。”

兩個年輕人自喉底發出一聲低低的號叫,猶如獸嘶,“村裡好久沒有……”

石老冷冷地道:“總是會有的。”

五無墓之地

李蓮花三人緩步往石壽村旁的山林走去。方多病只想尋個僻靜角落運氣調息,陸劍池卻仍不忘那白衣劍客,想了半晌,忍不住道:“江湖之中,似乎並沒有這樣一位白紗遮面、武功高強的年輕人,昨夜那白衣劍客究竟是誰?難道他一直跟在我們身後?”

方多病嗤之以鼻,“江湖中白衣大俠多如牛毛,只消他穿著白衣,戴著面紗,人人都是白衣劍客,天知道他究竟是前輩高人還是九流混混?”

李蓮花東張西望。要說他在欣賞風景,不如說更像在尋甚麼寶貝,但見四面八方大都是綠油油還沒開的菊花,雜草一蓬蓬,樹都沒幾棵,沿著山路走出去老遠,他喃喃自語:“奇怪……”

方多病隨口問道:“奇怪甚麼?奇怪那白衣劍客哪裡去了?”

李蓮花往東南西北各看了一眼,慢吞吞地道:“這山頭四面八方都是菊花、雜草,幾棵不生果子的老樹,村裡人既不種田,也不養豬,奇怪也哉……”

“他們不是打獵嗎?”方多病皺眉,“你在想甚麼?”

李蓮花道:“你我走出這麼遠,除了老鼠甚麼也沒看見,難道他們打獵打的就是老鼠?”

方多病一呆,“或許只是你我運氣太差沒看見而已。”

李蓮花嘆了口氣,“會有甚麼獵物是吃菊花的?況且這菊花枝幹既粗且硬,生有絨毛,牛啊羊啊,只怕都是不吃的。這裡又是高山,黃牛自然爬不上來,而如果有山羊群,必然也會留下痕跡和氣味,我卻甚麼也沒聞到。這裡的樹不生果子,自然也不會有猴子,更沒有野豬。”

陸劍池深深呼吸,的確風中只嗅到青草之氣,“這種地方多半沒有甚麼獵物。”

李蓮花點了點頭,“那他們吃甚麼?”

方多病和陸劍池面面相覷。陸劍池道:“他們不是吃那種野菜,還有粗劣的麵粉,甚麼高山野驢?”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早已說過,那高山能生野驢之處遠在千里之外,就算它長了翅膀會飛,自千里之外飛來,也必在半路餓死。”

方多病失聲道:“你說石老騙了我們?那若不是野驢肉,那是甚麼肉?”

李蓮花瞪眼道:“我不知道。總而言之,我既沒看見村裡養甚麼牛羊肥豬,也沒看見山林裡有甚麼野豬野驢,滿地菊花,野菜寥寥無幾,這裡如此貧瘠,卻住著幾十號大活人,豈非很奇怪?”

陸劍池茫然道:“或許他們有外出購買些甚麼糧食,所以能在這裡生活。”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但是村長卻說,他們從不出去,而且有件事也很奇怪……”

方多病問道:“甚麼?”

李蓮花道:“他們對中原人有偌大仇恨,卻為甚麼對你我這麼好?難道你我生得不像中原人?”

方多病一呆。

李蓮花喃喃地道:“無事獻殷勤……正如你所說,石老明知村裡有那妖怪,卻故意不說;半夜三更,你我在客棧行動何等隱秘,他如何知道?數碟菜餚,有菜有肉有酒,難道這裡的村民家家戶戶半夜三更都準備要做菜待客不成?”

這番話一說,陸劍池睜大了眼睛,這就是他一直感覺怪異和不安的源頭,只是他卻想不出來,聽李蓮花一說,心裡頓時安然,“正是,這石老十分奇怪。”

方多病皺眉,“本公子對那老頭也很疑心,不過這和那碗肉有甚麼關係?”

李蓮花嘆了口氣,“還記得客棧裡那隻斷手嗎?”

陸劍池和方多病皆點頭,李蓮花道:“那客棧裡本該有許多屍體,卻不見蹤影,只有只斷手,還算新鮮,不是嗎?”

方多病毛骨悚然,“你想說甚麼?”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想說……我想說在這裡我唯一看到的能吃的肉,若不是老鼠,就是死人……”

此言一出,方多病張大了嘴巴,陸劍池只覺一陣噁心,幾乎沒吐了出來,失聲道:“甚麼——”

李蓮花很遺憾地看著他們,“如果你們吃了那肉,說不定就知道人肉是甚麼滋味。”

方多病道:“呸呸呸!大白天的胡說八道,你怎知那是死人肉?”

陸劍池呆了半晌,緩緩地道:“除非找到放在鍋裡煮的屍體……我、我實是難以相信。”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得了一頭死豬,除了放進鍋裡煮的那些肉之外,難道連渣都沒有?”

方多病牙齒打戰,“你你你……你難道要去找吃剩下的骨頭和煮剩下來的……死人……”

李蓮花正色道:“不是,吃死人的事過會再說。”

方多病一呆,“那你要找甚麼?”

“房子。”李蓮花道,“這村裡應當還有許多房子。”

陸劍池奇道:“房子?甚麼房子?”

李蓮花目眺四周,看遍地野菊,“若多年前真的有許多中原人到此開山種樹、種植穀物釀酒,自然要蓋房子,只有來往販酒的商人才會住在客棧裡。而要將一片山林弄成現在這副模樣,必定不是幾個月之間就能做到的事,需要許多人力,所以我想……村裡本來尚還有許多中原人蓋的房子。”

方多病東張西望,陸劍池極目遠眺,只見雜草菊花,連樹都寥寥無幾,哪裡有甚麼房子?“沒有甚麼‘中原人蓋的房子’……那就是那老頭又在胡扯!”方多病喃喃地道,“該死!本公子竟然讓個老頭騙了這麼久……”

陸劍池滿心疑惑,沒有房子,但的確山林被夷為平地,生滿了本不該生在高山上的菊花。

李蓮花凝視菊花叢,“這些菊花,想必是當年中原人種在自己屋前屋後的……”

他大步往菊花叢最盛之處走去,彎腰撩開花叢,對著地面細細檢視。不過多時,他以足輕輕在地上擦開一條痕跡,菊花叢下的土壤被擦去一層細沙和浮泥,露出了黑色的炭土。

“縱火……”陸劍池喃喃地道,“他們放火燒光了中原人在這裡蓋的房子,包括那些不結果實的果樹和穀物,所以山頭變成了一片荒地。”

李蓮花足下加勁,擦去炭土之後,地下露出了幾塊青磚,正是當年房屋所留。石壽村並不開化,搭建房屋不會使用青磚。

“高山之上,樹木生長緩慢,要等此地再長成山林,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結果土地被菊花所佔。”李蓮花嘆了口氣,“看來本來的確有許多中原人在這裡開荒,後來‘制酒的秘方失傳,所以人漸漸都離開了’……”他頓了一頓,喃喃地道:“這種說辭,我實在不怎麼相信。”

他突然說出句話來,陸劍池和方多病都是一呆,奇道:“為甚麼?”

李蓮花喃喃地道:“想我堂堂中原人士,何等精於計算,既然有人能想到上山開荒就地取材釀酒致富,其頭腦何等聰明靈活?這秘方豈是如此容易就失傳的?必定要當作寶貝……而就算釀造‘柔腸玉釀’的秘方失傳,這石壽村冰泉泉水運下山去,用以釀造其他美酒,還不是一樣掙錢?所謂奇貨可居,既然發現此地,豈有輕易放棄之理?”他沿著地上菊花的走向,走到三十步以外,那地上依稀也露出青磚的痕跡,房屋乃是並排而造,數目看來遠不止一間兩間。

李蓮花在青磚之旁站定,輕輕嘆了口氣,“何況以那客棧中各種古怪痕跡看來,包括這被火燒去的房子,分明是經過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之後中原人的房屋被拆毀焚燒……所以……”他抬起頭來,看向方多病。

方多病為之毛骨悚然,失聲道:“你想說……甚麼……”

李蓮花幽幽地道:“我想說當年只怕不是甚麼‘釀酒的秘方失傳,人漸漸都離開不再回來’,而是石壽村民對中原人開荒種樹造田、掠奪冰泉的行徑極度不滿,開展了一場滅口滅門的大屠殺,所以‘柔腸玉釀’的秘方就此失傳。”他奇異的目光瞟了遠處的村莊一眼,“就像兩頭老虎打架,一隻咬死了另一隻。”

“可是客棧中那砍入銅爐的一劍和摳在門上的那隻手,分明表示死者之中有武林中人,並且武功不弱。”陸劍池臉色蒼白,“石壽村村民如此之少,又不會武功,怎能殺得死這許多人?又怎能保證一個不漏,或者一定能殺死對方?”

