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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竹林燈

蒼茫青山,放眼望去皆是竹林,在這深秋季節,滿山遍野青黃不接,徒見斑點許多,蛛絲不少。

這座山叫作青竹山,山下一條河叫作綠水,這裡是從瑞州前往幕阜山的必經之路。

三匹駿馬在茂密的竹林小徑中緩慢地跋涉。昨天剛下過雨,竹林裡潮溼得很,三匹馬都很不耐煩地在這狹窄的小路上噴著鼻息,三前進兩倒退地走著,剛走了沒一小段路,馬就不走了。

“大霧……”一位騎在馬上的白衣人喃喃地道,“我最討厭大霧。”這裡潮溼至極,依稀很快又要下雨了。

另一匹馬上的乃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衣人,眉目頗有英氣,“此去十里沒有人家,若是棄馬步行,或可在天黑之前趕到。”

“步行?”那白衣人的白衣在大霧中微溼,略有些貼在身上,顯得瘦骨嶙峋,比平時還多了七八分骨感,正是“多愁公子”方多病,聞言乾笑一聲,“棄馬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趕到村莊天也黑了,前面還要過河,一樣要等明天,我看我們不如先找個地方躲雨,等明天天氣好點,要趕路也比較快。”

青衣人是聽見了,卻不回答,目光只在騎馬的第三人身上——其實那人早已下了馬,還從竹叢中拔了一把青草,小心翼翼地塞到馬嘴裡,突然看見青衣人直直地盯著他,本能地在自己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方才明白青衣人是甚麼意思,連忙道:“躲雨、躲雨,我沒意見。”

這餵馬的自然是方多病多年的知交李蓮花,青衣人正是梳起頭髮的展雲飛。在繡花人皮一事之後,鹹日輦無端絕跡江湖,魚龍牛馬幫卻並沒有偃旗息鼓,這幾日江湖驚傳的頭等大事是——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第五牢被破,位於幕阜山的地牢裡被救出五位魔頭。其中一位號稱“天外魔星”,據傳此人面板極黑,兩眼如鈴,肩寬膀闊,比之常人寬了三寸,高了一尺,只餘一口牙齒分外地白。

“天外魔星”於二十餘年前橫行江湖,殺人無數。此人雖然年紀已大,卻依然未死,這番重出江湖不知又要殺人幾許。聽聞這等怪物逃脫,江湖人心惶惶,對百川院的信任大打折扣。

而方多病三人正是應紀漢佛之邀,前往幕阜山地牢一觀情形,看能不能找出一百八十八牢接連被破之事,究竟紕漏出在哪裡?這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址,天下只有“佛彼白石”四人知道,若非四人之中有魚龍牛馬幫的奸細,為何地牢被破得如此迅速?而過後又找不到半點線索?

堂堂“佛彼白石”紀漢佛相邀,方多病實是春風得意了幾日。雖然紀漢佛相邀的信函中將方多病、李蓮花和展雲飛三人一併邀請,但方大少卻以為既然紀大俠將他方公子寫在最前面,那顯而易見,紀大俠主要邀請的正是區區在下方公子,外加路人一二作陪,原來他已在前輩高人心中有了如此地位而猶不自知,實在是慚愧,慚愧啊,哈哈哈哈……

不過自瑞州前往幕阜山,要翻越山脈二座,橫跨河流若干條,且一路荒涼貧瘠,並無甚麼蓮塘魚塘盛產絕色美女,他的意氣風發不免日漸低迷,走到青竹山終於忍無可忍,絕不肯再堅持趕路,今日就算紀漢佛親身來到,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非躲雨不可!

既然李蓮花、方多病二人都說要避雨,當下三人牽馬往山邊走去,只盼山崖之下有洞穴可以避雨。方多病本以為展雲飛心裡一定不悅,一定恨不得披星戴月日行千里好儘快到達幕阜山,結果展雲飛居然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居然很把他們兩人的意見當一回事,居然還很當真地帶頭牽著馬去找躲雨之處了。

青竹山山勢平緩,並無懸崖峭壁,遠處看著是山崖,走近一看卻是斜坡。三人在竹林中轉了幾圈,放眼望去盡是高低不一、大大小小的青竹,非但不知今夕何夕,又因為大霧迷濛,也不知東南西北了。

轉了三圈之後,三人衣履盡溼。李蓮花終於在滑了第三跤之後咳嗽了一聲,“那個……我覺得,山洞之類是找不到了,而且……我們好像在……迷路……”

前面走的展雲飛也輕咳一聲,方多病本能地反駁,“迷路?本少爺從六歲起就從來不迷路,就算是萬里大漠也能找到方向……”

此時霧氣已濃到十步之外一片迷離,李蓮花欣然看著他,“那這裡是哪裡?”

方多病嗆了口氣,理直氣壯地道:“這裡又不是萬里大漠。”

“這裡只怕距離我們剛才的路有三四里之遙了。”展雲飛淡淡地道,“天色已晚,就算找不到避雨之處,大家都是習武之人,就此打坐歇息吧。”他也不在乎地上泥濘雜草,就這麼盤膝坐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只見未過多時,展雲飛頭頂升起蒸蒸白氣,他內息運轉,發之於膚,那一身青衫方才溼透,現在雖然有細雨濃霧,卻在慢慢變幹。方多病卻只瞪著他屁股下的爛泥,心裡顯然並沒有甚麼讚美之意。

正在方多病瞪眼之際,李蓮花將三匹馬拴在一旁的青竹之上,那三匹馬低頭嚼食青草,倒是意態悠閒。方多病抬頭又瞪了李蓮花一眼,“你有沒有酒?”

“酒?”李蓮花拴好了馬,正在四下張望,突然被他一問嚇了一跳,“我為甚麼會有酒?”

“這鬼天氣,若是有酒,喝上一兩口驅寒暖身,豈不美妙?”方多病搖頭晃腦,“青山綠水,煙水迷離,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李蓮花嘆了口氣,“我若是姓曹,說不定就要生氣……”方多病正待問他為何姓曹就要生氣,突地一頓,對著東邊的竹林張望了一下。

“怎麼?”李蓮花順他看的地方看去,只見昏暗一片,不知道方多病看的是甚麼東西。

方多病仍在張望,過了半晌喃喃地道:“我怎麼覺得有光……”

“光?”李蓮花對著那地方看了半天,突地大霧之中,有黃光微微一閃,宛若火光,“那是甚麼?”

“不知道,難、難道是……鬼火?”方多病乾笑一聲,“現在在下雨……”他的意思是現在還在下雨,哪裡來的火能在下雨的時候燒起來?

李蓮花搖了搖頭。大霧濃重,就算是二郎神有第三隻眼也看不清那發光的是甚麼東西,展雲飛正在打坐,還是乖乖留在原地的好。

但就在他搖頭的時候,方多病身形一晃,已向發光之處悄悄掩去。李蓮花瞪大眼睛,看了看方多病的背影,又瞧了瞧依然在打坐的展雲飛,還沒等他決定留下或是跟上,方多病就又退了回來。

“怎麼?”他知情識趣地問。

方多病眉飛色舞,手指火光的方向,“那邊有棟房子。”

“房子?”李蓮花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色雖晚,卻還尚未昏暗,喃喃地道:“剛才竟沒看見。”

“剛才我們是繞著山坡過來的,那房子在竹林深處,火光就是從窗戶出來的,想必裡頭有人。”方多病心花怒放,有房子就是不必再淋雨,不管這房子裡的主人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他方大少必然是要進去坐一坐,喝喝茶並順便吃頓飯的了。

“竟有人住在這許多竹子中間,想必不是避世高人,就是文人雅客。”李蓮花慢吞吞地把三匹馬的韁繩又從竹子上解了下來,“你既然怕冷,那麼就……”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方多病勃然大怒,“誰怕冷了?本少爺要不是看在你渾身溼透,拖泥帶水陰陽怪氣奄奄一息的樣子,這種天氣就算是日行百里也行的。”

方多病勃然大怒,李蓮花只道:“哦……啊……嗯……展雲飛尚在調息,你留在這兒為他守衛,我先牽馬過去看看。”

“你先去敲個門,讓主人煮茶倒酒,準備待客。”方多病心裡一樂,“順便問問可否在家裡借住一宿,當然我會付錢。”他堂堂“方氏”少爺,自然絕不會佔這等山野村夫的便宜。

李蓮花嗯了一聲,牽馬走了兩步,突道:“我聽西邊不遠有水聲,或許有條河。”

“河?”方多病皺眉,“甚麼河?”

“河……麼……”李蓮花想了半天,正色道:“我記得十幾年前,在青竹山下撫眉河邊,那個……李相夷和‘無梅子’東方青冢在這裡打架……”

他還沒說完,方多病驀地想起,大喜道:“是是是!我怎麼忘了?那東方青冢以精通奇門異術出名,尤其愛種花,李相夷和東方青冢為了一枝梅花在這裡比武。當年喬姑娘愛梅,四顧門為對付笛飛聲路過青竹山,看到東方青冢梅苑中有一棵異種梅樹,美不勝收,李相夷便要東方青冢許贈四顧門一枝紅梅,且花不得少於一十七朵。因為當時四顧門中上下有女子十七人。東方青冢不允,於是兩人在梅苑比武,東方青冢大敗,李相夷折得一枝梅遠去,之後聽說東方青冢敗後大怒,一把火將自己梅苑燒了,就此不知所蹤。這事雖然算不上甚麼俠義大事,卻是迷倒了許多江湖女子,聽說不少人恨不能入四顧門為婢為奴,能得贈一枝紅梅,死也甘願,哈哈哈……”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日後你若有女兒,這等害人不淺的女婿萬萬要不得。我是說那個梅苑在撫眉河邊上,既然河很近……”

方多病大樂,“那本少爺待會兒必要去瞧瞧,說不定那棵引起事端的梅樹還沒死,說不定還有甚麼遺蹟可看,這事展雲飛必然知道。死蓮花你快牽馬去敲門,等我折了梅花回去讓你瞧稀罕。”

李蓮花連連點頭,“極是極是!”他牽馬慢慢走入大霧之中。那三匹馬被他一手拉住,居然乖得很,一步一個腳印靜靜地走去了。

方多病對“相夷神劍”李相夷的種種軼事一向傾慕不已,突然聽聞原來當年“尋梅一戰”的遺址就在左近,自是興奮。

二殺人的房屋

大霧迷離。

李蓮花全身皆溼,竹林中的泥濘淺淺漫上他的鞋緣,看起來有些潦倒。昏暗迷濛的光線中,他的臉色微現青白,眉目雖仍文雅,卻毫無挺拔之氣。

那三匹馬老老實實地跟著他。未走多久,一處別院映入眼簾。

那是一處在二樓東面房間亮燈的別院,庭院不大,卻修有琉璃碧瓦,雕飾精緻,不落俗套,二樓那明亮的暖黃燈火映得院中分外地黑。他咳嗽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敲了敲門,“在下寒夜趕路,偶然至此,敢問可否借住一宿?”

門內有老者的聲音沙啞地道:“青竹閃寒霧冷雨,在外面待得久了要生病的,我這故居客房不少,也住過幾輪的路人了,年輕人請進來吧……咳咳……恕老朽身體有病,不能遠迎。”

李蓮花推門而入,推門的時候咯的一聲微響,卻是一隻琵琶鎖掛在門後。主人倒也風雅,琵琶鎖並未鎖上,被磨蹭得很光潤,月光下銅質閃閃發光,鎖上還刻著極細的幾個字。屋內搖搖晃晃亮起燈火,一個年紀甚小的少女對外探了個頭,“爺爺,外面的是個讀書人。”

那少女看似不過十二三歲,李蓮花對她微微一笑,她對他吐了吐舌頭,神情很是頑皮,“你是誰?打哪兒來的?”

“我姓李,”李蓮花很認真地道,“我從東邊來,想過撫眉河,到西北去。”

“李大哥,”少女對他招了招手,“外面冷得很,進來吧。”

李蓮花欣然點頭,“外面的確是冷得很,我一身衣裳都溼了,不知門內可有烤火之處?”說著他忙忙地進屋,屋內果然暖和許多。一位披著襖子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這個時節最是陰寒,東側有客房,可供你暫住一宿。”

李蓮花指著門外,“過會兒我還有兩位朋友前來,可否一起叨擾老丈?”

那老者身材肥胖,臉頰卻是枯瘦,有濃濃的病態,咳嗽了幾聲,“出門在外自有許多不便,既然外面下了雨,那便一起進來吧。”

“如此真是謝過老丈盛情了。”李蓮花大喜,忙忙地往老者指給他的房間去,走了兩三步,突地回過頭來,對著那少女長長地作了個揖,“也謝過妹子盛情。”

那少女一直兩眼圓溜溜地看著他,突地見他感恩戴德口稱“妹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李蓮花連連作揖,這就進了那客房。

進了客房,李蓮花點亮油燈。

燈火漸漸明亮,照亮四周。這是間普通的客房,除了一張木床甚麼都沒有,連油燈都是擱在釘在牆上的一塊託板上,床上堆著乾淨的被褥,四下空無一物。

他很爽快地脫了外衣,那外衣溼得都滴出水來,穿著半溼不幹的中衣往被子裡一鑽,就這麼合目睡去。

睡不到一盞茶時分,只聽大門砰的一聲,有人提高聲音喊道:“有人在家嗎?”

