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第三章 女宅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禍機

秋風瀟灑,香山的紅葉自古散發迷人的風韻,如今經過“香山秀客”一番整理,理去敗葉雜枝,越發是紅得莊重濃郁,觀之令人渾身舒暢。

今年秋季,“香山秀客”玉樓春做東,宴請朋友秋賞香山紅葉,此宴名為“漫山紅”。

玉樓春和金滿堂乃是摯友,若說金滿堂是江湖上最有錢的人,玉樓春大約可算第二,因此受他邀請前來觀紅葉的人,自然與眾不同,比如說“舞魔”慕容腰,比如說“酒痴”關山橫,比如說“皓首窮經”施文絕,比如說“冷箭”東方皓,比如說“一字詩”李杜甫等等。慕容腰舞蹈之技堪稱天下第一,關山橫喝酒之功約莫也不會在第二,施文絕自然是背書背得最多,東方皓的箭法最準,李杜甫的詩寫得最好。

這些人都是江湖之中奇人中的奇人,而其中有個湊數的叫作李蓮花,玉樓春宴請他並非是為了他有一樣甚麼技藝天下第一,而是為了謝他查破金滿堂離奇死亡一事,特地請他吃飯。

這些人雖然形貌不一,老少皆有,俊醜參差,高矮各異,但簡而言之都是男人,是男人,就喜歡女人。玉樓春特地將眾人在香山的居所安排在香山腳下一處也是天下絕妙無雙的地方,那個地方,叫作“女宅”。

女宅,顧名思義,便是有許多女子的宅院,簡而言之,也就是妓院。不過這一處妓院和天下其他的妓院大大不同。這裡的女子是玉樓春親自挑選,以他喜歡“天下第一”的脾氣,這裡的女子個個有絕技在身,或吹簫,或彈琴,或刺繡,都有冠絕天下之稱,因此尋常男子難以一親芳澤,若非有玉樓春看得上眼的甚麼東西,否則尋常人是一腳……不,連半腳也踏不進“女宅”的大門。這裡的女子也從不陪客過夜,除非她們心甘情願,否則也就是喝喝酒,唱唱歌,劃劃船,世上庸俗之事,這些女子是斷不相陪的。

如今,李蓮花正端坐在這“女宅”之中,左邊坐的是施文絕,那書呆子今日破例穿得整整齊齊,絕無半點汙漬,聽說前些日子去趕考,也不知考中沒有;右邊坐的人和施文絕大大不同,那人高冠金袍,蟒皮束腰,相貌俊美,臉上略微上了些脂粉,唇上塗著鮮豔的唇紅。若是別個男人這般塗脂抹粉,眾人定然作嘔不已,但此人施起脂粉起來,竟是妖豔絕倫,別有一番風味,並不怎麼惹人討厭,這人正是慕容腰。關山橫坐在慕容腰之旁,此人身高八尺,體重約莫有個二百五六十斤,猶如一個巨大的水桶,聽說他有個弟弟叫作關山月,卻是個英俊瀟灑的美公子,也不知真的假的。關山橫之旁坐的一黑衣人骨骼瘦削,指節如鐵,面板黝黑至極,卻閃閃發光,渾身上下就猶如一支鐵箭,這長得和箭甚像的人自然便是東方皓。東方皓之旁坐的那人一席青衫,相貌古雅,頷下留有山羊鬍子一把,腰間插三寸羊毫一支,正是李杜甫。

施文絕之旁坐的那人一身樸素的布衣,雖然未打補丁,卻也看得出穿了許久了——正是許多有錢的讀書人最喜歡的那種又舊又高雅的儒衫。那人的年紀也不太老,不過四十出頭,一頭梳得整齊的烏髮,面貌溫文爾雅,右手小指上戴有碧玉戒指一枚,只有這價值連城的小小碧戒,方才看得出主人富可敵國,是“香山秀客”玉樓春。

這許多人坐在一起,自是為了吃飯,而此時酒菜尚未上來,玉樓春方才剛說了一番賀辭,此時拍拍手掌,這裝飾華麗、種了許多稀世花草的宴庭中,後邊絲絃聲響,一個紅衣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雖然說“女宅”之名天下皆知,大家也都深知其中女子必定個個驚才絕豔,但這紅衣女子走出的時候,眾人還是微微一震,心下都感吃驚。這出來的女子面板甚黑,但五官豔麗,身材高挑,一襲紅衣裹在身上,只見曲線凹凸畢露,十分嫵媚,猶如一條紅蛇。只見她目光流動,突地對著慕容腰一笑,越發是嫵媚動人到了極致。

玉樓春道:“這位姑娘,名喚赤龍,精於舞蹈,過會兒跳起舞來,慕容兄可要好好指點一二。”轉眼看慕容腰,卻見他本來高傲自負的臉上流露出吃驚之色,彷彿女子赤龍深深震撼了他。施文絕低低地道了聲“妖女”,關山橫哼了一聲,“美女!美女!”李杜甫搖頭晃腦,彷彿這等絕色只有他會欣賞,而如施文絕這等庸人自是絕不能領會的。

正當幾人為赤龍之妖微起騷動之時,清風徐來,帶來一陣淡淡的芬芳,嗅之令人心魂欲醉,如蘭蕙,如流水,如明月。隨著那芬芳的清風,一個白衣女子跟在赤龍之後,姍姍走了出來。這女子一出場,施文絕頓時目瞪口呆,呆若木雞,已不知身在何處,連東方皓都微微動容,李蓮花啊了一聲,玉樓春微微一笑,“這位是西妃姑娘,善於彈琴。”

方才赤龍嫵媚剛健,光彩四射,但在這位西妃映襯之下,頓時暗淡了三分。這位白衣女子容顏如雪,清麗秀雅,當真就如融雪香梅、梨花海棠般動人,正是施文絕心中朝思暮想的那種佳人,她又何嘗不是世上千千萬萬男子夢中所想的那位女子?

赤龍走出之時,眾人議論紛紛,西妃姍姍而出,竟而一片寂靜,男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神色各異,竟把赤龍忘得乾乾淨淨。待眾人呆了好一陣子,施文絕痴痴地看著西妃,喃喃地問:“既然有西妃,不知尚有東妃否?”

玉樓春臉色微變,隨即一笑,“曾是有的,不過她已贖身。”

施文絕嘆道:“如此女子,真不敢想象世上竟還有一人和她一般美……”

玉樓春道:“東妃之美,豈是未曾見過之人所能想象,只是今日見不著了。”

正在說話之際,西妃垂眉低首,退至一邊,調絃開聲,輕輕一撥,尚未成調,已是動人心魂。赤龍斜眼冷看眾人痴迷之狀,身子一扭,隨著西妃的絃聲,開始起舞。

西妃纖纖弱質,所彈之曲卻是一曲從未聽過的曲調。赤龍的舞蹈大開大合,全無嬌柔之美,別有一種猙獰妖邪之態,卻是觸目驚心,令人無法移目。她仿若並非一個人,而是一條渾身鱗片與天抗爭的紅蛇,自天下地地扭動,而又自下而上地掙扎,在扭曲的旋轉之中,那條紅蛇蒼白的骨骼猙獰爬上了天空,而她的血肉卻被霹靂擊碎,灑向了地面,痛苦、掙扎、成功和死亡交織在一起的舞蹈,毫無細膩纖柔的美感,卻讓人忍不住微微發顫。從未見過女子如此跳舞,就如那紅蛇的魂魄在那些時候依附在她身上……

慕容腰的眉頭越揚越高,目不轉睛地看著赤龍,方才大家都看西妃,只有他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赤龍,他目中有光彩在閃。

西妃的琴聲如鼓,錚錚然充滿肅殺之聲,忽地赤龍揚聲唱道:“錦襜褕,繡襠襦,強強飲啄哺爾雛。隴東臥穟滿風雨,莫信龍媒隴西去。齊人織網如素空,張在野春平碧中。網絲漠漠無形影,誤爾觸之傷首紅。艾葉綠花誰翦刻,中藏禍機不可測。”

施文絕和李杜甫同時哎呀一聲,話語中充滿驚詫和激賞之意。這是李賀的一首雜曲,叫作《艾如張》,很少聽人彈奏此曲,更不必說有人為之歌唱舞蹈了。李賀的詩自是寫得妙絕,而赤龍之舞更是讓人震撼。

一舞既畢,赤龍滿身是汗,胸口起伏不已,慕容腰兩聲擊掌,站了起來,赤龍就如扭蛇一般掠了過來,鑽進了慕容腰懷裡,嫣然一笑,將他按了下來。西妃抱琴輕輕站起,向眾人施禮,悄然退出。

玉樓春微微一笑,“不知各位覺得這兩位姑娘如何?”

