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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章 窟窿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群屍

“窟窿”就是有洞的意思。離州小遠鎮的百姓對“窟窿”自是熟悉得很,在鎮後亂葬崗上的那個洞一直是他們心頭大患。此地除了傳說曾經出過甚麼價值連城的祖母綠寶石,也就亂葬崗上的那個洞聞名四方。據說今天,距離那個亂葬崗窟窿發出怪聲二十五年之後,終於有一位膽大心細的英雄,挖開洞口的浮土,要入洞一探究竟了。

聽聞如此訊息,小遠鎮的百姓們紛紛趕來,一則看熱鬧,二則看那膽子奇大的英雄生得甚麼模樣,和自家閨女有緣否,三則看英雄將從洞底下挖出甚麼東西。懷有如此三門心思,故而小遠鎮亂葬崗今日十分熱鬧,活人比死人還多。

阿黃是做花粉生意的擔頭,有人要下“窟窿”去看究竟這訊息傳到他耳朵裡恐怕已是到第二十二人了,但不可否認他來得很快,在“窟窿”周圍的人群裡搶了個看熱鬧的好位置。

黃土堆上,那圓溜溜的“窟窿”口的確已被人用鏟子挖開了一個容人進出的口子,底下黑黝黝深不見底。那挖開“窟窿”正往外拋土的年輕人,也就是傳言裡那位不畏艱險的英雄。只見他身穿灰色儒衫,衣角略微打了一兩個小小的補丁,一面挖土,一面對圍觀的眾人回以疑惑的目光,似乎不甚明白為何他在地上挖坑,村民便要前來看戲——難道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別人在地上打洞?

“喂,讀書人,你做甚麼?”人群中阿黃看了一陣,忍不住開口問。

那年輕人咳嗽一聲,溫和地道:“我瞧見這裡有個洞,恰好左右欠一口水井,所以……”

人群中有個黑衣老者,聞言冷笑一聲,“在亂葬崗上打井?豈有此理!你是哪裡人?是不是聽見了這洞裡的古怪,特地前來挖寶?”

小遠鎮村民聞言一陣大譁,阿黃心裡奇怪:這人也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從來不愛打井,喝水都直接上五原河挑水去。還有這害死人的“窟窿”裡有甚麼“寶物”,自己怎麼也不知道?

“這洞裡本就有水,只不過井口小了些。”那灰袍書生滿臉茫然地道,“我的水桶下不去……如水下有寶物,我定不會在此打井。”他喃喃地道,“那水一定不乾淨……”

那黑衣老者嘿嘿冷笑,“敢把‘窟窿’當成水井,難道還不敢承認你是為‘黃泉府’而來?普天之下,知曉下面有水的人,又能有幾人?閣下報上名來吧!”

那灰袍書生仍舊滿臉茫然,“這下頭明明有水……”他拾起一塊石子往洞下一擲,只聽撲通一聲水響,人人都聽出那下面的的確確是水聲,又聽他歉然道,“其實……是我那日掉了二錢銀子下去,才發現這下頭有水,恰好左右少個水井……”

阿黃越聽越稀奇,他自小在小遠鎮長大,還從來沒有聽說這裡有甚麼“黃泉府”,“窟窿”下頭居然有水他也是第一次聽說。眼看這兩個外地人你言我語,牛頭不對馬嘴,他暗暗好笑。

此時,那位黑衣老者滿面懷疑之色,上下看了灰袍書生幾眼,“你真是在此打井?”

灰袍書生連連點頭。

那黑衣老者又問:“你叫甚麼名字?”

灰袍書生道:“我姓李,叫蓮花。”

阿黃突然看見那黑衣老者的雙眼突然睜大,就如看見一隻老母雞剎那變鴨——還變了只薑母鴨,臉色忽然從冷漠變成了極度尷尬,而後突然胡亂笑了一下,“哈哈,原來是李樓主,在下不知是李樓主大駕光臨,失禮之處,還請見諒,見諒啊!哈哈哈哈哈……”

李蓮花溫顏微笑,“不敢……”

“哈哈哈哈哈,我說是誰如此了得,竟比我等早到一步,原來是李樓主。”那黑衣老者繼續打哈哈,“既然李樓主在此,那麼這‘窟窿’底下究竟有何秘密,不如你我一同下去看看。”

李蓮花歉然道:“不必了……”

黑衣老者拍胸道:“我‘黑蟋蟀’話說出口決不收回,李樓主若能助我發現黃泉府的所在,這底下的寶物你我五五平分,絕無虛言。”

李蓮花道:“啊……其實你獨自拿走就好,我……”

“黑蟋蟀”大聲道:“李樓主若是嫌少,那麼黃泉府中所有奇珍異寶我拱手相送,只要你替我尋到《黃泉真經》。無論甚麼寶物,‘黑蟋蟀’連一根手指都不會沾上一下!”他轉身又對圍觀村民道,“只消你們助我挖開地道,這地下寶物,大家見者有份!”

