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雪白柔滑的人皮,其上用繡線密密繡了一張奇異的圖畫,燈光之下,那人皮猶如生時,如凝脂白玉,那圖畫映著燈火,其上一個個詭異豔麗的圖案彷彿正在昏黃的光線中扭曲、跳舞……
這張皮很有名,它很有名的原因是它本長在很有名的人身上,而十日之前那人死了,變成了一張繡花人皮。
一繡花人皮
李蓮花拿到這張人皮的時候,他和方多病在吃飯,拿到人皮之後,方多病立刻說他吃飽了,李蓮花卻仍然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一整碗米飯和三兩滷牛肉,喝了一杯茶。
這張人皮是“江湖第一美男子”魏清愁的皮,江湖傳說這魏清愁生得如明珠美玉,身高八尺一寸,十分英俊瀟灑,精通琴棋書畫,尤其篆刻印章之術天下無雙,是女子們見了一定要傾心的濁世翩翩佳公子。他十日前迎娶江浙大富蘄春蘭的女兒蘄如玉為妻,本是一樁才子佳人的美事,結果新婚之夜,新娘一覺醒來,方才風流倜儻的夫君突然變成了一張繡花人皮,嚇得發了瘋。
此事十日之間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魏清愁本是掛著人皮的狐妖,如今現出原形;有人說魏清愁其實沒死,那皮並不是魏清愁的皮;又有人說那皮千真萬確是魏清愁的皮,他那肚皮上一塊綠豆大的胎記你瞧見沒?那千真萬確、童叟無欺就是……
因為蘄春蘭的表弟的妹夫的女兒嫁給了“方氏”小姨娘的兒子,也就是說蘄如玉和方多病是親戚,所以這張繡花人皮很快輾轉到方多病手上。蘄春蘭不知從何處聽說李蓮花能令死人開口,精通陰陽之術,所以把繡花人皮之事慎重交託給方多病,言下之意,自是交託給李蓮花了。
雖然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張人皮,但蘄春蘭的手下將人皮帶來,在方多病眼前開啟的時候,他的第一感覺還是想吐。
一張雪白柔滑的人皮,其上用繡線密密繡了一張奇異的圖畫,燈光之下,那人皮猶如生時,如凝脂白玉,那圖畫映著燈火,其上一個個詭異豔麗的圖案彷彿正在昏黃的光線中扭曲、盤旋……
人皮寬約一尺,長有近兩尺,用不知名的藥水浸泡過,有一種古怪的香味。方多病和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人皮,李蓮花面帶微笑,方多病低低罵了一聲,卻忍不住伸出手指,沿著人皮上那鮮豔的紋路輕輕摸去,只覺繡紋細膩精緻,人皮光潔順滑,指下一股異樣滋味,竟是令人想要不住把玩。
其上繡的圖案是:
“這是甚麼玩意兒?”方多病丟下人皮,“咒語?暗號?還是道士串在桃木劍上的那種神符?”
李蓮花道:“我怎麼會知道?一個瓶子……一座山……一把斧頭,一個雞蛋,兩個人,還有一串不知道甚麼東西……這人對剝皮繡花多半都是老手,否則怎麼能弄得這麼幹淨漂亮……”
方多病喃喃地道:“但繡花……繡花應該只有女人會啊,難道說魏清愁這人風流多情,他要成親,哪一個女魔頭因愛生恨,將他殺了,再把人皮繡花?”
李蓮花嘆道:“你一向聰明得緊,但……但世上除了愛吃人的角麗譙,居然還有愛剝皮的張麗譙、李麗譙,真讓想討老婆的男人們心寒。”
方多病一樂,“難道死蓮花你最近想要討老婆了?”
李蓮花正色道:“老婆我早已討過,只不過改嫁給了別人而已……”
方多病嗤之以鼻,“胡說八道……總而言之,要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今晚馬車,你我上蘄家神仙府一行。”蘄春蘭家號稱“神仙府”,自是非同小可,沒有“方氏”的馬車,但如李蓮花之流是萬萬進不去的。
李蓮花連連點頭,目光在那精美的繡花人皮上流連,那八個古怪圖案定然有含義,只是那殺人兇手難道會自己繡下線索,讓別人追查到自己嗎?如果不是事關兇手的線索,那些圖案又表示著甚麼呢?繡花人皮之案,確是離奇古怪,讓人好奇得很。
八日之後,瑞州。方多病和李蓮花乘坐“方氏”華麗寬敞的馬車來到神仙府。那“方氏”的馬車乃八匹駿馬,楠木為壁,雕刻精美,四角懸掛各種金銀珠寶,奢華到了極處。李蓮花一路坐來,八馬拉車,搖晃甚烈,外頭懸掛的金銀珠寶叮噹作響,十分吵鬧,到達之時只覺腰痠背痛,難受至極。方多病已經睡著,馬車停後李蓮花將他搖晃兩下方才驚醒。
只聽外面馬車伕報稱“方氏”方多病駕臨,神仙府大門緩緩開啟,讓“方氏”這輛浩浩蕩蕩的馬車入內。李蓮花撩起窗紗一看,倒抽一口涼氣,只見蘄家金碧輝煌,處處庭院都蓋得比尋常所見大了一成、高了三尺,連栽種其中的花木都比尋常所見的要大上許多。“方氏”這輛馬車在路上看來氣派非凡,走進神仙府不知怎地就變得尋常至極,毫不起眼。
馬車很快停下,方多病已經徹底清醒,從車裡拈起塊巾帕抹了抹臉,裝模作樣地下車,李蓮花跟在他身後。
只見對面大步行來一位身材清俊的中年人,面白長鬚,神色甚是悲悽,拱手道:“想來這位便是方大少了,遠道而來,不勝感激,家門不幸,遭逢大變,蘄某慚愧萬分。”
方多病也拱手回禮,溫言回答道:“蘄伯父不必擔憂,既是親家,蘄家的事就是我方某的事,蘄……蘄表妹的事,方某在所不辭。”他實在不知蘄如玉和他算來到底是哪門子親戚,話到嘴邊,硬生生認了個“表妹”。
李蓮花知他心意,微微一笑。方多病滿口稱“蘄家的事就是我方某的事”,他可沒說這事是“方氏”的事,這層意思,蘄春蘭若聽不出來,那就不是蘄春蘭了。
蘄春蘭也不知聽沒聽出方多病話裡玄機,仍舊滿面悲傷,看他的模樣實在傷心至極,彷彿天地為之灰暗,日月為之無光,讓人不忍揣測這人究竟心機如何。只聽他道:“兩位都是武林高手,兩位前來,如玉的事我也就不怕了,說實話這幾日我日夜擔心,不知我蘄家究竟得罪了何方神聖,竟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事,又不知他是否要向我府裡其他人下手。”
方多病雖然和蘄春蘭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親戚,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親家,看他這副模樣,和李蓮花面面相覷,都是心下稀罕:想不到堂堂江浙大富,竟是這種模樣。“伯父莫怕,待我和死蓮……李樓主檢視當日繡花人皮被發現之處,看過之後,伯父先和展雲飛幾人留在屋內,不要隨意走動。”他來到之前,蘄春蘭就已寫信說明他命護衛展雲飛等人將主院看守得密不透風,他和夫人、女兒日夜躲在其中,不敢出來。蘄家護衛展雲飛號稱“江浙神龍”,武功高強,八十六路無鋒劍名列江湖第三十七,對蘄春蘭忠心耿耿,是難得的護衛人選。當日蘄家發生繡花人皮離奇之事,他正被派往京師辦事,這才給了兇手肆無忌憚殺人剝皮的機會。
蘄春蘭連連點頭,他身後一位灰袍長袖、身材高大的長髮男子對方多病微微點頭,他便是展雲飛。方多病自也沒見過這位名震江浙的大俠,聽說此人本來行俠仗義,雲遊天下,一日負傷被蘄春蘭所救,方才甘為奴僕。這種報恩法子方多病很不以為然,並且展雲飛不梳頭髮更是犯了方多病的大忌,但其人還是相當可敬的。對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卻見展雲飛對自己點頭之後,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身後。
方多病一回頭,只見李蓮花對展雲飛微微一笑,展雲飛目光流動,那眼神說不出地古怪,方多病心底大為奇怪——這兩人難道認識?死蓮花又從哪裡認識到這種橫行江湖十幾年的俠客了?若不認識,那眼神是甚麼意思?