李蓮花道:“因為石壽村村民有一種非常可怖又邪惡的動手的法子……”

“甚麼法子?”方多病立刻問,隨即醒悟,“你是說那隻五花斑點妖怪嗎?難道村長能操縱那隻妖怪,叫它殺人?”

李蓮花搖頭,“不是,石老如果能操縱那東西,他的房子就不會被拆,至少在白衣劍客劍氣斬向屋樑的時候,那東西就該阻止,但那東西逃走之時,把他蓬屋的另一面牆撞塌,房子這才徹底倒了,所以那東西並不受誰操縱。”他順口說來。

方多病心裡大奇——他怎麼知道白衣劍客是如此弄塌村長的蓬屋?又怎能知道整個屋子倒塌的經過?

“你怎知……”

方多病一句問話還沒說完,李蓮花又道:“斑點妖怪的事以後再說,菊花山是附近最高的山頭,上去瞧瞧。”

陸劍池此時對李蓮花信服至極,聞言點頭,三人放步往菊花山頭奔去。

菊花山頭依然景緻豔麗,那些本不屬此地的菊花生長得十分茂盛,地上偶爾可見那夜石老請客的野菜,但數目稀少。地上大都是生有絨毛,半木半草的菊叢,高山甚寒,豔陽高照,有些菊花已提早開放,花朵比幾人平常所見大了許多,顏色白了許多。

三人奔到山頂,陸劍池心中一動,“李神醫,昨日你守在這湖畔,想必並非偶然,你可是早就發現了此地有甚麼隱秘?”

李蓮花連連搖頭,“昨天我本要拔野菜煮麵條,結果一直爬上山頂也沒看見甚麼眼熟的野菜,到山頂之後只見許多老鷹在天上飛,看著看著我就睡著了。”

三人在那湖畔東張西望了一陣,只見到處菊花,除了遠處的石壽村寥寥幾處房屋,真是又荒蕪、又豔麗的景色。方多病、陸劍池兩人茫然看著李蓮花,不知他要在山上看些甚麼。

只見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了半天,“果然沒有……”他自言自語。

方多病也向著他看的各個方向亂看一氣,跟著搖頭晃腦,“果然甚麼都沒有……”

陸劍池奇道:“沒有甚麼?”

方多病對天翻了個大白眼,“甚麼都沒有就是甚麼都沒有,你可有看出甚麼東西來?”

陸劍池搖頭。

方多病瞪眼道:“那便是了,你甚麼也沒看出來,我也甚麼也沒看出來,死蓮花說‘果然沒有’,那就是甚麼都沒有了。”

陸劍池哭笑不得,眼望李蓮花,“李神醫……”

“停、停、停,”李蓮花連連搖頭,“我不是李神醫,你可以叫我李兄、李大哥、李賢弟、兄臺、這位朋友,或者客氣點叫足下、閣下、先生,或者不客氣點叫李仔、阿李、阿蓮、阿花都可以,只萬萬不要叫我神醫。”

陸劍池汗顏,暗道我怎可叫他阿李、阿蓮、阿花?成何體統……這位前輩高人果然脾性與常人不同。

方多病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問:“死蓮花,你到底爬上山來看甚麼?”

李蓮花道:“你們有沒有覺得石壽村少了點甚麼?”

“甚麼?”方多病皺眉,“錢?”

李蓮花道:“那個……錢……也是少的,不過……”

方多病怒道:“這麼十幾二十戶人家一個破村,甚麼都少,美人也少,美酒也少,要甚麼山珍海味更是沒有,要甚麼沒甚麼,誰知道你說的是哪一樣?”

陸劍池突地沉聲道:“墓地!”

墓地?方多病一凜,凝目望去,只見石壽村方圓數座山丘滿是野菊,的確沒有半塊墓地。

“如果石壽村民世世代代都住在此地,那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墳冢必定不少,這村子卻沒有半塊墓地,連個墓碑都沒有見著,豈非很奇怪?”李蓮花道,“沒有墳墓,理由兩個,要麼從來沒有人死;要麼不往土裡埋死人。”

方多病道:“怎麼可能沒有人死?人人都是要死的。”

陸劍池點頭,“何況那客棧裡許多屍體不見,如果是收殮了,就算石壽村本村村民有奇異的下葬習俗,中原人卻必定是要入土為安的。”

李蓮花道:“那這麼多死人哪裡去了?”

方多病和陸劍池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方多病吃吃地道:“難道你想說……你想說他們……被吃掉了?”

李蓮花不答,陸劍池突道:“我聽說的確西北大山之中,有這種傳聞……因為土地貧瘠、食物稀少,有些村莊中人祖祖輩輩不出大山,而父母死後,就被子孫所食。”

方多病渾身發寒,“真的?”

李蓮花輕輕嘆了口氣,“你看見那湖面的倒影嗎?”

方多病道:“早就看見了,許許多多好像骷髏的倒影,古怪得很。”

李蓮花繞到湖水臨崖的一面,輕敲那阻攔流水的岩石,岩石上凹凹凸凸,許多窩槽,突地手上用勁一敲,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岩石裂開三分。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三分裂口。

方多病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那裂開的岩石下露出一塊顱骨,難道這偌大岩石之中竟然到處都藏著骷髏?這怎麼可能?

李蓮花以手指輕敲那“岩石”,“岩石”發出空空之聲,“這是一層陶土。”他低聲道。

陶土……就表示有人把骷髏頭埋在黏土之中,拿去焚燒……為甚麼?那些失蹤的屍體,究竟是被吃掉了,還是被燒掉了?或者是被天葬,還是被水葬了?方多病頭腦中霎時浮現各種各樣古怪的情景,不知不覺長嘆一聲,仰首看天,天空果然有許多老鷹在盤旋,“聽說老鷹落下的地方一定有屍骨,要不要去看看?”

陸劍池還在怔忡那陶土中的骷髏,聞言抬頭,“走吧。”

三人跟隨老鷹的影子追出下山頭,進入石壽村下一處幽谷,只見潺潺流水之畔落著不少鷹隼,或大或小,見有人靠近,呼啦一聲滿天飛起,不住盤旋。

方多病嫌惡地揮了揮袖子,平生第一次覺得老鷹如蒼蠅般惹人討厭。

陸劍池走到水邊,剎那倒抽了一口涼氣,淺淺的水底佈滿各種各樣的骨節,而無論原先骨頭是粗是細,全都被截為約莫一二寸長短的一截,整個溪流底下全都是白骨,映著清澈見底的溪水和不住亂飛的蒼蠅蚊蟲,實是說不出的詭異古怪。

“這是人骨嗎?”陸劍池臉色蒼白。這若是人骨,只怕不下百人之多。

李蓮花探手入水,自水中拾起一塊骨頭,凝視半晌,“這不就是指骨?”

方多病毛骨悚然,“你怎能伸手去摸……”湊過來一看,只見那是一截兩節長短的手指骨,以那長短、關節看來,的確便是人手。

李蓮花抬頭向剛才老鷹盤踞的地方望去,輕輕嘆了口氣。

陸劍池心中一動,躍過溪流,只見老鷹盤踞之地果然遺留幾塊血肉未消盡的碎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惡臭。

方多病隨著躍過,“肉裡有那種野菜。”他低聲道,“而且這些都是煮熟的……”

陸劍池背後汗毛為之豎起,李蓮花靜靜立在溪對岸,既沒有過來,也並未在看那堆碎骨,他揚起頭看滿天盤旋的老鷹,又是輕輕嘆了口氣。

“死蓮花!你昨天爬上山的時候就看見了是嗎?”方多病突然大罵起來,“今天你是故意讓我們來看這些東西,你他媽的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惡整老子!你讓老子來看這、這些……”

陸劍池看著那煮熟的殘肉,不知為何,一股滄桑淒涼之意充盈心頭,回頭看流水無情,白骨節節沉底,眼圈微酸,心中竟是酸楚難受至極。

李蓮花的視線回落到方多病身上,微微一笑,笑意淡泊也平靜,“人人都要死的……”

“人怎麼能死得這樣……被糟蹋……”方多病大聲道,“人死了就該受他兒子孫子供奉,給他燒香燒紙錢,怎麼能這樣?他們怎麼可以吃掉、吃掉自己老爹老孃?”