村民們原本聽得津津有味,心裡暗忖這書生原來是個大人物,突地聞此一言,面面相覷,有些年輕人便紛紛答應,捲起衣袖來。

李蓮花目瞪口呆。沒過多時手裡的木鏟已給人奪去,村民們一陣亂挖,那“窟窿”很快變成了一個大坑,底下依稀深得很,日光一照,下頭是不是有水根本看不清楚,看得清的是那人頭大小的口子破開之後,底下是一個極深的隧道,在潮溼的洞壁上有些一道一道的溝渠,那像是甚麼東西爬行的痕跡。

“哈哈,果然在此!”“黑蟋蟀”大喜,從人群中抓了一人,命他手持火把前頭探路。

阿黃驀地被這黑衣老者抓了起來,心裡大駭,又見他叫自己下洞,心裡一萬個不肯,卻見“黑蟋蟀”腰間有刀,又不敢不從。

只聽“黑蟋蟀”一聲長笑,“李樓主,聽說你在一品墳中頗有所得,如你在這底下一樣好運,你就得能讓人享用十輩子的財物,我得天下第一的武功,哈哈哈……我們下去吧!”

這“黑蟋蟀”本是武林道上的一位綠林好漢,武功不弱,在黑道之中,排名也在十九二十之間,但近來在江湖中銷聲匿跡,原是為了尋找《黃泉真經》。《黃泉真經》是一本傳說中媲美“相夷太劍”和“悲風白楊”的武功秘籍,真經的主人自稱“閻羅王”,據說幾十年前江湖中十大高手的神秘死亡便是“閻羅王”下的毒手。但關於“黃泉府”、《黃泉真經》的種種傳聞多是傳說,誰也沒有真正見到過那位“閻羅王”。

李蓮花十分勉強地走在最後,阿黃十分勉強地走在前頭——三人緩緩下到“窟窿”之中。那洞壁上的“臺階”非常簡陋,就如用釘耙隨意挖掘出來的,而洞壁土質和表層的堅硬夯土不同,其中含有不少沙礫,幾人行動之間,沙子簌簌掉落。

洞底距離地面很遠,加之底下有水,非常潮溼。下到距離地面五六丈處,阿黃突然看見,在微弱的火光照映之下,下邊洞壁之中依稀凸出來甚麼東西。他本能地一揮火把,往下一看,這一看之間,他慘叫一聲,頓時軟癱在一旁,不住發抖。

在潮溼的洞壁上凸出來的,是一個人頭。那人頭長期處在潮溼的泥土之中,居然生出了一層蠟,依然保持著表情——那是一種既詭異又神秘的微笑,就像他死得其實很愉快一樣。

“黑蟋蟀”也是駭了一跳,李蓮花哎呀一聲,喃喃地道:“可怕,可怕……”“黑蟋蟀”拔出佩刀,輕輕往那人頭上刺去,只聽噗的一聲悶響,佩刀觸到硬物。他一怔——這人頭卻是木質,上頭塗了一層蠟,幾可亂真。甚麼玩意兒!李蓮花舒了一口長氣,安慰道:“這是個木雕。”阿黃驚魂未定,李蓮花替他接過火把,同“黑蟋蟀”一起攀在洞壁上仔細端詳那假人頭。“黑蟋蟀”佩刀揮舞,將那木雕旁的泥土挖去,那木雕人頭突然掉下,撲通一聲入水,原來人頭下就是浮土,甚麼也沒有,不知是誰將這東西丟在洞裡,今日卻來嚇人。

三人緩緩爬下,又再下了三丈深淺才到了坑底。坑底果是一層積水,李蓮花伸出火把,微弱的火光之下,水中一片森森白骨,卻是許多魚骨。

“黑蟋蟀”咦了一聲,“這底下倒有這許多魚。”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阿黃瑟瑟躲在李蓮花身後,突地一聲大叫:“鬼啊——”

“黑蟋蟀”猛一抬頭,只見距離洞底三尺來高的地方有個小洞,洞中有雙明亮的眼睛一閃而去,他心裡大駭,卻聽李蓮花喃喃地道:“貓……”阿黃松了一口氣,“這麼深的地方,居然有貓?”

“這裡……有些古怪。”李蓮花仍是喃喃地道,“黑……大俠,這裡只怕不是甚麼黃泉府,不過,不過……”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黑黝黝的洞壁,似乎走了走神,沒說下去。

“黑蟋蟀”哼了一聲,“不可能,我多方打聽,黃泉府必在此地!那《黃泉真經》必定就在這洞穴之中!”