“天姿絕色,世上所無……”施文絕仍是呆呆地看著西妃離去的方向,神魂顛倒,不知身在何處。慕容腰攬著赤龍,心裡甚是快活,坐下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而關山橫一會兒看看赤龍,一會兒探探西妃離去的方向,心猿意馬,不知想要哪個的好。東方皓凝視簾幕之後,不消說定是覺得西妃甚美。而李杜甫卻是偷眼看著慕容腰懷裡的美人,顯然有些妒忌。

玉樓春哈哈一笑,向赤龍道:“上菜吧。”

赤龍自慕容腰懷裡站起,前去通報上菜。

幾個男子心猿意馬,都有些口乾舌燥,施文絕呆了許久,看了李蓮花一眼,卻見他看著桌上插的那瓶鮮花發呆,似乎並沒有怎麼在意方才的兩位美人,不僅心裡嘀咕:這呆瓜連天仙也不瞧,這花朵哪有方才的人好看?

李蓮花卻連施文絕瞪了他幾眼都未曾察覺,呆呆地看了那花許久,“啊……”

此聲一出,大家都是一怔,不知他在啊些甚麼東西。

玉樓春問道:“李樓主?”李蓮花如夢初醒,猛地抬頭,只見眾目睽睽都盯著他,嚇了一跳,“沒事,沒事。”

慕容腰嘴角微挑,“你在看甚麼?”慕容腰脾性傲慢古怪,出言直接就稱“你”,也不與李蓮花客套。

李蓮花歉然道:“啊……我只是想到這是有斑點的木槿……”

“有斑點的木槿?”慕容腰不得其解,玉樓春也是一怔,各人都呆呆地看瓶插花。

過了一陣,忽地李杜甫道:“那不是斑點,那是摘花時濺上的泥土。”

眾人心中都哦了一聲,暗罵自己蠢笨,居然突然和那呆子一起盯這再尋常不過的一朵花盯了這麼久!

玉樓春咳嗽一聲,“這是玉某疏忽,是丫鬟不仔細,小翠!”他喚來婢女,將桌上的插花撤了。

廚房送上酒水,筵席開始。第一道是茶水,端上來的是一杯杯如奶般濃郁白皙的茶水,也無甚香味,各人從未見過,端上喝了,也未喝出甚麼異樣滋味,各自心裡稀罕,不知是甚麼玩意兒。

玉樓春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也不解釋。

接著第二道就上甜點,杏仁佛手、蜂蜜花生之類,眾人多不愛甜食,很少動筷,只有李蓮花吃得津津有味。第三道便琳琅滿目,甚麼白扒當歸魚唇、碧玉蝦卷、一品燕窩、白芷蝴蝶南瓜、菊花裡脊、金烤八寶兔、金針香草鮭魚湯等等,菜色豔麗,精緻異常,如那白芷蝴蝶南瓜,究竟如何把南瓜整得五顏六色,繪成蝴蝶之形,施文絕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吃在口中,的的確確便是南瓜的滋味。李蓮花對那金針香草鮭魚十分傾慕,揀了條金針仔細觀看,大讚那金針結打得妙不可言。除了慕容腰、東方皓和李杜甫不喜喝魚湯之外,每一樣菜色其餘眾人都讚不絕口。

在一番稱謝和讚美之後,玉樓春撤了筵席,請各人回房休息,明日清早,便上香山觀紅葉。這武林第二富人的邀約自是非同小可,尤其肚裡又裝滿了人家的山珍海味,各人自是紛紛答應,毫無異議。

李蓮花方才把那甜品吃了不少,回房之後便想喝茶,開門入房,他住的是女宅西面最邊角的一處客房,突然看見房中人影一動,白衣赫然,一陣淡香襲來,方才筵席上人人傾慕的那位白衣女子西妃正從他床上爬了下來。

李蓮花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是自己眼花,或是白日見鬼——那位秀雅嫻靜、端莊自持的西妃,不是蓮步姍姍地回她自己房間去了?怎會突然到了自己床上?

西妃見他進門,臉上微微一紅,這一紅若是讓施文絕見了,必是心中道“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閒”等等,面上不免目痴神迷,有些不省人事之徵兆。

李蓮花一呆之後,卻是輕輕反手關上了門,報以微笑,“不知西妃姑娘有何事?”

卻見西妃怔怔地看著他,眼角眉梢頗為異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低聲問:“你……叫甚麼名字?”

李蓮花道:“李蓮花。”

西妃臉上又是微微一紅,“今夜……今夜我……我……我在這裡過。”

李蓮花道:“啊?”

西妃臉上豔若紅霞,“我方才和她們打賭,輸……輸了。今晚我本要陪玉爺,但……但我下棋……下棋輸給了赤龍姐姐。”她低下頭,側靠著屏風,十分害羞靦腆。

李蓮花恍然大悟,方才吃飯之時,女宅的女子們下棋打賭為戲,誰都想陪主子玉樓春過夜,西妃輸了,便安排給了自己。轉頭看那床榻,果然已是鋪得整整齊齊,連忙道:“今晚我睡地上。”

西妃睜大了眼睛看他,似乎十分不可思議。

李蓮花從椅上抱下兩團蒲團,往門口一擱,微笑道:“我給姑娘守門,姑娘不必害怕。”言罷躺下便睡。

西妃怔怔地看著他,彷彿見了鬼一般,她見過的男子雖然不多,但能進得女宅來,也都是風流倜儻、瀟灑多金的俊傑。能得她陪伴一晚,人人都當是莫大榮幸,她生性靦腆,男人們更是喜歡,說是輕薄起來越發有滋味,但這在眾姊妹眼裡最不成器的男人,見了她之後卻抱了兩團蒲團睡門口去。他是沒見過女人的小丑?還是心懷坦蕩的君子?她識人不多,當真瞧不出來。

李蓮花在蒲團上躺了躺,突地爬起身來沏了兩杯茶請她喝茶,過會兒他又爬起開啟高處的窗戶,關上床邊的窗欞,再過會兒他將桌子收拾收拾,摸出塊布來把桌椅櫃子擦拭得乾乾淨淨,再把地掃了。掃地之時,他從衣櫃之下掃出幾塊白色乾枯的蛇皮,大驚失色說此地居然有蛇,又將地掃了兩次,確定無蛇,方才自己洗了個澡,洗了衣服,晾好衣服,高高興興地躺下睡覺。

西妃先是被那句“有蛇”嚇得魂不附體,過了良久坐在床上呆呆地看他掃地、洗衣……不知該說甚麼好,心中突然泛起一個古怪念頭:若是嫁了此人,必定是會幸福的吧?