李蓮花緩緩地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若死者心甘情願,你何妨看成是一種偉大至極的父母愛?吃人之事古已有之,可怕的不是吃死人,而是若是對吃人之事當作平常,殺人取肉,那便與野獸無異。”他道,“石壽村少有人跡,貧瘠至極,他們吃慣人肉,假如當年屠殺中原人之後,把他們的屍體也當作食物吃盡,那自你我三人踏入石壽村之時,已成為他們眼中的獵物,所以你我踏進客棧,他們當然知曉。”

“所以那村長故意對你我這麼好,特地拿出美酒招待,就是想灌醉你我,然後把你我安排到有五花斑點妖怪的房間送死,他們好等著吃肉?”方多病嫌惡地道,“你可是這個意思?”

李蓮花點了點頭,“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我誤闖客棧,他要殺人滅口。”

陸劍池動容道:“那客棧中人應當都是死於斑點怪物之手,你既然說石老不能操縱那怪物,客棧死人之事就非石老所為,為何他還要殺人滅口?”

李蓮花道:“這個……是因為他以為我們看清楚了那斑點妖怪的樣子,他放棄殺人滅口的念頭,是因為一則他以為我們有‘神仙一樣的白衣劍客’暗中保護,二則他後來明白其實我們並沒有看清楚那斑點妖怪的模樣。”

六斑點妖怪

“斑點妖怪的模樣?”方多病皺眉,“我看見了,是一個渾身血一樣斑點的、四肢很長、可以隨便扭轉的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行動如飛,力氣極大。”

李蓮花瞪眼道:“你看到了他的臉嗎?”

方多病張大嘴巴,“我、我應當是看到了,只是不記得了。”

李蓮花看向陸劍池。陸劍池臉色蒼白,搖了搖頭。雖然他和那東西打過兩次照面,但過度緊張,他其實沒有看清楚他的臉。

李蓮花的眼神很遺憾,慢吞吞地道:“所以,那老村長知道我們最多隻是猜到客棧裡發生過慘案,而其實不能知道其中真正的實情。”他道,“石老真正要掩蓋的不是他石壽村屠殺中原人這檔子事,這事在他而言,說不定是一項重大的功績,他想要掩蓋的……是斑點妖怪的真相。”

“斑點妖怪……還有真相?”方多病奇道,“難道不是深山老林裡天然長出來的怪物?”

李蓮花瞪眼道:“自然不是。”

陸劍池茫然道:“那不是天然生成的怪物?那會是甚麼?”

方多病斜眼看李蓮花,“難道那真的是鬼?還是殭屍?或者修煉多年的蜘蛛變成的精怪?”

李蓮花喃喃地道:“你要說是殭屍……那也……勉強說得過去……”

陸劍池毛骨悚然,想及和那東西兩次幾乎是面對面的照面,“殭屍?”他從不知自己如此怕鬼,竟然渾身汗毛直立。

“胡說八道!本公子在江湖中出生入死,墳墓抄過不知多少,連皇帝的皇陵都進去過,如果世上真有殭屍,本公子早已死了幾十次了。”方多病嗤之以鼻,“那東西分明是活的,是隻長得很像人的怪物,說不定是甚麼猿猴、猩猩之類的異種。”

李蓮花咳嗽一聲,“原來你在墳墓中出生入死幾十次,失敬、失敬……”

方多病也咳嗽一聲,“沒有幾十次,幾次總是有的。”

李蓮花繼續道:“姑且不提那東西究竟是死是活或是半死不活,首先……那東西在客棧中跟蹤你我很久了,第一次在走廊裡,它找上陸大俠;第二次,在客房裡,它又找上陸大俠……”他看著陸劍池,“你身上難道有甚麼吸引它的寶貝?”

“寶貝?”陸劍池一揮衣袖,“在下身無長物,只有一柄青鋼劍。”

李蓮花凝視著他的臉,“但它確是跟蹤你而來……”

陸劍池張大了嘴巴,連連搖頭,“這怎麼可能?我長年不下武當山,行走江湖不過數月,武當山上決計沒有這種怪物。”

李蓮花對右輕輕一指,方多病和陸劍池驀然回首,只見遙遙樹叢之中有個影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三人,那雙小眼睛炯炯生光,正是客棧中的斑點妖怪。不知何時它竟跟在三人身後。它行動無聲,方多病與陸劍池都未察覺。李蓮花對著它輕輕揮了揮手,那東西並不動。

方多病眼見光天化日之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算是妖魔鬼怪出來妖力必定也大打折扣,大著膽子也舉起手對著它揮了揮,那東西依然不動。

陸劍池慢慢舉起手,輕輕對著那東西揮了一下,那東西驀地自樹梢上站起身來,本來樹梢柔軟,它低伏在上頭,樹梢被壓得彎了,這下突然站起,那樹梢反彈而起,斑點妖怪仰後栽倒,砰然一聲摔在地上。

陸劍池目瞪口呆。李蓮花微微一笑。方多病又是好笑,又是駭然,“它、它要幹甚麼?哪有、哪有如此笨的妖怪?”

李蓮花站在陸劍池之側,突地反掌擒拿,一把扣住陸劍池的手腕脈門,緩步往那斑點妖怪摔下之處走去。

陸劍池猝不及防,頓時半身麻痺,身不由己跟著他走。

方多病追在身後,“喂喂,”他叫道,“幹甚麼?那妖怪力大無窮……”

走出十餘步,李蓮花扣著陸劍池的手腕,走到那“斑點妖怪”摔下之處,陸劍池情不自禁地往後便躲。但見那斑點妖怪摔在樹下,這一下估計摔得不輕,尚未爬起身來,只見陽光耀目,那渾身血斑在日光下看來越發恐怖。驀地那東西轉過頭來,陸劍池一跳,李蓮花牢牢將他扣住,不讓他退卻分毫。這等強迫之下,陸劍池勉強看了那東西的臉一眼,突然一怔,大叫一聲,臉色慘白,“你、你……”

李蓮花放開了他的手。

方多病稀奇地跟在陸劍池身後,“怎麼了?”

那東西目不轉睛地看著陸劍池,突地一聲咆哮,快如閃電地衝了上來,一掌往陸劍池胸口掏去。這下要是中了,必定開膛破肚而死。李蓮花方多病雙雙出手,劈空掌出,合二人之力抵住它這一衝。那東西一撲不成,轉身往樹林中躥去,剎那間無影無蹤。

“死蓮花,你不要告訴我,你帶著我們滿山亂轉除了騙我們去看那死人骨頭之外,就是要引出這隻妖怪……”方多病胸口傷處又在隱隱作痛,呻吟一聲,“那、那是張人臉嗎?”原來方才那東西一轉頭,方多病正巧盯了它一眼,將它那張臉看得清清楚楚。

李蓮花微微一笑,眼望陸劍池,“它是誰?”

陸劍池臉色蒼白至極,身子一晃,幾乎癱倒。

方多病連忙將他扶住,心道這位武當大俠膽子甚小,昨夜被五花斑點怪嚇得昏倒,今天看見又要昏倒,想他師兄楊秋嶽盜賣掌門金劍、大做寡婦姘頭而能面不改色,何等奸賊氣魄!陸劍池真是遜色多多,真不知武當白木老道怎麼教的。他正在胡思亂想,突聽陸劍池顫聲道:“金有道……是金有道……他怎會、怎會變成了斑點……斑點怪物?”

方多病大吃一驚,剎那牙齒打戰,全身發寒,失聲道:“你說那斑點妖怪是‘乾坤如意手’崑崙金有道?”