李蓮花道:“這裡是一個大坑,土質稀鬆,地下有水,似乎不宜建造地下宮殿。”

“黑蟋蟀”一凜,卻道:“方才分明尋到木質人頭,這裡若沒有古怪,怎會有那人頭?”

李蓮花嘆了口氣,“這裡的古怪,和那黃泉府只怕不大怎麼相干……”

“黑蟋蟀”哼了一聲,“除了那假人頭,我倒甚麼也沒瞧見。”

李蓮花睜大了眼睛,奇道:“你甚麼也沒瞧見?”

“黑蟋蟀”一怔,怒道:“這裡除了你那把火把的光,伸手不見五指,能瞧見甚麼東西?”

李蓮花喃喃地道:“有時候,人瞧不見也是一種福氣……”

“黑蟋蟀”越發惱怒,卻不好發作,陰沉沉地問:“有甚麼東西好看的?”

李蓮花手中火把驟地往上一抬,那幽暗的火焰不知怎地呼的一聲火光大盛,剎那間將“窟窿”坑壁照得清清楚楚,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阿黃當場昏倒,饒是“黑蟋蟀”闖蕩綠林,見識過不少大風大浪,也是大吃一驚。

在“窟窿”坑壁之上,正對著那小洞口的地方,懸掛著兩具屍骨。兩具黑黝黝的屍骨被許多鐵環扣在了洞壁上,此地雖然土質疏鬆,但兩具屍骨懸掛的地方都有岩石。鐵環牢牢釘在岩石之中,那自是萬萬逃脫不了的。除卻兩具屍骨,那片岩石上依稀生著一些瑩翠色的細小砂石,火焰下散發著詭異的淡淡綠色,望之森然可怖,還有不少刀痕、劍痕,甚至插入箭頭的痕跡,也有疑似火烤的一片焦黑印記,其中一具屍骨還缺了三根肋骨。顯然,那兩人在生前受到過虐待,說不定便是虐殺。

“黑蟋蟀”驚駭過後,一看那兩具屍骨的狀況,“這兩人大概也已經死了幾十年,這裡到底是個甚麼地方?”

“有吊豬的鐵環,有死豬,有刀痕。”李蓮花突然一笑,“這裡自是個屠場,專門殺人的地方。”

“黑蟋蟀”一陣寒毛直立,如此隱秘的屠場,究竟被殺的是何人?而要殺人的人,又是何人?

只聽李蓮花悄聲在他耳邊道:“說不定殺人的人就是你要尋的‘閻羅王’哦。”

一個激靈,“黑蟋蟀”竟起了一身冷汗,心跳急促。

“根據村民所說,這底下曾經看到有光,有煙霧,每日夜間會有很大的聲響。”李蓮花繼續悄聲道,“你信世上有鬼麼?”

“黑蟋蟀”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李蓮花正色道:“若不是有鬼,自是有人了。”

“黑蟋蟀”顫聲道:“但是這裡並無出入口,‘窟窿’的口子只有頭顱大小,根本不可能容一個活人出入。”

李蓮花嘆了口氣,“連‘黑蟋蟀’也想不明白的事,我自是更想不明白……”突地往東一指,“那隻貓又回來了。”

“黑蟋蟀”回頭一看,並沒有看到甚麼貓,卻是瞧見了那洞壁洞口上依稀有些凌亂的古怪痕跡,“咦?”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走過去一看。

有貓出入的洞口是個很小的口子,離地不過三尺來高,火光照去,裡頭依舊黑黝黝的一片。靠近洞口的泥土雖然潮溼,卻有些零亂攀爬的痕跡,“黑蟋蟀”伸手一摸,臉色略略一變,“夯土!”李蓮花點了點頭。

有夯土,就說明是人為打實的黃土,和“窟窿”裡稀鬆的砂土全不相同。那夯土上的痕跡就像是人或獸的指甲拼命挖掘留下的痕跡,但洞口著實很矮,難道洞中有甚麼非取到不可的寶物?

“黑蟋蟀”伸出佩刀往洞口一刺,洞內空空如也,他揮刀一晃,只聽噹的一聲,竟是金鐵交鳴之聲!這洞口的另一面有鐵!“黑蟋蟀”和李蓮花面面相覷,莫非此地有門?但經“黑蟋蟀”敲敲打打,除了那極小的洞口外一圈夯土,整面坑壁完好無缺,依稀都是一觸即落的砂土。折騰一陣,落下許多沙礫,“黑蟋蟀”興致索然,收刀道:“看來黃泉府的確不在此處。此地稀奇古怪,不宜久留……”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聽一聲慘叫,阿黃的聲音震得坑中砂土簌簌直下,“死人!死死死死人啊……”