這一夜,兩人分睡兩處,西妃本以為會一夜無眠,但卻是迷迷糊糊睡去,還睡得很沉。日間醒來的時候李蓮花已經離去,桌上卻留著一壺熱茶,還有一碟點心,那是每日早晨女宅的丫鬟們送來的晨點。她擁被坐在床上,呆了半晌,分明未發生任何事,卻是心中亂極。

二不翼而飛的男人

此時此刻,李蓮花早已到了香山之上,慕容腰、李杜甫、東方皓也早已到了,施文絕、和關山橫等人卻是有些來遲。眾人等了半天,也不見玉樓春的身影。

施文絕已將《洛神賦》顛三倒四地念過許多遍,不消說定是在想念昨日那位白衣如雪的彈琴女子;慕容腰閉目養神,見他心滿意足的模樣,男人們心中都暗罵他昨日必定過得銷魂;李杜甫已做了三五首詩;關山橫將身上帶的酒喝得乾乾淨淨;李蓮花和東方皓畫地下棋,彩頭是一錢銀子,東方皓輸了一局,居然從懷裡掏出數百萬的一沓銀票,把李蓮花嚇了個半死,連那一錢銀子也不敢要了;而玉樓春卻始終不見蹤影。

日頭漸漸上升,香山的輕霧散去,露出滿山重紅,山巒迭起,山上的紅葉或濃或淡,天然一股靈性,令人見之心魂清澈,飄飄然有世外之想。眾人本是江湖逸客,等候多時不見玉樓春前來,便自行在山中游玩,本來還三五成群,未走多時便各走各路,誰也不肯和誰一道走。

李蓮花走在最後,隨意逛了兩圈,只見前邊紅葉樹林中草木紛飛,嘩啦一聲響,枝葉折斷了不少,也知前邊是關山橫在打拳,便繞得遠遠的,避開了走。這一走卻看見施文絕手扶大樹,呆呆地看著樹頂,也不知在想些甚麼。李蓮花走過去一看,樹頂有個鳥巢。

“樹上有甚麼?”施文絕的表情很是迷惑,“我剛才好像看見一隻烏鴉叼著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進了鳥巢,如果不是我眼花,我覺得好像……好像是一塊銀子。”

“銀子?”李蓮花喃喃地道,“你莫非窮瘋了……”

施文絕連連搖頭,“不不不,我最近手氣很好,不窮,不窮。”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說你怎麼換了身新衣裳,原來是去賭錢,你那孔孟師父們知道了想必是要傷心的。”

施文絕連忙岔開話題,“我千真萬確看到了銀子,不信我這就爬上去拿下來給你看。”

李蓮花道:“那也不必了,人家烏鴉一生何其短暫,好不容易存了點銀子,你無端白事去拿出來做甚麼?”

施文絕道:“哪裡來的銀子?就算玉樓春有錢,也不會有錢到拿著銀子喂烏鴉吧?我是覺得奇怪得很,不知為何你不覺得奇怪。”

李蓮花道:“我覺得奇怪的是見過那個白衣翩翩的彈琴美人兒之後,你居然還保持清醒……”

施文絕黑臉一紅,急忙躍上樹頂,去摸那鳥巢,他卻不知那讓他心神大亂的美人昨天就在李蓮花房裡,而李蓮花自然是萬萬不敢讓他知道的。

不過片刻,施文絕如一葉墜地,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李蓮花本要贊他輕功大有長進,卻見他臉色古怪,連忙問:“莫非不是銀子?”

施文絕一攤手,只見他手掌中可不就是一塊小小的碎銀,只是這碎銀形狀彎曲,尚帶著些許血絲,那模樣眼熟得很……那是一顆……銀牙,新鮮的銀牙。

兩人對著那牙齒呆了半晌,李蓮花喃喃地道:“你認銀子的本事只怕是登峰造極,比背書的本事還了得,這樣也看得出它是銀子……”

施文絕乾笑一聲,“慚愧啊慚愧,這牙齒的主人怎會拿牙齒喂烏鴉?”

李蓮花搖搖頭,“這我怎麼知道?”

施文絕收起銀牙,“烏鴉從西邊飛來,你我不如去西邊瞧瞧。”

兩人尚未動身,身後樹葉嘩啦一聲響,慕容腰金袍燦爛,從樹叢中鑽了出來,瞟了一眼施文絕手中的銀牙,嘴角略略一勾,冷冷地道:“看來你們也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甚麼?”施文絕莫明其妙,只見慕容腰手中持著一塊長長軟軟的翠綠色的東西,仔細一看,他嚇了一跳——那是一條人手!被斬斷的地方尚在往下流血,手臂上套著翠綠色的衣袖,看模樣像是一個人的左手臂。

“李杜甫在山上找到了一條大腿,我在山谷裡揀到了半隻手臂,看來還有一個牙齒。”慕容腰道,“這牙齒是玉樓春年輕時鑲的,雖然和他身份很不相稱,但確實是他的牙齒。”他一字一字地道,“玉樓春死了!”

李蓮花和施文絕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昨日還從容自若、風雅雍容的人,一夜之間就突然死了?

“死了?怎麼會呢?”施文絕愕然道,“誰殺了他?”

慕容腰道:“不知道。”

施文絕道:“不知道?他死在何處?”

慕容腰僵硬了一張臉,“不知道。”

施文絕皺起眉頭,“玉樓春死了,他的手在你手中,他的腿在李杜甫手中,他的牙齒在我手中,其他部分不知在何處,而既不知道他被誰殺的,也不知道他是死在何處、如何死的,是麼?”

慕容腰淡淡地道:“不錯。還有,方才赤龍傳來訊息,女宅中的金銀珠寶不見了,以及玉樓春在女宅中暗藏的一個私人寶庫也空了,其中財物不見蹤影。”

施文絕張大嘴巴,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覺此事匪夷所思,古怪至極。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就是說,有人殺死玉樓春,劫走他的財寶,還把他的屍身……那個到處亂丟……此人來無影去無蹤,不知是誰。”

慕容腰點頭,施文絕瞪眼道:“但是玉樓春的武功高得很,名列江湖第二十二位。想要無聲無息殺了玉樓春再將他切成八塊再提到香山上來亂丟,那兇手的武功豈非天下第一?”

慕容腰仰首望天,“我不知道。”

施文絕哼了一聲,“這件事倒是真的奇怪得很,這訊息大家都知道了吧?”

慕容腰淡淡地道:“赤龍姑娘已經派出女宅中的婢女找尋玉樓春的下落,大家都要回女宅討論此事,兩位也請回吧。”

他手中的斷臂猶自滴血,李蓮花縮了縮脖子,尚未說話,突地慕容腰瞪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輕蔑地道:“若是大名鼎鼎的李樓主能將玉樓春斷肢重組,起死回生,想必大家也就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啊——”李蓮花張口結舌。

施文絕咳嗽一聲,“我等快些回去,說不定已有了線索。”他一把拉起李蓮花便跑,慕容腰隨後跟去,三人很快回到了香山之下,女宅之中。

女宅之中,玉樓春的殘肢已被找到了兩塊,分別是:一塊左胸連著左上臂,一塊左下腹。如此拼湊起來,顯然玉樓春是被人以利器“王”字切法,給切成了七塊,分別是頭、左上胸、右上胸、左下腹、右下腹和左右兩腿,此外尚有兩隻斷臂,只不過斷臂是被“王”字的中間一橫順帶切斷,姑且仍算是“王”字七切。

幾人圍著玉樓春的殘肢,都是皺起眉頭,看得嘖嘖稱奇。江湖之中,曾有“井”字九切劍聞名江湖,該人殺人都是“井”字切法,人身呈現九字劍痕,手段殘忍,早在十年之前就被四顧門除去,而這“王”字切法聞所未聞,不知是否“井”字的更進一步,或是練習“井”字不到家而只能切成七塊。並且這“王”字切得整齊異常,絕非庸手以大刀砍就,乃是一劍之下,骨肉斷離,毫不含糊。即使當年的“井”字九切,也不過一劍之下,在人身上劃出九道血痕,再多不過剖出些花花腸子,稀里嘩啦的一大堆,絕不可能一劍將人切成九塊,而玉樓春卻確確實實被人切成了七塊。

屍體的頭顱雖然不見了,但眾人都認得出,這死人的確是玉樓春。那人到中年仍舊白皙的面板,修長風雅的手指,以及手指上的那枚碧戒,都證實正是玉樓春。只是究竟是誰殺了玉樓春,又是誰與他有如此深仇大恨,殺死他之後要將他分擲各處,不得全屍?眾人面面相覷。

施文絕眉頭大皺,“其他兩塊是在哪裡找到的?”