蘄春蘭和展雲飛很快離去,留下一個奉茶童子帶兩人前往洞房。
等蘄春蘭一走,方多病忍不住便問:“你認識那展雲飛?”
李蓮花啊了一聲,“有過一面之緣。”
方多病道:“三十幾歲的老男人不梳頭髮,古怪得很,他對你使甚麼眼色?”
李蓮花奇道:“使眼色?啊……你誤會了,方才有隻蒼蠅在我頭上飛,他多半不是在看我。聽說這人十八歲那年出道,二十歲就已很有名,二十二歲那年他和人比武打賭,結果比武大輸,自那以後他便不梳頭髮,這人很講信用。”
方多病稀奇道:“比武輸了就不梳頭髮,這是甚麼道理?”
李蓮花道:“那是因為他本就和人打賭,賭的就是誰輸誰就不梳頭髮。”
方多病哈哈大笑,“他和誰比武?”
李蓮花道:“李相夷。”
方多病越發好笑,“這位李前輩古怪得很,為何要賭讓別人不梳頭髮?”
李蓮花嘆了口氣,“只因那日李相夷和展雲飛聯手大敗聯海幫,捉住了聯海幫幫主蔣大肥。李相夷要將蔣大肥綁回台州,臨時缺了條繩索,看中了展雲飛的頭巾……”
方多病對這位李大俠真是仰慕佩服到了極點,猛一拍欄杆,大笑道:“展雲飛自然不肯把頭巾相送,於是他們便比武賭頭巾,爽快爽快!可惜李相夷已經死了,我出道太遲,看不到斯人風采,真是可惜、可惜!”
李蓮花道:“那也沒甚麼可惜的……”
方多病笑到一半,突然想起,“欸?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李蓮花方才那句還沒說完,突然一呆,“啊……我便是在比武那日見過展雲飛一面,此後再也沒見過。”
方多病羨慕至極,斜眼看著李蓮花,“嘖嘖,那你一定見過李相夷了?竟然藏私,從來沒說過。如何?是不是丰姿瀟灑、氣宇軒昂、能詩能畫能作萬人敵的絕代嫡仙?”
李蓮花想了半日,依稀苦苦思索要如何表達李相夷的“絕代嫡仙”風采,半晌道:“那個……李相夷麼……啊……洞房到了。”
方多病正在等他形容李相夷如何風華絕代,突聽“洞房”到了,心中一凜。兩人一齊站定,只見亭臺樓閣、奇花異草深處,一處紅色小樓依偎其中,樓閣精細綺麗,說不出地玲瓏婉轉,旖旎至極,和神仙府中恢宏的樓閣大不相同。風中傳來一陣淡淡的花香,不知是何種奇花在此開放,聞之令人心魂俱醉。
方多病痴痴地看著那紅色小樓,“世上竟然有這種房子……”李蓮花微微一笑,“走吧。”方多病心中正想和這洞房相比,李蓮花的吉祥紋蓮花樓真是差勁至極、醜陋之至,手已按在紅色小樓的大門上,用力一推,咿呀一聲大門洞開,一股血腥之氣撲面而來,奉茶童子遠遠避開,一眼也不敢往門裡瞧。
二新娘其人
門內地上一攤乾涸的黑血,若不是這一攤黑血,地上本來以漢白玉鋪就,光滑細膩,沒有半點瑕疵,如今地白血汙,十分可怖。樓內大堂地上除一攤血跡之外,再無其他痕跡,兩側的太師椅都是紫檀所制,在黯淡的光線中竟都猙獰起來。
方多病點燃屋內燈火,只見這屋中燭臺悉以黃金製成,其上紅燭也是十分鮮紅,和尋常紅燭不同。樑上懸掛銅八卦一個,鑄工精美,上有飛雲走日之圖,追求古樸之風,在銅八卦上燻了些微黑煙,其下紅色穗子打成雙喜之形,手工細緻。正對門處一座屏風,屏風以碧綠瑪瑙雕刻而成,也是飛雲走日之圖,其下山水迷離,有房屋處處,隱於雲霧之中,圖案高雅精緻。
方多病和李蓮花緩步走入屏風之後,那屏風之後便是洞房,洞房十分寬闊,一色全紅,窗下一個木架,應本是擱臉盆的,但不知為何沒有放上。床上各色枕頭錦被精美絕倫,床邊兩隻齊人高腰眼粗細的碩大紅燭,燭身雕龍雕鳳,十分美麗。床邊有書桌一張,其上文房四寶齊備,硯臺中微有墨痕,似乎這對新人還題詩作畫之後才休息。床上丟棄著幾件紅衣,有一些細小的血跡。
李蓮花挑起衣裳,展開一看,兩人都見衣裳邊角上繡有鴛鴦荷花,並非鳳冠霞帔,應是一件新娘中衣,衣袖之上卻有七八個小孔,大小不等,位置各異,基本上右邊的孔比左邊的大些,左邊衣袖上一塊染有血跡。縱觀洞房之中,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鮮血淋漓、可怖至極的剝皮場面,竟似乎連血都出奇地少。
“這天氣也不是很冷,新娘子進洞房用得著穿這許多衣裳?”方多病嘀咕,將床上幾件衣服一一展開,衣袖上都見古怪的小孔,位置、大小都差不多,總計有三十多個,“這是甚麼玩意兒?難道那兇手還對她的衣服下手,連刺了三十多下?”
李蓮花道:“這倒不是……”他揭開被褥,錦被之上僅有些微細小的血點,被下卻是一大片烏黑的血跡,床板上穿了一個小洞。
李蓮花忽地爬到床上,方多病嚇了一跳,“你做甚麼?”
李蓮花一抬頭,砰的一聲後腦勺撞在床架上,哎呀一聲,他轉過頭來,呆呆地看那床架。
方多病好奇心起,也爬上床探頭看那床架,只見楠木上床架內側極高的地方深深嵌著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金絲珍珠……”李蓮花喃喃地道,“你聰明得緊,你說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方多病睜大眼睛,伸指就想把那金絲珍珠拔出來,“這是鳳冠上的吧?難道他們夫妻打架,把鳳冠扔到這裡來了?”
李蓮花抬手攔住,仍是喃喃地道:“雖不中亦不遠……但在這裡……未免有些高……”他下了床,在房裡走了兩圈,嘆了口氣,“你那表妹做新娘,卻是別人入洞房,難怪這人死得稀裡糊塗,只怕人到了陰曹地府還想不通自己是怎麼死的。”
方多病大吃一驚,“你說甚麼?別人入洞房?你說新娘不是蘄如玉?”
李蓮花斜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這再明顯不過……若非蘄春蘭騙了你我,就是蘄如玉騙了蘄春蘭……”他突地把那件新娘中衣披在方多病身上,方多病猝不及防,手忙腳亂地要脫,李蓮花拍了拍他的肩頭,“你用右手多過左手,是吧?”
方多病左手衣袖纏住右手衣袖,聞言一怔,“不錯……”
李蓮花順手拾起桌上的黃金燭臺,遞到方多病右手,方多病隨手握住,莫明其妙,“幹甚麼?”
李蓮花扳起他雙手,把燭臺藏在衣內,右手握後,左手握前,往下一刺,方多病哎呀一聲叫了起來,“難道是蘄如玉殺了魏清愁?”