李蓮花驀地回頭一看,只見坑底積水因為他們的走動而緩緩流動,有些魚骨晃動了一下,坑底露出一具白骨出來。看來此地除了吊在牆上的兩具屍骨,尚有第三個死人。阿黃慘叫之後仰後撲通一聲再次昏倒,栽進水裡。“黑蟋蟀”將他提了起來。

李蓮花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具白骨,半晌之後才道:“半個……”

“黑蟋蟀”仔細一看——那淹沒於水中的白骨,的的確確只有半截:有頭顱雙臂,骨骼延伸到腰際胯下,突然消失不見,胸腹部缺了三根肋骨,有些骨骼像突然斷去的,有些卻又生成和常人全然不同的扭曲。

難道此人天生就只有半截?“黑蟋蟀”心裡暗忖,看這情形,莫非是這可自由活動的怪人將兩位死者吊在這土坑裡?但不知何故這怪人突然死在坑中,以至於此坑荒廢至今?

正當他滿心胡思亂想的時候,李蓮花自言自語:“我道‘牛頭馬面’何等聲威,居然會死在這裡,原來竟然是牛馬分離之故……”

“黑蟋蟀”驟然一呆,脫口問道:“牛頭馬面?”

李蓮花的火把緩緩移向左壁被懸吊起來的那具屍骨,“喏。”

“黑蟋蟀”的目光驟然盯在那屍骨之上,看了許久,突而醒悟——那屍骨缺了三根肋骨,和水池中的白骨一模一樣,水中半截的白骨沒有雙腿——難道說這兩具屍身其實乃是一具?其實被扣在那左壁上的是一個雙頭雙身而僅有雙腿的怪人?

江湖傳說,黃泉府“閻羅王”座下第一號人物叫作“牛頭馬面”,窮兇極惡,模仿那地獄使者,殺人如麻,且殺人後必定留下“閻羅要人三更死,豈能留人到五更”的字樣。此人乃是一人雙頭四臂,兄弟連體,共用一雙腿子,一人號稱“牛頭”,一人號稱“馬面”,數十年前在江湖中極負盛名。

如此一人雙頭的情形極為罕見,如今竟二人分離死在“窟窿”坑底。此地四壁陡然,卻散發著一股極度詭異恐怖的氣息。

“‘牛頭馬面’居然會死在這裡!”“黑蟋蟀”臉色大變,不知是喜是憂,“如此說來,此地當真和黃泉府有極大幹系!那《黃泉真經》多半真在此處!”

李蓮花的火把慢慢移向右邊懸掛的另一具屍骨,略略一晃,“黑蟋蟀”臉色又變,歡喜之色大減,頓時起了一陣恐懼之色——若左邊死的是“牛頭馬面”,那右邊死的是誰?

若死的是“閻羅王”,那究竟是誰能將“牛頭馬面”生生分離,且殺得死當年如日中天、詭秘殘忍的“閻羅王”?若“閻羅王”已死,那本《黃泉真經》還會在這裡嗎?此處當年究竟發生過甚麼?是誰進出“窟窿”毫無痕跡,那個有貓出入的洞口之後,是門嗎?

“這……這……”“黑蟋蟀”顫聲指著那具屍首,“那真是‘閻羅王’嗎?”

李蓮花搖了搖頭,“黑蟋蟀”喜道:“不是?”

李蓮花歉然道:“我不知道……”

“黑蟋蟀”一怔,怒道:“這也不知,那也不知,枉費偌大名聲,你究竟知道些甚麼?”

李蓮花唯唯諾諾,“我只知道一件事……”

“黑蟋蟀”追問:“甚麼?”

李蓮花正色道:“貓是不會打洞的,那個洞後面,一定是個門。”

“黑蟋蟀”大怒,“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惡狠狠地瞪了那“門”一眼,雖知必有古怪,卻委實不知如何下手。

正在此時,簌簌一陣輕微的聲響傳來,“黑蟋蟀”凝視著那個洞,依稀是有些沙子從洞壁上滾了下來,那洞口……似乎看起來和方才不大一樣……

李蓮花驀地一聲驚呼:“小心——”他只聽啪的一聲,突覺眼前一黑,尚未醒悟發生了甚麼事,只見眼前迅速暗去之前,依稀有些血液噴了出來,在空中噴濺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二好死不如賴活

“那後來呢?”當方多病聽說李蓮花重傷,千里迢迢從家中趕來的時候,卻見那重傷的人正在市場裡買菜,饒有興致地盯著別人籠筐裡的雞鴨,看得人家的雞鴨羽毛全都奓起來了。當他把正在買菜看雞的李蓮花抓回蓮花樓問話的時候,李蓮花把故事說了一半,卻停了下來。

“後來嘛,”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黑蟋蟀’就死了。”

方多病正聽得心急,“閻羅王”和“牛頭馬面”居然被人囚禁而死,這是多麼令人震驚的事,偏偏這親眼所見的人卻又不講了。“他是怎麼死的?那個村民阿黃呢?你又是怎麼受傷的?”