赤龍眉頭微挑,“在引鳳坡。”引鳳坡乃是女宅通往香山的必經之路,既然如此,那兇手定是將碎屍一路亂拋,都丟入了荒山野嶺,只是不知今日慕容腰幾人在香山賞楓,立刻便發現了。

“昨日難道有人潛入女宅,殺了玉樓春?”李杜甫沉吟。

關山橫嗤之以鼻,“這人血流未乾,分明是在這一兩個時辰之內死的,絕不是昨日死的,而是今天早上,你我都爬上去看他媽的甚麼紅樹葉的時候死的。”

慕容腰淡淡地哼了一聲,“這人既然敢光天化日進來殺人,居然能將‘香山秀客’弄成這樣,那武功有數得很,說不定便是笛飛聲之流。”

施文絕恍然大悟,“是了是了,聽說李相夷當年的四顧門正在重立,笛飛聲也在小青峰出現過,說不定笛飛聲看中了玉樓春的家業,想要他的錢重振他的金鸞盟,所以殺死玉樓春,奪走他的金銀珠寶。”他自家覺得很有道理,旁人也均覺得有理,李蓮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各位……不到樓春寶庫一行?”站在稍遠的地方,不敢直視玉樓春屍體的西妃聲音極細極細地道,“那裡……那裡說不定還有甚麼線索。”

眾人紛紛響應,穿過幾個院落,走到深藏於女宅之內的“樓春寶庫”。

女宅的庭院不大,然而纖細嫵媚,尤其藏有寶庫的庭院稱為“銀心院”更為精緻。道路一旁的迴廊以銀絲宛轉編就,經了些年月,銀絲微微顯露銅色,卻煞是古樸迷人。庭院中有個池塘,池塘邊的一棵木槿花正自盛開,木槿高大青翠,花色白中帶紫,十分豔麗。

但眾人卻沒有心思細看這銀心院中的風景。一眼望去,只見銀心院中心那棟房子窗門大開,桌椅翻倒,書卷掉了滿地,裡頭似乎本是個書房,此時地上被開啟一個大洞,洞中七零八落地掉著許多翡翠、明珠、珊瑚之類,但其中絕大部分已經不翼而飛,空在地上留下許多形狀各異的印子。一個黑漆漆的玄鐵兵器架歪在一邊,其上本來陳列著十八樣兵器,如今只剩下兩三樣,兩三樣中有刀有槍,劍卻不見了。刀是玄鐵百鍊鋼,其上三道捲雲鉤,足以追命奪魂;槍是柳木槍,槍尖一點鑲的是細小的金剛鑽。單這幾樣兵器便是價值連城,可遇不可求的寶物,此時架上的其他兵器卻都不見了。

眾人在寶庫之內看了一陣,除了看出此地原本擁有多得驚人的奇珍異寶之外,並未看出甚麼新鮮玩意兒,庫內地上有被人搬動過的痕跡,但即使看出那些寶物曾被拖來拖去,卻也看不出究竟是何人取走,無甚用處。

“這庫裡本有些甚麼東西?”施文絕問。

赤龍隻手叉腰,靠在門邊,“聽說裡面本有一百枚翡翠,兩串手指粗細的珍珠鏈子,四十八個如意,十棵珊瑚,一尊翡翠玉佛,一條雪玉冰蠶索,兩盒子夜明珠,以及各種奇怪的兵器、藥物,以及其他不知所謂的東西。”

施文絕看著空洞的寶庫,“看來這人當真是為財而來,值錢的玩意兒全搬走了。”

關山橫大聲問道:“他是怎麼搬走的?這麼大一屋子東西,至少要趕輛馬車才能拉得動啊!”

赤龍冷冷地道:“這就是我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女宅之中,人來人往,絕不可能讓人搬走了一屋子家當還毫不知情,除非有鬼……有鬼……”

施文絕心中替她補足——何況這屋子還在女宅正中央,外人絕不可能將馬車趕到銀心院之中,搬上財物,再運出去,完全不可能。他想到此處,眼睛不免眯了起來,斜眼往李蓮花處瞟去。

李蓮花卻東張西望,在寶庫中走來走去,只見他往左走了七八步,摸了摸牆壁,又往右走了五六步,又摸了摸牆壁,似乎在尋找甚麼東西,看了半天沒找到,彷彿很失望,突然見到施文絕拋來的眼神,連忙衝著他笑了一下。

施文絕為之氣結,不知李蓮花把自己的眼神想成甚麼,走過去低聲問道:“騙子,你有甚麼發現?”

李蓮花連連點頭。

施文絕忙問:“甚麼?”

李蓮花道:“好多錢……”

施文絕哭笑不得,“除了錢之外,你發現了甚麼線索沒有?”

李蓮花道:“好多美麗的女人……”

施文絕再度氣結,轉過身去,不再理他。

李蓮花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歪在地上的玄鐵兵器架,咣噹一聲。施文絕轉頭看去,只見那號稱天下最堅韌鋒銳的玄鐵架似乎有些異樣。

東方皓看一眼便知,淡淡地道:“世上居然有物能在玄鐵上留下痕跡,了不起!”

眾人凝目望去,那玄鐵兵器架仍舊完好無缺,相比擱置其上的兵器而言,製作得比較簡單,或許是玄鐵難得且難以琢磨之故,共計四道橫杆,杆不過寬一二分,間隔約莫一尺,擱置兵器的支架上有許多約莫三寸來長、三寸來寬的印痕,說不上是甚麼東西留下的痕跡,不像兵刃所留。施文絕俯下身摸了摸那印痕,那痕跡平整光滑,不知是甚麼武器所留,當真是匪夷所思,各人面面相覷,心裡都是大為詫異。

“難道這玄鐵架曾被用來運送寶庫中的財物?”施文絕問道。

慕容腰那張畫了胭脂的臉上顯出鄙夷之色,“只聽說過用箱子、布袋運送財物,原來世上還有人使用如此笨重的鐵條運送財物,不知能運的是甚麼東西?”

施文絕張口結舌,惱羞成怒,惡狠狠地瞪了李蓮花一眼,卻見李蓮花滿眼茫然地啊了一聲,隨口道:“慕容公子說得有理。”施文絕心中大怒,恨不得把慕容腰和李蓮花剝皮拆骨,生生烤來吞了。各人心裡暗自好笑。

在寶庫中實在沒有發現,關山橫首先出來,到庭院樹後大大咧咧地撒了泡尿,他喝酒本多,自然尿急。女宅眾女都是皺眉,各自掩面,從未見過如此粗魯的男人。

突地關山橫罵道:“他媽的甚麼玩意兒?這麼多!”

眾人過去一看,只見在距離水塘不遠的一棵樹下,泥土一片黃綠之色,其中密密麻麻的黃白色細小條紋不住蠕動,竟是成百條的螞蟥。眾人突然見此情景,都感一陣毛骨悚然,女宅中女子失聲尖叫,就連赤龍這等女子,也是臉上一陣發白。

慕容腰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東方皓卻踏上兩步,目光閃動,“這泥土之上,只怕是有血。”

施文絕也是如此想,若沒有血,絕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螞蟥,“這裡如果有血,難道玉樓春竟然是在這裡被分屍的?”

眾人紛紛趕到那堆螞蟥之處細看,只見這是一棵偌大的梧桐樹,枝幹參天,樹下光線幽暗,有甚大一片土地不生雜草,估計是陽光都被樹冠奪去之故。在這一片泥土上並沒有甚麼特別的顏色,卻有許多螞蟥在泥土中蠕動。

施文絕心念一動,趕回寶庫中抄起那把卷雲刀,往泥土中挖去。這一片土地看似和其他泥土沒有差別,一刀挖去,卻挖出一塊黑色的硬土。那黑色的自是血漬,但施文絕大奇,這裡的泥土奇硬無比,一刀下去如中磐石,若不是此刀鋒銳異常,必然挖之不開。

李蓮花接過他手中捲雲刀,在地上輕輕敲擊,這塊地上的泥土並非一樣堅硬,而是有些特別堅硬,有些還是比較稀鬆,被施文絕翻開浮土之後,地下一層漆黑,正是大片血跡,顯然玉樓春正是死在此處。

“難道這殺人兇手內功登峰造極,一劍殺人之後,劍氣還能將死人身下的泥土弄成這等模樣?”施文絕喃喃自語。

東方皓卻冷冷地道:“這地上有人撒上泥土掩蓋血跡,看來來人並非一人單幹,他在這女宅之中,必定有幫兇!”他本來寡言少語,此一言突然說出,眾人都是微微一震。東方皓的目光自人人臉上掃去,“如果不是對寶庫非常瞭解,他怎麼可能找到這種地方?”