李蓮花矇矇矓矓地應了一聲,糊里糊塗地爬起來去開門。

穿過庭院的時候,屋外的寒風煞是刺骨,醒了醒他的精神。大門一開,門外的卻是方多病和展雲飛,只見方多病瞪眼看著他,一把抓住他前胸,得意揚揚地道:“本公子早就知道你故意說段故事給我聽,非奸即盜,果然展大俠作息一醒就告訴我——當年李相夷和東方青冢比武的地方雖然是在撫眉河邊,卻是撫眉河的山那邊,距離那條河還有十七八里路呢!”他提著李蓮花搖晃,“你小子是不是想了個藉口想打發我和展大俠到外面那除了竹子還是竹子的荒山野嶺去瞎轉一整晚,好讓你一個人先到這裡來探虛實?死蓮花,我告訴你,本公子一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想甩下我沒門!”

李蓮花正色道:“此言差矣,想當年李相夷和東方青冢在何處比武,只怕李大俠那時日理萬機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我知之不詳自是理所應當。何況此處老丈樂善好施,凡有外人借宿一概應允,連客房都早已備好,我又為何要讓你們二人在荒山野嶺像那……個一樣亂竄……”

方多病大怒,“那個?哪個?你給本公子說清楚你心裡想的是哪個?”

李蓮花咳嗽一聲,“那個紅拂夜奔李靖……”

方多病的聲音頓時拔高,“紅拂?”

李蓮花道:“噓,那是風雅,風雅……你莫大聲嚷嚷,吵醒了老丈將你趕出門去。”

方多病一口氣沒消,仍舊怪腔怪調地道:“老丈?本公子在門外站了半晌,也沒看到個鬼影出來,這既然是他家,為甚麼你來開門?”

李蓮花道:“這個麼……荒山野嶺,一個不良於行的老丈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娃兒一起住在大山之中,準備了七八間客房,專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供人借宿,這等高風亮節自與常人不同,所以你敲門他不開也是理所應當、順其自然的事。”

方多病被他氣到的一口氣還沒消,聽他這一段腦筋轉了幾轉,哭笑不得。

展雲飛淡淡插了一句,“此地必有不妥,小心為妙。”

屋裡卻還是一片寂靜,剛才那老者和少女並未出現,燈已熄滅,悄然無聲。

“喂喂……死蓮花,不但人不出來,連點聲音都沒有,不但沒有聲音,連氣息都沒有,你方才當真見了人嗎?”靜聽了一會兒,方多病詫異道:“這裡面連個人聲都沒有,真的有老丈?”

“當然有。”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不但有老丈,還有好幾個老丈。”

“好、好幾個老丈?”方多病頓時忘了剛才李蓮花硬生生把他比作“紅拂”,“在哪裡?”

李蓮花指了指方才那“老丈”出來的地方,“那裡,”隨後又指了指那少女回去的地方,“那裡。”

展雲飛放慢了呼吸,手按劍柄,靜靜地向那兩個房間靠近。

李蓮花嘆了口氣,“左邊屋裡有兩個死人,右邊屋裡也有兩個死人。”

方多病凝重了臉色,一晃身就要往房中闖去,李蓮花一抬手,“且慢,有毒。”

“毒?”方多病大奇,“你怎知有四個死人,又怎知有毒?”

“我甚麼也不知道,”李蓮花苦笑,“我只知道這地方顯而易見的不妥,但若是個陷阱,未免也太過明顯,尋常佝僂的老者和年幼孩童如何能在這荒山野嶺長期獨自生活?這裡既無菜地又無魚池,距離鄉鎮有數十里之遙,就算家裡有個寶庫不缺銀子,難道他們能經常揹著數百斤的大米跋涉數十里地?更不必說會對深夜前來的陌生人如此歡迎,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很歡迎人住進這屋子,不論是誰。”

“然後?”展雲飛果然從不廢話,簡單直接地問。

“然後——然後我就住了進來,但沒有發現甚麼古怪,在左右房間裡還有第三和第四人微弱的呼吸聲。”李蓮花嘆了口氣,“但我躺下不到一盞茶時間,左右兩側四個人的氣息突然斷了——這麼短的時間,不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人出入,四個大活人突然氣息全無——而能如此殺人於無形的,十有八九,就是劇毒。”

“胡說八道!你說這幾個大活人住在自己家裡,半夜突然被自己毒死了,卻沒毒死你這個客人,根本不合情理,何況你甚麼都沒看見,只是瞎猜一通……”方多病連連搖頭,“不通,不通,既然他們歡迎你,又沒有害你,卻怎麼會害死自己?”

“也許……大概……他們不是這屋子真正的主人。”李蓮花正色道,“這屋子太過乾淨,平時必有人仔細打理,門口掛著琵琶陰陽文字鎖,主人多半喜歡機關……說不定精通機關……如果我遇見的那兩人只是被困在屋內無法出去,突然遇見了有個自投羅網的路人要進屋,自然是要拼命挽留的。”

“困在屋內?”方多病奇道,“這屋子裡甚麼也沒有,也能困住大活人?本公子想走就能走……”

展雲飛打斷他,“剛才那兩人,已經死了。”

方多病嚇了一跳。展雲飛劍鞘一推,左邊的房門緩緩開啟,只見一個佝僂老者坐在椅上,兩眼茫然望著屋樑,卻已是氣絕多時了。

方多病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屋內並沒有甚麼太大的異常,唯一與眾不同的……是這屋裡除了椅上的老者,還有另外一具屍體……

一具鬚髮斑白、穿著粗布衣裳、赤著雙腳、一看就知道是尋常村民的屍體,赫然又是一個“老丈”。

這具屍體靠牆而坐,顯然和死在椅上這位衣著不俗的老者不是一路。

莫非——這也是被困在這屋裡的路人之一?

三人面面相覷,饒是都已慣走江湖的熟客,卻也是相顧駭然。

屋裡並沒有甚麼古怪氣味,彷彿那一盞茶之前還活生生的老者只是睡了,一切都安靜得不可思議。展雲飛屏住呼吸,以劍鞘再度推開另一間的房門。那門內也有兩人,一個是年約三旬的美貌婦人,另一個便是那貌似天真的孩童,只不過這也是兩具屍體,毫無半點氣息。

方多病呆了,這一瞬間這屋裡所有的門窗都似陰森可怖起來,“這、這莫非有鬼?”

展雲飛卻搖了搖頭。他凝視著那小小少女的死狀——她就匍匐在地上,頭向著東南。他的劍鞘再度一推,那房門旁一個櫥子倏然被他橫移二尺,露出牆上一片細小的黑點。

“氣孔……”方多病喃喃地道,“莫非竟是透過這氣孔放出毒氣,瞬間殺了二人?天……這莫非是一個機關屋?”

三人環目四顧。這乾淨空蕩的庭院卻似比三人所遇的任何敵人都深不可測。

李蓮花退了一步,慢慢地道:“或許應當試一下能否就此退出……”

方多病連連點頭,突又搖頭,想了想又點頭。

李蓮花一句話說了一半,飄身而退,人到院門口就落了下來。

展雲飛沉聲問道:“如何?”

“毒霧。”李蓮花亮起火摺子,轉過身,面對著門外的冷雨大霧,喃喃地道:“原來他們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的原因,是因為大霧……”火摺子光芒之下,只見方才那濃郁的大霧漸漸變了顏色,蒼白之中微帶藍綠,竟是說不出的詭異。

“毒霧?”方多病和展雲飛都變了顏色。他們在大霧中行走良久,卻並未察覺霧中有毒,“這霧中有毒?”

李蓮花對著大霧凝視半晌,突地探手取出一塊方巾,揚手擲入不遠處迷離的大霧中。過了一會兒,他揮袖掩面,躥入霧中將方巾拾了回來,只見白色方巾已經溼透,就在這短短片刻之間,方巾上已見了三四個微小的空洞,竟是腐蝕所致。

方多病汗毛直立。這霧氣要是吸入肺中,不是剎那間五臟六腑都給穿了十七八個小孔出來?

“這毒霧如此之毒,剛才我們也吸入不少,怎麼沒事?”

“想必就在這左近有甚麼劇毒之物能溶於水汽,”李蓮花喃喃地道,“只有大霧濃郁到一定程度,毒物方能進入霧中,我們走了好運,竟能平安無事走到這裡。”

展雲飛突道:“只消能在這裡度過一夜,天亮之後水汽減少,我們就能出去。”

李蓮花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

方多病忍不住道:“這屋裡的死人也是這麼想,那毒霧還沒進來,自己倒是一命嗚呼。這屋子比外面的毒霧也好不到哪去……”

“此地此屋,全是為殺人所建!”展雲飛淡淡地道,“這屋主人的癖好惡毒得很。”

“不錯,根本不在乎殺的是誰,好像只要有人死在這裡面他就開心得很。”方多病咬牙切齒,“世上怎會有這等莫名其妙的殺人魔?老子行走江湖這麼久,從來也沒聽說過還有這種鬼地方!”

“有!”展雲飛卻道,“有這種地方。”

“甚麼地方?”方多病瞪眼,“本公子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展雲飛道:“囫圇屋。”

囫圇屋,為昔日金鸞盟第一機關師阿蠻薩所制,據說其中共有一百九十九道機關,被關入其中的人從無一個生還,死狀或有中毒,或刀砍,或火燒,或針刺,或腰斬,或油炸……應有盡有,只有人想象不到,沒有囫圇屋做不到的殺人之法。

但據說囫圇屋金碧輝煌,乃是一處鑲有黃金珠寶的樓房,充滿異域風情,絕非這麼一處平淡無奇的庭院。並且,囫圇屋一直放在金鸞盟總壇,在十一年前早已毀於李相夷與肖紫衿聯手的一劍,自然不會突然重現在此。

方多病從未聽過囫圇屋的大名,等展雲飛三言兩語將這事講了一遍,他既恨為何自己不是出道在十一年前,又恨展雲飛語焉不詳,更恨不得把展雲飛腦子裡裝的許多故事挖了出來裝進自己腦子裡替他再講過一遍方才舒服。

“故事可以再講,但再不進屋去,外面的霧就要過來了。”李蓮花連連嘆氣,“快走,快走。”

方多病一下躥入屋裡。三人在廳堂中站了片刻,不約而同地擠入方才李蓮花睡過的那間客房。

李蓮花想了想,又出來關上大門,再關上客房的門,彷彿如此就能抵擋那無形無跡的毒霧一般。展雲飛和方多病看他瞎忙,展雲飛立刻撕下幾塊被褥將門縫窗縫牢牢堵住,方多病卻道屋裡有無聲無息的殺人劇毒,這般封起來說不定死得更快。

這屋子不大,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處,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李蓮花想了想,又動手去拆床。

方多病只怕床後也有甚麼會吐毒氣的氣孔,連忙和他一起動手。

展雲飛拔出佩劍,“二位閃開。”

李蓮花拖著方多病立刻逃到牆角,只見劍光暴漲繚繞,一聲脆響,那木床已成了一堆大小均勻的碎渣。

李蓮花讚道:“好劍法。”

方多病哼了一聲,顯然不覺這劈柴劍法有何了不起,是死蓮花自己武功差勁至極大驚小怪。

床碎之後露出牆壁,這牆壁上卻沒有氣孔。展雲飛並不放鬆警惕,持劍在屋裡各處敲打,卻並沒有敲出甚麼新鮮花樣出來,這彷彿便是一間極普通的房間。

難道這一夜竟能如此簡單地對付過去?展雲飛在看牆,方多病卻一直盯著那被劈成一堆的木床,這屋裡除了那堆木床之外本也沒啥好看的,突然他大叫一聲:“螞、螞蟻!”

展雲飛驀地回頭,只見從那破碎的木頭之中慢慢爬出許多黑點,赫然正是一隻只螞蟻。原來這木床的木材中空,中間便是蟻巢,展雲飛劈碎木床,這些螞蟻受到驚擾便爬了出來。

這絕不是一窩普通的螞蟻,這些螞蟻都有半個指甲大小,比尋常螞蟻大了不下十倍,兩對螯卻是橙紅色,黑紅相應,看起來觸目驚心。方多病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源源不斷爬出來的螞蟻,想象這些東西一旦爬到自己身上的樣子,頓時不寒而慄。

這許多螞蟻突然爬了出來,雖然三人都是江湖高人,但拍螞蟻這等事和武藝高低卻沒多大關係,武藝高也是這麼一巴掌拍死,武藝低也是這麼一巴掌拍死。只見三人不約而同開始動手殺螞蟻,一開始方多病還“芙蓉九切掌”、“凌波十八拍”甚麼的招呼來招呼去,猛見李蓮花一巴掌兩三隻拍得也不慢,頓時醒悟,開始左右開弓噼裡啪啦殺。

那木床畢竟不大,設計這螞蟻機關的主人顯然並沒有想到這麼小小一間客房會鑽進三個人,一個時辰不到,那螞蟻已被三人殺得七七八八,便是剩下幾隻命大的也不足為患了。方多病擦了擦頭上的汗,撥出一口氣,他媽的殺螞蟻比殺人還累。他抬起頭來,卻見展雲飛和李蓮花臉色都不算釋然,“怎麼?被咬傷了嗎?”

展雲飛淡淡看了李蓮花一眼,“你看如何?”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聽。”

螞蟻之災剛剛過去,只聽咚的一聲悶響,不知是甚麼東西重重踩了下地面,牆壁竟微微搖晃起來。方多病瞠目結舌,只聽那沉悶的咚咚之聲由遠而近,有個沉重的東西從後院慢慢爬來,聽那腳步聲顯然不是人,卻不知是甚麼東西,要命的是這東西竟然沒有氣息之聲!

不是人,不是動物!