如此比畫,顯而易見,新婚之夜,新娘衣中藏有利器。新娘右手持著兇器隔衣袖刺殺魏清愁。那中衣之上留的小孔,並非是三十幾個孔,而是一個,只不過衣袖多層,而又褶皺,被穿過多次而已。右手衣袖孔大些,那是因為兇器先穿過右手衣袖之故。
李蓮花搖了搖頭,“你看被褥上血跡如此少,被褥底下那麼多血,這人被刺中要害之後一直在床上躺到死去,流血極多。無論兇手拿的是甚麼利器,這一刺顯然勁道極強,說不定把他釘在了床上,你那表妹可會武功?”
方多病瞪眼道:“我連表妹都沒見過,怎知她會不會武功?”
李蓮花道:“你這表哥也做得差勁至極……不過……那新娘若是女子,跪在床上刺殺新郎,她頭戴的鳳冠能撞到床架上面,顯然她比我高一些。”他在頭上比畫了一下鳳冠的高度,“若不是你表妹身高八尺一寸,就是那新婚之夜穿著霞帔頭戴鳳冠的新娘另有其人。”
方多病駭然,呆了半晌,“新婚之夜,竟有人假扮新娘,刺殺新郎,蘄春蘭也太窩囊了,堂堂江浙大富,手下高手不少,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李蓮花嘻嘻一笑,“身高八尺一寸的新娘,倒是少見。”
方多病喃喃自語,“蘄春蘭說蘄如玉睡醒看見魏清愁變成一張人皮,分明在胡說,要麼便是蘄如玉殺了魏清愁,要麼便是有人假冒新娘殺死魏清愁,而且這個新娘——這個假新娘十有八九和蘄春蘭乃是同夥,否則蘄如玉為何要說謊?身高八尺一寸的新娘子畢竟少見,怎會蘄家渾然不覺?”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那你非見一見你那‘表妹’不可了。”
正說到“表妹”,紅色小樓外忽地嘩啦一聲。
“誰?”方多病喝了一聲。
屋外一人撩開門邊懸掛的珍珠簾子,一頭長髮不梳,灰袍長袖,正是展雲飛。他淡淡地看了李蓮花一眼,似乎方才已經聽見兩人對話許久了,“兩位看完了嗎?”
方多病咳嗽一聲,“看完了。”在他想來,如果蘄家合謀殺魏清愁,這展雲飛必定脫不了干係,故而看人的眼神未免就有點古怪。
展雲飛拱了拱手,“老爺請兩位幽蘭堂說話。”
幽蘭堂是神仙府的主院,蘄春蘭和蘄如玉,以及蘄春蘭的夫人遊氏都住在幽蘭堂中。展雲飛帶領李蓮花和方多病踏入幽蘭堂。只見牆頭門外人影隱約,在廊前屋後更是站立著七八位白衣劍士,人人神情肅然,嚴加戒備。
李蓮花讚道:“展大俠果然了得,訓練出這許多劍士,人人武功高強,都是人才。”
方多病也道:“幽蘭堂固若金湯,其實蘄伯父不必害怕,有展大俠在,何事不能解決?我等遠道而來,倒是多餘了。”
李蓮花乃是真心讚美,方多病卻是故意諷刺,展雲飛淡淡掠了李蓮花一眼,那眼神仍舊很古怪,“過獎了。”
方多病嗆了口氣,正待再說兩句,幾人已走到幽蘭堂正廳門口。
蘄春蘭就在門前等候,滿臉焦急,一見方多病便把他一把拉住,“你們可明白了那繡花人皮的含義?”
方多病莫明其妙,愕然道:“甚麼含義……”蘄春蘭失望至極,連連跺腳,“雲飛,你告訴他們,冤孽冤孽,我那……我那苦命的如玉……怎會惹上這種魔頭……”展雲飛關上大門,請方多病和李蓮花上坐,蘄春蘭在一旁不住走來走去,顯得很是煩躁。
原來蘄春蘭的女兒蘄如玉右腳微跛,個子甚矮,也不是甚麼身高八尺一寸的奇女子,她跛了右腳,很少出門,蘄春蘭本打算將女兒嫁與展雲飛,了卻一樁心事。蘄如玉雖然跛腳,但年方十八,家財萬貫,容貌清秀,展雲飛雖然年紀大些,卻也是一代俊傑,在蘄春蘭看來本是樁再合適不過的姻緣。誰知展雲飛出言謝絕,不願迎娶蘄如玉,蘄如玉大受打擊,有一日偷偷溜出蘄家,和婢女幾人在城郊遊玩,排遣心情,卻將一個男人撿回蘄家,這男人自是魏清愁了。
魏清愁年紀既輕,又是英俊瀟灑,語言溫柔,不過月餘兩人結下婚姻之約。蘄春蘭本來不悅,但魏清愁人品俊秀,深得遊氏喜愛,也不曾聽聞甚麼劣跡,加之女兒成婚的嫁妝細軟早已備好,被遊氏再三慫恿,也就答應了這門婚事。
一日深夜,蘄春蘭夜起拉屎,突然看見一道人影在牆上緩緩搖晃,形狀古怪至極,他探頭出去,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魏清愁穿著一件白袍,在門外花廊地上爬動,就如一條人形的蠕蟲,不住發出低低的怪笑聲,蠕動著往門口方向爬去。蘄春蘭往門口方向一看,只見幽蘭堂大門口站著一位面戴青紗的白衣女子,長髮及腰,她面戴的青紗上依稀斑斑點點全是血跡,白衣上也盡是血跡,右臂懸空,竟是斷了一截。蘄春蘭嚇得魂飛魄散,一口痰堵在咽喉就昏死過去,等到白日醒來,卻是躺在自己床上,詢問遊氏,遊氏反說他半夜夢鬼,胡說八道!
但經此一事,蘄春蘭對魏清愁不免起了許多疑心,婚姻之期越近,越是寢食難安,終於忍耐不住,派遣展雲飛上京師調查魏清愁。然而展雲飛一去一來耗時月餘,蘄如玉和魏清愁按期成婚,誰知新婚之夜,便發生瞭如此詭異可怖之事!蘄春蘭想起那夜看見的魏清愁和女鬼,害怕至極,日夜擔心那女鬼害死魏清愁之後,尚要害死蘄家全家,將人人剝皮繡花,故而恐懼至極。
展雲飛性情冷淡,說話簡練,故事說得半點也不動聽,方多病聽得無聊,目光不免在幽蘭堂中許多事物上移動,只見一位青衣少女一直垂頭坐在一旁,不言不動,約莫就是他那“表妹”。
展雲飛將事情交代清楚,方多病忍不住就問:“如玉表妹,那日……你醒來之時,究竟看到了甚麼?”心中卻道:如果新娘不是你,你怎會以為自己是新娘?世上哪有進沒進洞房都搞不清楚的新娘子?莫非你和那假新娘串通了?
“我……我……”蘄如玉顫聲道,尚未說出甚麼,眼淚已奪眶而出,“我只記得我坐在洞房裡,清愁喝醉了進來……然後……然後我就甚麼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來,就看到……看到滿床的血,還有那張……那張……”她劇烈顫抖起來,臉色慘白。
李蓮花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茶,方多病連忙端起茶,讓蘄如玉喝了一口,介面道:“還有那張人皮?”
蘄如玉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方多病心裡詫異,如果坐在洞房裡的確是蘄如玉,那假新娘是如何假扮新娘的?要知假扮新娘,自是要讓魏清愁誤以為她是蘄如玉,可蘄如玉清醒時魏清愁已經進來了,那假新娘要如何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將蘄如玉移走,再更換衣服假扮成蘄如玉?轉頭看李蓮花,卻見他微微一笑,似乎對蘄如玉的回答很是滿意,心裡越發悻悻然,“不知展大俠上京師所得如何?”