李蓮花攤開手掌,只見他白皙的掌心裡略微有一道紅痕。

方多病將他的手掌提了起來,對著陽光看了半天,半晌問:“這是甚麼?”

李蓮花正色道:“傷啊!”

方多病皺眉,端詳半晌,沉吟道:“這是……燙的?”

李蓮花點頭,“不錯……”

方多病勃然大怒,指著李蓮花的鼻子怒道:“這就是你在信裡說的‘不慎負傷,手不能提,望盼來援’?”

李蓮花咳嗽了一聲,“事實確是如此……”

方多病重重地哼了一聲,惡狠狠地道:“我不想聽!‘黑蟋蟀’是怎麼死的?你這點‘傷’又是怎麼來的?阿黃呢?”

李蓮花握起拳頭,在方多病面前一晃,“殺死‘黑蟋蟀’的,是從那洞口裡射出的一支鐵箭。”

方多病啊了一聲,“那洞口竟是個機關?”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是不是機關倒也難說,但很奇怪的是,”他又攤開手掌,“那隻鐵箭燙得很,就像在火爐裡烤過一樣。”

方多病恍然大悟,“啊,是你出手救人,抓住鐵箭被它燙傷了,‘黑蟋蟀’卻還是死了。”

李蓮花連連點頭,讚道:“你的確聰明得很。”

方多病又哼了一聲,悻悻然道:“功夫太差!”

李蓮花的話,尤其是好話,萬萬信不得。

李蓮花又道:“鐵箭射出的力道十分驚人,不像人力射出,但要說這二十幾年的洞穴裡還有機關能活動,還能活動得這麼恰到好處,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方多病眼睛微微一亮,“你的意思?”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底下有人。”

方多病嘖嘖稱奇,“十來丈的土坑底下,兩具幾十年的老骨頭旁邊竟然躲得有人,真是一件奇事,這麼多年,難道他以吃土為生?”

李蓮花喃喃地道:“誰知道……”

他突地啊了一聲,方多病嚇了一跳,東張西望,“甚麼事?”

李蓮花提起買的兩塊豆腐,“大熱天的盡顧著說話,豆腐餿了……”

方多病斜眼看著他手裡拎的兩塊豆腐,“我帶你上館子吃飯去。”

李蓮花歉然道:“啊……破費了……”

方多病帶著他大步往鎮裡最好的飯館走去,突地回身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是故意讓豆腐餿掉的?”

李蓮花正色道:“自然決不是故意的……”

小遠鎮,豆花飯館。

方多病要點這飯館裡所有能上齊的菜色,李蓮花卻說他要吃陽春麵,最後方多病悻悻然地陪李蓮花吃了一碗陽春麵,支付了銅錢八個。

給了銅錢,方多病要了壺黃酒,嗅了嗅,“對了,那阿黃怎麼樣了?”

李蓮花搖了搖頭,方多病詫異道:“甚麼意思?”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方多病大叫一聲:“你又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後來怎麼樣了你不知道?”

李蓮花歉然道:“‘黑蟋蟀’被射之後,我手中的火把被箭風熄滅,等摸到‘黑蟋蟀’的屍身,卻怎麼也摸不到阿黃的影子。把‘黑蟋蟀’背出‘窟窿’後再下去找,還是找不到,他就此不見了。”

方多病道:“可疑至極!說不定這小遠鎮的胭脂販子阿黃,就是射死‘黑蟋蟀’的兇手!”

李蓮花又搖了搖頭,“這倒決計不會。”

方多病滿臉狐疑,上下打量李蓮花,半晌問道:“如此說來,對這檔子事,你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李蓮花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卻不回答。

正在二人吃麵喝酒之時,隔壁桌忽然乓啷一聲,木桌被掀,酒菜被潑了一地。一位衣衫汙穢的老者被人推倒在地,一名胸口生滿黑毛的彪形大漢一隻腳踩在老者胸口,破口大罵:“死老頭!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你家裡藏的是金銀珠寶,你欠我那一百兩銀子今天非還不可!”他將老者一把從地上揪了起來,高高提起,“拿你家裡那些珍珠翡翠來換你這條老命!”

那滿身汙穢的老者啞聲道:“我根本沒有甚麼珍珠翡翠……”

大漢獰笑道:“誰不知道嚴家幾十年前是鎮裡第一大富。就算你那女人帶走了你大部分家產,難道你就沒有替自己留一點?我才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傻子!你打壞我高達韓的殺豬刀,那把刀是我祖傳的,拿一百兩銀子來賠!不然我把你告到官府上去,官老爺可是我堂哥家的親戚……”

方多病皺眉看著那大漢,“這是甚麼人?”