陸劍池點了點頭,“他、他和我約戰八荒混元湖,但、但怎會在這裡變成了斑點怪物?難怪、難怪他的手、他的手……”

“難怪他的手有如此之長,並且宛如無骨一般轉折如意。”李蓮花惋惜地道,“聽說‘乾坤如意手’金有道少年時雙手骨骼不幸折斷為數截,後經名醫施救,不但雙手痊癒,並且自此轉折如意,練就他馳名江湖的‘乾坤如意手’。”

陸劍池點頭,“不過他、他掉光了頭髮,不穿衣服,連眉毛也不見了。”

“但好端端的‘乾坤如意手’怎會變成斑點妖怪?”方多病失聲道,“他幾乎變成了野獸,除了隱約認得陸劍池之外,甚麼都不知道了。”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想……這是一種病。”

陸劍池茫然道:“一種病?”

“這就是石壽村村民用以屠殺那些‘中原人’的方法,也是山頂上那塊陶土骷髏石的來由。”李蓮花道。他經歷過許多離奇古怪的兇案,每當真相大白之際,他的心情都很愉快,但這一次他的臉上並沒有見到微笑,畢竟所發生過的事太過殘忍可怖,令人實在笑不出來。

“我想許多年前,或許只是十年二十年前,有人發現了石壽村的冰泉能釀美酒,於是返回中原之後,邀請了許多人前來山中開荒種果樹穀物釀酒。”李蓮花嘆息,“前來開荒之時,或許中原人和村中訂有協議,待美酒大賣之際,如何平分利潤,所以開始之時,石壽村村民並未反對,讓他們在村中修建房屋、建造客棧。但開荒之後,高山果樹卻不能結果,穀物更是無法生長,樹林毀去,野獸消失,菊花如野草般蔓延,石壽村村民的日子反而越來越難過,於是他們和中原人之間的衝突越來越劇烈,直至無可收拾的地步。”他一邊說,一邊緩步往回走,方多病和陸劍池情不自禁跟在他身旁,邊走邊聽。

“釀酒不成,中原人反而把冰泉源源不斷地運出去,終於導致了石壽村村民的殺機。”李蓮花眼望蔓延而生的野菊,緩緩地道,“而殺機導致了一個陰謀……陰謀導致了……非常慘烈的後果。”他緩步徐行,迎向日光映來的方向。

方多病和陸劍池一派沉默,誰也不想說話,靜靜地聽。

“我想……陰謀是從那鬧鬼客棧第四間房間開始的,”李蓮花緩緩地道,“還記得嗎?那房間裡有兩件黑色斗篷,我想沒有一個人出門會帶兩件模樣相同的斗篷,所以,那房間住的應有兩個人。而兩件相同的黑色斗篷,不管穿的人是誰,必然身份相當,而既然身份相當,多半屬於同一派門或組織……在這種地方,我可以姑且一猜——他們是中原人請來的保鏢。”

陸劍池點了點頭,“那門內之人劍術了得,在銅爐上斬下的一劍甚見功力,作為保鏢那是綽綽有餘。”

李蓮花慢慢往前走,“如果石壽村村民要將入侵家園的中原人屠殺殆盡,武功高強的保鏢必然要先除去。還記得第一間房間裡,那上吊的女子留下的遺書嗎?她說‘鬼出於四房’,所以這樁恐怖至極的陰謀,是從那兩名保鏢的房間開始的。而石壽村民顯然不會武功,他們住在高山,從未見過世面,食物缺乏,身體瘦弱,無法與習武多年的武林中人相抗,所以要除去保鏢,必須採用非常的辦法。”

陸劍池想了半晌,茫然搖頭,“甚麼辦法?”

方多病心道殺人可以下毒,可以栽贓嫁禍,甚至造謠都可殺人,以你這般既呆且笨,自然更想不出來。只聽李蓮花繼續道:“第四間房裡住著兩個人,房中留下一個血影,桌椅碎裂,可見是力氣極大的人在房中動手,導致桌椅碎裂,而村民顯然並未有這種能耐。”

陸劍池點了點頭,“要將木塊震得片片碎裂,必是內家高手。”

李蓮花道:“不錯,唯有兩人旗鼓相當,掌力震盪衝擊,才會造成如此後果。而原來房中有兩人,如果是外人入侵,既然房內一人就能和他旗鼓相當,兩人一道,絕無大敗虧輸的道理,無論如何,不致血濺滿屋。”

“所以?”方多病瞪眼。

李蓮花道:“所以……就是屋裡兩人相互動手,一人殺了另一人。”

陸劍池駭然道:“怎會如此?”

李蓮花輕輕嘆了口氣,“姑且不提原因……我們只知道那房中的一人殺了另一人,提走了殺人的劍。緊鄰四房的第三間房間窗戶上有一個破口,窗紙外翻,不能說那必定是被人從外面撕開,但的確很像有人從外面對房內窺探,而從紙破的高度而看,撕窗的人身材很高,這和四房裡那件長得出奇的斗篷相符。然後二房裡臉盆中有血沉積,或許是那人殺人之後在那裡洗了手,之後房間一一受到掃蕩,第一間房間的女子上吊而死,二樓的房間血濺三尺,所有屍體消失不見,一切事情大致如此。”微微一頓,他緩緩地道:“且不論為甚麼那人要殺死同伴,血洗客棧,你們有沒有發現他的行動很奇怪?並不是每一間房間都住著人,但他每一間房間都進去了,並且更奇怪的是,那上吊的女子並沒有寫下他的姓名,而把他寫成了‘鬼’。她寫下‘……夜……鬼出於四房,又窺妾窗……驚恐悚厲’,顯然那個人到處張望,並沒有甚麼明顯的目的,並且相貌非常奇怪,奇怪到同樣自中原而來的女子會把他當成‘鬼’,說到這裡……”李蓮花看了陸劍池一眼,“你沒有想到一些甚麼?”

陸劍池臉色蒼白,“金有道……”

李蓮花嘆了口氣,“不錯,金有道。”

方多病莫名其妙,“甚麼金有道?”

李蓮花道:“當一個人變得如金有道那般神志不清、渾身斑點的時候,見人就殺並不奇怪,而如果他個子既高得出奇,又全身血斑、不穿衣服的時候,被人當作鬼也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一個柔弱女子見到如此恐怖的殺人怪物,既逃無可逃,鬼已在她門外,除了上吊自盡,她還能如何?”

方多病駭然失色。

陸劍池的臉色越發慘白。的確如李蓮花所言,正能一一解釋在那客棧中看到的一切恐怖痕跡,“但、但好端端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變成金有道那般模樣?”

李蓮花道:“暫且不論為何他會變成那般模樣,那客棧中還有些事一樣奇怪,比如說——屠殺過後,那上吊女子的丈夫為何沒有回來?那些屍體何處去了?為甚麼客棧沒有像中原人所住的房屋那般被焚燬?還有——為何石壽村民要將那些頭顱包裹在黏土中焚燒?”他說到這裡,石壽村已在眼前,那客棧在白日看來依舊華麗,然而在方多病和陸劍池眼裡卻充滿寒意。

三人走到村口,幾個村民自視窗探出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李蓮花徑直往客棧走去,推開大門,踏入大堂,舉目上望,“還有這些寫著‘鬼’字的竹牌,那間貼滿符咒的奇怪房間,那具死去很久的無頭乾屍,斑點妖怪的謎團,絕非只是一時將客棧中的住客屠殺殆盡如此而已。這些‘鬼’字,必定是中原人的保鏢變成了金有道那樣,血洗客棧之後有人掛上去的,所以在兇手血洗客棧之後,還有人活著。”

方多病道:“難道這寫下許多‘鬼’字的人,就是二樓那間貼滿符咒的房間的主人?”

李蓮花搖了搖頭,“那間房間沒有主人。”

“那房間分明有人在裡頭貼了許多符咒,桌椅板凳床榻錦被樣樣俱全,怎麼可能沒人?”方多病失聲道,“要是沒人住,貼那些東西幹甚麼?”