慕容腰的音調有些尖了起來,“你是說我們之中,有人給殺人兇手做臥底?”

東方皓哼了一聲,“價值連城的珠寶,削鐵如泥的神兵,喜愛的人應當不在少數。”

“你想說在今日早晨,大家上香山之時,有人把玉樓春宰了,搶了他的珠寶,分了他的屍,拿著他的手啊腳啊往香山一路亂丟,然後女宅之中有人在此地撒土,替他掩蓋殺人之事?”李杜甫道,“東方兄英明,但你莫忘了,今日清早,你我都在香山,沒有一人缺席,究竟是誰分身有術,能殺得了玉樓春?”

“我可沒說是你我之中有誰殺了玉樓春,我說的是這女宅之中,必定有人是兇手的內應。”東方皓冷冷地道。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各自猜疑,施文絕心中暗想:大有道理,只是不知這內應是誰。誰會在這棵樹下撒上泥土?居住在銀心院之旁的人都有嫌疑……他正在心裡大動念頭,突然看見李蓮花呆呆地看著地上,“你在看甚麼?”

“啊……”李蓮花道,“有許多是不動的。”

施文絕奇道:“甚麼有許多是不動的?”

李蓮花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往旁邊退了一步,“這些螞蟥,有許多是不動的,有些本來不動,又動了起來。”

施文絕莫明其妙,心裡道這騙子莫非提早瘋了?

慕容腰冷眼看那些蠕動的可怖的蟲子,“玉樓春在此被人殺死,寶庫財物不翼而飛,那殺人兇手的武功高強異常,‘王’字七切日後一旦在江湖現身,我等就知道他是殺死玉樓春的兇手。今日既然主人已故,我等香山之會,也該散了吧?”

關山橫不住點頭,顯然覺得此會甚是晦氣,只盼早點離去。李杜甫也無異議,施文絕雖然心有不甘,卻也無話可說,東方皓不答,李蓮花看了那些螞蟥一會兒,“等一等。”

“怎麼?”眾人詫異。

李蓮花喃喃地道:“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不知各位能否指點一二?”

施文絕忍不住問道:“甚麼?”

李蓮花抬起頭來,似乎對施文絕的附和感到很滿意,眯起眼搖頭晃腦了一陣,方才睜眼看向右手邊的一棵大樹,那是棵木槿。“這花開在枝頭,這樹高達兩丈,那花上的斑點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這花雖然美麗,有人愛折,但折下遠在兩丈高處的花朵,如何會濺上許多泥土,我一直想不明白。”

眾人一呆,昨日筵席上那朵濺上泥土的木槿依稀又在眼前,花朵上確是濺上了許多細小泥土,並非隨雨水滴落的灰塵。灰塵色黑,泥土色黃,截然不同。

施文絕道:“有泥土又如何?”

李杜甫也道:“說不定乃是摘花之後,方才濺上的泥土。”

李蓮花走到木槿樹下,慢慢爬上,折了另一朵花下來,遞給李杜甫,“這是潮溼泥土濺上花樹之後留下的痕跡,並非只有一朵花如此。”

施文絕忙問道:“那又如何?”

李蓮花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他竟不理解,“這樹高達兩丈,花開在樹上,泥土長在地上……你還不懂麼?”他往前走了兩步,舉起手中的捲雲刀,往地上用力一鏟,隨後揚起,嚓的一聲,地上被他掘出一個小坑,而沙沙聲響,刀尖上沾到的泥土隨刀後揚之勢飛出,濺到木槿樹上,木槿樹葉一陣輕微搖晃,泥土簌簌而下,不知落在樹下何處。

李蓮花收刀回頭,只見眾人臉色或驚訝,或佩服,或凝重,或駭然,形形色色。他突然一笑,只見眾人看他的眼光越發驚悸,連頭也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縮。

李蓮花露齒一笑之後,頓了一頓,悠悠地道:“這泥土,就是這般飛上兩丈高的木槿,沾在了花上。”

施文絕打了一個寒戰,“你是說……你是說……昨日之前……有人……有人在此挖坑……”

李蓮花拄刀在地,一手叉腰,很愉快地自各人臉上一一瞧過,突然再度露齒一笑,“我可沒說他一定在此挖坑,說不定在這裡,也說不定在那裡。”

三價值連城之死

李蓮花說的“這裡”和“那裡”就是他的左腳外一步,或者右腳外一步。眾人一時沉默,或看他的左右兩隻鞋子,或呆呆地看著那棵木槿樹,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慕容腰忍不住問道:“你是甚麼意思?難道說,你知道兇手是誰?”

李蓮花拄刀在地,對他一笑,“我像不像刀下斬貂蟬的關雲長?”

慕容腰一呆,施文絕已搶著道:“不像!你快說,兇手是誰?”

李蓮花的視線在眾人臉上看過去看過去,“赤龍姑娘,我知道問這樣的問題很失禮數,但你能不能回答我,當年你究竟是如何進入女宅的?”他的視線最終停在赤龍臉上,目光很溫柔,柔聲問:“是玉樓春強迫你的?”

赤龍本來倚在一旁並不作聲,突然一呆。過了半晌,她道:“我父母雙亡……”又頓了一頓,她突地惡狠狠地道:“玉樓春殺了我父母,為了得到我,他說我是天生的舞妖,一定要在他的調教下,方能舞絕天下。”

眾人啞然。施文絕道:“難道是你、是你殺了玉樓春?”

李蓮花搖了搖頭,尚未說話。赤龍冷冷地道:“誰說我殺了玉樓春?我一介女流,不會武功,怎麼殺得了他?”施文絕啞口無言,望向李蓮花。

李蓮花突地從懷裡取出一片黃白色軟綿綿的東西在指間把弄,對赤龍微笑,“其實這件事兇手是誰很清楚,我一直在想的不是兇手究竟是誰,而是究竟誰才不是兇手。”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大變,施文絕哎呀一聲,和關山橫面面相覷,“難道你也是兇手?”

關山橫怒道:“胡說八道!我看你小子賊頭賊腦,臉又黑,多半就是兇手!”

施文絕怒道:“臉黑又怎地了?臉黑就一定是兇手嗎?那包青天的臉世上最黑,件件兇案都是他是兇手?”

關山橫道:“臉黑就不是好人!”

施文絕氣極,待要跳起指著這大胖的鼻子和他理論,苦於關山橫比他高了兩個頭,如此比畫未免吃力,正在苦思對策之時,李蓮花道:“二位英俊瀟灑,當世豪傑,那個……自然不是兇手。”他這一句話,便讓其他人變了臉色,李蓮花的臉色卻好看得很,歪著頭向其餘幾人瞟了幾眼,“究竟是誰殺了玉樓春,其實從銀心院後有人挖坑一事就可看出。玉樓春之死絕非意外,而是有人預謀。”

施文絕點了點頭,“但你怎會知道挖坑之處就在你腳下?”

李蓮花微笑著往外踏了兩步,他方才站的地方離那螞蟥不遠,在木槿樹下更靠近池塘的溼地上,“這裡的泥土潮溼,靠木槿近一些,而且泥土潮溼,掩埋起來也比較不易看破,除了此地,其他地方挖坑未必向後對準木槿樹。”他手中的捲雲刀輕輕往下挖掘,這裡的泥土很快被挖開,和那樹下的硬土截然不同,不消片刻,表層溼土被挖開,土下一塊綠色衣裳已露了出來。李蓮花停手不再下挖,悠悠嘆了口氣,“這就是玉樓春其他的部分,這件事說來話長,若是有人不愛聽,或是早已知道,那可以隨意離去。”他如此說,眾人哪敢“隨意”,一旦離去,豈非自認“早已知道”?