難道是——

砰然一聲巨響,屋裡三人猛地貼牆而立,一面牆轟然倒塌,一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頭撞塌一面牆壁,穿了進來,隨即寒芒一閃,自那辨認不清的東西身上驟然伸出六支刀不像刀、劍不像劍的東西,只聽篤篤篤篤篤篤一連六聲,六支鋒刃一起入牆,李蓮花展雲飛都躍身而起,方多病著地一滾,僥倖沒有受傷。

門外燈火一閃,那撞破牆壁的東西非人非獸,竟是一個巨大而古怪的鐵籠,它倒不是自己走過來的,卻是一直支在後院假山之上,這屋內木床破碎之後,不知和這假山上的鐵籠有何牽連,鐵籠自斜坡上滾落。這東西沉重異常,這牆壁又異常地薄,莫怪一撞就穿,鐵籠中顯然裝有不少機關暗器,一撞之後先射出六支長鋒,三人猝不及防,狼狽躲閃,上躍的兩人尚未落地,鐵籠中嗡的一聲射出數十點寒芒,展雲飛半空拔劍,但聽叮噹一陣亂響,這數十點寒芒被他一一撥落。

方多病滾到鐵籠之旁,拔出玉笛,對鐵籠重重一擊,錚的一聲脆響,那鐵籠竟分毫不損,顯然是一件異物。

方多病一擊之後,心知不妙,立刻著地再度一滾,那鐵籠受他一敲,嘩的一聲鐵皮四散激射,露出第二層外殼,卻是一層猶如狼牙一般的鋒芒鋸齒。那被激射的鐵皮亦是鋒銳異常,自方多病頭頂掠過,噹的一聲射入牆壁,入牆二寸有餘。方多病心裡大叫乖乖得不得了,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突然腿上一痛,他翻身坐起,呆了一呆,按住小腿。

李蓮花和展雲飛同時回頭,但見方多病著地一滾,滾過方才被展雲飛撥落的黑色暗器,腿上頓時鮮血長流。展雲飛即刻趕到他身邊,劍尖一刮,把那暗器挑出,臉色有些變了,“別說話,有毒!”

就在這一瞬間,方多病的腿已然麻了,他心裡涼了半截。行走江湖這幾年,他不算當真歷過甚麼大險,卻難道這一次……

“背——”李蓮花的聲音驀地響起,展雲飛一個念頭閃過,自己尚未明白,前胸一痛,一物穿胸而出,他低頭看著自胸前穿出的長箭,口中微微一甜,回頭看向李蓮花,“外面……”

方多病親眼看見展雲飛就在他身邊咫尺被一箭穿胸,一時竟是呆住,只以為是做夢。就在他呆住一瞬,李蓮花急閃而來,叮的一聲脆響,他不知甚麼東西斬斷穿牆射入展雲飛背後的箭身,將展雲飛平託到他方才站的一角。展雲飛還待再說,李蓮花凝視著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比了個噤聲的姿勢。

展雲飛當下閉嘴,李蓮花拔出斷箭,點他四處穴道,就讓他平躺在地上。展雲飛見他做唇形:“不要動”,於是點了點頭,心裡漸漸開始明白——這庭院之中確實沒有活人,但卻有人在院外隱藏行跡,跟蹤聲音以強弓射箭傷人。

古怪的鐵籠,神秘的弓手,四個死屍,瀰漫的毒霧。

這庭院之中,今夜究竟在發生甚麼。

是有意設伏,或是無意巧合?

他們是陷入了一個針對“佛彼白石”的陷阱,或只是在錯誤的時間踏入了一場別人的遊戲?

方多病已全身麻痺,動彈不得,腦子似也僵了,只一動不動地瞪視著面前的那個狼牙似的鐵籠。李蓮花靜靜地站在屋中,展雲飛重傷倒地。

就在此時,淡藍的毒霧自牆面的破損之處,緩緩地飄了進來。

三打洞

便在這個時候,李蓮花的手伸了過來,捂住方多病的眼睛,隨即方多病背後要穴一麻,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方多病人事不知,展雲飛重傷倒地,李蓮花看了那毒霧兩眼,突地扒下方多病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已然靜止的怪異鐵籠,以木床的碎屑為釘,釘在牆壁那個大洞上。轉過身來,那鐵籠就在他身後不到一尺之處,這東西雖非活人,卻是觸之見血。展雲飛並未昏迷,胸前一箭雖然貫穿肺葉,但李蓮花點穴之力平和,促使積血外流,並未淤積肺內,傷情並不致命。在這個時候,要他拔劍而起,和人動手拼上一命,他依然可以發揮八成功力,但李蓮花要他躺下,他便躺下。

他在少年時便很敬這個人,十幾年後,即使這個人不再少年,但在展雲飛眼裡,他並沒有變。

所以他聽話,以這個人的意旨為意旨是一種本能。

在展雲飛想到“以這個人的意旨為意旨是一種本能”的時候,李蓮花卻瞪著那四面獠牙的怪物發愁。這東西顯然還藏有無數機關,只需稍微震動或碰觸就會激發,好大的一塊燙手山芋,長滿了刺無處下嘴,何況這東西的樣子長得實在像個帶刺的椅子,讓他多看兩眼便忍不住想笑。

怎麼辦?

屋外的毒霧慢慢浸溼方多病那件長袍,不過“方氏”所購的衣裳質地精良,加上方大少闖禍成性,家裡為他添置的衣裳在尋常綢緞中夾雜了少許金絲,令衣裳更為堅韌,可略擋兵器一擊。正是如此,這件衣服在毒霧之中並沒有即刻腐蝕,而是慢慢溼透,屋外的水汽沿著長袍緩緩滑落,凝成一滴滴的毒水,在地上積成了水窪,居然沒有侵入屋內。

李蓮花想了很久,突然趴在地上聽了聽,又摸了摸屋裡的地面。這屋地上鋪的是尋常的地磚,他轉身在方多病身上摸索了一陣,突然摸出一柄劍來。此劍名為“爾雅”,方多病持它橫行江湖久矣,後來嫌長劍俗了,去換了把玉笛。李蓮花想方設法叫他吹一曲來聽聽,方多病卻不肯。

這一次紀漢佛信函相邀,四顧門當年以劍聞名,現在的門主肖紫衿也以劍霸天下,他也就偷偷摸摸地又把爾雅帶了出來。

爾雅此劍為“方氏”重金專門為方多病打造,劍型單薄輕巧,劍柄鑲以明珠白玉,華麗非常,和方多病的氣質十分相融。李蓮花輕輕拔出爾雅,不發出絲毫聲息,隨即極輕極輕地在地上劃了一劍。

劍入寸許,毫不費力。展雲飛面上露出驚訝之色,此劍之利不在任何傳聞中的名劍之下,卻寂寂無名。李蓮花在地上劃了個二尺來長二尺來寬的方框,爾雅入地二尺有餘——這是柄難得的寶劍,他卻當作鋸子來用。將地磚鋸開之後,他將方多病抱了過來,放在展雲飛身旁,爾雅一揚,往一側牆上射去,隨即手掌按在那被他切畫出來的方框上。

叮的一聲劍入數寸,隨之篤的一聲箭鳴,院外那人果然還等著聲音,一支長箭幾乎不差分毫射入爾雅貫入的牆壁。牆壁微微一震,地面也輕輕一抖,地上那鐵籠砰的一聲再度射出數十點黑芒。

李蓮花手掌已然按在地磚上,這切下的地磚少說也數十將百斤,卻見他以粘勁一揮掌,將地上那一大塊地磚硬生生抬了起來,地下露出一個大坑。鐵籠射出黑芒,再度往前滾動,只聽轟的一聲,那東西驀地掉進李蓮花硬生生挖開的坑裡,叮咚乒乓一陣亂響,突地聲音漸消漸遠,卻不見暗器射出。

李蓮花掌運粘勁橫起那一大塊地磚和黃土,正好擋住鐵籠第一輪黑芒暗器。此時院外那弓手顯然也聽屋內情況不對,篤篤篤一連三響,三支長箭貫牆而入,弓弦聲不絕於耳,他顯然已不再聽聲發箭,而是不管人在何處,是死是活,他都要亂箭將這屋裡的東西射成刺蝟。

二尺長二尺寬的泥板擋不住屋外勁道驚人的長箭,李蓮花匆匆探頭一看——方才被他翻起的地方露出一個大洞——難怪那鐵籠一掉下去不見蹤影。此時要命的長箭在前,顧不得地下是甚麼玩意,他抓起方多病,當先從大洞裡跳了下去。

展雲飛按住胸口傷處,隨即跳下,地下並不太深,下躍丈許之後,後腰有人輕輕一託,一股熱氣自後腰流轉全身,展雲飛落地站穩,“不必如此。”

助他落地的是李蓮花,這房間下的大洞卻是個天然洞穴,自頭頂的破口所露的微光看來,四面潮溼,左右各有幾條通道,自己站立的這條似乎乃是主幹,筆直向下。方才跌落的那古怪鐵籠正是沿著向下的通道一路滾了下去,在沿途四壁釘滿了黑芒暗器。

“這是……”展雲飛皺眉,“溶洞?”

但凡山奇水秀,多生溶洞,青竹山山雖不奇,水也不秀,但馬馬虎虎也是有山有水,因此山裡有個溶洞也並不怎麼稀奇。李蓮花嘆了口氣,“嗯,溶洞,溶洞不要命,要命的是這是個有寶藏的溶洞……”

“寶藏?”展雲飛奇道,“甚麼寶藏?”

李蓮花在方多病身上按來按去,不知是在助他逼毒,還是在摸索他身上是否還有甚麼救命的法寶,“展大俠。”

展雲飛極快地道:“展雲飛。”

李蓮花對他露齒一笑,“你不覺得……外面那些要射死我們的箭有點……不可理喻……彷彿只因我們踏入屋中卻沒有死,他氣得發瘋非射死我們不可……”

展雲飛頷首,“不錯,並且那些箭不是人力所發,也是出於機關。”

李蓮花連連點頭,“不錯,即便是弓上高人,也不可能以這等強勁的內力連發十來箭,箭箭相同。這箭穿牆之後猶能傷人,若是人力所發,抵得上二三十年苦練。”

展雲飛突然笑了笑,“這箭若是人射的,我就已經死了。”

李蓮花又連連點頭,“所以,外面有個人,他手上持有能射出長箭的厲害機關,他不懼毒霧,他意圖殺人但他又不敢進來,為甚麼?”

展雲飛淡淡地道:“自然是他不能進來。”

“不錯,在我們殺螞蟻的時候,鐵籠射暗器的時候,因為聲音太雜,他無法射箭,這說明這人聽力不好,”李蓮花正色道,“若非受了重傷,便是不會武功。”

展雲飛笑了,“他也許不會武功,但他精通機關。”

李蓮花也笑了,“不錯,他不怕毒霧,他精通機關,他知道從哪個角度射箭箭能穿牆,死在這屋裡的四個人卻既怕毒霧,又不通機關,所以……”

“所以很可能屋外的那個,才是真正的屋主。”展雲飛苦笑,“如果外面的是屋主,那麼他為甚麼在外面?”

“那問題自然是出在四個死人身上,”李蓮花又嘆了口氣,“而我們不幸成了那四個死人的同夥……”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展雲飛問:“這和寶藏有甚麼關係?”

“那四個死人死在兩個屋裡,既不像同道,也不像同門。”李蓮花道,“感情看起來很差,能讓一些不同道的人聚集在一起的事有幾件:一是開會,二是尋仇,三是尋歡作樂,四是寶藏……”他東張西望了一下,苦笑道:“你覺得像哪個?”

展雲飛啞口無言,喉頭動了一下,“這……”

“這件事的蹊蹺之處還有很多,”李蓮花突地道,“這整件事……”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在左邊通道之中突然露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臉頰消瘦得只剩個骷髏的輪廓,眼圈黑得驚人,見到有人站在溶洞中,尖叫一聲,撲了過來。李蓮花見他撲得踉蹌,還打不定主意是要阻要扶,卻見那人摔在方多病身前,定睛一看,卻又慘叫一聲,踉踉蹌蹌地奔了回去。

展雲飛一怔,李蓮花喃喃地道:“我早就說你這副骨瘦如柴的樣子遲早要嚇到人,這人原本要出來吃人,竟被你嚇跑……”

“老子倒也想要嚇跑,只是跑不動而已。”地上“昏迷不醒”的方多病突然有氣無力地道,“這是甚麼鬼地方?”

李蓮花彎下腰來溫柔地看著他,“這是個鬼窟。”

方多病躺在地上,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我怎麼到了這裡?”

李蓮花指了指頭頂,“我在地上挖了個坑,坑裡突然有個洞,於是我們都跳了下來。”

方多病咳嗽了兩聲,“他奶奶的,為甚麼你每次在地上打洞,洞裡都會有些別的……”他終於坐了起來,在自己身上摸了幾下,身上的麻痺卻已好了大半。他仔細一看,腿上的傷口流出一大堆黑血,不知是誰助他運功逼毒,將體內的毒血逼出了一大半,自己運功一調,內息居然沒有大損,心下一樂,能助人逼毒而不損真元,這等功力自是非展雲飛莫屬了。沒想到這位大俠自己中箭受傷,還有這等功力,不愧是當年能與李相夷動手的人啊。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確認四肢俱在,面板完整,方大公子終於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現在是要怎的?”

“這裡是個溶洞,洞裡許多岔路,在其他岔道里有人。”展雲飛說話簡單幹練,“這裡有古怪。”

方多病聽得莫名其妙,“甚麼和甚麼?”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那座充滿機關的屋子,還有殺人的毒霧,就蓋在這個溶洞頂上。我猜這溶洞裡或許有甚麼寶物,引了很多人來這裡尋寶,上面那屋子的主人只怕誤以為我們也是……”

方多病脫口接話,“來尋寶的?他奶奶的,老子家裡金山銀山寶石山堆得像豬窩,誰稀罕甚麼寶了,殺人也不先問問行情,真他媽的莫名其妙!”