李蓮花道:“這是鎮裡殺豬的刀手,聽說幾年前做過沒本錢的買賣,不知在道上受了誰的折辱,回鄉裡殺起豬來了。”

方多病喃喃地道:“這明明乾的還是老本行,做的還是沒本錢的買賣,看樣子橫行霸道很久了,竟然沒人管管?”

李蓮花慢吞吞地瞟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世上除強扶弱的英雄少年多半喜歡去江南,很少來這等地方。”

正說話之間,高達韓將那姓嚴的老者重重摔出,方多病眼見形勢不好,一躍而起,將人接住,“到此為止!朋友你欺人太甚,讓人看不過眼。”

那高達韓一見他一躍而起的身手,臉色一變,雖不知是何方高人,卻知自己萬萬敵不過,頓時哼了一聲,掉頭就走。

方多病衣袖一揚,施施然走回李蓮花身旁,徐徐端坐,華麗白衣略略一提,隱約可見腰間的溫玉短笛。一舉一動,俊朗瀟灑,富麗無雙,若面前放的不是隻陽春麵的空碗,定會引來許多傾慕的目光。

那幾乎摔倒的老者站了起來,只見他面上皺紋甚多,生著許多斑點,樣貌十分難看。

李蓮花連忙將他扶穩,溫言道:“老人家這邊坐,可有受傷?”

那老人重重喘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半輩子沒遇見過好人了,兩位大恩大德……咳咳咳……”

李蓮花斟好一杯黃酒遞上,那老人雙手顫抖接過,喝了一口,不住喘氣。

方多病好奇問道:“老人家怎麼和他結上了樑子?”

那老人嘆了口氣,卻不說話。

李蓮花問道:“老人家可是一名鐵匠?”

那老人點了點頭,沙啞地道:“那高達韓拿他的殺豬刀到我店裡,說要在殺豬刀上順個槽,刀入肉裡放血的那種槽,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一不小心把他的刀給打崩了。他一直找我要賠一百兩銀子,我哪有這許多銀子賠給他?這年頭,都是拳頭說了算數,也沒人敢管,我一個孤老頭活命不容易啊。”

方多病同情得很,連連點頭,“這人的確可惡得很,待我晚上去將他打一頓出氣。”

李蓮花卻問:“那高達韓為何定要訛詐你的錢財?”

那老人道:“嚴家在這鎮上本是富豪之家,幾十年前,因為莊主夫人惹上了官司,全家出走,只留下我一個孤老頭……咳咳咳……鎮裡不少人都以為我還有私藏銀兩,其實我若真有銀子,怎會落到這種地步?咳咳咳……”

方多病越發同情起來,李蓮花又給那姓嚴的老頭斟了酒,那老頭卻已不喝了,擺擺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離去。

“這惡霸,真是四處都是。”方多病大為不平,盤算著晚上究竟要如何將那高達韓揍上一頓。

李蓮花對店小二招了招手,斯斯文文地指了指方多病,輕咳了一聲,“這位爺要請你喝酒,麻煩上兩個菜。”

方多病正在喝酒,聞言嗆了一口,“咳咳……”

那店小二卻是玲瓏剔透,眼睛一亮,立刻叫廚房上兩個最貴的菜,人一下子躥了過來,滿臉堆笑,“兩位爺可是想聽那嚴老頭家裡的事?”

方多病心道:誰想聽那打鐵匠家的陳年舊事了?

李蓮花卻道:“正是正是,我家公子對那老頭同情得很,此番巡查……不不,此番遊歷,正是要探訪民間許多冤情,還人間以正道,還百姓以安寧。”

猛聽這麼一句話,方多病嗆在咽喉裡的酒徹底噴了出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店小二的眼睛卻驟然發光,悄悄地道:“原來是二位大人微服私訪,那嚴老頭遇到貴人啦。這位爺,您雖是微服私訪,但穿這麼一身衣衫故意吃那陽春麵也太寒磣,不如你這伴當似模似樣,真是尊貴慣了的……我一見就知道二位絕非等閒之輩。”

李蓮花面帶微笑,靜靜坐在一旁,頗有恭敬順從之態,方多病卻坐立不安,心裡將李小花死蓮花破口大罵到了十萬八千里外去,竟然敢栽贓他假冒巡按!面上卻不得不勉強端著架子,淡淡地應了一聲,順道在桌下重重踢了李蓮花一腳。

“我們公子自是尊貴慣了的人,”李蓮花受此一腳,巋然不動,滿臉溫和地道:“此時你我的談話切莫告訴別人。”

那店小二悄聲說:“爺們放心,過會兒我就拿塊狗皮膏藥把自己嘴巴貼了。”

李蓮花壓低聲音,“那嚴家究竟……”

“那嚴家是三十幾年前搬來的,那時我還沒出生。聽我爹說,那搬來的時候可威風得緊,有幾十個人高馬大的家丁。嚴家的夫人美得像個仙女,嚴家的小兒子我是親見的,也漂亮得很,仙童一樣。這嚴老頭當年是嚴家的管家,有幾年說話都是算數的。”店小二悄聲道,“後來,也就在二十幾三十年前,有人一大早起來,就見嚴家夫人的馬車往鎮外跑去,就此再也沒有回來。嚴家只剩下那個孤老頭。因為只出去了一輛馬車,誰都猜測那家裡的金銀珠寶都還在老頭手上,誰都想敲他一筆。”

李蓮花好奇地問:“為何那嚴家夫人突然離家出走?”