李蓮花將捲雲刀交給施文絕,很善良的眼神看著施文絕,那意思就是叫他繼續往下挖。施文絕心中大罵為何我要為這騙子出力,卻是鬼使神差地接刀,賣力地挖了下去。

李蓮花抖抖衣裳拍拍手,在池塘邊有一塊乾淨巨大的壽山石,這石頭價值不菲,李蓮花只拿它當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喉嚨,才慢吞吞地道:“玉樓春家財萬貫,名下擁有武林眾多稱奇出名的行當、買賣和宅院,當然,女宅也是他大大有名的一樣生意。他這女宅十年前便有,其實我年輕時也曾易容來此遊玩,對玉樓春這樣的生意略知一二。女宅中的女子固然驚才絕豔,但世上驚才絕豔的女子本就不多,驚才絕豔且要賣身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玉樓春女宅之中數十位色藝無雙的女子絕大多數都是他強行擄來,或使盡手段才收入女宅之中的,對其人若非恨之入骨,也是無甚好感。所以有人要殺玉樓春,半點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以玉樓春一身武功,萬般小心,這麼多年在女宅中出入安然無恙,怎會在昨日暴斃?就算這些女子有心殺人,手無縛雞之力又如何殺得了武林排名第二十二的高手?”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瞟來瞟去,“昨日和往日的區別,就在於‘漫山紅’大會,女宅之中,住進了許多江湖好漢,有閱歷見過世面的男人們。”

關山橫愣愣地道:“男人們?我們?”

李蓮花微笑點頭,“我等為何要來赴約?”

關山橫道:“那是因為玉樓春是‘武林第二富人’,他的邀請自然很了不起。”

李蓮花道:“我等來赴約,是因為玉樓春很有錢,有錢自然就受人尊敬,受人崇拜,受人羨慕……總而言之,我等是衝著他的錢來的。”如此說法,雖然極不好聽,卻是實情,各人臉色難看,卻不說話。

關山橫道:“雖然說他很有錢,但我可從來沒想過他的錢。”

李蓮花道:“如果女宅之中,有人要殺玉樓春復仇,如果賓客之中,有人想要玉樓春的錢財,那麼一個要人,一個要錢,很容易一拍即合……”

施文絕聽到這裡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李蓮花對他露齒一笑,繼續道:“那玉樓春自然就死了,一個人可以結一個仇人,或者一個對頭,但當他的仇人變成兩個三個,或者五六個的時候,他便危險得很了,何況他的仇人和對頭還會合謀。”

東方皓冷冷地問:“好,你說女宅之中有人和賓客裡應外合殺玉樓春,此點我十分贊同。只是玉樓春屍體流血未乾,分明剛死。今日晨時,你我幾人都在香山,未過多時便已發現玉樓春的屍體,短短時間絕無可能下山殺人再返回,那究竟是誰殺了玉樓春?”

李蓮花道:“那是因為,玉樓春不是今天早上死的,他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死了。”

東方皓一怔,“胡說!他若是昨夜死的,早已僵硬,決計不會流血。”

李蓮花手指一翻,那張夾在指間的東西在東方皓眼前一晃,“玉樓春是怎麼死的,還要從昨天晚上那一份精妙絕倫、世上所無的酒席說起。”

東方皓認出他手中夾的是一塊蛇褪下的皮,“這和昨日的酒席有何關係?昨日並沒有吃到蛇。”

“昨天到底吃了些甚麼,可還有人記得?”李蓮花微笑問。

施文絕頓時大覺得意,“昨日吃的是白玉奶茶、杏仁佛手、蜂蜜花生、白扒當歸魚唇、碧玉蝦卷、一品燕窩、白芷蝴蝶南瓜、菊花裡脊、金烤八寶兔、金針香草鮭魚湯、捲雲蒜香獐子肉……”

李蓮花連連點頭,“你背菜譜的本事也很了得,昨日可有喝湯?”

施文絕道:“有,那魚湯真是鮮美得緊。”

李蓮花微微一笑,“那你昨夜可有睡好?”

施文絕道:“睡得很好,還睡晚了些。”

李蓮花看了關山橫一眼,“關大俠是不是也睡過頭了?”

關山橫一怔,“昨晚睡得就像死豬一樣……”

李蓮花又看了東方皓一眼,“那東方大俠又如何?”

東方皓道:“昨夜蟲鳴,太吵。”

李蓮花又問慕容腰,慕容腰道:“睡得很好。”

再問李杜甫,李杜甫也道和往日一樣。

李蓮花的視線慢慢移到赤龍身上,很文雅溫柔地問:“不知赤龍姑娘以為,昨日的菜色如何?”

赤龍道:“和往常一樣。”

李蓮花從懷裡摸了一塊手帕出來,開啟手帕,裡頭夾著一條金黃色打結的東西,依稀便是金針,他在眾人面前都晃了一下。

施文絕茫然不解,“你拿條黃花菜來做甚麼?”

慕容腰道:“做甚麼?”

李蓮花對他一笑,“我不大認得黃花菜,不怎麼敢亂吃,這若是可以吃的,不如慕容公子先吃給我瞧瞧?”

慕容腰臉上變色,“你耍我?”

李蓮花慢慢開啟那條黃花菜的結,結一開啟,擰在一起的花蕾便很完整,色澤枯黃,花瓣卻不是一瓣一瓣的,而是有些筒狀。

施文絕越看越不像黃花菜,“這是甚麼東西?”

李蓮花道:“這是洋金花,新鮮的貨色和黃花菜完全不像,不過花都差不多大,曬乾了都這麼黃黃長長的一條,再打個結,炒一炒就很像了。”

施文絕變了顏色,“甚麼?這是曼陀羅……”

所謂的“洋金花”,又叫“曼陀羅”。

李蓮花嘻嘻一笑,“不錯,這就是曼陀羅。”他對著赤龍再笑了一下,赤龍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只聽李蓮花繼續道:“白扒當歸魚唇、白芷蝴蝶南瓜、假冒的金針香草鮭魚湯,當歸、白芷和曼陀羅一起服下,聽說是故事裡華佗‘麻沸散’的一部分。就算‘麻沸’得不到家,吃得多了,頭昏眼花,沉睡不起也是有的。所以昨日喝了魚湯的人今日晚起,不喝魚湯的人卻不犯困。玉樓春喜歡吃魚,這幾味菜下肚,就算他是江湖第一,也不免睏倦。”

眾人情不自禁地都把目光轉到了赤龍身上,昨日菜色固然是玉樓春親點,但出菜卻是赤龍一手操辦。

李蓮花對赤龍微笑,揚了揚手中黃白色的蛇皮,“昨日我吃多了甜食,並沒有怎麼喝湯,回到房間的時候,還很清醒。這個時候,突然發現西妃姑娘正在我房裡。”

赤龍不答,西妃驚恐地看著李蓮花,一雙明目睜得很大,不知他又將說出甚麼驚人之言。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本來高興得很,西妃姑娘卻說和赤龍姑娘下棋,輸了棋所以才到我房裡來,我聽得傷心,但卻知道,原來昨夜赤龍姑娘代替了西妃姑娘,和玉樓春在一起。”他舉起手指中夾的蛇皮,“然後我又在房間裡找到了這個東西,這說明甚麼呢……”他喃喃地道:“我猜大家的反應都該和我差不多,見到這種東西,都是嚇一跳,然後大叫‘有蛇’!”

東方皓極其詫異地看著那張蛇皮,“原來這是在你房裡找到的,女宅之中居然有蛇?”