“這底下恐怕有不少人。”李蓮花正在聽聲,幾條通道中都傳來人聲,遙遠而複雜,“問題……問題恐怕不僅僅是寶藏。”

展雲飛胸口流血過多,有些目眩,微微一晃,方多病連忙扶住他,他自己卻是個跛子,兩個人都踉蹌了幾步。

李蓮花左顧右盼,喃喃地道:“我看……我看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要先找個地方躺躺,可惜這下面都是餓鬼,若是有些食水,下面也不算太壞,這邊……”他一隻手扶住展雲飛,一隻手托住方多病,三人一起慢慢地在通道中走動起來。

地下溶洞四通八達,要走出條出路來很難,但要鑽得更深卻很容易,三個人轉了幾個圈,就找到了個不大不小的洞穴,艱難地躲了進去。

四面八方的通道里有不少人,不知道為了甚麼聚集在這裡,其中有一些似乎已經餓瘋了,還有個神秘古怪的機關客就在頭頂上等著殺人。不管這一切是為了甚麼,先養好自己的傷才是上上之策。

這是個約莫可以容得下五個人的洞穴,展雲飛胸口有傷,一坐下就閉目養神,不再說話;方多病卻開始懷念起他家英翠樓、雪玉舫、洪江一枝春茶樓等等酒樓裡妙不可言的菜餚,忍不住自那隻蜜汁松雞說到芙蓉香雪湯再說到燒烤孔雀腿、油炸小蜻蜓,李蓮花本來很有耐心地聽著,聽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很想說餓了,但實在又不餓了。”

“你肚子餓的時候連崑崙山上的蚯蚓都吃,這下還怕起蜻蜓來了?”方多病嗤之以鼻,“當老子不知道前年你去崑崙山迷路,那白茫茫的滿山是雪,除了幾隻蚯蚓啥也沒,你不吃得可歡了?”

李蓮花正色道:“那叫作‘冬蟲夏草’……”他看了方多病腿上的傷口一眼,“走得動嗎?”

方多病腿上仍然乏力,但既然李蓮花問了,他單腳跳也要蹦得比他快,立刻道:“走得動走得動!如何?”

李蓮花指了指展雲飛,“展大俠外傷很重,這底下不太安全,你既然走得動,去給他弄點水回來。”

方多病張口結舌,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我一個人去?”

李蓮花道:“外面餓壞的瘋子見了你就跑,自然是你去。”

方多病瞪眼道:“那你呢?”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我自然是坐在這裡休息。”方多病目瞪口呆,只聽他又道:“快去快回,展大俠失血太多,定要喝水。”

方多病被他用“展大俠”的大帽子扣了兩次,恨恨地瞪了他兩眼,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方多病離開不久,李蓮花伸指往展雲飛胸前點去,展雲飛雙目一睜,一把抓住他的手,淡淡地道:“不需如此。”

李蓮花柔聲道:“別逞強,年紀也是不輕了,你又還沒娶老婆,自己該多照顧自己些。”他仍是在展雲飛胸口點了幾指,“揚州慢”的內勁透入氣脈。展雲飛失血雖多,元氣不散,胸前背後的傷口均在收口。

展雲飛鬆開手,臉上也不見甚麼感激之色。過了半晌,他道:“你的功力……”

李蓮花微笑,“現在你若要爬起來和我比武,我自是非輸不可。”

展雲飛搖了搖頭。他從不是多話的人,這次卻有些執著,一字字地問:“可是當年在東海所受的傷?”

李蓮花道:“也不全是。”

展雲飛未再問下去,吐出一口氣。他伸手去摸劍柄,一摸卻摸了個空。

就在這時,不遠處微微一響,兩人即刻安靜下來,只聽隱約的鐵器拖地之聲緩緩而過,隨即軲轆聲響,又似有車輪經過。聲響來自不遠處的另外一條通道,那拖地的鐵器聲很輕,等聲音過去,展雲飛壓低聲音,“鐵鏈。”

李蓮花頷首。不錯,那鐵器拖地之聲正是幾條鐵鏈,在這古怪的溶洞之中,是誰身戴鐵鏈而過?

鐵鏈聲過去,洞口白影一閃,只穿著中衣、越發顯得骨瘦如柴的方多病抱了個直口寶珠頂的瓷罐回來,竟是平安無事。李蓮花忙忙地去看那瓷罐。瓷罐裡確實是一罐清水,展雲飛失血多了也確是口渴,也不客氣,就著瓷罐喝了起來。方多病慚慚地一邊看著。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從哪裡摸來的死人罐子?”

他的話一說出口,展雲飛似乎嗆了口氣,卻依舊喝水。方多病乾笑道:“你怎麼知道?”

李蓮花敲了敲那瓷罐,“這東西叫將軍罐,專門用來放骨灰,這地下難道是個墓?”

方多病聳聳肩,指了指外面,“我沿著來路走,一路上沒見到半個人,一直走到你打洞下來的地方。我想那鐵籠怪暗器厲害,它滾下去的地方大概不會再有活人,就沿著鐵籠怪滾下去的路走。”

李蓮花欣然道:“你果然是越來越聰明瞭。”

方多病得意揚揚,摸了塊石頭坐下,蹺起二郎腿,“然後走到底就有個湖,我四處摸不到裝水的東西,突然看見湖邊上堆滿了這玩意,就抓了一個倒空了裝水回來。”

李蓮花怔了怔,“湖邊上堆滿了這玩意?”

方多病點頭,“堆得像堵牆一樣。”

展雲飛不再喝水,沉聲問:“罐裡當真有骨骸?”

方多病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死人罐裡當然有骨骸,老子也不是故意用這個給你裝水回來,那骨骸被老子抖進水裡,罐子也洗乾淨了……”

李蓮花皺起眉頭,“這地下如果放了許多骨灰罐子,或許……或許這裡真是個墓。”

方多病抓了抓頭皮,“墓?可是下面全是水啊,有人在水坑裡修墓的嗎?”

李蓮花喃喃地道:“天知道,但這可是個不但有許多死人,還鑽進來許多活人的地方……”他突地往地上一躺,“天色已晚,還是先睡一覺。”

方多病心裡一樂,大咧咧也躺下,“老子今天真是累了。”

展雲飛閉目打坐,以他們在竹林中迷路的時間計算,此時已近二更,的確是晚了。

不管溶洞中究竟是寶藏或墓穴,一切疑問都可等明日再說。

但李蓮花和方多病睡得著,展雲飛卻不敢睡。

劍不在手,方才那奇怪的鐵鏈之聲讓他有些緊繃。在蘄家住得久了,再過上危機四伏的日子,他竟有些不適應。

這一夜過得出奇地安靜,寂然無聲,彷彿溶洞裡這一塊角落全然被人遺棄。展雲飛不敢睡,但“揚州慢”的真力點在身上,前胸背後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坐著坐著不知何時矇矓睡去。當他醒來的時候,李蓮花和方多病還在睡,他突地有些苦笑。身在險境,竟有人能睡得如此舒服,倒是了不起。

又過了好一會兒,方多病打了個大哈欠,懶洋洋地起身,閉著眼睛四處摸索了一陣,沒找到衣裳,茫然睜大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那外衣從昨天醒來就不見了。李蓮花被他無端摸了兩下,也茫然坐了起來,呆呆地看了方多病好一會兒,眨眨眼睛,眼裡全是迷茫。

“幹甚麼?”方多病喃喃地問,“我的衣服呢?”

李蓮花本能地搖搖頭,“你的衣服不見了,我怎會知道……”突然想起他那件價值千金的衣服的確是被自己拿去當門簾,頓時噎住。

方多病一見他臉上的表情,立刻怒道:“本公子的衣服呢?”

李蓮花乾笑,“扔毒霧裡了。”

方多病大怒,“那一早起來我穿甚麼?”

李蓮花道:“在這地下黑咕隆咚,穿甚麼都一樣……”

方多病冷笑,“極是極是,既然穿甚麼都一樣,那你的衣服脫下來讓給我穿!”

李蓮花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袖,抵死不讓,“萬萬不可,你我斯文之人,豈可做那辱沒斯文之事……”

方多病暴怒,“他奶奶的,你脫老子衣服就是英雄好漢,老子要脫你衣服就是辱沒斯文了?你當老子稀罕你那件破衣服?老子要穿你衣服那是你的榮幸……”

那兩人為一件衣服打成一團,展雲飛只作不見,耳聽八方,潛查左右是否有甚麼動靜。

方多病眼看逮不住李蓮花,突地施展一招“左右逢源”,一腳將李蓮花絆倒,雙手各施擒拿將他按住,得意揚揚地去扒他的衣服。李蓮花當即大叫一聲,“且慢!我有新衣服給你穿——”

此言一出,不但方多病一怔,連展雲飛都意外了。昨夜混亂之際,大家的行李都扔在馬上,李蓮花哪裡來的新衣服?方多病更是奇了,“新衣服?你也會有新衣服?”

李蓮花好不容易從他手裡爬起來,灰頭土臉,頭昏眼花,甩了甩頭,“嗯……啊……衣服都是從新的變成舊的……”

方多病斜眼看著他,“那衣服呢?”

李蓮花從懷裡扯出個小小的布包。方多病皺眉看著那布包。這麼小一團東西,會是一件“衣服”?

展雲飛眼見這布包,腦中乍然一響,這是——

李蓮花開啟那布包,方多病眼前驟然一亮。那是團極柔和雪白的東西,泛著極淡的珠光,似綢非綢,雖然被揉成了一團,卻沒有絲毫褶皺。他還沒明白這是甚麼,展雲飛已低撥出聲:“嬴珠!”

嬴珠?方多病彷彿依稀聽過這名字,“嬴珠?”

展雲飛過了片刻才道:“嬴珠甲。”

嬴珠……甲?方多病只覺自己的頭嗡的一聲被轟得七葷八素,“嬴嬴嬴嬴……嬴珠甲?”

展雲飛點了點頭,“不錯。”

嬴珠甲,那是百年前蘇州名人繡進貢朝廷的貢品,據傳此物以異種蛛絲織就,刀劍難傷,雖不及嬴握,穿在身上卻是夏日清涼如水,冬日溫暖如熙,有延年益壽之功。嬴珠甲進貢之後,被御賜當年鎮邊大將軍蕭政為護身內甲,傳為一時佳話。回朝後蕭政將此物珍藏府中,本欲靜候聖上歸天之時將嬴珠甲歸還同葬,不料一日深夜,在大將軍府森嚴戒備之下,此物在藏寶庫中突然被盜,此案至今仍是懸案。又過數十年,此物在倚紅樓珍寶宴上出現,位列天下寶物第八,結果珍寶宴被金鸞盟攪局,天下皆知嬴珠甲落到笛飛聲手上,又隨金鸞盟的破滅銷聲匿跡。

卻不想這東西今日竟然出現在李蓮花手中。方多病叫了那一聲之後,傻了好一會兒,“死蓮花,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這問題不但方多病想知道,展雲飛也想知道。這是笛飛聲的東西,為何會在李蓮花手裡?

李蓮花面對兩雙眼睛,乾笑了好一會兒,“那個……”

方多病哼了一聲,“少裝蒜,快說!這東西哪裡來的?”

李蓮花越發乾笑,“我只怕我說了你們不信。”

方多病不耐煩地道:“先說了再說,這東西在你手裡就是天大的古怪,不管你說甚麼我本就不怎麼信。”

“這東西是我從海上撿來的。”李蓮花正色道,“那日風和日麗,我坐船在海上漂啊漂,突然看見一個布袋從船邊漂過去,我就撿回來了。天地良心,我可萬萬沒有胡說,這東西的的確確就是在那海上到處亂漂……”

“海上?”方多病張大嘴巴,“難道當年李相夷和笛飛聲一戰,打沉金鸞盟大船的時候,你正好在那附近坐船?”

李蓮花道:“這個……這個……”他一時想不出甚麼話來應答。

展雲飛卻已明瞭,突然笑了笑,“約莫是笛飛聲自負武功,從來不穿嬴珠甲,只把這衣服放在身邊。那艘大船被李相夷三劍斬碎,沉入大海,船裡的東西隨水漂流,讓你撿到了吧?”

他很少笑,這一笑把方多病嚇了一跳,李蓮花連連點頭,欽佩至極地看著展雲飛,“是是是。總而言之,這衣服你就穿吧,反正本來也不是我的,送你送你。”

方多病看著那華麗柔美的衣服,竟然有些膽寒。

展雲飛淡淡地道:“你身上有傷,嬴珠甲刀劍難傷,穿著有利。”

方多病難得有些尷尬,抖開嬴珠甲,彆彆扭扭地穿在身上。那衣服和他平日穿的華麗白袍也沒太大區別,他卻如穿了針氈,坐立難安。

李蓮花欣然看著他。

方多病憑空得了件衣服,卻是一肚子彆扭,看他那“欣然”的模樣心裡越發窩火,恨恨地道:“你有嬴珠甲,竟然從來不說。”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你若問我,我定會相告,但你又沒有問我。”

方多病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正要破口大罵,那白色衣袖隨之一飄,方多病罵到嘴邊的話突然統統吞了下去。

這雪白衣袖飄起來的模樣,他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這種風波水月,如仙似幻的衣袂,依稀……似曾相識。

方多病突然呆住。

李蓮花轉過頭來,“展大俠,傷勢如何?”

展雲飛點了點頭,“揚……”他突然頓住,過了一會兒淡淡地接下去,“……確是一流,我傷勢無礙。”

李蓮花欣慰地道:“雖說如此,還是靜養的好,能不與人動手就不與人動手。”

展雲飛卻不答,反問:“我的劍呢?”