李蓮花站在大堂中眼望那條血跡斑斑的走廊,“記得嗎?那扇門是被人從外面鎖住,窗戶釘死,門後床榻擋路,根本不能開啟,比起阻止人進來,更像是……鎖住房裡的人,不讓他出去。”

方多病瞠目結舌。陸劍池心頭大震。只聽李蓮花緩緩地道:“符咒……一般不是用來驅鬼鎮邪的嗎?貼在屋裡的符咒,豈不更像鎮的是屋裡的邪?”

“你說那些符……鎮的是屋裡的鬼——那豈不是、豈不是鎮的是地板底下那具無頭的……”方多病張口結舌。

李蓮花奇異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為他接了一句“乾屍”。

陸劍池越聽越是清醒,也越聽越是糊塗,“那具無頭乾屍和有人血洗客棧,有甚麼關係?”

李蓮花一步一步穿過走廊,踏入庭院,抬頭凝視二樓那間貼滿符咒的房間,慢慢地道:“那間房間……就在四房上面,這並不是巧合,不是嗎?”

“死蓮花!你究竟想說甚麼?”方多病呆呆看了那房間許久,突地大發脾氣,“想說就說,本公子就算看那房間十年也想不出所以然來,你知道了些甚麼就直說!省得老子費腦筋!快說!”

李蓮花歉然看了他一眼,“我猜……”他手指那二樓發現乾屍的房間,“我猜他們把甚麼東西透過那個房間放進了四房裡……”

陸劍池問道:“他們?”

李蓮花點頭,“村民把一種東西透過那間房間放進了四房裡,然後兩個保鏢之中的一個受那東西影響,突然發瘋,理智全失,將當日客棧中住的所有人一起殺死。”

方多病皺眉,“一種東西?甚麼東西?”

李蓮花道:“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很可能是一種病,一種會讓人失去理智、渾身血斑,讓人變得猶如野獸、富有攻擊性的一種病。”

陸劍池恍然大悟,“若是一種病,金有道變成那般模樣,也是情有可原,他必是路過此地的時候,不幸感染上那種恐怖的疾病。”

李蓮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事情絕非如此簡單。我想他們把能致病的東西悄悄放進四房,也許只是希望中原人自相殘殺,那是他們毀壞村民家園的代價,但事情的發展卻和他們的預期大不相同。”他嘆了口氣,“那得了怪病的武林高手從客棧裡闖了出去,在周圍的地方大肆殺戮,剩餘的中原人或者逃亡,或者被村民屠戮殆盡。之後石壽村民放火燎原,焚燒中原人的房屋和果樹,將一切痕跡掩蓋得一乾二淨。一切如果僅僅是如此結束,也算大幸,但顯然並非就此結束。如果一切就此完結,這客棧一樣會被焚燒推倒,而二樓房間裡決計不會留下符咒和乾屍。”

“後來發生了甚麼事?”陸劍池忍不住問。

方多病卻道:“那怪病一定流傳了下來,否則金有道不可能變成斑點妖怪。”

李蓮花點了點頭,“我猜那感染怪病的武林高手回到了客棧,也許是因為他修為不俗,得病之後一時並不死,所以村民無法將客棧拆毀焚燒,客棧就此保留下來。”

方多病斜眼看那間房間,“就算他回到客棧,總不會自己寫了許多‘鬼’字,自己弄了個乾屍放在二樓的房間裡,貼上許多符咒玩鬼驅鬼的把戲吧?”

“此後……我猜那人在客棧裡死了,”李蓮花緩緩地道,“但村民不知道他究竟死了沒有,或許有人曾經進來窺探,但不知為何又感染了那種怪病……客棧裡死人之事並非一時而已,既然連續多年,變成‘斑點妖怪’的人必定不止一個。石老說‘供奉神明不力,蒼天降罪’或許不是全然不著邊際,他們也許覺得觸怒了鬼怪,害怕那‘斑點妖怪’總有一天輪到自己頭上,所以才有了二樓房間裡那具乾屍……”

“那具乾屍是甚麼玩意兒?”方多病伸手自身邊枯樹上折下一截樹枝,遠遠往二樓那房間擲去,“那就是石壽村的神明?”

李蓮花道:“不,那就是‘鬼’……”他慢慢往四房走去,“只要知道他們把甚麼東西透過二樓放進四房之中,就能明白為甚麼他們要把那具乾屍封在二樓的房間裡。”

“你確定真的會有東西?”方多病倒抽一口涼氣,“那怪病會傳染,你真的要再進房去?”

七陶土骷髏

李蓮花向前走出十六步,再度踏入了第四間房間。

陸劍池默默跟在他身後。所謂鬼神之事,原來都有道理可言,江湖中事原來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簡單,也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神秘。若不是遇上了李蓮花,經歷過石壽村一役之後,他或許心中會永遠地烙下世上有鬼的烙痕,從此變成一個膽小如鼠的庸人。身前的灰衣書生既無令人敬仰的武功造詣,也沒有那傳聞中驚豔於天下的醫術,更沒有甚麼超凡脫俗的談吐和出塵出世的風度,然而簡單的言行之間,表現出智慧與勇氣,令人折服。

四房之中,依舊是遍地血痕。李蓮花抬起頭來,直視木製的屋頂,在房中踏了幾步,指著頭頂的木板,“哪位暗器準頭好些,把它撬開。”

陸劍池搖了搖頭。他是武當名門弟子,從不學暗器之術。

方多病哼了一聲,“本公子光明正大,暗器功夫也不怎麼好。”嘴上是如此說,他一揮衣袖,一塊碎銀高掠半空,撞正木板,只聽咯啦一聲脆響,轟然一團黑乎乎的事物從天而降,塵土飛揚,三人紛紛掩鼻,奪門避出老遠。

過了好一陣子,李蓮花小心翼翼地自門邊探頭進來,方多病隨後探頭,陸劍池也忍不住伸出脖子看去,只見滿地皆是碎陶,碎陶片中一團黑乎乎的事物,一時看不出來是甚麼。過了半晌,方多病哎呀一聲,“人頭!”

那團黑色的事物,是一團已全然變色腐敗的藥草,藥草上還有鳥獸的毛髮,這兩樣東西包裹著一個褐色乾枯的光溜溜的人頭,這一團稀奇古怪的事物上還插了一把骨刀,依稀本來裝在陶罐之中,陶罐卻已摔碎。

“這、這是甚麼妖法邪術?”方多病駭然,“這就是能令人變成斑點妖怪的東西?”

李蓮花輕咳一聲,“大概是了。”

陸劍池抬頭看那天花板上的窟窿,“那上面就是藏著乾屍的密室,這個頭,莫非就是那乾屍的頭?”

“嗯……”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天花板,“旁邊的木板還有一些滲水的暗色痕跡,這泡著古怪藥草的人頭被盛在陶罐裡,放在天花板上,人頭所泡出來的水自上面滴下……”

方多病自懷裡取出兩三條絲巾堵住鼻孔耳朵,哼哼地道:“妖法邪術,果然是妖法邪術……”

“不是妖法邪術,”李蓮花指著那人頭,“這人頭也是光頭,沒有眉毛,這也是一個‘斑點妖怪’。”

陸劍池凝目望去。那人頭果然沒有半根頭髮,也沒有眉毛,牙齒外露,雖然人頭變黑看不出甚麼斑點,但世上絕少有人是這等相貌,“難道怪病的傳染是藉由人頭傳染?”