李蓮花繼續道:“有蛇皮,自是有蛇蛻皮,然而皮在,蛇卻在哪裡?這塊蛇皮有許多斑紋,脖子如此細,這是一隻烙鐵頭。”

東方皓點了點頭,“不錯,這確是烙鐵頭。”

李蓮花對赤龍晃了晃蛇皮,正色道:“我想來想去,我房裡為何會有這種毒蛇的蛻皮?本想不出來,半夜突然想到,我的房間在西面最後,最靠近樹木草地,難道那房間無人之時,有人把毒蛇養在房中?而昨日西妃姑娘來到我房裡,莫非是有人害怕我發現那是個蛇窩,而特地送來豔福?若是我一心一意痴迷西妃姑娘,說不定就不會發覺房裡有蛇皮。”他喃喃地道,“但雖然西妃姑娘將房間整理了一遍,衣櫃底下還是有蛇皮……真是對不住得很。”

西妃退了兩步,臉色慘白。

“你那房間原來是個蛇窩。”施文絕幸災樂禍,“那條蛇呢?”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你再挖下去,說不定就會見到蛇……”

施文絕大刀一揮,在泥土中亂戳。

只聽李蓮花道:“玉樓春吃了那妙不可言的酒席,曼陀羅和酒一起下肚,回去必定睡得不省人事,此時要是有甚麼竹葉青、烙鐵頭之類在他身上咬上幾口,他想必也是不知道的,於是玉樓春就死了。”他很溫和地看著赤龍,“昨天夜裡,你用烙鐵頭殺了他,是麼?”

赤龍咬唇,沉默不語,似在思考甚麼。

“但玉樓春分明是被‘王’字切分為七塊……”施文絕失聲道,“如果他是被赤龍施放毒蛇咬死,赤龍不懂武功,又怎麼能把他切成七塊?就算她有絕世利器,沒有勁道,也不可能將人分屍!”

東方皓也道:“他若是昨夜死的,為何血液還未凝固?”

李蓮花卻不聽施文絕和東方皓的疑問,極溫柔地凝視著赤龍,“昨天夜裡,是你和玉樓春在一起,烙鐵頭殺了他,是麼?”赤龍不答。李蓮花嘆了口氣,突地道:“書呆子,你把玉樓春挖出來沒有?”

施文絕連忙道:“快了快了。”他本漫不經心在挖,此刻運刀飛快,很快把土中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挖了出來,除了那團血肉,土裡還有條死蛇,果然便是烙鐵頭。很奇怪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團血肉居然不是幾塊零散的碎屍,而是連成一片的半個軀體,左邊被生生挖去了一半。

“王”字七切居然其實不是“王”字!

它是一個“王”字的左邊一半,只有一半。

李蓮花翻開玉樓春屍體的右邊一半,那一半的頸部和胸口、手臂都有紫黑色的紅腫,留有一對一對針刺般的傷口,“這是烙鐵頭的牙印。”他嘆了口氣道,“一個人的左邊一半被切成三塊,並不一定他的右邊一半也會被切成三塊,而只是說明,他的左邊一半有被切成三塊的理由而已。”

東方皓忍不住問:“甚麼理由?”

“如果赤龍姑娘就此殺了玉樓春,然後坐在房中等被人發現,那麼顯然,她會被玉樓春偌大的一幫手下殺死。她若不想死,就要想辦法證明玉樓春是被別人所殺,和她半點關係也沒有。”李蓮花微笑道,“她或者等待這個方法很久了,一直到昨日‘漫山紅’筵席之上,有些人對她大為傾倒,說不定酒席之後,他們又聊了聊天。然後這些人在玉樓春死後,將他搬了出來,把他左邊的屍身弄成了古怪的三塊,再把他右邊屍身藏了起來。”

施文絕皺眉,“這又是甚麼道理?”

李蓮花道:“把左邊屍體弄出來給人看,大家自然會以為,右邊屍體和左邊是一樣的,也是一樣乾淨完整。顯然,玉樓春是被碎屍致死,既然左邊被切成了三塊,那自然右邊也會被切成三塊,既然左邊的屍體被人四處亂丟,那自然右邊的屍體也被人不知丟到何處,無法尋找了,那麼藏在銀心院土坑裡的半邊屍體就永遠不會有人去找,玉樓春被毒蛇咬死之事,便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眾人面面相覷,手心都有些發汗,這……這果然是……

“但玉樓春的殘肢都還在流血……”東方皓仍然想不通,“他怎會是昨日死的?”

李蓮花微微一笑,“烙鐵頭之毒,能令人血液不凝,所以玉樓春的屍體仍會流血,這些血裡含有曼陀羅,所以螞蟥吃了以後,也都睡著了。”

東方皓仍在搖頭,“不不,就算他血液不凝,要是昨日就被分屍,那麼到今日早晨,血液也早已流乾了,絕不可能還在流血。”

李蓮花慢慢地道:“不錯,他若是昨日被人分屍,那今日定然不會流血,他既然還會流血,那便不是昨日被分屍,而是今天早晨……你我都去了香山……或者你我都去了香山之前分的。”

“如此說——你說他是被女宅之中這些女人弄成這樣的?”施文絕大吃一驚,“那怎麼可能?她們不會武功,就算有利器,也不可能把人弄成這樣。就算是絕代高手,手持神兵利器,將人大卸八塊可以,也不可能切得如此整齊,除非經過長期練習——那怎麼可能?江湖高手若是出劍,多半都從人身弱點著手,絕無一家從胸口、屁股這等肉厚之處斬斷的……”

李蓮花道:“若是江湖劍客切的,自然不會如此,但她們並非江湖劍客。”

“她們?”施文絕張口結舌,他指著女宅之中許多女子,“你說‘她們’?”

李蓮花微微一笑,“想那‘樓春寶庫’裡許多財寶,若兇手只有一人,如何搬得完?又如何知道寶庫所在?自然是‘她們’。”

關山橫和東方皓、慕容腰和李杜甫面面相覷,李杜甫道:“你……你知道她們是如何將玉樓春分屍的?”

李蓮花露齒一笑,“我知道。”

赤龍再也忍耐不住,“你……你……”她踉蹌退了幾步,她身後的眾位女子花容失色,西妃眼中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施文絕目瞪口呆,想要上前憐惜,卻又不敢。

李蓮花慢慢抬手指著那寶庫中的兵器架,“玉樓春被切為寬約一尺的三塊……半個‘王’字——你們看它,是不是就是相距尺許的半個‘王’字?”

眾人隨他手指看去,呆呆地看了那兵器架許久,果然……那兵器架的邊緣,連同橫杆,可不就是半個“王”字?只不過“王”字三橫,兵器架是四橫。

施文絕突然跳了起來,“你瘋了?你說這些大姑娘們用這奇笨無比的兵器架把玉樓春切成三塊?你瘋了嗎?這東西連個鋒口都沒有?連皮都劃不破,還能用來殺人?”

李蓮花瞪了他一眼,“你有沒發現,這一塊地有些地方特別硬?”他說的是剛才爬滿螞蟥的地方。

施文絕一怔,“有是有,可是……”

李蓮花慢吞吞地又問:“你沒發現這兵器架上有許多方方正正的印痕,又直又滑?”

施文絕道:“不錯,但是……”

李蓮花慢吞吞地瞟了赤龍一眼,“這塊地顯然有些地方經過重壓,而玄鐵架何等堅韌,是甚麼東西能在它上面留下痕跡?除非它也經過重壓。”

東方皓點了點頭,“不錯。”

李蓮花道:“也就是說,有種三寸來長、三寸來寬、三寸來高的東西,壓在了玄鐵兵器架上,又有些壓到了那塊流滿血汙的泥地上,而玉樓春是在那裡被分屍的……他還在這裡掉了顆牙齒,你們明白了麼?”

施文絕仍舊呆呆,“明白了……甚麼?”

東方皓卻已變色,“我明白了,她們將玄鐵架壓在玉樓春的屍身之上,然後往上放置十分沉重的東西,玄鐵架受力不過,陷入玉樓春血肉之中,最終將他的左邊身體切成了三塊!如此方法……不需驚天動地,不花太多力氣,沒有半點聲音,玉樓春便成了四塊!”

眾人張大了嘴巴,相顧駭然,施文絕喃喃地道:“怎會……怎會如此……如此可怖……”他突然抬起頭來,“那三寸來長、三寸來寬、三寸來高的東西是甚麼?”

李蓮花悠悠地道:“說起這種東西,大家都熟悉得很,說不定在夢裡也會經常夢見。”

關山橫大奇,“那是甚麼?”

李蓮花問道:“依你們所知,日常所見之物,甚麼最重?”