李蓮花道:“太沉,我扔了。”

展雲飛雙眉聳動,淡淡地看著李蓮花。過了一會兒,他道:“下一次,等我死了再卸我的劍。”

李蓮花張口結舌,惶恐地看著他。

展雲飛目中的怒色已經過去,不知為何眼裡有點淡淡的落寞,“有些人棄劍如遺,有些人終身不負,人的信念,總是有所不同。”

李蓮花被他說得有點呆,點了點頭,“我錯了。”

“死蓮花,”方多病看著自己的袖子發了半天呆,終於回過神來,“頂上那個洞還能回去嗎?我看從地底下另找個出口好像很難。這地下古怪得很,既然天亮了,外面的毒霧應當已經散了,要離開應該也不是很難。”

李蓮花道:“是極是極,有理有理,我們這就回去。”

他居然並不抬槓?方多病反而一呆。

展雲飛也不反對,三人略略收拾了下身上的雜物,沿著昨日奔來的道路慢慢走去。

通道里依然一片安靜。昨日逃得匆忙,今日通道中似乎是亮了一些,除了天亮之外,通道深處似乎燃有火把。走到昨日那洞口下方,竟然還是空無一人,李蓮花抬起頭來。頭頂上那不大的破口光線昏暗,不知上頭還有些甚麼。方多病躍起身來,仗著他那身嬴珠甲就要往上衝,李蓮花驀地一把拉住他,“慢著。”

方多病疑惑回頭,李蓮花喃喃地道:“為甚麼不封口……”

展雲飛也很是疑惑。敵人自地洞躍下,隔了一夜,非但沒有追兵,連洞口都毫無遮攔,這是為甚麼?是因為上面有更多埋伏嗎?

李蓮花遊目四顧。朦朧的光線之下,只覺溶洞上層四周凹凸不平,佈滿黑影。他突然引燃火摺子,往溶洞四壁照去。

火光耀映,溶洞四壁上的陰影清晰起來,方多病目瞪口呆——那是一層密密麻麻的菌類,蘑菇模樣的東西,柔軟的蓋子重重疊疊,一直生到了昨夜打破的那洞口上去,一夜工夫也不知長了多少出來。李蓮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蘑菇……”

方多病看著洞壁上許許多多的蘑菇,莫名其妙,“長在洞裡的蘑菇倒是少見。”

展雲飛皺眉看著這些蘑菇,沉吟良久,“這些蘑菇生長在通風之處,你看,凡是有洞口的地方,越靠近通風口蘑菇長得越密,但不知這些東西是偶然生長在這裡,還是甚麼毒物。”

“這洞口不能上去。”李蓮花突然道,他一把抓住方多病和展雲飛,“快走快走,這地方不能久留,這東西有毒。”

方多病和展雲飛吃了一驚,三人匆匆忙忙自那地方離開,沿著昨天鐵籠滾下去的路筆直走到方多病取水的湖邊。

這是個很深的地下湖,水色看來黝黑實則很清。

在湖的東邊累積著數以千計的將軍罐,如果每一個罐子裡都有屍骨,那湖邊至少堆積了上千具屍骸。放罐子的土堆被人為地挖掘成梯形,將軍罐就整齊地羅列在一級一級如臺階般的黃土上。

臺階共有九層,每一層整齊堆放著一百九十九個罐子,有一層少了一個,正是被方多病抱走,九層共有一千七百九十一個。每一個罐子都蒙著一層細膩的灰塵,顯然自被放在這裡之後,並沒有被動過。這雖然是個溶洞,卻有許多通風口,自然遍佈塵沙。

而那個射出無數暗器、稀奇古怪的鐵籠就靜靜躺在湖邊的淺灘裡,地上四處都是它射出來的黑芒、短箭和毒針。方多病抓了抓頭,“奇怪,這地方這麼大,竟然沒半個人在,有一千多具屍骨的地方怎麼也算個重要的地方吧?怎麼會沒人?”

“看來不是因為這東西掉下來所以才沒人。”李蓮花慢慢走過去看著那古怪的鐵籠,“你看它射出這麼多暗器,一路下來卻沒有半具屍體,也沒有半點血跡,顯然昨天它滾下來的時候這裡就沒人。”

展雲飛舉目四顧,“如果說昨夜我們找到的洞穴那邊之所以沒人,是因為那邊到處長滿了毒菇,那這邊沒人——難道是因為這裡也有甚麼毒物?”李蓮花嗯了一聲,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鐵籠。

在這個時候,他才當真看清了這是個甚麼東西。

這東西很像一張椅子,之所以被當作鐵籠,是它在椅子上頭還有個似傘非傘的擋板,左右各有兩個像輪子的東西,但普通輪子是圓的,這東西左右兩側卻是一大一小兩個八角形的怪圈。通體精鋼所制,四面八方都有開口,因為方多病那揮笛一擊,它已炸裂外層鐵皮,露出內裡那一層狼牙似的鋼齒。因為摔得重了,那椅座扭曲破裂,座內一層一層一格一格全是放各類暗器的暗格。

“死蓮花,小心!”方多病驀地一聲大喝,撲過來一把把李蓮花拖出三丈來遠。展雲飛一掌拍出,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水聲如雷,李蓮花抬起頭來,只見漆黑的水潭中一個甚麼東西掉頭遊過,潛入深深的水中。

“那是甚麼東西?”方多病失聲道。

李蓮花道:“蛇。”

展雲飛深深地吸了口氣,“是一群蛇。”

只見潭水中漸漸湧起波浪,方才掉頭而去的東西繞了一圈又遊了回來,水中緩緩有數條黑影隨之浮起,但見鱗光閃爍,噝噝有聲。

果然是蛇,還是和人大腿差不多粗細的蟒蛇。

洞壁生有毒菇,水中一群蟒蛇。如展雲飛之輩自然不欲徒然和一群蟒蛇打架,三人不約而同縱身而起,越過那重重瓷罐,直落瓷罐之後。

那一堆瓷罐之後,卻是一個偌大的巨坑,坑內燈火閃爍。三人估計有錯,只當瓷罐後只是土丘,卻不知竟是個深達十數丈的大坑,身子一輕,三人各自吐氣。方多病大袖飄拂,在洞壁上快步而奔,滴溜溜連轉九圈,安然落地。展雲飛胸口有傷,一手護胸,左掌在洞壁上一拍一揮,身形如行雲飛燕,掠至對面壁上,再拍一掌,如此折返,三返而落。兩人落地之後,只聽兵器之聲錚然作響,叮叮咚咚好不熱鬧,仔細一看,只見十幾把明晃晃的兵器統統指著落入人群中的另外一人,他們兩人方才那番了不得的輕功身法倒是沒幾個人看見。

那沒頭沒腦撲進人群中的自然是李蓮花,人一站直,嘩啦啦兵器比畫了一身,上至名刀名劍,下至竹棍鐵鉤,以至於竹枝古琴等等不一而足。李蓮花僵在當場,這地下巨坑之中竟然有不少人,且光頭者有之,道髻者有之,錦衣華服者有之,破衣爛衫者有之,卻清一色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也不知誰去哪裡找齊了這許多品種的少年,委實令人咋舌。

“哼!昨晚我就聽說來了新人。”坑中一位相貌俊美、頭戴金冠的白衣少年冷冷地道。

“聽說闖過了紫嵐堂,了不得得很。”另一位相貌陰翳偏又抱著一具古琴的黑衣書生也陰惻惻地道,“又是一個送死的。”

李蓮花張口結舌地看著這許多人。頭上那些通道空無一人,原來是因為人都擠在這坑裡了,眼角一瞟,尚未看到這坑裡究竟有何妙處,他先看見了一個人。

然後他就嘆了口氣。

四坑

方多病和展雲飛此時也被幾把刀劍指住,坑中的許多人將三人逼到一處,那頭戴金冠的白衣少年冷冷地問:“你們在哪裡得的訊息?”

哪裡的訊息?方多病莫名其妙:我們分明是半夜來借宿,被毒霧逼進了一家黑店,然後就這麼摔了下來,難道住黑店還要先得到訊息,約好了再住?這是甚麼道理?

李蓮花卻道:“這位……好漢……”他見那少年眼睛一瞪,連忙改口,“這位少俠……我們不過在玉華山下偶然得了訊息,說這……墓中有寶藏。”

“想不到這訊息散播得這麼廣,她的朋友真是越來越多了,是太多了一些。”白衣少年冷笑,“就以你們這幾個那幾下三腳貓的輕功身法,一個就像倒栽蘿蔔,一個走幾步踏壁行還一瘸一拐,另一個半死不活的模樣,也想染指龍王棺?”

龍王棺?方多病還是第一次聽說。展雲飛微微搖頭,表示他也不曾聽說。李蓮花道:“這個、這個人間至寶,雖然……自然……”

白衣少年手中握的是一柄極尖極細的長刀,聞他此言,突然間收了回來,“無能之輩,倒也老實,你叫甚麼名字?”

李蓮花看著他手裡的刀,“我姓李。”

白衣少年嗯了一聲,仰起頭來。他一仰起頭,身邊的人突然都似得了暗令,嘩啦啦兵器收了一大半。

卻見他仰頭想了一會兒,“你等三人既然能從玉華山下得了訊息,想必是見過她了?”

他?她?方多病只覺這白衣少年前言不搭後語,全然不知在說些甚麼。展雲飛皺起眉頭,顯然他也不知“她”是個甚麼玩意,卻聽李蓮花微笑道:“嗯,她美得很,我再沒見過比她更美的人。”

“她讓你來、讓我來、讓他們來,”白衣少年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她心裡想的是甚麼……”一時間似乎失志起來,眉間湧上愁容。

他盛氣凌人的時候鼻子宛如生在天上,這一愁起來倒生出幾分孩子氣,李蓮花安慰道:“不怕不怕,那個……她心裡在想甚麼,我也不知道,不過她既然請大家都到這裡來,想必有她的道理。”

白衣少年愁從中來,被他安慰了兩句,呆了一呆,勃然大怒,“你是甚麼東西,她心裡想甚麼為甚麼要你知道了?”

李蓮花張口結舌。

只聽有人微笑接話,“角姑娘贈予藏寶圖,讓我等到此地尋找龍王棺,不論是誰,只要有人能開啟龍王棺,非但其中的寶物全數相贈,還可與角姑娘有夜宴之緣。不才在下以為,角姑娘只是以這種方法為自己挑選一位可堪匹配的知己。白少俠武功絕倫,出身名門,是眾人翹楚,何必與這位先生相比較?”

那白衣少年哼了一聲。聽這話的意思,面前這位最多稱個“先生”,連個“少俠”都稱不上,武功既不高,年紀又大,狼狽不堪確實無一處可與自己比擬,當下怒火減息,轉過身去,“賈兄人中龍鳳,你都不曾見過她的真面目,這小子居然見過,我……我……”他背影顫動,顯然十分不忿。

李蓮花乾笑一聲,看著說話的那位“賈兄”,只見這人羽扇綸巾,風度翩翩,正是新四顧門那位年少有為的軍師傅衡陽。

只見傅衡陽一身貴公子打扮,手持羽扇,站在眾人之中。他的容貌也是不俗,加上衣飾華貴,氣質高雅,和滿身是泥、灰頭土臉的李蓮花之流相比自然是人中龍鳳。

方多病眼見這位軍師那身衣裳,不免有點悻悻。新四顧門運轉的銀兩大半是他捐贈,雖然說送出去的錢就是別人家的,但看見傅衡陽穿金戴銀,他卻不得不穿著這件該死的嬴珠甲,心裡老大地不舒服。

展雲飛一語不發。他年過三旬,受傷之後甚是憔悴,眾人都當他是方多病的跟班,自不會當他也是來爭與角姑娘的夜宴之緣。他自然認得那“賈兄”便是傅衡陽,但看過一眼之後他便不再看第二眼。

傅衡陽揮了揮手,也不知是用了甚麼法子,居然讓這坑裡的許多少俠都很以他馬首是瞻,“眾位無須驚訝,既然角姑娘相邀了我等,自然也會相邀他人。此時人越多,對找到那龍王棺越是有好處,等尋到龍王棺所在,我等再比武分出個高低,讓武功最高之人去開那寶藏就是了。”

那白衣少年點了點頭,黑衣書生哼了一聲,後邊許多衣著奇異的少年也不吭聲。

傅衡陽一舉衣袖,衣冠楚楚地對方多病微笑,“我來介紹,這位是‘斷璧一刀門’的少主,白玿白少俠,他身後這十五位,都是斷璧一刀門的高手。”

方多病隨隨便便點了點頭。斷璧一刀門他有聽過,是個隱匿江湖多年的神秘派門,傳說有“出岫”一刀為江湖第一快刀,名氣很大。

傅衡陽又指著方多病對白玿微笑道:“這位是‘方氏’的少主,‘多愁公子’方多病方公子。”

此言一出,白玿的臉色頓時變了,坑裡霎時鴉雀無聲。“方氏”何等名頭,方而優在朝野兩地地位卓然,絕非尋常江湖門派所能比擬。方多病咳嗽一聲,那些看著他的目光瞬間都是又嫉又恨。他板著個臉。方才白玿鼻子朝天,氣焰很高,現在他鼻孔朝天,氣焰比他更高。切,和老子比家世比公子,老子才是江湖第一翩翩美少年佳公子,你算個屁!

他髮髻雖然凌亂,但那身衣裳卻是飄逸華美,何況這濁世翩翩佳公子的姿態他練得久了,姿態一擺,手持玉笛,頓時玉樹臨風。白玿的驕氣剎那矮了幾分,臉色鐵青,“賈兄如何認得‘方氏’的公子?”