展雲飛沉靜地道:“魏清愁父母雙亡,家境貧困,其人相貌俊秀,拜在峨嵋門下習武,不久改師‘獨行盜’張鐵腿。兩年前出道,絕口不提家世師門,以貴公子姿態行走江湖,未做甚麼大事,然名聲不賴。”
他說得含蓄,方多病卻脫口問道:“他哪裡來的錢?”展雲飛搖了搖頭。
李蓮花道:“人家摔入懸崖之下,發現甚麼秘籍寶藏,一夜之間便成武功高強的貴公子,也是有的。”
方多病道:“胡說八道!總而言之,張鐵腿在四年前就死了,依照張鐵腿的武功學問,萬萬教不出魏清愁這樣的徒弟,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說不定他的學問武功是峨嵋尼姑們教的……”
方多病正想破口大罵死蓮花專門和他抬槓,突然想起他“親戚”蘄春蘭在場,及時忍住,淡淡地道:“峨嵋的尼姑卻沒錢讓他吃白食做貴公子,張鐵腿自己也是窮得要命,否則怎會去打劫?”
展雲飛點了點頭,“張鐵腿四年前死於‘忠義俠’霍平川手下,魏清愁兩年前方才出道,這期間的兩年不知所蹤,必有問題。”
李蓮花喃喃地自言自語了幾句,突地睜大眼睛看著蘄如玉,“我還有個問題想不明白,這若是魏清愁的皮,那他的屍體在哪裡?”
蘄如玉一呆,蘄春蘭和遊氏面面相覷,展雲飛沉聲道:“不知所蹤。”
李蓮花嘆了口氣,“也就是說,那天晚上,蘄姑娘進了洞房之後不久,魏清愁就進來了,魏清愁進洞房之後,蘄姑娘突然人事不知,醒來之後,看到被褥之下都是鮮血,床上有一張人皮,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痕跡或者屍體,是嗎?”
蘄如玉點了點頭,臉色越發慘白。
李蓮花道:“洞房之夜,應當不會有人再進出洞房,那魏清愁是如何憑空消失的?此其一……若是有人殺死魏清愁,他是如何進入洞房,又如何消失的?此其二……還有那張人皮……如果有人殺死魏清愁就是為了剝這張人皮,那他為何沒有拿走?此其三……”
“秘道……”蘄春蘭喃喃地道,“雲飛,那紅妝樓中有可能有秘道嗎?”
展雲飛搖了搖頭,淡淡地道:“絕無可能。”
方多病忍不住道:“魏清愁身負武功,他難道不能開啟窗戶逃了出去?”
展雲飛道:“這也絕無可能,新婚之夜,洞房之外都是奴僕女婢,除非是笛飛聲之流施展‘橫渡’身法,否則不可能沒有一個人看見。”
李蓮花慢吞吞地問:“當日是誰先發現房中發生血案?”
蘄春蘭道:“是阿貴,他聽到小姐驚叫,和大家破門而入,便看見房中血跡和人皮。”他突道,“說到看守在洞房外的奴才,幾十人都說當夜燈火一直沒熄,但沒有看到甚麼奇怪的東西。”
李蓮花道:“啊……那個火自然沒熄……”
方多病奇道:“甚麼火自然沒熄,人家洞房花燭,你當人人都不熄燈嗎?胡說甚麼啊?”
李蓮花心不在焉地啊了一聲,喃喃地道:“洞房花燭夜,有人要從裡面鑽出來絕無可能,定會引起注意,那麼如果有人進去呢?那夜蘄姑娘在房中等候的時候可有叫過女婢?”
蘄如玉微微一顫,低聲道:“沒有。”
展雲飛虎目一張,沉聲道:“但看守的侍僕報說小姐吩咐娥月在三更送去茶水漱口。”
蘄如玉連連搖頭,“沒有,不是我吩咐的。”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娥月是誰?”
展雲飛道:“娥月是小姐的陪嫁丫頭。”
蘄春蘭跺腳道:“馬上把娥月叫來,當日是誰叫她送的茶水?”
婢女娥月很快就到,是個個子高挑的婢女,頗為粗壯有力,負責蘄如玉日常起居。蘄如玉跛腳,蘄春蘭和遊氏特地挑選了這個十分有力的婢女相陪。
蘄春蘭厲聲問道:“洞房花燭之夜,誰叫你送去茶水?你送去茶水的時候,可有看到甚麼?”
娥月茫然失措,“送去茶水?老爺,我、我沒有送去茶水,小姐沒有吩咐,我怎敢闖進洞房?我真的沒有……”
蘄春蘭怒道:“還敢抵賴?阿貴說看見你從大門進去了!”
娥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臉色蒼白,“我沒有!老爺明察,我真的沒有進過紅妝樓,那進去的人不是我……”
蘄春蘭大怒,“給我拖下去重重地……”
他還未說完,方多病輕咳了一聲,“我看娥月沒有說謊,那天晚上進入洞房的多半另有其人,否則洞房之中,怎會憑空多出一位兇手?可有人看到娥月出來?”
展雲飛微微一怔,沉吟道:“貴福只說看見娥月在三更送去茶水,其後他在周圍巡邏檢視,並沒有看到她有沒有出來。”
李蓮花插口道:“她出來了。”
蘄春蘭奇道:“你怎麼知道?”
李蓮花反而更奇,“後來洞房之中並沒有多一個人,而是少了個姑爺,既然人沒有多出來,那就是出來了,怎麼?難道不是?”
蘄春蘭一怔,暗罵自己糊塗,“但魏清愁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卻又是從哪裡憑空消失的?”
“魏清愁並沒有憑空消失,”李蓮花道,“他只不過光明正大地從大門口走掉了而已。”
眾人都是一呆,一起充滿驚詫地啊了一聲。蘄春蘭叫了起來:“甚麼?怎麼會?難道他不是死在洞房裡了?”方多病也瞪眼道:“怎麼會?他若是沒死,為何要走掉?”
三洞房之中
“他為何要走掉,”李蓮花苦笑道,“我要見了那房裡的‘娥月’才知道……”
蘄春蘭道:“甚麼娥月?娥月就在你面前,那洞房發生了這等事,哪裡還會有人?”
李蓮花道:“有人,那洞房之中有個死人。”
話說到這份兒上,眾人都是滿臉不可思議。
方多病忍不住叫了起來:“剛才你和我在裡面走來走去,哪裡有個死人?我怎麼沒看見?”
展雲飛也道:“洞房中若有死屍,怎麼一連八九日無人發現?”
“洞房中明明有個死人,只是大家太注重人皮,或者太矮了些,沒有留意而已。”李蓮花嘆了口氣,“新娘的衣裳上有利器的痕跡,新娘床上有大片血跡,甚至床板上有個洞,床上有張人皮,不過說明了穿著新娘衣裳的人在床上殺了個人而已,並不能說明被殺的人是魏清愁。”
眾人一震,脫口而出:“怎麼?難道被殺的不是魏清愁?”
李蓮花道:“被殺的也許是魏清愁,也許不是,不過他就在洞房之中……”
“走啦走啦,在洞房哪裡?”方多病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李蓮花的手腕往外拖去。展雲飛幾人快步跟上,眾人很快到了洞房之中。只見房中毛筆硯臺,紅燭錦被,哪裡有甚麼人了?方多病四處敲敲打打,這房屋以楠木製成,堅固已極,哪有甚麼秘道啊,密室啊,就連個老鼠洞都沒有。
“人在哪裡?”方多病和蘄春蘭異口同聲地問。
李蓮花舉起手來,輕輕指了指床側的紅燭。
展雲飛仔細一看,微微變了臉色。
方多病踮起腳尖,哎呀一聲,“頭髮……”
蘄春蘭卻甚麼也看不到,情急之下跳到檀木椅上,只見床側右邊的紅燭頂心隱約露出幾條黑色的東西,依稀像是頭髮,頓時臉色慘白,“難道人……難道人竟然藏在紅燭之中?”