店小二聲音壓得越發低了,“據說——是因為那嚴老頭勾搭了嚴家夫人。這事千真萬確,鎮上許多人都知道。”

方多病啊了一聲,正要說這老頭如今這般模樣,年輕時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居然能勾搭上人家貌若天仙的老婆?突地腳上一痛,卻是李蓮花踩了他一腳,只得又淡淡地道:“一一招來。”

“聽說嚴家老爺和夫人夫妻不合,嚴福從中插入,取得了夫人的芳心。”店小二神秘兮兮地道,“有一天夜裡,月黑風高,陰雲密佈,這個是飛沙走石,伸手不見五指啊……”

李蓮花道:“那天夜裡如何?”

店小二得人捧場,精神一振,“嚴家夫人手持一把利刀,砍了嚴老爺的頭。”

方多病吃了一驚,“殺夫?”

店小二道:“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這可不是我造謠。嚴夫人殺了嚴老爺,抱著孩子駕馬車逃走,嚴福留下看管家業,但那女人去了就沒再回來,估計是水性楊花,另嫁他人了。”

方多病眉頭大皺,“胡說!這女人就算和嚴福私通,也不必害死夫君啊。殺了嚴老爺她匆匆逃走,豈非和嚴福永遠分離了?”

店小二一駭,“這個……這個……鎮上人人都是這麼說的。”

“那嚴老爺的屍體呢?”方多病問。

“官府追查嚴夫人,沒個結果,死人的頭也給他們弄丟了,就把嚴老爺的無頭屍體擱在義莊,之後義莊換了幾個守夜的,那些無名屍也就不知哪裡去了,多半被野狗給吃了。”店小二道,“兩位爺,我可是實話實說,沒半分摻假,您儘可以問別人去……”

李蓮花道:“原來如此,我家公子明察秋毫,自會斟酌。”

店小二不住點頭。

方多病草草結了賬,在李蓮花的“護衛”之下快步離開飯館。

那店小二站起身眨了眨眼,只見片刻之間那微服私訪的官大爺已經走出去七八丈,不免有些迷茫——這官大爺——竟然跑得比賴賬的還快!

“死蓮花!”方多病大步走出十丈之後,立刻咬牙切齒地看著李蓮花,“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讓我假冒巡按?若是被人發現了,你叫我犯欺君之罪嗎?”

李蓮花咳嗽一聲,“我幾時要你假冒巡按……”方多病一怔,李蓮花十分溫和地接了下去,“微服私訪只不過是百姓十分善良的幻想而已……”

方多病呸了一聲道:“他遇見你,那是前世造孽,倒了大黴。”頓了一頓,他問道:“你問那嚴家的故事做甚麼?和‘窟窿’有關嗎?”

“有沒有關係,我怎麼知道?”李蓮花微微一笑,“不過這世上只要有故事,我都是想聽的。”

方多病道:“我倒覺得嚴家的故事蹊蹺得很。”

李蓮花道:“哦?”

方多病道:“嚴家來歷不明,嚴夫人殺死夫君,隨後逃逸,嚴家管家卻又不逃,留守此地幾十年,嚴家財產不翼而飛,本來就處處蹊蹺,甚麼都古怪得很,這家裡一定有秘密!”

李蓮花歪著頭看了他一陣,慢吞吞地道:“你的確聰明得很……”

此言耳熟,方多病悻悻然看著李蓮花,“你要說甚麼?”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也沒想要說甚麼,除了你越來越聰明之外,只不過想說那店小二說的故事雖然曲折離奇,十分動聽,卻不一定就是真相。”

方多病的眉毛頓時豎了起來,怪叫一聲,“他騙我?”