“實不相瞞,在下和方公子有過棋局之緣。”傅衡陽微笑,“方公子的棋藝,在下佩服得緊。”

方多病想起這軍師那一手臭棋,心下一樂,“賈公子客氣,其實在下只是偶然得到訊息,好奇所至,倒也不是非要爭那一夜之緣。”胡扯對方大少來說那是順理成章的事,雖然不知道李蓮花和傅衡陽話裡鬼鬼祟祟指的是甚麼,但絲毫不妨礙他接下去漫天胡扯。

白玿的臉色微微緩了緩,顯然他愛極了那角姑娘。方多病心裡揣測那角姑娘難道是角麗譙……這位仁兄莫非失心瘋了,竟然意圖染指那吃人的魔女——不過角麗譙喜歡吃人的毛病,江湖上倒是還未傳開,他多半還不知情……心裡想著,看著白玿的目光未免就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如今誤會已解,”傅衡陽道,“大家還是齊心協力尋找龍王棺吧。”

白玿惡狠狠地瞪了方多病幾眼,轉過頭去,帶著他的十五護衛往東而去。

黑衣書生往西,另三位光頭的不知是和尚或是禿頭的少年往南,兩位道冠少年往北,另有一些衣著各異的少年也各自選了個角落。漸漸只聽挖掘之聲四起,他們竟是動手不斷挖掘泥土——這整個數十丈的大坑,竟是他們動手一起挖掘出來的。

方多病瞠目結舌,眼見他們不斷挖掘,再把泥土運到坑上,堆積在另外一邊,正是他們邊挖邊堆,這坑才深達數十丈。

李蓮花十分欽佩地看著傅衡陽,“可是軍師要他們在此挖掘?”

傅衡陽羽扇一揮,頗露輕狂之笑,“總比他們在通道里亂竄,誤中毒菇瘋狂而死,或者互相鬥毆死傷滿地來得好。”

李蓮花東張西望,“選在此處挖坑,有甚麼道理?”

傅衡陽指了指地下,“此地是整個溶洞之中唯一干燥、覆有豐厚土層的地方,龍王棺龍王棺,若是一具棺木,只有這個地方能埋。”

“賈兄所言……有理。”李蓮花呆呆地看著數十丈的坑頂。火光輝映之下,隱約可見溶洞頂上那些結晶柱子所生的微光,淼若星辰。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不知賈兄可有在通道里發現某些……身戴鐵鏈,或者乘坐輪椅的人?”

傅衡陽眉頭皺起,搖了搖頭,“我等自水道進入,在地底河流中遭遇蛇群,經過一番搏鬥進入此地,並未見到身戴鐵鏈或乘坐輪椅的人。”

李蓮花喃喃地問:“那……白少俠是如何得知,這溶洞頂上有一處庭院,叫作紫嵐堂?”

傅衡陽道:“白玿是角麗譙親自下帖,給了他地圖要他到這裡尋找龍王棺。我在路上截了一隻鹹日輦,搶了張本要送給九石山莊賈迎風的地圖,頂著賈迎風的名過來了。這裡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受了角麗譙的信函,說能在此地開啟龍王棺的人,能與她有夜宴之緣,於是蜂擁而來。我將接到信函之人聚在一起,剛來的時候,本要從紫嵐堂進入,但紫嵐堂機關遍佈,主人避而不見,三次嘗試失敗,這才轉入水道。”

“角麗譙的信函?”方多病忍不住道,“這裡面一定有鬼。女妖挑撥這許多人到這鬼地方挖坑,絕對沒好事。這些人都給鬼迷了心竅?堂堂魚龍牛馬幫角幫主的信也敢接,她的約也敢赴?”

傅衡陽朗朗一笑,“如何不敢?”

方多病被他嗆了口氣。若是角麗譙下帖給傅衡陽,他自是敢去,非但敢去,還必定會穿金戴銀地去。說不定他這次搶了賈迎風的信,就是因為角麗譙居然忘了給他這位江湖俊彥發請帖……

李蓮花卻道:“角大幫主的確美得很,接了她的信來赴約,那也沒甚麼。”

赴約赴到在別人的房子下挖了個數十丈的大坑,這也叫“那也沒甚麼”?方多病望天翻了個白眼,“然後你們進來了就在這裡挖坑,啥別的事也沒做?”

傅衡陽頷首,“此地危險,當先進入的幾人觸控到洞壁上的毒菇,神智瘋狂。水塘中仍然有蛇,我等也無意和紫嵐堂的主人作對,所以都在此地挖掘、尋找龍王棺。但是昨日你們打破洞穴之頂,推落機關暗器,聲響巨大,這裡人人聽見。”

他說得淡定,方多病卻已變了顏色,“你們沒動紫嵐堂的主人,那死在紫嵐堂中的人又是誰?”

傅衡陽一怔,“死在紫嵐堂中的人?”

展雲飛淡淡地道:“嗯。”

他嗯得簡單,方多病已是一連串地道:“我們是昨天黃昏時分抵達青竹山,山上霧氣很重,莫名其妙地看見竹林中有燈光,”他指了指頭頂,“想借宿就進了紫嵐堂,結果紫嵐堂裡不見半個活人,只有四個死人。”

傅衡陽微微變色,“死人?我等是兩日前試圖進入紫嵐堂,只因這溶洞的入口就在紫嵐堂內,結果受主人阻擾未能進入,那時候並未見到其他人在院內。”

方多病道:“四個衣著打扮、年齡身材都完全不同的死人,根據死……李蓮花所說,他進去的時候,這些人並沒死,但是在一盞茶時間內,那四個人竟然一起無聲無息地斷了氣。”

傅衡陽沉聲道:“前日我等潛入紫嵐堂,那主人雖然不允我等進入院內,卻也不曾下殺手,否則我等早已傷亡慘重。如果那四人只是為龍王棺而來,紫嵐堂的主人不會下殺手,他守在此地,早已見得多了。”他抬起頭來,“他為何要殺人?”

方多病白了他一眼,他怎會知道那人為何要殺人,“後來外面的毒霧逼人,我們鑽進客房,結果木床裡面都是會咬人的螞蟻,外面滾進來一個會亂髮暗器的怪東西,那紫嵐堂的主人還在外面向我們射箭,害得我們在地上打洞躲避,一打洞就掉了下來。”後來發生的事實在古怪,饒是方多病伶牙俐齒也是說得顛三倒四,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原來上面四個死人不是你們一夥的,甚至很可能也不是為了龍王棺來的?”

“紫嵐堂的主人對我們放箭,是誤以為我們和那四個死人是同道。”李蓮花道,“那四人不知做了甚麼,能把他逼出紫嵐堂,又把他氣得發瘋,非要把我們這些‘同道’殺死不可。”

方多病哼了一聲,“有膽子你回去問問。”

傅衡陽卻點了點頭,“不錯,在我等不知情的時候,紫嵐堂中必定發生了大事。”

展雲飛緩緩地問:“但那主人並沒有死,我等既然和那四人並非同道,只消誤會消除,自然就能問清楚發生何事。”

站得遠遠的李蓮花喃喃地說了句不知甚麼,傅衡陽沉吟,“紫嵐堂的事或許和龍王棺的事並不關聯,雖然紫嵐堂發生變故,但是底下毫無異狀。”

展雲飛點了點頭。

傅衡陽又道:“我們也動手挖土,以免惹人生疑。”

李蓮花早已站在一處角落漫不經心地挖土,一邊動手一邊發呆。方多病卻對那龍王棺也很好奇,不住在眼前的黃土堆裡東挖西挖,只盼挖出甚麼稀罕東西來瞧瞧,但挖來挖去,除了黃土就是黃土,甚麼都沒有。

挖了一會兒,李蓮花喃喃地問:“不知那龍王棺生的甚麼模樣……”

他還沒說完,突地只聽白玿一聲震喝,“甚麼人?”

眾人倏然無聲,一起靜默,只聽十來丈的坑頂上一陣輕輕的鐵鏈拖地之聲慢慢經過,叮噹作響,自東而來,向西而去,十分清晰。

但大家都在坑底,仰頭看去,除了洞頂那星星一般的晶石,卻是不見任何人影。

又過片刻,那鐵鏈聲又叮噹自西而來,極慢極慢地向東而去。

坑底眾人面面相覷,不禁都變了顏色。在底下挖掘兩日,誰也沒遇見這種事,這溶洞裡難道還有別人?

上面拖著鐵鏈走來走去的是甚麼人?

是敵是友?

為何不現身?

鐵鏈之聲慢慢遠去,如果是敵人出現,坑底都是熱血少年大不了拔劍相向,但甚麼都不曾出現。

奇異的鐵鏈之聲,給偌大的坑洞蒙上了一層詭異之色。

這傳說藏有龍王棺的溶洞之中,當真甚麼都沒有嗎?

白玿轉過頭來。另一位光頭卻穿著件儒衫的少年低聲道:“我去瞧瞧。”

傅衡陽道:“且慢!”

那光頭少年道:“我不怕死。”

傅衡陽道:“他已走遠,靜待時機。”

光頭少年頓了一頓,點了點頭。

李蓮花拍了拍手上的泥,眼見眾人提心吊膽,一半心思在挖土,一半心思在仔細傾聽哪裡還有甚麼怪聲,終於忍不住問傅衡陽:“那龍王棺究竟是甚麼東西?”

傅衡陽怔了一怔,“你不知道?”

李蓮花歉然看著他,“不知道。”

傅衡陽道:“龍王棺,便是鎮邊大將軍蕭政的棺槨。當年他鎮守邊疆,蒙皇上御賜了許多寶物。”

方多病忍不住對自己身上那件衣裳多瞧了兩眼。

只聽傅衡陽繼續道:“你們可知當年蕭政嬴珠甲被盜一案?”

李蓮花連連點頭。

傅衡陽笑道:“其實蕭政當年被盜的東西遠不止一件嬴珠甲,只是嬴珠甲此物後來現身珍寶宴,又被笛飛聲所得,所以名聲特別響亮而已。當年蕭政被盜的是九件寶物,嬴珠甲不過其中之一,但究竟是哪九件寶物,年代已久,那件事又是懸案,倒是誰也不清楚。但和九件寶物一起失竊的還有一樣東西,那就是蕭政為自己準備的棺材。”

方多病也沒聽說過龍王棺的故事,奇道:“棺材?還有人偷棺材?”

傅衡陽點了點頭,“蕭政常年駐守邊疆,早已為自己準備了棺材。他的棺材傳說是黃楊所制,誰也不知那大盜是如何盜走棺材,這已是不解之謎。”

方多病迷惑不解,“盜寶也就算了,他費這麼大力氣偷棺材幹甚麼?”

傅衡陽微微一笑,“又過十年,蕭政戰死邊疆。他是巫山人氏,出身貧寒,無親無故,朝廷本待他的屍身回京,將他厚葬,但蕭政的遺體在路上就失蹤了。”

方多病嗆了一口,“盜屍!”

傅衡陽大笑起來,“不錯,十年前盜寶,十年後盜屍,那偷棺材的人和偷屍體的人多半是同一個。這人想必不願蕭政葬在京城,故而一早把他的棺材偷走了。”

方多病苦笑,“這……這算是朋友還是敵人?”

傅衡陽笑容漸歇,“盜寶之人早已作古,但龍王棺還在,單是一件嬴珠甲就已令世人嚮往不已,那餘下的八件珍寶不知是甚麼模樣——你當這許多人全都是為了角麗譙的美色而來?龍王棺中的秘藏以‘價值連城’稱,絕不誇張……”

“角麗譙的地圖便是說明那失蹤不見的龍王棺就在這裡?”李蓮花喃喃地道,“但這裡卻是個水坑……”他晃了晃腦袋,“傅公子,我覺得……這個坑已經挖得太深……那上面若是有人,把黃土震塌下來,只怕我們都要遭殃……”

傅衡陽羽扇一動,“我早已交代過了,底下的泥土運上去之後,全數夯實,上面的黃土堅若磐石,絕不會塌。”

李蓮花唯唯諾諾,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道:“那些觸控了毒菇之後,神智瘋狂的人呢?”

傅衡陽頗為意外,凝思片刻,斷然道:“他們走失了。”

李蓮花嚇了一跳,“一個都沒有回來?”

傅衡陽道:“沒有。”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蓮花,“你可是有甚麼話想說?”

李蓮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往東一指,“我只是在剛進來的時候,看見過有人。”

傅衡陽仍然牢牢地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那說明他們沒死,很好。”

很好?李蓮花嘆了口氣。展雲飛卻突然插了一句,“你將他們放出去探路?”

傅衡陽哈哈一笑,竟不否認,“是又如何?”

方多病吃了一驚,臉色有些變。

傅衡陽泰然自若,“此地危機四伏,角麗譙既然下帖相約,豈會毫無準備?他們貪財好色而來,又神智盡失,我放他們出去探路有何不可?”

“你——”方多病勃然大怒,“你草菅人命,那些人就算瘋了也不一定沒救,那是人又不是野狗,就算是野狗也是條命,你怎麼能放他們去探路?”

傅衡陽卻越發瀟灑,“至少我現在知道,最少有一條路,沒有危險。”

方多病怔了怔。

傅衡陽淡淡地道:“你心裡要是他媽的不高興,我下面說的話你就可以當作放屁。我放了十五人出去,你們卻只瞧見一人,剩下那十四人呢?”他仰天一笑,“約莫都迷路了吧?”

方多病駭然,和展雲飛面面相覷。十五人出去了,但那些通道里絕不可能當真有十五個人在。

毒菇只生長在洞頂通風之處,蛇群只在水裡。

那十四個人……究竟遇見了甚麼?