李蓮花連連點頭,“所以山頂上那個湖旁邊,有一塊陶土裹人頭築起的巨石,我猜……只要將人頭裹在黏土中燒掉,便沒有危害。”

方多病奇道:“那剩下的呢?為何不把整個人裹在黏土中燒掉?這樣還留個全屍。”

李蓮花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你的記性不太好……”

方多病怒道:“甚麼……”

陸劍池忙道:“李兄的意思是,你忘了石壽村的村民會吃人……”

方多病一呆,悻悻地道:“說不定這種怪病,就是他們祖祖輩輩吃人吃出來的。”

李蓮花道:“也許……客棧裡不少中原人的桌椅板凳床鋪出現在石壽村民家中,而許多屍體不見,顯然……他們把屍體搬走,當作食物。他們為防斑點怪病的危害,吃人的時候都把頭顱砍下,裹在黏土中焚燒,然後把身體吃了。因為當年那得了怪病的武林高手殺了太多人,他們無暇將人頭一個一個包裹焚燒,就把許多人的頭顱一起擲在黏土坑裡焚燒,結果燒成了一塊巨大的骷髏陶土,當作勝利的標誌,就放在那湖邊。”

“我明白了,滅門事件過後,雖然他們把人頭封在陶土中燒過再吃人肉,卻仍然有人得了怪病,他們以為是這具乾屍不滿意人頭和軀幹分離,所以急急忙忙把他的身體找來,放在距離他頭顱最近的地方。”方多病恍然道,“但他們又害怕他繼續變成鬼爬出來害人,所以在屋裡寫滿了古怪的符咒用來鎮鬼。”

李蓮花終於微微一笑,“但這種方法並不管用,進入這客棧的人仍然有受斑點怪病的威脅。而這是石壽村中的隱秘,石老為了掩蓋斑點怪病仍在流傳的真相,不惜要殺死進入客棧的所有人,不管他得病也好,不得病也好,他都要殺人滅口。”

“但我不明白,金有道如何得病?為何你我在客棧裡進進出出,卻不曾得病?”陸劍池茫然不解。

“那就是運氣了。”李蓮花微笑,“還記得客棧走廊裡有一小片斑斑點點的血跡嗎?”

陸劍池點頭,他曾對那血跡看過許久,“如何?”

李蓮花道:“那牆上粘著一小塊褐色的碎片,那是一塊頭骨,所以有人頭顱在走廊裡受到重擊。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自碎天靈還是被人用硬物砸到,總之必定是腦漿迸裂。如果他便是斑點妖怪,既然人頭能傳染怪病,那收拾屍體的人必然沾到腦漿,多半他就要生病。而你我來的時候那痕跡早就幹了,就像這人頭一樣,早就沒有甚麼腦漿,也沒有屍水,不過就是骷髏而已。”

“金有道呢?”陸劍池越聽越心定,心既定,頭腦也漸漸靈活起來,“他卻為何得病?”

李蓮花緩緩地道:“他麼?他和另外一人住在二樓第三個房間裡,我猜他必定也是看見了這客棧離奇詭異,發了豪俠脾氣,非要住在這客棧裡不可,然後……”

“然後?”方多病追問。

李蓮花轉過身眼望庭院旁的走廊,“然後發生了甚麼,就要請石老告訴我們了。”

陸劍池轉過身來,目光所及,正是庭院走廊。

方多病手掌一翻,一支玉笛握在手中,涼涼地看著走廊,“老頭,出來吧,鬼鬼祟祟躲在走廊裡會得怪病的哦!”

一群人突然從走廊裡湧了出來,饒是三人早已知道背後有人跟蹤,但突然見了這許多人還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只見一群面板黝黑、個子瘦小的村民手裡提著尺餘長的小小弓箭對準三人,那小箭彎彎曲曲,不知是以甚麼東西製成,箭頭黑黝黝的,決計不是甚麼好東西。

那滿面皺紋的石老在村民的簇擁之下,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前面來,他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陶罐。這陶罐在眾人眼中皆是恐怖至極,連他身側的村民都後退了幾步,目光充滿敬畏之色,遠遠避開那陶罐。石老高高舉起那陶罐,村民一起對那陶罐拜了下去,猶如拜祭神明。

“石老,別來無恙?”李蓮花踏步上前,對著石老微笑。

他相貌文雅,如此含蓄一笑,雖然穿的並非白衣,衣袂亦不飄飄,風度卻是翩翩。方多病在心裡讚了一聲,死蓮花就是會裝模作樣。

石老目光轉動,看了四房裡掉下的人頭一眼,柺杖重重一頓,“你們竟驚動了‘人頭神’!‘人頭神’必定要你們不得好死!阿米托拉斯壽也嗚呀哩……”他將柺杖一頓一頓,大聲念起咒來。

身周的村民同時跳動,繞著他一起唸咒,“……阿米托拉斯壽也嗚呀哩……咿唔求納納也,烏拉哩……”唸咒之時,身體轉動,但手握弓箭的人不論轉到何處,都不忘以箭尖對準三人。

方多病又是駭然,又是好笑,“這演的是哪一齣?”

李蓮花伸出手指在耳邊晃了晃,輕聲道:“聽。”

陸劍池凝神靜聽,只聽咒聲之外,有鳥雀振翅之聲臨空而來。三人抬起頭來,只見鷹隼滿天盤旋,竟有不少只鷹聞聲而來,這咒聲居然能召喚鷹隼。

這地方雖然荒蠻,卻著實有不少老鼠,獵物沒有,老鷹卻有不少,村民與老鷹長年相處,有召喚老鷹之法並不奇怪。李蓮花凝視了老鷹半晌,“只怕他想召喚的不止是這些鷹,而是……”他話未說完,驟然屋頂呼啦一聲,一團事物翻上屋頂,目光炯炯看著眾人,正是金有道。

方多病苦笑。金有道被老鷹的動靜吸引,跟蹤而來,這人正常的時候已不好惹,如今力氣大增、神志混亂,更是難以收拾。

眼見金有道來到,石老改變咒音,烏拉烏拉不住手舞足蹈,村民改變舞蹈之法,揮舞弓箭,齊聲吶喊。金有道充耳不聞,一雙小眼睛牢牢盯著陸劍池。方多病心裡叫苦連天,這人到了這種地步,仍是念念不忘與陸劍池的比武之約,就算一邊的村民不在那裡鬼吼鬼叫,這人一樣會找上門來,不知陸劍池那傻小子有沒有和金有道動手的本事?要是沒有,要哪裡逃走最快?

陸劍池沉默不語,手按劍柄。金有道四肢伏地趴在屋頂,似乎正在尋找進攻的機會。方多病東張西望,四處找尋逃走的捷徑。

李蓮花在他耳邊悄聲道:“你去砸爛那老頭手裡的陶罐。”

方多病哎呀一聲,怒道:“那罐裡明明有古怪東西,說不定裝了甚麼斑點妖怪的腦漿,我才不去送死!”

李蓮花悄聲道:“那罐裡如果真有腦漿,他怎敢握在手裡手舞足蹈,又唱又跳?我和你打賭他又在騙人。”

方多病心中一動,“你說他憑著這一小罐東西震懾他的村民,而罐子裡的東西卻是假的?”

李蓮花越發悄聲道:“未必真是假的,但他現在拿出來的多半是假的,否則那東西何等恐怖,一個不小心豈非連自己都賠進去?你去砸爛他的陶罐,大家一看那東西是假的,自然就不聽他的話了。萬一那東西是真的,打爛他的陶罐,這老頭也就自作自受,惡貫滿盈了。”

方多病探手入懷,握住一塊金錠,咬牙切齒,“死蓮花,你讓本公子大大地破財,拿你蓮花樓來賠!”

李蓮花欣然道:“那樓下雨漏水冬天漏風,木板咯吱咯吱響,窗戶破了兩個,過幾天我又要大修,你若肯要,再好不過了。”

方多病嗆了一口,“放屁!”

此時金有道發出一聲怪嘯,自屋頂撲下。

陸劍池拔劍出鞘,只見人影疾轉,砰的一聲大響,陸劍池被金有道一撲之勢震退三步。同時噹的一聲脆響,方多病藉機金錠出手,石老手中的陶罐應聲碎裂,眾人的目光急急從金有道身上轉回,只見陶罐落下,濺出少許無色清水模樣的液體,石壽村民一陣怪叫,紛紛倒退,有些人竟奪門而出。石老滿臉震愕,呆在當場。

過了一會兒,石壽村民慢慢站定,望著石老的目中皆露出不解之色。再過片刻,方才逃出去的幾人又自走廊探頭進來,望著石老,目光中滿是驚奇和疑惑。

陸劍池長劍揮舞,堪堪抵住金有道撲襲之勢,抽空看了身旁局勢一眼,突然,石壽村民一聲低吼,許多人圍了上去,對著石老不住指指點點。他心中大奇,心神一分,金有道手臂暴長,直對他肩頭抓去,陸劍池長劍在外,已無法及時回擋,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棄劍,一呆之下,一陣劇痛,金有道五指已插入他肩頭半寸,鮮血泉湧而出。

金有道出手如風,右手合攏,便要將他脖子扭斷。方多病一聲叫苦,玉笛揮出,架開金有道右手一扭,陸劍池趁機收劍,將金有道逼開三步,只覺右肩劇痛,只怕已無揮劍之能,卻又不能讓方多病一人禦敵,只得咬牙忍痛,浴血再戰。

這武當傻小子真是傻得可以,方多病心中大罵這呆頭臨陣猶豫,傷得毫無價值,如今還要拖拖拉拉做他的絆腳石。再過三招,陸劍池長劍脫手,左肩再度受傷,臉色蒼白,兀自不知是否應當退下。

“陸劍池,”方多病咬牙切齒地道,“你沒有看見你背後那位高人在幹甚麼麼?”