唰的一聲,展雲飛拔刀出鞘,一刀往那紅燭砍去,刀到半途,輕輕一側,啪的一聲拍在紅燭之上。頓時,齊人高的紅燭通體碎裂,啪啦一塊塊蠟塊掉了滿地。眾人還未看得清楚,一件巨大的事物轟然倒地,鮮紅的蠟塊摔了滿地,就如凝結的鮮血。蘄春蘭一聲慘叫——那摔在地上的事物是一具女屍,這女人因為長期藏在蠟中,樣貌尚看不清楚,但她腹部血肉模糊,正少了一塊皮肉,右臂斷去,豈不正是他當日夜裡看到的“女鬼”?
“這女人是誰?”方多病被嚇了一跳,“怎麼會被埋在蠟燭裡?魏清愁呢?”
李蓮花和展雲飛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女人,那女人胸前尚有一個大洞,正是被利器刺死的,看她面板光潤如雪,生前必是位秀麗女子。
看了好一陣子,展雲飛緩緩地道:“這女人武功不弱,雖然右臂殘缺,卻裝了暗器在上面。只不過要知道她究竟是誰,恐怕只有解開那繡花人皮之謎……”
李蓮花嘆了口氣,“魏公子不會繡花,那塊人皮既然是這位姑娘的,那麼那些圖案一開始……一開始就繡在她身上……”
方多病駭然道:“她活著的時候,身上就繡著這許多絲線,豈不痛死了?”
李蓮花苦笑道:“我也覺得很痛。”
“一個身上繡著古怪圖案的女人,只要有人知曉,必定記憶深刻,查詢起來應當不難。”展雲飛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如果就是當夜的‘娥月’,那魏清愁哪裡去了?”
李蓮花微微一笑,“你還不明白嗎?有人假冒‘娥月’進了洞房,卻突然死了,那出去的人會是誰呢?”
展雲飛道:“你說魏清愁也是假冒‘娥月’出了洞房?”
“不錯,魏清愁若不是假扮娥月出了洞房,那就是憑空消失了。”李蓮花嘆道,“蘄姑娘見到魏大公子進房之後就人事不知,那是因為假冒新娘殺死‘娥月’的,正是魏清愁自己。”
方多病失聲道:“甚麼?魏清愁假冒新娘,殺死這個女人?”
李蓮花道:“我猜魏清愁進了洞房之後就點了蘄姑娘的穴道,然後脫了她的衣服把她塞進床底下,穿起鳳冠霞帔、蓋上紅蓋頭坐在床邊。沒過多久‘娥月’進來,他將娥月釘在床上,割了她的肚皮,然後把死人搬到大廳,再從那蠟燭頂心挖了個洞,把死人塞了進去。剩下的蠟塊給他放在臉盆裡煮成蠟汁,從死人頭上澆了下去,封住缺口,接著他把臉盆藏了起來,穿著娥月的衣裳,從大門口走了出去。三更半夜,洞房花燭,只怕沒有人想到新郎會假扮女婢悄悄溜走,所以沒人發現。”
“難道他娶如玉為妻就是為了殺這個女人?那也太過大費周張,何況要假扮成甚麼人殺人,扮成屠夫也是殺人,扮成和尚也是殺人,魏清愁八尺一寸的個子,若非坐在床上頭戴鳳冠,扮新娘怎麼會像?”方多病大惑不解,“還有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是哪裡來的?是蘄家的人嗎?”
“當然不是!”蘄春蘭臉色泛白,“這……這就是那天晚上……我我我看到的女……女鬼!”他指著地上的女屍,牙齒打戰,“她是誰?”
展雲飛表情肅然,搖了搖頭。
李蓮花輕咳一聲,很有耐心地道:“她不是蘄家的人,便是跟著魏清愁來的,一個身受重傷、腹部繡有奇怪花紋的女子,跟蹤魏清愁而來,被魏清愁喬裝殺死。大家不要忘記,魏清愁之所以遇見蘄姑娘,是因為他身受重傷……那麼……容我猜測,在魏清愁遇見蘄姑娘之前,他是不是和這個女子動了手,導致兩敗俱傷?”
展雲飛頷首道:“有些可能。”
蘄春蘭咬牙切齒,“若是如此,這小子接近如玉,只是為了求生,為了擺脫這個女人!”
方多病在心中補了一句:除了找到救命稻草之外,娶你女兒,自然就是娶了你家萬貫家財,你自己有錢,怎麼不知道防備別人來騙?真是奇怪也哉!
李蓮花卻自己搖了搖頭,“無論如何猜測,不能解開這圖案之謎,就不知這女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魏清愁甘冒奇險殺了她,割了她的肚皮,描了一張究竟要做甚麼……”
眾人異口同聲問道:“描了一張?”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洞房裡的硯臺和筆用過了,蘄姑娘如果沒有在洞房裡寫字畫畫,自然是魏清愁描了一張……”
“看來在這圖案中,必定有驚人的秘密。”蘄春蘭臉色很難看,“李樓主,這人騙我女兒,在我家中做出這許多可怕之事,若不能將他抓獲,蘄家顏面何存?”
李蓮花道:“很是,很是,不知方少想出這圖案的謎底沒有?”
方多病一怔,心裡大罵死蓮花調虎離山。不!是栽贓嫁禍!自己想不出來的事隨隨便便一句話就套到自己頭上!他又不是神仙,怎麼知道這古里古怪的圖畫是甚麼玩意兒?“這個……這個……容我仔細想想。”
蘄春蘭感激至極,滿口稱謝,讓展雲飛送方多病和李蓮花到桂花堂休息。
四圖案之謎
如此這般,方多病和李蓮花便在蘄家住了兩天。
那紅燭中的女子經展雲飛請了仵作仔細檢查,這女子年紀約莫四十五六歲,並不是甚麼青春少女,致命傷是當胸一刺,刺中她的利器極尖而長,卻似錐子,不知是甚麼事物。除去肚皮上被割去一塊,此女右臂斷去,裝有一個銀質小盒,其中有一些微微有些橙色,又有些像褐色的粉末,粉末之中裝有三支細長的銀針。
展雲飛一眼看出此女臂上裝有暗器,卻不知這暗器如此複雜,這些顏色古怪的粉末顯然有毒,誰也不敢輕碰,略一開啟就牢牢合上。李蓮花號稱神醫,展雲飛卻也不問他這究竟是甚麼毒物,仍舊把小盒放回女屍兜中。
這兩日,蘄春蘭不敢對方李二人稍加打攪,往往想要詢問那圖案之謎方多病究竟想出來沒有,卻只敢派人走到桂花堂院外遠遠地望一眼,唯恐令方多病分神。
方多病和李蓮花先在富麗堂皇的桂花堂中大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來,山珍海味填飽了肚子,又復大睡,直到傍晚又吃飯,方多病方才瞪眼問道:“你知道了那鬼畫符的謎底?”
李蓮花正在啃最後一根雞腿,聞言滿口含糊地道:“甚麼?”
方多病哼哼兩聲,斜眼上上下下將李蓮花看了個遍,“以我對你的瞭解,若不是你早就知道了那鬼畫符的謎底,你萬萬不會吃這許多東西下去。”
李蓮花斯文地將雞腿骨頭從嘴裡取了出來,再用袖中的汗巾抹了抹嘴巴,正色道:“人生在世,有餓與不餓之時,又有糟粕與美味之不同,當肚子既餓且美味當前,自然是會吃許多東西下肚……”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方多病嗤之以鼻,“死蓮花的話是萬萬不能信的,快說!呃……你若說了我晚上請你喝酒。”
李蓮花道:“我不愛喝酒。”
方多病瞪眼道:“那你要甚麼?”