就在方多病駭然之際,那陣輕飄飄的鐵鏈拖地之聲又響了起來。

五虛無的鐵鏈

土坑底下再度鴉雀無聲。方才說要上去的光頭少年縱身而起,在土坑壁上一借力,居然是南少林“九座聽風”身法——這果然是個和尚。

然而坑頂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漫長的鐵鏈,貼地輕輕地往前拖著。

那拖著鐵鏈的人竟然並不在坑頂上。

光頭少年呆呆地看著那幽靈般往前移動的鐵鏈,拔刀砍了它一刀,那鐵鏈卻是絲毫不損,依然慢慢向前而去。這條極長的鐵鏈自東而來,向西而去,消失在古怪的通道之中。他渾然不解,躍回坑底,向白玿和傅衡陽將上邊的情形講了。

“沒有人?”傅衡陽也是頗為意外,“只有一條鐵鏈?”

光頭少年點頭。

方多病莫名其妙,“只有鐵鏈?”

李蓮花抬起頭來,喃喃地道:“鐵鏈?”他看著坑道里那飄搖的燈火。火把的火焰很直,插在洞壁上照得人眉目俱明。隨著空空蕩蕩的鐵鏈聲過去,隱隱約約在極遠的地方,有軲轆轉動之聲,彷彿有輪椅之類的東西在移動,卻又似是而非。

正在這個時候,噹的一聲,白玿的手下有人在牆上挖到了東西,頓時欣喜若狂,“少爺,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龍王棺!”

傅衡陽幾人一起望去,只見瞬間眾人已經擠在一起,拼命向著那藏有異物的一角挖去。有刀有劍的紛紛向那堅硬的異物砍落,心下均盼這龍王棺就是被自己一刀劈開,那其中的寶藏和貌美如花的角麗譙可都是自己的了。一時間只見劍氣如虹、刀光似雪,光芒萬丈瑞氣千條向那異物直擊而去,眾人聯手驟見竟有這等威勢,情不自禁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且慢!”

劍氣刀光之中人影一閃,有人道:“砍不得!”

誰也沒想到在這要命的時候會有人突然衝了進去,大吃一驚,然而手上功夫不到,一刀砍下卻收不回來,眼見這人就要被數十把刀劍瞬間分屍的時候,三道人影閃入,但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間雜嗚呼哀哉之聲,那數十把刀劍突地脫手飛出,把整個坑洞釘滿了。

白玿的細刀還在手裡,一刀受阻,自覺受了奇恥大辱,瞪著那擋在前面的人,整個人都憤怒得快要燒了起來。

那闖入人群大叫“且慢”的人正是李蓮花。

那三個為他擋刀擋劍的自然便是方多病、展雲飛、傅衡陽。李蓮花突然闖入陣中,他們三人莫名其妙,不及細想便跟著衝了進去,施展渾身解數將砍落的兵器一一架開,等擋完之後,三人一起看向李蓮花,都是一臉疑惑。

李蓮花擋在那泥土中露出的那塊異物前面,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將異物旁的黃土剝了一塊下來,隨後又是一塊。

那埋在土裡的東西漸漸顯了形狀,火光之下光芒閃爍,卻並不是口棺材,而是一根鐵條。

鐵條?

眾人面面相覷。李蓮花從地上拾了把刀起來,在鐵條旁挖了兩下,噹的一聲刀尖碰到硬物,居然在鐵條之旁還有一塊鐵板。

“這是……”傅衡陽抄起另一把刀,快速颳去鐵板旁的黃泥。在明亮的火光之中,眾人眼前赫然出現的是一塊巨大的鐵板,鐵板之外十二鐵棍整齊羅列,那陣勢宛若鐵板之中封住了甚麼妖魔邪獸。

白玿茫然看著這被人從深達數十丈的地下挖出來的鐵板,“這是甚麼東西?”

傅衡陽笑道:“不論它是甚麼,總之它不是龍王棺。”他盯著李蓮花,從容地微笑,彷彿方才李蓮花躥出去的時候大吃一驚的不是他一樣,“李先生如何知曉這黃土中的並不是龍王棺?又是為何砍不得?”他問得輕鬆,那眼中的神色便如逮了老鼠的貓兒,那老鼠已萬萬不能逃脫。

李蓮花縮了縮脖子,眾目睽睽之下,他要抵賴也無從賴起,只得乾笑一聲,“因為……龍王棺不在這裡。”

白玿變了臉色,厲聲道:“你知道龍王棺在哪裡?你——”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驟然那鐵板之內砰的一聲巨響,那堅若磐石的鐵板上居然現出一塊拳頭大小的凸起,一陣如獅吼虎嘯的聲音從鐵板內傳來,沙啞陰邪的嘶吼,彷彿自地獄中傳來。白玿的話頓住。眾人從頭到腳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鐵板裡面竟然有活物?這裡面是甚麼東西?妖……妖魔鬼怪嗎?

砰的一聲之後,那鐵板上砰砰之聲不斷,很快凸起一片。眾人茫然相顧。按照這樣下去,這鐵板再堅韌也會被打穿,怎麼辦?

“賈兄!”白玿忍不住叫道,“這裡面是甚麼東西?”

傅衡陽怔了一怔,答不出來。他怎知這地下挖出來的是甚麼東西?但見嘶吼之聲越來越強,他素來膽大,此時眼見鐵板岌岌可危,裡面不知要鑽出甚麼怪物,一股寒氣自心底湧出,頭腦竟有些亂了。

李蓮花從鐵板前遠遠逃開,溜到他身後低聲道:“賈兄,上坑頂,拉鐵鏈!快!”

傅衡陽悚然一驚,方寸已亂之下,不假思索縱身而起,李蓮花隨他躍起,兩人奔上坑頂,那鐵鏈還在移動,李蓮花抓住鐵鏈,向著它移去的方向用力扯動。傅衡陽學他拉住,兩人發力一扯,只聽轂轆之聲大作,幾塊沙礫自遠方滾來,咯拉咯拉,一個巨物自一處通道滾了出來,來勢甚快,轟然自坑中落下!

巨物落下,疾風颳過,傅衡陽大吃一驚。這坑下許多人,這東西如此巨大,落了下去,下面還有人活命嗎?低頭一看,卻見一個寬達丈許的鐵球搖搖晃晃懸在半空,被鐵鏈掛在半空。坑底的少年面無人色。畢竟驟然看到一個巨大的鐵球從天而降,對誰都是莫大的衝擊。

傅衡陽全身汗出如漿,心跳異常地快,抓著鐵鏈的雙手都在顫抖。李蓮花卻對著坑底大喊:“賈兄有令:底下的鐵籠再有動靜,馬上將它埋了!”

埋了?包括“賈兄”在內,坑上坑下數十人都很茫然,這從天而降的是一顆鐵球,如何能把那鐵板“埋了”?

卻聽鐵籠中咯咯咯傳來一陣沙啞遙遠的怪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琵公子,算你又贏了一次,老子落在你手裡,不辱‘炎帝白王’之名……哈哈哈哈……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出去,我會親手剝你的皮斷你的骨,將你的人頭放在火中慢慢地烤……”

這話聲之狂妄魔邪,讓人聞之色變。白玿一聽“炎帝白王”之名,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全身竟忍不住瑟瑟發抖。方多病大吃一驚,展雲飛足尖一挑,自地上挑了柄劍握在手中,全身戒備。

“炎帝白王”是金鸞盟座下三王之一,武功之高據傳不在笛飛聲之下,只是他在四顧門攻破金鸞盟的第一戰中就敗於李相夷與肖紫衿聯手,很快銷聲匿跡,卻不知竟然是被禁錮在此。這人乃是一代魔頭,若是讓他脫困而出,大家勢必一起死在他手下。但他口中所稱的“琵公子”大家卻都不知是誰,這位“琵公子”竟能將“炎帝白王”困在地底十來年,不知又是怎樣了不得的人物。

傅衡陽全身衣裳被冷汗溼透,“炎帝白王”……這數十丈土坑之中的鐵板之後,竟然是“炎帝白王”,方才若不是李蓮花阻攔,眾人將鐵板砍斷,後果不堪設想。他看了李蓮花一眼,卻見李蓮花趴在坑邊看那大鐵球,雙手對著坑下喊:“開鐵球,開鐵球!”

坑底眾人驚魂未定,雖見一個大鐵球在頭頂搖晃,卻不知要如何“開”。“炎帝白王”縱聲狂笑,噹的一聲巨響,那鐵板裂了條縫隙,已隱約可見鐵板內中有燈火。危急之時,展雲飛拔劍而起,人在半空對鐵球一劍斬落,只聽劍開鐵器錚然一聲,鐵球中黃土轟然落下,又將鐵板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

展雲飛落身黃泥之上,方多病搶身上去,大叫:“夯實!壓住,別讓他出來了!”坑裡眾人一擁而上,拾起兵器又拍又打又踩,把那黃土壓得猶如石塊一般,隱約還可聽見底下撞擊之聲,但要撞破鐵板挖開夯土出來,已很困難了。

大家面面相覷,無不出了一身冷汗。

傅衡陽手裡緊緊拽著鐵鏈,眼見李蓮花從坑邊爬了起來,左拍右拍,忙著拍掉身上的塵土,他嘴角牽動了一下,“你怎知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你又怎知拉動鐵鏈會引出藏土鐵球?你……”

李蓮花轉過身來微微一笑,“我不知道。”

傅衡陽眉頭聳動,“你說甚麼?”

李蓮花歉然道:“我不知道這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也不知道拉動鐵鏈會扯出一個大鐵球,更不知道鐵球裡面藏著許多黃土……”

傅衡陽冷哼一聲,“胡說八道!你若不知道地下埋著炎帝白王,為何阻攔大家砍斷鐵板?”

李蓮花溫和地道:“阻攔大家砍斷鐵板,是因為我知道龍王棺並不在地下。”

傅衡陽沉默了一陣,臉上突地見了笑容,“李樓主果然非池中之物,傅衡陽甘拜下風,虛心求教。”

“不敢、不敢,慚愧、慚愧。”李蓮花對傅衡陽的“甘拜下風虛心求教”受寵若驚,“我只是不在局中,有些旁觀者清而已。”

傅衡陽何等機敏,“局?角麗譙布了個局,莫非她發帖傳信邀請各地少俠前來尋找龍王棺,用心不在收服面首,亦不在令這些少年自相殘殺,而在其他?”

李蓮花咳了一聲,“傅少……軍師……”他想傅衡陽多半比較喜歡人家稱呼他“軍師”,果然傅衡陽的臉色不自覺地緩了,他繼續道:“近來應在忙碌‘佛彼白石’座下一百八十八牢被破之事,傳聞許多大奸大惡之徒重見天日,這事出自角大幫主手筆,讓百川院最近很受非議。”

傅衡陽道:“不錯。”這事他不但知道,還知曉其中許多細節,但不知李蓮花突然扯到這件事上是甚麼道理。

李蓮花道:“這事說明魚龍牛馬幫最近在針對百川院採取行動,頂風破牢的意圖很明顯。”

傅衡陽又道:“不錯,但這和龍王棺有何關係?”

李蓮花的語氣越發溫和,“角麗譙給諸位少俠發了信函,邀請他們到此地尋找龍王棺,畫了地圖,表示那寶藏就在此地。”傅衡陽頷首,李蓮花卻又道:“而我等三人卻是因為迷路,從山林裡兜兜轉轉,誤入此地。”

傅衡陽皺起眉頭,“不錯。”

李蓮花道:“那紫嵐堂的主人見到你等英雄少年,只是避而不見,並沒有下殺手,而見到我等三人非但狠下殺手,還趕盡殺絕,這是為甚麼?”

傅衡陽道:“因為紫嵐堂發生變故,他誤以為你們和他的敵人是同夥。”

李蓮花微笑,“嗯……這說明兩件事:其一,紫嵐堂的主人不在乎你們尋找龍王棺,但他不許你們自紫嵐堂的入口進入溶洞;其二,你們另尋他法進入溶洞以後,他受人襲擊,被逼出了紫嵐堂,這是為甚麼?”

傅衡陽並不笨,“如果這兩件事真有聯絡,那就是說——有人不希望他干擾我們尋寶。”

李蓮花欣然道:“不錯。紫嵐堂是一處四處機關的庭院,這裡是荒山野嶺,除了一個據說藏有龍王棺的溶洞甚麼都沒有,那紫嵐堂的主人住在這裡幹甚麼?他將房子建在溶洞之上,溶洞的入口在他家院子裡,這不能說只是巧合,很可能——他在看守這個溶洞。”

傅衡陽卻搖頭,“這說不通。如果紫嵐堂的主人是為了看守龍王棺而住在此地,那麼我們為龍王棺而來,他卻為何無動於衷?”

李蓮花柔聲道:“那是因為他看守的並不是龍王棺。”

此言一出,傅衡陽心中驟然如白晝雪亮,他已明白他誤會了甚麼。他在何處被角麗譙的局圈住,至此再也看不清真相!

“原來——”他突然縱聲狂笑起來,“原來如此!角麗譙名不虛傳,是我小看了她!是我的錯!我錯了!哈哈哈哈……”

李蓮花有些敬畏地看著他狂笑,“嗯……”

傅衡陽狂笑一收,“但即使知道他只是看守溶洞,你又如何能猜到龍王棺不在地下?”

李蓮花嗆了口氣,差點噎死。他聽這位軍師一番狂笑,只當他已經全盤想通,原來……原來其實他並沒有想通。他只得繼續循循善誘,“這個……龍王棺的事和這個全然……那個不相干。你想……他看守的是溶洞,說明溶洞裡應當有些別的甚麼值得有人造了這麼個庭院,長年累月住在這裡看守的東西;角麗譙畫了地圖請你們來找一口棺材,然後在這個時候,是魚龍牛馬幫和百川院爭鬥得很激烈的時候,一方要破牢,一方要守牢,百川院把魚龍牛馬幫的行蹤盯得很死,說不定其中也有軍師你的功勞,所以……嗯……所以了……”他很期待地看著傅衡陽。

傅衡陽想了好一會兒,反問:“所以?”