陸劍池百忙中回頭一看,只見李蓮花已趁亂遠遠逃開,一隻腳已經踏上庭院另一邊的門檻,頓時一片迷濛,“他……”

方多病怒道:“行走江湖這麼久,你小子還不知道打不過要逃嗎?一隻病貓在這裡給老子礙手礙腳,你想送死,老子還沒空給你放鞭炮!還不快走!”嘴上說得忙碌,他手中玉笛也是連連揮舞,勉力擋住金有道的手爪。

陸劍池大聲道:“我豈可留下方少一人!要死大家一起……”

方多病氣得幾乎吐血,破口大罵,“誰要和你一起死了?還不快逃!”

陸劍池眼見李蓮花已逃得無影無蹤,心中滿是疑惑。李蓮花武功如何他不清楚,但他曾經接過金有道一掌,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為何丟下朋友,轉身就逃?這豈不是臨陣脫逃……但方多病卻竟然叫他也走……這和師父教導全然不合……一陣糊塗,他邁步跟著李蓮花逃走的方向而去,衝出庭院,眼前卻不見李蓮花的人影,心中越發大奇,“李兄?李兄?”短短時間,他能躲到哪裡去?

方多病把陸劍池趕走之後,越發感覺金有道攻勢沉重,他自己本來練功就不認真,此刻滿頭大汗,已是險象環生,心裡叫苦連天。金有道行動如此迅速,他就算要逃,只怕跑得還沒有他快,如何是好?難道方大公子竟然要因為該死的李蓮花和傻到極處的陸大呆把一條寶貴至極的小命送在這裡?這怎麼可以?眼角看石壽村村民將石老圍在中間,不知在搞些甚麼鬼,他也無心情去想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只道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如來佛組文殊普賢太上老君齊天大聖天蓬元帥甚麼都好,蒼天顯靈,讓他逃過此劫吧?他日後必定潛心向佛,決計不再與李蓮花那死鬼偷吃寺廟裡的小兔子……

白影飄拂,煩躁的空氣中掠過一陣清淡的涼風。

方多病驀然回首,只見背後一人卓然而立,白衣如雪,輕紗罩面,那衣裳如冰如玉,鞋子淡雅繡紋,非但人卓然,連衣袂穿著一樣卓然出塵。方多病一時呆住,半晌想道:原來白日真的會見鬼……

金有道一聲怪叫,轉身向白衣人撲去,白衣人衣袖輕擺,一柄長劍自袖中而露,露劍身半截,只這一擺一抬,劍尖所指,已逼得金有道不得不落向別處,伺機再來。

方多病趁機退出戰局,站在一旁不住喘氣,心中又想:原來世上真有這種白衣飄飄的勞麼子大俠。他媽的,他分明早就在一旁偷看,卻偏偏要等到老子快死的一刻才出手救人,想要老子感激,老子卻偏偏感激不起來。看了片刻,方多病突然想起,這似乎不是他第一次遇見這位白衣大俠,除了昨夜看見他一片衣角,去年冬天,他和李蓮花在熙陵外樹林中遇到古辛風襲擊,李蓮花逃進樹林,也是在快死的時候,樹林裡有白衣人踏“婆娑步”擊敗古辛風,救了他們兩條小命,難道眼前這個白衣飄飄得十分惹人討厭的白衣人,就是那人?

想及此處,方多病心中一凜——當年那人足踏“婆娑步”,那是“相夷神劍”李相夷的成名輕功,若眼前這人真是當年的白衣人,他和名震天下、傳聞已在十年前落海而死的李相夷李大俠是甚麼關係?想及此處,不得不打點十二分精神,全神貫注地注意起白衣人和金有道的一戰。

金有道非常謹慎,不知是失去神智之後多了一種野獸般的直覺,或是身為武林高手的敏銳猶在,對付白衣人他非常小心,目光炯炯盯了白衣人許久,方才輕輕移動了一下位置。

白衣人站住不動,持劍之手穩定至極,那長劍一泫如秋水,泠泠映著方多病的左眉,居然便一直映著他的左眉,如此長的時間,劍刃不動不移,半分不差!這是甚麼樣的劍上功力!方多病為之咋舌。要說他是李相夷的弟子,李相夷就算活到今天也不過二十八,只怕養不出這樣的弟子,當然說不定人家十八歲縱橫江湖的時候便已收了十幾歲的徒弟,算到如今自然也就這麼大了,但若是真的曾經收徒,以李相夷天大的名氣,怎會無人知曉?要說這人是李相夷本人,李相夷早在十年前墜海死了,那事千真萬確,證人眾多,絕不可能摻假。何況,要是這人便是李相夷,一劍便把金有道宰了,根本不會僵持如此之久。若要說這人是李相夷的師兄師弟之流,年齡上倒是比較有可能……但聽說“相夷神劍”卻是李相夷自創的,如此似乎也說不通——莫非——這是李相夷的鬼魂?他心裡胡思亂想。驟然,金有道伏低身子如離弦之箭往白衣人雙腿衝去。白衣人露在袖外的半截長劍一振,方多病只覺眼前一亮一暗,一片光華豔盛泉湧般乍開乍斂,竟令人忍不住只想再看一次。那是劍招嗎?是劍光,或只是一種幻象?他心裡一瞬迷茫,一顆心像剎那間懸空跌落,眼前只見那柄泫如秋水的長劍不知如何擰了一個弧度,對著金有道當頭斬下!

啪的一聲輕響,他瞬了瞬眼睛,只當必定看到腦漿迸裂、血流滿地的情景,但白衣人這一劍斬下,只見金有道頭頂有血,頓時軟倒在地,卻不見甚麼腦漿迸裂。方多病又眨了眨眼睛,才知這人竟用鋒銳如斯的劍刃把金有道砸昏了!這、這又是甚麼神奇至極的功夫?便在方多病瞠目結舌之際,那白衣人似是轉頭看了他一眼,持劍飄然而去。

方多病又呆了半晌,目光方才落到金有道身上。金有道頭頂被那一劍斬出一道又直又長的劍傷,卻只是皮肉輕傷,是真力震動頭腦,方才昏去。但那白衣人的內力著實並不如何了得,若是內力深厚的高手,要以劍刃砸人頭,決計不會砸出劍傷和血來。如此說來,這人既不是李相夷,也不是李相夷的鬼魂,那究竟是誰?他一回頭,卻見兩顆腦袋在後門探頭探腦,正是李蓮花和陸劍池。

“你打昏了金有道?”遙遙地,李蓮花悄聲問。

方多病本能地點了點頭,隨即猛然搖頭,“不不不,剛才那人你瞧見了沒有?那個白衣人,使劍的。”

李蓮花搖頭,“我到院子外的草垛裡躲起來了,突然這裡頭沒了聲音,我便回來了。”

陸劍池卻是點了點頭,聲音仍有些發顫,“好劍法,我看見了,好劍法!驚才絕豔的劍!”

方多病的聲音也在發顫,“他媽的,這人雖然內功練得不好,單憑那一手劍招也可縱橫江湖了,那人究竟是誰?”