施文絕想了想,“日常所見之物……自然是……黃金最重……啊——”

他大吃一驚,“難道……”

李蓮花嘻嘻一笑,“不錯,那三寸來長、三寸來寬的東西,就是金磚。”他慢慢伸出手指在空中比畫,“三寸來長、三寸來寬、三寸來高的一塊金磚,約莫有三十八斤重,那麼一百塊這樣的金磚,就有三千八百斤。要將玉樓春切成四塊,我看一千斤足以,也就是隻需二十六塊金磚壓在兵器架上,他便足以分家了。”

“但那寶庫之中,沒有金磚啊!”施文絕失聲道。

李蓮花一笑,“如果赤龍要殺玉樓春,她所報的寶庫清單自然不能作數,玉樓春‘樓春寶庫’之中怎能沒有金磚?”他嘆了口氣,“何況那金磚足足有一百零四塊之多,難道你們沒有瞧見?”

“一百零四塊金磚?”眾人面面相覷,“在哪裡?”

李蓮花瞪眼道:“就在寶庫裡。”

眾人紛紛趕回“樓春寶庫”,仍然四壁徒然,甚麼也沒有。

李蓮花站在寶庫大門口,眼見施文絕無頭蒼蠅一般在寶庫裡亂轉,十分失望地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文絕,你這次上京趕考,多半又沒有考過……”

施文絕驀地回身,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做官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才會長命……你站到我這裡來。”

施文絕頓時嗖的一聲竄到李蓮花眼前,“金磚在哪裡?”

李蓮花喃喃地道:“讀書人不可功利,豈可一心想念那金磚?那是他人之物、身外之物、殺人之物……你面向左邊牆壁,一直走到頭,算一算你走了幾步,再敲一敲牆壁是甚麼聲音。”

施文絕依言走了七步半,敲了敲牆壁,毫不稀奇。

李蓮花又道:“你再回來,面向右邊牆壁,一直走到頭,算一算你走了幾步,又敲一敲牆壁是甚麼聲音。”

施文絕一走,這一次走了六步,扣指在牆上一敲,手指生疼,他一怔,“這面牆……”

李蓮花很有耐心地道:“就是金磚了。”

原來金磚就在牆上,外表薄薄的被抹了層煤灰,如同青磚。眾人相顧駭然,女宅中的女子一片沉默。

李蓮花抬起頭道:“因為‘樓春寶庫’失竊,要將這許多財物突然搬出女宅,顯然不大可能,如果真有一人能闖入女宅殺死玉樓春奪走寶庫裡這許多東西,那他身上應該揹著至少兩個大麻袋,並且左右兩手各提住一些貴重兵器。但他不但揹走了眾多財寶,居然還能攜帶玉樓春的四塊殘肢,並花費許多力氣丟在香山各處,這實在讓人難以想象。所以我想……能找到寶庫且把裡面的東西輕易搬走的人,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女宅裡面眾位姑娘。何況金針香草鮭魚湯變成曼陀羅香草鮭魚湯,我房間裡那烙鐵頭的蛻皮,前日木槿樹下的土坑,件件都說明女宅的各位姑娘和玉樓春的死有關。”他歉然看著赤龍和西妃,“雖然……你們都很努力,但事實便是事實……”

赤龍仍舊不答,西妃卻緩緩點了點頭。

“那餘下的疑問,便是誰教赤龍將玉樓春分屍以掩飾他被毒死的真相,是誰授意編造有武林高手殺害玉樓春盜走財物的故事。”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只因財物如果被那‘神奇至極’、‘武功高強’、‘聞所未聞’的奇怪殺手盜走,那麼自然無從追查,這筆偌大的財富,也就落到編故事的某些人手中了。”他凝視著慕容腰,目光並不咄咄逼人,十分溫和而具有耐心,“慕容公子,你是其中之一。”

慕容腰一聲冷笑,“你有何證據證實我是其中之一?”

李蓮花十分平靜地道:“第一,你沒有喝那碗聰明至極的曼陀羅香草鮭魚湯;第二,你和赤龍姑娘十分投緣;第三,你力主有笛飛聲之流的高手殺死玉樓春;第四,香山之上,是你手持玉樓春的殘肢出現,那故事裡攜帶玉樓春屍體到處亂丟的武林高手並不存在,那麼你手中的玉樓春的左手是從哪裡來的?”李蓮花一字一字地道,“無論是如何來的,總而言之,絕不是在香山山谷裡撿的。”

慕容腰為之變色,尚未說話,李蓮花對著李杜甫一笑,“李大俠,你是其中之二。”

李杜甫哼了一聲,“何以見得?”

李蓮花道:“理由和慕容公子一模一樣,說不定還加上一條,今日早晨,你故意最晚上山,將玉樓春殘肢帶去,藏在山中,再和慕容腰一起假裝撿到。”

李杜甫臉色微微一變,“胡說八道!東方皓還不是沒喝那魚湯,那他定也是其中之一。”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這也是讓我想了很久的問題……喝了魚湯的人自然不是同謀,而沒喝魚湯的人究竟誰不是兇手?但我早上不小心發現一件事,說明東方皓多半不是同謀,何況他若是同謀,便不會堅持說女宅之中有兇手的幫兇了,世上哪有自揭同夥的兇手?”

施文絕想來想去,始終想不明白甚麼事讓李蓮花想通東方皓不是兇手,只聽李蓮花向東方皓歉然道:“早上下棋,我看見你有幾百萬兩銀票……”眾人都是情不自禁啊了一聲,李蓮花道,“你既然有幾百萬兩銀票,自然不會貪圖玉樓春的財寶,唉……這是三歲孩童也明白的道理。”

東方皓冷硬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微笑,“幾百萬兩銀子,是黑五幫黑道上劫來的款子,我這就要送到南方水災之地救災去,也不是我的錢,我本身也窮得很。”

李蓮花滿臉敬佩。施文絕瞪眼道:“你若是貪財之人,貪你懷裡那幾百萬兩還不比貪玉樓春的寶庫快得多?”

東方皓哈哈一笑,“不過無論如何,今日李樓主讓我大開眼界,原來李樓主除治病救人之外,抓賊也很在行,難得,難得。”

四女宅觀

那日之後,關山橫和東方皓將慕容腰和李杜甫送去“佛彼白石”百川院裡受罰,女宅之中一干女子都交給花如雪處理。“樓春寶庫”裡的財物其實並沒有丟失,只是被搬到了別處,偽作丟失的模樣。花如雪令她們將女宅改為道觀,一干女子統統帶髮修行,以抵消謀殺玉樓春之罪。赤龍被花如雪帶走,聽說將在大牢之中待上十年,她卻並不後悔。

李蓮花和施文絕已經離開女宅很多天了。

江湖傳言,吉祥紋蓮花樓樓主李蓮花,再施妙手,令玉樓春碎屍癒合,死後復活,口吐真言,自述是被蛇妖白素真的妹子赤龍等人所害,李蓮花施下法術,故而一舉擒獲兇手云云。

“其實我真的很想不通,為甚麼張三經過江湖這麼一傳,就變成了李四?”施文絕手持一本《論語》,坐在吉祥紋蓮花樓中最好的一張椅子上,“美女被這麼一傳,就變成妖精?而你為甚麼總是能被傳成神仙?”

李蓮花看著他那隻直接踩著桌子邊緣的腳,嘆了口氣道:“那是因為江湖的習慣就是如此……你能不能不把腳踩在桌上?”

“不能,”施文絕拿開《論語》,瞪眼道,“難道你怕髒?”

李蓮花又嘆口氣道:“我不怕髒,我是怕——”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施文絕突覺腳下一晃,自己已砰的一聲墜地,屁股一陣劇痛,那桌子突然散架,施文絕目瞪口呆,只覺頭頂劈啪一陣亂響,那散去的木板不少彈到他頭上,以他蹬在桌上的腳力而論,這頭上少說要起七八個包了。此時,李蓮花歉然的聲音方才傳入耳內,“我是怕這桌子只有三條腿,上次給方多病坐塌了……”

施文絕頂著滿頭木板,過了好久,居然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不要緊,只要你把桌子釘起來,我下次定會記得不要踩……”

李蓮花正色道:“當然、當然。”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