李蓮花呆呆地看著他。

傅衡陽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繼續“所以”,又問:“所以?”

李蓮花啊了一聲,如夢初醒,繼續道:“她叫你們來尋寶挖棺材,自然是暗示你們在這溶洞裡挖東西;紫嵐堂的主人開始沒有阻攔你們,是因為他對你們沒有惡意,且他知道龍王棺在哪裡,一旦他發現其實你們並不知道,他就會出手阻攔你們挖坑,這就是他遇襲的原因。龍王棺並不在地下,角麗譙卻暗示你們到這裡挖土,那土裡的東西是甚麼?”他嘆了口氣,“魚龍牛馬幫現在想做的事是甚麼?是破那一百八十八牢,不是拋繡球出題目比武招親啊……”

傅衡陽失聲道:“你是說……這下面不是龍王棺,而是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之一?”

李蓮花歉然看著他,“我本來只是這樣猜,但既然下面有‘炎帝白王’,那可能真的是……”

傅衡陽越想越驚,“如此說來,紫嵐堂主人是百川院的人,他和新四顧門是友非敵,和斷璧一刀門也是盟友,難怪他不對我們下殺手;角麗譙挑撥大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破開牢房,放出‘炎帝白王’,事情一旦發生,縱然我們不死,百川院也無法苛責我們;而若是紫嵐堂主人為守牢傷了我們,百川院就和江湖各路勢力結下樑子,角麗譙這是一石二鳥之計,甚至事情不成她也沒有半點損失。”

李蓮花欣然道:“軍師真是聰明絕頂。”

傅衡陽一怔,腦中思路驟然打斷,過了一會兒道:“縱然猜到紫嵐堂主人守衛此地,你又怎知拉動鐵鏈就能阻止炎帝白王破牢而出?”

“從昨夜開始,我一直聽到轂轆和鐵鏈的聲音,”李蓮花道,“紫嵐堂主人精於機關,他既然能一人守住一牢,必定倚仗機關之力。從昨天我們跳下溶洞到現在,他以為我們是死人的同道,是為了破牢而來,他卻沒有動靜,唯一的動靜就是這鐵鏈之聲。剛才事到臨頭,我只能冒險猜這唯一的鐵鏈和轂轆之聲,就是守牢的關鍵……”他乾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會扯出個大鐵球出來。”

傅衡陽皺眉,“那黃土呢?你怎知鐵球裡有黃土?”

李蓮花指指地下,“這是個十幾丈的深坑,就算十丈中有五丈是堆土堆出來的,實際挖下去的只有七八丈,但挖出來的全是黃土,只有黃土沒有別的,甚至連石塊都很少,沒有蟲蟻,泥土的質地也很均勻。既然‘炎帝白王’在下面,這些黃土肯定不是天然生成,應該是後來推下去的。當年卻是用甚麼東西運土的?那鐵鏈扯出來一個鐵球,這鐵球要是實心,掉下去必然砸壞鐵板,可能壓住‘炎帝白王’,也可能將鐵板和鐵條砸壞,反而放他出來。方才情況危急,我既然已經賭了一把沒輸,那不妨再賭一把——這鐵球是個運送黃土的工具,球形是為了在彎曲的通道中滾動自如,它內有黃土可以埋住地牢,”他微微一笑,“結果贏了。”

傅衡陽很久沒有說話,突地將手裡的鐵鏈往地下一擲,鐵鏈發出噹的一聲巨響,他笑了起來,“你的運氣真不錯。”隨即仰起頭來,“琵公子,你都聽見了吧?出來吧!在下四顧門傅衡陽,對先生絕無惡意,此間還有許多事要先生解釋,請現身一見!”

他這句話運了真氣,坑底白玿等人又變了臉色。原來那風流倜儻的“賈迎風”竟是四顧門的軍師,莫怪一路上大家能逢凶化吉。但傅衡陽既然接了信函,卻為何要假冒他人身份?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那龍王棺又在哪裡?

鐵鏈之聲又輕輕地響了起來,掛住鐵球的鐵鏈慢慢移動,軲轆聲響,隨著鐵鏈的移動,一個輪椅慢慢移了過來,輪椅上坐著一位黑衣書生,遠遠看去眉目俊秀,年紀雖然不小,卻仍有瀟灑飄逸之態。只聽他咳了兩聲,緩緩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輕人,你很會猜,也確實……咳咳……運氣很好……”

李蓮花溫和地看著他,“前輩傷得如何?”

琵公子笑了笑,“你知道我受了傷?”

李蓮花道:“前輩用以撞破牆壁、攻擊我們的鐵器是鹹日輦的殘骸吧?那四個人擁有一座鹹日輦,故而能攻入紫嵐堂中……鹹日輦的車輪受一式劍招所傷,再難移動,那劍招為劍走八方,挽起的劍花能將鹹日輦的兩個車輪一起削成八角之形,前輩劍氣縱橫開闊,非常驚人,那一場打鬥必然激烈。”

琵公子微笑,“哦?”

李蓮花又道:“前輩毀了鹹日輦,卻身受重傷,不得不撤出紫嵐堂。恰逢外面大霧迷離,前輩傷後不忿,便在霧中下毒,將那四個惡徒困在屋內。結果在這個時候,我等三人誤打誤撞進了紫嵐堂,前輩以為我們乃是援兵,於是下了殺手。”李蓮花看著琵公子,“前輩啟動機關,毒死了四名惡徒,但是我所住的客房卻是為了掩飾溶洞入口而另外搭建的,牆壁無磚,只有一層泥灰,並沒有毒氣孔道,所以我們僥倖未死。前輩心急地牢安危,只當我們知道溶洞入口就在房中,於是推落院後假山上的鹹日輦,開啟它全部機關,讓它撞牆而入。鹹日輦雖然暗器厲害,我們卻依然未死,前輩只得以強弩射箭殺人,最終卻把我們逼入了溶洞之中。”他給琵公子行了一禮,“一切皆是誤會,前輩孤身守牢,浴血盡責,可敬可佩。”

琵公子笑了笑,咳了兩聲,“後生可畏。”他看了傅衡陽一眼,“此地乃是天下第六牢,溶洞之中囚禁有九名絕頂高手,‘炎帝白王’不過其中之一,咳咳……這些人武功太高,要關押住他們只能將他們封入鐵牢,埋於土中,否則他們總能想出辦法破牢而出;所有的地牢都埋在地下深達數丈之處,但留有遞送食物和飲水的通風暗道,暗道極小,他們絕無可能爬出。十幾年來,此牢平安無事,咳咳……你們是第一批差一點破牢的人。”

傅衡陽一笑,“何不封住他們的武功?任他們天大的本事也爬不出來。”

琵公子道:“地牢無事可做,日夜相同,實是練功的絕妙之地,他們被關進去的時候大都武功被封,或經脈全廢,但經過十幾年的修煉,早已復原或更勝從前。”他長長地吐出口氣,“一百八十八牢絕不可破,否則必將天下大亂。”他說得簡單,卻自然而然有股浩然之氣。

李蓮花自然是連連點頭。

傅衡陽不禁也微微頷首,他想起一事,“此地為天下第六牢,只有先生一人看守,何等隱秘,角麗譙卻怎麼知道?”

琵公子道:“這個……你若有心做一件事,那件事你必會做成,這並不奇怪。”

傅衡陽揚起眉頭,“何解?”

琵公子莞爾一笑,“如果角麗譙這十幾年來一直暗中收集情報,她自然能知道江湖上哪些地方有古怪,就如我這裡……十幾年前我就知道此地必會洩露,在竹林中建這處房屋委實太不自然,我一個人居住,卻消耗了十倍的糧食和物事……又如幕阜山那裡……”他緩緩地道,“幕阜山那裡雖然只有五人,但那‘天外魔星’不吃米飯,他以紅豆為主食,這也是個易查的線索。只要對被困地牢的人有足夠的瞭解,尋找到地牢下落,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傅衡陽哈哈一笑,“不錯,但這也不能說明角麗譙沒有得到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形圖。”

琵公子頷首,抬頭看了李蓮花一眼,“但在我心中,地形圖是永遠不會洩露的。”

李蓮花報以微笑,“在我心中,那地形圖也是永遠不會洩露的。”

琵公子莞爾,“那些誤中毒菇的少年,已在紫嵐堂休息,一個時辰之後,你們可在山外接人。”言罷,也不知他用了甚麼機關,鐵鏈一路牽動輪椅,慢慢地轉身遠去。

“琵公子,江湖從不曾聽過這個名字。”傅衡陽眯眼看著黑衣書生的背影,“這絕不是他的真名。他的臉上戴著人皮面具,他甚至不肯站立起來,讓我們看見他的身形。”

李蓮花溫和地道:“他孤身苦守在此十幾年,若是碌碌無為也就罷了,他偏偏是驚才絕豔……那是何等寂寞。”傅衡陽微微一懍,只聽李蓮花道:“你不該懷疑他。”

此言入耳,他本覺自己該發怒,心頭卻是陡然蒼涼。

琵公子的聲音聽來並不蒼老,遙想十幾年前,他以青春之年、驚世之才,就此自閉青竹山,只為江湖固守這九名囚徒。十幾年光陰似水,天下不知有琵公子,不知深山碧水中的精妙機關、絕世劍招,不知有人為江湖之義,可將一生輕擲之。

赴湯蹈火易,而苦守很難。

李蓮花望著琵公子離去的背影,目中充滿敬意。

六龍王棺

“炎帝白王”又被埋回了地下。

傅衡陽指揮眾人將挖出的黃土重新填了回去,將那魔頭嚴嚴實實地壓在下面。白玿自從知曉他並非賈迎風,而是傅衡陽,那張臉就陰沉得宛若傅衡陽欠了他幾十萬兩銀子。其他各人見識了傅軍師的聰明絕頂之後,對角麗譙已是斷了大半念想,更是噤若寒蟬,不敢略有半點不滿。一群人中,只有方多病問道:“既然地下埋的是江湖魔頭,那藏著寶藏的龍王棺在哪裡?”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又亮了,炯炯地看著傅衡陽。

傅衡陽一怔。他從來就不知道龍王棺究竟在哪裡,李蓮花不住地說龍王棺不在地下,又說龍王棺與地牢並沒有甚麼關係,那龍王棺究竟在哪裡?

幸好李蓮花正是傅衡陽知己,只見他溫文爾雅地微笑,“龍王棺啊,龍王棺不在地下,它在那裡。”他指了指頭頂。

眾人一起抬頭,卻不見任何棺材的影子。方多病大怒,“龍王棺不在地下,難道還在天上?上面甚麼都沒有,你耍豬啊?”

李蓮花慢吞吞地咳嗽一聲,“你可曾去過巫山?”

方多病莫名其妙,“甚麼?”

李蓮花耐心地道:“鎮邊大將軍蕭政,他是巫山人氏。”

方多病道:“放……”他驀地想起他現在是“方氏”儒雅俊美的方公子,硬生生把那個“屁”字吞入肚中,“本公子去巫山的時候,你也在旁,你難道忘了?”

李蓮花啊了一聲,歉然道:“原來如此……我最近記性不大好。蕭政是巫山人氏,他的棺材用的黃楊木。黃楊木是種生長極慢的木材,要用黃楊木做一具棺木,能把一個大活……哦,不,一個死人放進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微笑道,“所以蕭將軍的棺材並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種雕刻精美棺外套槨的巨大棺木,而是一個盒子。”

“盒子?”眾人異口同聲地問,“甚麼盒子?”

李蓮花比畫了一個一尺來寬、兩尺來長的位置,“巫山有一種習俗,名門望族之人去世之後,以懸棺葬之……”

方多病驀然想起,失聲道:“懸棺!”

李蓮花微笑,“不錯。這種小小的盒子樣的棺材,是一種特殊的懸棺,以黃楊製成,可保屍骨千年不壞。”他抬起頭來,“既然是懸棺,那麼自然不會在土裡。”

這就是為甚麼他三番兩次說龍王棺不在地下。傅衡陽恨得牙癢癢的。這人分明早就想到龍王棺乃是懸棺,卻偏偏不說,害得大家無頭蒼蠅一般在地下亂挖,可謂可惡至極!眾人一聽說龍王棺應該懸在空中,不由得轟然一聲,又分頭尋覓去了。

李蓮花施施然看著方多病,“你可也要去尋寶?”

方多病呸了一聲,“寶貝老子家裡多得很,現在老子只想出去換件衣服,叫你把這身死人的衣服早早領回去,誰管那死人棺材到底藏在哪裡。”

李蓮花在他耳邊悄悄地道:“你若想和角大幫主有夜宴之緣,那琵公子絕對知道龍王棺在哪裡,我可以介紹你認識……”

方多病大驚,“老子還沒活夠,你少來觸我黴頭,女妖退散,晦氣,晦氣!”

展雲飛站在一旁,仰頭望了望頂上璀璨的晶石,耳聽眾人尋寶議論之聲,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後,覺得自己還是頗為想念在蘄家花園裡所見的星光和花草。

江湖風波惡,慶幸的是,他雖孤身一人,卻從不寂寞。

從溶洞裡鑽出來之後,三人連夜趕路前往幕阜山。然而幕阜山下紀漢佛卻已尋到“天外魔星”,兩人大戰一場,據說紀漢佛砍了“天外魔星”的鼻子,重又關入地牢。這等精彩大事方多病竟來不及趕上,不由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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