陸劍池搖了搖頭,“我從未見過這種劍招,也不是武林各大門派常見的劍術,多半乃是自創。”

方多病的聲音慢慢低沉了下來,“我懷疑……那人和李相夷有關,只是想不出究竟怎麼個有關法。”

陸劍池大吃一驚,“‘相夷神劍’?若是‘相夷神劍’,自然有一劍退敵的本事,不過……”

方多病嘆氣道:“這事也只有等你回武當山找你師父商量,看究竟如何處理,我們後生晚輩,想出主意也不作數。”

李蓮花連連點頭,欣然道:“如今新四顧門如日中天,李相夷若是死而復生,自是好極,必定普天同慶、日月生輝、人間萬福、四海太平。”

方多病呸了一聲,“死而復生,妖鬼難辨,有甚麼好了?甚麼普天同慶……”

三人嘴上說話,眼睛卻都看著石壽村民圍著石老。他們並不理睬甚麼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的白衣劍客,未過多久,只見眾人圍成的圈子裡漸漸流出鮮血。

方多病說話越說越小聲,臉色愈來愈駭然。突地眾人都慢慢退開,圈子裡的石老遍體鱗傷,滿地鮮血,一顆頭竟自不見了,不知被誰砍了頭去,死在當場。

陸劍池目瞪口呆,方多病瞠目結舌,李蓮花滿臉茫然。三人面面相覷,渾然不知為何事情會演變到此。正在三人茫然之際,石壽村村民有一人對昏死在地的金有道狂奔而來,自腰間拔出一把彎刀,對準金有道的脖子用力砍下。

方多病大出意料之外,揮笛架開,“幹甚麼?”

“烏古咿呀路也……”那人咿呀作語。

三人再度面面相覷,不想石老言詞流暢,談吐尚稱文雅,石壽村民居然不通中原語言。

另一位年邁的禿頭老者嘆息一聲,緩步上前,“我來說明吧……這是石壽村的規矩……”

李蓮花三人靜聽那老人解釋。原來石壽村民久在大山之中,自成一族,很少和外界人士交往,族中學會中原語言者不多。而族長掌管全族生死拜祭大事,享受全族最好的待遇,手握大權,族裡推選族長的唯一方法,是誰敢保管“人頭神”的腦髓,誰就是族長。方才屍橫就地的石老其實不是本族中人,只是他敢於掌管“人頭神”的腦髓,所以村民向他稱臣。

“人頭神”的腦髓附有惡靈,十分恐怖,一旦附上人身,活人就會變成厲鬼,那是本族的守護靈,也是族裡蒙受的詛咒,世世代代相傳。

十幾年前,中原人入侵石壽村,“人頭神”幫助他們殺死中原人,但“人頭神”的詛咒並沒有回到石老掌管的陶罐中去,這幾年來不斷有人變成“人頭神”,族人早就懷疑石老是不是褻瀆神靈,沒有按照規矩拜祭,所以石老被迫在“人頭神”出沒的地方掛上鬼牌和符咒,將“人頭神”的屍身放在他頭顱附近。今天幸虧方多病一擊打碎陶罐,才讓族人發現那腦髓早已失落,陶罐裡裝的只是清水。

“如果說,石老掌管‘人頭神’的屍身和腦髓,他是一族之長,那要在客棧裡放人頭自然容易至極,但在那之後,他掌管的那一部分腦髓哪裡去了?為甚麼客棧裡會不斷地出現‘人頭神’?”方多病沉吟,“這個死老頭到底想隱瞞甚麼?”

“腦髓失落,族長就要受族人斬首之刑,他必定是在掩飾腦髓遺失這件事。”那白髮老人道,“族人都在懷疑族長把‘人頭神’的腦髓遺失在客棧裡,但誰也找不到它,並且許多踏進客棧的人都無緣無故地變成了‘人頭神’,惡靈的詛咒真是可怕得很。”

“那個……”李蓮花插口道,“在那裡。”

三人同時一呆,一起向李蓮花看去,一頓之後,又一起看向他所指的方向,疑惑、不信、訝異、詭秘,各種感覺充斥心底。李蓮花所指的方向,是庭院中的那一口水井。

“井、井裡?”方多病張大了嘴巴,“你怎知在井裡?”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就算許多年前是石老把那人頭放在了客棧裡,導致有人得病,或者是有人在客棧中砸爛了斑點妖怪的腦袋,又導致了更多的人得病,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為甚麼金有道也會得病?”他指了指二樓第三個房間,“他和同路的朋友住在三房之中,結果他得了怪病殺了他的朋友,而他朋友的屍身又被石壽村民吃了——既然是吃了,說明他的同路朋友並沒有得病,否則不會有人去吃他——所以會不會得病變成斑點妖怪,和房間無關?既然發生在客棧之中,起因又與房間無關,那隻能與水源有關了……進入客棧裡的人,有些用了客棧裡的水,有些卻沒有用。”

那白髮老人十分激動,雙手顫抖,“天……這很有道理,它就在水井之中!”他突地轉身對方才要砍金有道頭的那人說了一番言語,那人奔回村民之中,指手畫腳,咿咿嗚嗚不斷說話,料想正在轉達李蓮花方才的說辭。

四人一起往井邊走去,只見陽光恰好直射井底,清朗的井水中,一個碎裂的陶罐清晰可見,除了碎裂的陶罐,井底的枯枝和沉泥之中,隱隱約約有兩截短短的白骨,此外陶罐底下尚有一塊黑黝黝的凸起,不知是甚麼事物。

陸劍池突道:“石老手上少了兩根指頭……”

李蓮花慢慢地道:“不錯……不過裡面還有件東西……那該是個劍柄。”他指著井底那個黑黝黝的凸起,“有人揮劍搶了石老的陶罐,擲在水井之中。石老既死,我們永遠也不知道這人是誰……也許就是當年染病的中原保鏢,也許不是。”

“碎在井裡的陶罐,這麼多年為甚麼還能讓人得怪病?”方多病盯著那井底,“這水看起來很清。”

李蓮花探手入井口,“這水寒氣很盛,比之山頂的湖水更勝三分。我想不管甚麼東西墜入這井中,必定很不容易變壞……”

方多病恍然,“這是一口寒泉井,甚至是冰泉井。”

李蓮花點頭,“這不就是石壽村最出名的東西嗎?”

至此,陸劍池長長地撥出口氣。石壽村斑點妖怪之謎已解,但壓在心頭窒悶的沉重之感未去,莽莽荒山、燦爛開放的野菊花、景色宜人的恬靜村莊、質樸單純的村民,所隱藏的竟是這樣一個駭人聽聞的秘密,縱然謎團已解,卻不令人感到欣慰愉快。

方多病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武當山的陸大俠,雖然你劍法練得很好,但對這江湖來說,你還差得遠了。”

身邊石壽村的村民已圍聚過來,議論一番之後,突地拾起井邊的石塊往井裡擲去。白髮老人解釋道他們要填了這口井。李蓮花連連點頭,但金有道卻不能留下讓村民砍頭取腦髓。正當不知如何是好,陸劍池開口道要將他帶上武當山去給白木道長醫治,李蓮花欣然同意。

方多病點頭之餘,暗暗擔心,若是陸劍池看管不利,整座武當山都變成了斑點妖怪,個個死不瞑目要出江湖來懲奸除惡,豈非生靈塗炭、日月無光?不妙,日後路過武當山必要繞道,見武當弟子避退三舍,走為上計。正在盤算,突見李蓮花皺眉沉思,方多病眨了眨眼睛,李蓮花連連點頭,方多病心中大笑,抱拳對陸劍池道:“如此此間事了,在下和李樓主尚有要事,這就告辭了。”

陸劍池奇道:“甚麼事如此著急?”

李蓮花已經倒退遙遙走出去了三四丈,“呃……我和一文山莊的二錢老闆約好了三日後在四嶺比武……”

陸劍池拱手道別,心中仍是不解:一文山莊的二錢老闆,江湖上為何從未聽說有這號人物?

方多病溜得不比李蓮花慢。兩人一溜煙奔回蓮花樓,他瞪眼道:“不妙不妙,武當道士日後和斑點妖怪糾纏不清,惹不起、惹不起,快逃快逃!”

李蓮花嘆氣道:“我寫信給你叫你帶來的山羊呢?”

方多病怒道:“是你自己迷路無端端把那破樓搬到這種鬼地方來,自己又捨不得那幾頭牛在山上吃苦,是你把牛放跑了,問我要甚麼山羊?”

李蓮花喃喃地道:“沒有山羊,你來幹甚麼?”

方多病勃然大怒,“本公子救了你的命,難道還比不上兩三隻山羊?”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又不能幫我把房子從這鬼地方拉出去……”

方多病怒道:“誰說我不能?”

李蓮花欣然道:“你若能,那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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