李蓮花想了很久,慢吞吞地道:“如果你在下個月吃胖十斤,我就告訴你那鬼畫符的秘密。”
方多病怪叫一聲,“十斤?”他若是胖上十斤,穿白衣怎會好看?又怎會有病骨纖纖風神如玉讓萬千女子迷醉的氣質?但若他明日再想不出那圖案的秘密,“多愁公子”的顏面何存?權衡利弊,他咬牙切齒痛下決心,“五斤行不行?”
李蓮花堅定不移地道:“十斤!”
方多病伸出五根手指,“五斤!”
李蓮花道:“十斤!”
方多病道:“五斤!”
李蓮花皺起眉頭,思考良久,勉強道:“五斤五兩。”
方多病大喜,“好……快把秘密告訴我!”
李蓮花伸出右手所持之雞骨,在桂花堂雪白的牆壁上畫了一個,興致盎然地道:“這是一座山,是吧?”
方多病道:“這自是一座山,誰都知道,這是一座山又如何了?”
李蓮花在之前又畫了一個,就變成了,畫完之後,他悠悠地道:“你覺得這像甚麼?”
方多病脫口而出,“華山!”
李蓮花微微一笑,“不錯,華山。”
方多病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難道這是八個字?”
李蓮花道:“這是八個字不錯,不過是八個有學問的字,你小時可有讀大篆?”
方多病一怔,“這個……這個……”他小時父親管教甚嚴,但他天性不好讀書,所以其實對於詩書也就馬馬虎虎,這種事卻萬萬不能對死蓮花承認。
李蓮花很瞭解地看了他一眼,很同情地搖了搖頭,“這兩個字就是‘華山’,而這個,你若有讀書,就知道這是個‘下’字,彎曲一道如彩虹者意為天空,其下一點意為天空以下,所以是個‘下’字。”
方多病乾笑一聲,“原來如此,那其他的是甚麼?既然這是‘下’字,那這個蛋殼裡有隻雞,應該就是‘蛋’了吧?”
李蓮花越發遺憾地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字,不是大篆。你小時沒有好好讀書,總有聽你爹給你說過故事,有個‘金烏負日’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方多病心中大罵,死蓮花佔他便宜,這時候來冒充他老子!但這故事他卻沒聽過,只得黑著臉問:“甚麼金龜負日的故事?”
李蓮花語氣十分和藹地道:“《山海經·大荒東經》有云:‘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烏。’就是說,海里有棵大樹,樹上有許多太陽,一個太陽沉下來了,另一個太陽才升出去,來來回回,都是烏鴉揹著太陽……這就是‘金烏負日’的傳說。《淮南子·精神篇》中說‘日中有陵烏’……”
方多病忍無可忍,暴怒道:“我平生最恨有人在本公子面前掉書袋——”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我只不過想說古人都說太陽裡面有隻鳥而已……”
方多病怒道:“那又如何?”
李蓮花道:“也不如何,所謂‘陵鳥’,就是有三隻腳的鳥,有些人說它是烏鴉,有些人說不是。”
方多病道:“甚麼亂七八糟的……啊……”他突然醒悟,“這是個‘日’字?”
李蓮花道:“你果然聰明得很。”
“那這個一把斧頭滴血的又是甚麼字?”方多病被李蓮花當了一回兒子,心裡悻悻。
“這不是個‘刀’字,就是‘刃’字,殺人的意思。”李蓮花歉然道,“這個字最是好認,”他用雞骨在牆上畫了一個,“你跟著我寫一遍,先畫一橫,再畫一撇,再一捺,再一小撇,再點一點……”
方多病跟著他畫了一個“戌”字出來,目瞪口呆。
李蓮花微笑道:“像不像?”
方多病看了看那圖畫,再看看那“戌”字,勉強道:“有點像,但這圖上有兩滴血。”
李蓮花在“戌”字上大大地畫了個圈,笑嘻嘻地道:“這又如何?”
方多病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字,半晌大叫一聲,“鹹!”
李蓮花點頭,“這是一個‘鹹’字。鹹字從‘戌’,為戰斧之形,最早的時候,就是殺人的意思。”
方多病喃喃地道:“他媽的,這也能給你想出來……不過這繡花的人,好端端的字不寫,卻專門編造些歪門邪道的字,卻是甚麼用意?”
李蓮花微笑道:“用意自然是她只想讓某些人看懂。”
方多病道:“不管是誰,這人肯定不是魏清愁,魏清愁肯定沒懂,否則他不會殺人割皮,把這八個字描了去,不也就八個破字而已。”李蓮花微微一笑,方多病又問:“那這個兩個小人是甚麼?”
李蓮花在牆上再畫一個,“這字再明白不過,兩個人,兩個車輪子,會是甚麼?”
方多病道:“甚麼兩個人兩個車輪子?”
李蓮花嘆了口氣,十分具有耐心地道:“有人、有車輪子的東西,是甚麼?”
方多病道:“車?馬車?”
李蓮花道:“若是沒有馬只有人呢?”
方多病道:“輦車。”
李蓮花瞪眼指著那圖畫,“這不就是了?兩個人,兩個車輪子,一輛車。”
方多病尚未領悟,呆了半天,突然醒悟,“輦?”
李蓮花看他那模樣,又嘆了口氣,“不錯,輦。”
方多病喃喃地念,“……華山下,鹹日輦……這沒有意思啊,哪有甚麼意思?”
他懷疑地看著李蓮花,“你有沒有解錯?”
李蓮花不理他,用雞骨敲了敲牆壁,“剩下兩個字,我想了很久。”
方多病悻悻道:“原來你也會想很久。”
李蓮花道:“這個像個瓶子的東西,再古怪沒有了,我就沒想通那是甚麼玩意兒,一直到我突然明白最後這個字是甚麼。”他將畫了出來,“這是個旗杆,上面繫著飄帶,古時用以測試風向,其中掛著一個用旗杆影子指示時間的圭表盤,太陽的影子指到哪裡,就是哪個時辰,這東西叫作圭表測影。”
方多病聽得滿臉迷茫,“哦。”
李蓮花這回是真的很同情地看著他,“所以圭表測影的竿子所插的地方,是很講究的,這個字是個‘中’字,表示一個特定的地點。”
方多病仍舊滿臉迷茫,“哦……”
李蓮花道:“古文的‘中’字,在‘中’的一豎上下都有兩點,想必是不會錯的。”
方多病極其不信地看著他,半晌道:“如此說來,這七個字就是‘華山下,鹹日輦中’。那我們快去華山看個究竟。”
李蓮花道:“但這裡是瑞州,離華山有七百多里,如果秘密真在華山,這女人和魏清愁跑到瑞州來做甚麼?”
方多病道:“這個我怎麼知道?”
李蓮花道:“但瑞州有一座玉華山……”
方多病一怔大喜,“那這女人肯定是要去玉華山了,那前面那個瓶子就是‘玉’字。”
李蓮花道,“我也這麼想,‘玉’字古為一種禮器,我雖然沒見過,但據書上所說,和這瓶子也有些相似。”
方多病不耐地道:“總而言之,這八個字就是‘玉華山下,鹹日輦中’,我們去玉華山必定錯不了。”
李蓮花道:“玉華山是錯不了的,但甚麼東西在鹹日輦中?”
他斜眼看方多病,“你可知‘鹹日輦’又是甚麼東西?”
方多病一呆,李蓮花微笑道:“所以你我要放鬆心情,好好享受一下,睡睡覺,吃吃東西,養好身心,這才能去檢視玉華山下,‘鹹日輦’中究竟有甚麼令人殺人剝皮的東西。”
方多病狠狠倒了杯酒,大灌自己一口,“能令魏清愁放著蘄春蘭女婿不做、洞房花燭夜逃走的東西,必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李蓮花也小小喝了口酒,忽道:“我若不要你下個月吃胖五斤五兩,換你做件別的事……”
方多病大喜,忙道:“你要我做甚麼都成!”
李蓮花甚悅,欣然指著白牆上被他畫得油膩不堪的種種痕跡,小小打了個哈欠,“那這就交給你了,我睡了。”
他施施然脫鞋爬上床榻,想了想,伸手從桌上撈走一杯茶水,愜意喝下,才倒下閉目睡覺。
方多病目瞪口呆地看著牆上的許多油汙,正要破口大罵,李蓮花突地又道:“對了,明日蘄春蘭問起,你要向他善加解釋所謂圖案之謎……”
方多病尚未說話,李蓮花又道:“今天喝了多少酒?”
方多病道:“三兩。”
李蓮花不再作聲,約莫已夢周公去也。
方多病望著牆嘆氣,一股怒氣被李蓮花漫不經心一問再問衝散,要怒也怒不起來,只得尋了塊抹布,在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的好夜裡,慢慢抹牆。
第二日一早,方多病裝模作樣向蘄春蘭解釋了所謂圖案之謎的秘密,蘄春蘭果然心悅誠服,十分仰慕,當下讓展雲飛帶路,帶領方多病和李蓮花前往玉華山。
五鹹日輦
玉華山為瑞州最高山,號稱“奇、幽、秀、險”,以各種怪石聞名天下。山上許多道觀,乃是道家聖地之一。不過既然圖案寫明“玉華山下”,三人就在山下轉悠了幾圈,也未曾看見甚麼古怪石頭,只見了遍地野草野花,開得倒是好看。
正當毫無收穫,方多病要說李蓮花胡說八道異想天開之際,忽聽不遠處有人道:“就是此處了,魚龍牛馬幫的‘鹹日輦’就是在此處消失不見。”
方多病咦了一聲,這人聲音耳熟得很,往外一探,居然便是霍平川。只見他和傅衡陽兩人緊裝佩劍,正對著山腳一片草地指指點點。
聽到方多病咦那一聲,霍平川猛地回頭,低聲喝道:“甚麼人?”
方多病奔了出去,叫道:“霍大哥!”自從他參與了新四顧門,便把“霍大俠”稱作“大哥”,新四顧門上上下下,都是他大哥或小弟。
霍平川一怔,臉現喜色,“方少。”
傅衡陽也是大出意料,略一沉吟,叫道:“李蓮花!”
李蓮花本不願見到這位少年才高的軍師,此時只得衝著他胡亂一笑,“不知傅軍師為何在此?”
傅衡陽的目光在展雲飛身上流連,口中問道:“你們又為何在此?”
展雲飛簡單回答。
傅衡陽微微一笑,“方少能解開繡花人皮之謎,足見聰慧,我等也是因‘鹹日輦’一事遠道而來。”
原來近來數月,“佛彼白石”百川院下一百八十八牢已被魚龍牛馬幫攻破第四牢,共有四十位罪徒依附魚龍牛馬幫,不知何人將訊息洩露出去,江湖為之大譁。魚龍牛馬幫座下“鹹日輦”近來在江湖時有出現,施用一種奇毒,中毒者出現幻覺,神志喪失,聽從“鹹日輦”驅使,導致江湖中人聞“鹹日輦”色變,視之為洪水猛獸。傅衡陽率領新四顧門追查“鹹日輦”之事,一路追蹤,追到玉華山下失去“鹹日輦”的蹤跡,卻撞見方多病一行人。
“原來‘鹹日輦’已經開始禍亂江湖,卻不知究竟是何物?”展雲飛沉吟道,“敢問可是一種輕車?”
傅衡陽朗聲大笑,“不錯,乃是二人所拉一種輕車,四面以青紗掩蓋,不知其中坐的何人,一旦路上受阻或有所圖謀,車中往往飛出一種粉末,令人嗅之中毒,神志喪失。”
展雲飛緩緩地道:“一種粉末?可是一種褐紅色的粉末?”
霍平川動容道:“不錯!難道你們已經查明是何種劇毒?”
展雲飛披散的長髮在山風中微微飄動,聞言突然微微一笑,“這種劇毒……”他很少言笑,這一笑讓方多病嚇了一跳,只見他看了李蓮花一眼,“李樓主想必比我清楚得多。”
方多病又嚇了一跳,死蓮花對醫術一竅不通,怎會認得甚麼劇毒?卻聽李蓮花咳嗽一聲,“那是一種毒蘑菇幹研磨成的粉末,吸入鼻中或者吃下腹中能讓人產生幻覺,做出種種瘋狂之事,而且久吸成癮,非常可怕。”
傅衡陽對李蓮花尤其留意,牢牢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可有解藥?”
李蓮花道:“金針刺腦或者可解,但並非人人有效,多半沒有解藥。”
方多病大奇,難道他幾月不見,李蓮花苦讀醫書,醫術突飛猛進?
傅衡陽霍的一聲一負袖,望天道:“那便是說,‘鹹日輦’不除、這毒菇不除,江湖危矣!”
李蓮花乾笑一聲,“這也未必,這毒菇並非生長在中原,它長在東北極寒之地的杉木林中,而且數量稀少,要運入中原十分困難,要大量使用,只怕不能。”
傅衡陽眉目聳動,“‘鹹日輦’非除不可!”方多病卻忍不住問李蓮花,“你怎麼知道這許多……”
李蓮花正色道:“我乃絕代神醫,生死人肉白骨,怎會不知道?”
方多病張口結舌,只覺匪夷所思。
霍平川目光一直在四周青山綠水間打量,“剛才我們一路追來,到達此地,‘鹹日輦’突然消失,想必在這裡左近,就有魚龍牛馬幫的門戶。”
“我們幾人人手不足,既然知道在此地,我定要招集人手,廣邀天下豪傑,和魚龍牛馬幫會一會,問一問他們焦幫主門下做出這等事,究竟是甚麼用意!”傅衡陽冷冷地道,“今日到此為止,不過既然展兄說尋到了身帶毒粉的女子屍體,我卻要登門瞧上一瞧。”他揚眉看著展雲飛,“蘄家不會不歡迎吧?”
展雲飛淡淡地道:“傅軍師要看,我自不便說甚麼,請。”
傅衡陽也不生氣,朗朗笑道:“我知我一貫惹人討厭,哈哈哈哈……”
幾人談論已畢,緩步往蘄家神仙府方向走去,漸漸走出去一兩裡地,李蓮花腳下微微一頓,傅衡陽、霍平川和展雲飛突然轉身,施展輕功悄悄往來處掩去。
方多病奇道:“咦?哎呀……”他突然明白——原來他們幾人在“鹹日輦”消失之處高談闊論,說了大半天,那裡若是有門戶,裡面的人必定聽見了。一旦他們離開,多半門戶裡的人就要出來張望,所以聰明如傅衡陽,江湖經驗老到如霍平川、展雲飛,都是不約而同往回摸去,打一個回馬槍。
李蓮花看著那幾人遠去,臉上一直帶著很愉快的微笑,方多病瞪眼問道:“你在笑甚麼?”
李蓮花道:“沒甚麼,我看到傅軍師年輕有為,武功高強,總是很高興的。”
方多病哼了一聲,“但我卻覺得他好像不大喜歡你?”
李蓮花道:“啊……這個嘛……這個……”
方多病得意揚揚地道:“那是因為本公子秀逸瀟灑,聰明絕頂,比之你這不懂醫術的庸醫對四顧門來說重要得多。”
李蓮花連連稱是,滿臉露出敬仰之色。
此時午時已過,日光漸漸偏西,玉華山山巒墨綠,在日光下暈上一層暖色,襯之藍天白雲,望之令人心胸暢快。方多病和李蓮花望了山景沒多久,傅衡陽三人已經回來,霍平川腋下還夾帶了一個人。方多病大是驚奇,等奔到眼前一看,霍平川腋下那人眉清目秀,生得俊美絕倫,看這張臉皮,便是從未見過,也認得出這就是“江湖第一美男子”魏清愁。
“魏清愁?”李蓮花和方多病異口同聲地問。
霍平川微微一笑,拍了拍腋下那人,將他提起來摔在地下,“沒見到魚龍牛馬幫的門戶,卻看到這廝鬼鬼祟祟躲在大石頭後面,順手抓了來,展兄卻說他殺了身帶毒粉的女子,這下定要問個清楚。”
展雲飛的表情大是緩和,想必抓了魏清愁,對他來說很是安慰。
“你殺了一個身上繡著‘鹹日輦’字樣的女人?”傅衡陽俯下身問。
魏清愁啞穴被點,一雙眼睛睜得老大,說不出半句話來。
傅衡陽柔聲道:“只要我問一句你答一句,我就給你放手一搏的機會,否則他媽的我一刀宰了你。”他容貌俊朗,衣著華麗,此時驟地說出這種語言,卻讓人只覺痛快,不覺粗俗。
魏清愁點了點頭。
傅衡陽一手拍開他穴道,喝問道:“那女人是誰?”
“她是……我的妻子……”魏清愁沙啞地道。
眾人面面相覷。
方多病驚奇至極,張大了嘴巴,“她……她都七老八十了,你妻子?”
魏清愁點了點頭,虛弱地道:“她叫劉青陽,我十八歲那年死了師父,是她收留了我……我娶她的時候,並不知道她已四十一歲……”
霍平川心道:你師父是我殺的,但你既然娶她為妻,怎會不知道她的年齡?
眾人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方多病問道:“你既然有妻子,那怎地又出來騙人,要娶我那表妹?”
魏清愁問道:“你表妹是誰……”
方多病喝道:“我表妹自是蘄春蘭的女兒蘄如玉,你為何要騙她?”
魏清愁臉現悽然之色,“我……本是真心娶她,若沒有青陽……青陽下在我身上的毒……毒……”他極其俊美的臉上露出一抹兇相,猙獰地掙扎了一會兒,才喘息著接下去道:“青陽在我身上下了一種劇毒,我每日都要吃那種蘑菇……沒有那種蘑菇,我就活不下去。那天和青陽決裂,我們兩敗俱傷,我被如玉所救,本想蘄家偌大財富,只要我擺脫了劉青陽,有甚麼東西買不到?但是我錯了,那……那種蘑菇,世上罕有,只有青陽……青陽手中才有。她跟著我派出去買蘑菇的人到了蘄家,她威脅我跟她回去,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但我萬萬不能再和她在一起,所以……所以……”他看向展雲飛,顫聲道,“我知道我娶如玉,她一定會來,所以才……才假扮新娘殺了她……”
展雲飛不為所動,冷冷地道:“你若是真有良心,怎會割下你夫人的人皮,放在你心愛女子的床邊?”
這一句話擊中要害,魏清愁臉色一僵。
方多病本來信了這男人懦弱無用,卻突然醒悟這人其實比他想象的更為卑鄙無恥,“你為何要剝你老婆的皮?”
魏清愁不答,狠狠地咬住了牙。
傅衡陽笑道:“我來替你說吧,你無可奈何以下下策殺了劉青陽,知道殺人之後定不可能留在蘄家做女婿,所以必須儘可能找到錢和需要的毒菇。你不知道劉青陽將毒菇放在何處,但你知道她有毒菇的來源,並且那來源和她身上的繡花有關,所以你非殺她不可,殺她之後,才能取得她腹上的圖案,描成尋寶圖,慢慢尋找金庫,又能引開蘄家的注意力,晚些發現蠟燭中的女屍,有時間儘快逃走,是也不是?”
魏清愁哼了一聲,環視了幾人一眼,“我不過輸在……遲了一步,你們找到她的錢和蘑菇了?”
方多病瞪眼,“甚麼錢?”
魏清愁大吃一驚,叫道:“她有錢!成堆成山的金子!整整一盒子的幹蘑菇!你們沒有找到嗎?那張人皮呢?那張人皮呢?”
方多病踢了他一腳,“你瘋了嗎?你看到過她的金庫?”
魏清愁拼命點頭,不住地道:“幹蘑菇,很多幹蘑菇……”
傅衡陽道:“劉青陽是甚麼人?她哪裡來的金庫和毒菇?”
魏清愁呆了半晌,突地笑了起來,“哈哈……她說她本姓王,是前朝皇帝的不知道幾代孫女,她發起瘋來的時候,說她是角麗譙的娘,哈哈哈哈……她和我一樣瘋,哈哈哈哈……”
傅衡陽微微一凜,“她說她是角麗譙的娘?”
方多病和霍平川面面相覷,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原來你是角麗譙那女妖的後爹,哈哈哈哈……”
展雲飛微微一曬,“她若是角麗譙的親孃,怎會身上被繡下文字,坐在‘鹹日輦’中為角麗譙買命?”
魏清愁惡狠狠地道:“她說角麗譙給了她一座金庫,在她身上繡下這些圖案,哪一日她能解開其中的秘密,她就叫她娘!魚龍牛馬幫的人曾經矇住我們的眼睛帶我們去看過那個金庫,裡面全是金子、金磚、翡翠、琥珀……還有蘑菇……”說到這裡,他嘴角不住流出白沫,神情呆滯,喃喃念道:“蘑菇……蘑……菇……”
“角麗譙的親孃?”傅衡陽淡淡地道,“這女人竟連親孃都害死,真是惡毒至極,不過聽魏清愁所言,若是她故意要折磨劉青陽,或許真會在‘鹹日輦’中留下線索,困難的是,咱們要能在玉華山下逮住一個‘鹹日輦’才行。”
李蓮花一直站在旁邊發呆,看著魏清愁神志盡失,嘆了口氣,喃喃地說了句甚麼。
傅衡陽突地警醒,“你說甚麼?”
李蓮花嚇了一跳,東張西望,半晌才醒悟傅衡陽是在和自己說話,“我說魏清愁聰明得很……”
傅衡陽盯著他看了許久,仰天大笑,“你說得極是,魏清愁怎會知道圖案的秘密?怎能趕到這裡來?定是有人故意告訴他的,既然有人能故意告訴他圖案的秘密,指點他到這裡來,那所謂‘鹹日輦’中的秘密、此地的門戶所在都沒有再追查的必要了。”他一腳將地上神志不清的魏清愁踢給展雲飛,“這小人交給你了,平川,我們走!”
若有人暗中指點魏清愁圖畫的秘密,那魏清愁就是敵人故意送到手中的羔羊,他所傳遞的資訊便不能用。若有人希望新四顧門將精力集中在神出鬼沒的“鹹日輦”上或者玉華山下,那自然,是要在其他的地方有更大的作為。這叫作“聲東擊西”,是一種很常見的把戲,所以傅衡陽馬上就走。
李蓮花看著傅衡陽的背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他怎麼不想……其實說不定魏清愁真的十分聰明……或者說不定魚龍牛馬幫看管金庫的美貌女子傾慕傅軍師的聰明才智,想暗中幫他呢?”
展雲飛也看著傅衡陽的背影,微微一笑,“年輕人,有衝勁總是好的。”他看了李蓮花一眼,突地道:“你現在這樣很好。”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你也不錯,只是若把頭髮紮起來,就會更好些。”
展雲飛不答,自地上提起魏清愁,背對著李蓮花,“晚上要喝酒麼?”
方多病忙搶著道:“要!當然要!”
展雲飛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那今夜,流雲閣設宴,不見不散。”
那天晚上,展雲飛在流雲閣中喝得大醉,方多病不住逼問他李相夷究竟如何風神絕代,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李相夷武功很高,當年他不是對手,讓方多病失望至極。而李蓮花在喝到第十杯的時候已經醉倒,抱著酒罈躺到花壇底下睡覺去了,他的酒量本就差得很。
《吉祥紋蓮花樓·玄武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