李蓮花連連搖頭,“不不,他說的多半就是他聽見的。我只是想說故事未必等於真相。”他喃喃自語,“這件事的真相,多半有趣得很……”突然睜大眼睛,他很文雅地抖了抖衣袖,“天氣炎熱,到我樓裡坐吧。”

再過了半炷香時間,遠道而來的方多病總算在李蓮花的茶几邊坐了下來,他喝了一口李蓮花親手泡好的劣茶。那茶雖然難喝,總是有勝於無……吉祥紋蓮花樓位於亂葬崗上,地勢略高,窗戶大開,清風過堂,如果不是景色並不怎麼美妙,倒也清爽舒適。

“原來這亂葬崗下還有個水坑。”方多病對著窗外張望,順著遍佈墓碑、亂石、墳堆的山坡往下看。坡下有個很小的池塘,方圓不過二三丈,池邊水色殷紅,卻也不似血色,有些古怪。池塘邊有幾間破舊的房屋,房屋後長著幾株模樣奇怪的樹,樹葉如劍,支支挺拔,樹梢上生著幾串金黃色的果實。“你泡茶的水是從哪裡來的?不會就是那水坑裡的臭水吧?”方多病望見水坑,頓時嫌惡地瞪著手中的茶水,“還是那窟窿底下的泡屍水?”

李蓮花正在仔細挑揀茶葉罐中的茶葉梗,聞言啊了一聲,“這是水缸裡的水……”

方多病噗的一聲當場將茶噴了出來,“那書呆一不洗衣裳二不洗褲衩三不洗襪子,他弄來的水也是可以喝的嗎?中毒了中毒了……”他從袖中摸出一條雪白的巾帕擦了擦舌頭。

李蓮花嘆了口氣,“正因為他如此懶,你當他會燒水做飯、洗衣泡茶嗎?所以這些水多半還是我原先樓裡留下的那缸……”

方多病仍舊齜牙咧嘴,兩人正圍繞著那缸水斤斤計較的時候,門外突地有人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請問,大人在家麼?”

李蓮花和方多病一怔,只聽門外有人大聲道:“我家佘大人不知大人巡查到此,有失遠迎,還請大人見諒。”

方多病還在發呆,李蓮花啊了一聲。

門外又有人道:“下官五原縣縣令佘芒,不知大人巡查到此,有失遠迎,還請大人見諒。”小遠鎮是五原縣轄內,這個李蓮花自是知道的,門外那位佘大人顯是以為讓師爺發話,裡頭的大人不悅,所以趕忙自己說話。

方多病和李蓮花面面相覷,李蓮花臉上露出謙和斯文的微笑,方多病幾乎立刻在心中破口大罵,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咳嗽一聲,“進來吧。”

大門被小心翼翼地開啟,兩位骨瘦如柴的老學士一穿青袍,一穿灰袍,懷中抱著一大摞文卷,顫巍巍地站在門口。李蓮花大為歉疚,連忙站起,請兩位老人家坐。

寒暄起來方知這位青袍瘦老頭姓佘名芒,乃是五原縣令,那位灰袍瘦老頭乃是師爺。聽說有巡按大人到縣內微服私訪,兩人立刻從縣衙趕來。問及這位巡按姓名,李蓮花含含糊糊地道姓花,佘芒暗自點頭忖道:聽說朝中有“捕花二青天”,其中姓花者相貌猥瑣,骨瘦如柴,果不其然啊,只是衣裳未免過於華麗,不似清官所為啊。

方多病不知佘縣令正對自己評頭論足,問起兩人懷中的文卷。師爺說:“這就是嚴家砍頭殺人一案的文卷,當年也震動一方,既然巡按為此事而來,佘大人自要盡職盡責,和大人一起重辦此案。”李蓮花不住頷首,恭敬稱是。方多病心中叫苦連天,卻不得不故作對嚴家一案十分感興趣的模樣,不住詢問案情。

原來,三十多年前搬來的這一家姓嚴,主人叫作嚴青田,家中有僕役四十,其妻楊氏,其子嚴松庭,管家嚴福,在小遠鎮買下十里地皮修建房宇,蓋了莊園。莊園的匾額叫作“白水”,又稱“白水園”。三十年前一日清晨,嚴家夫人楊氏攜子駕馬車狂奔離開白水園,嚴青田被發現身首異處死在家中,家中僕役逃竄一空,管家嚴福對所發生之事一問三不知,堅稱應是強盜殺人。此案因楊氏逃逸,嚴福閉口不談,且無旁證、物證及殺人動機,已成五原縣積案。因此聽說巡按大人要查此事,佘芒提心吊膽,只得匆匆趕來。

“嚴家之事我已大致瞭然,想請教佘大人一個問題。”方多病問道,“前些日子鎮上一位叫阿黃的村民失蹤,大人可有訊息?”

佘芒一怔,“阿黃?大人說的可是黃菜?”

方多病道:“正是。”

佘芒道:“正巧昨日有人擊鼓,說河中漂起一具男屍,仵作剛剛查驗了屍體,乃是小遠鎮村民黃菜,溺水而死,並無被人殺死之痕跡。大人怎會知曉此人?”

方多病啊了一聲,在桌下重重踢了李蓮花一腳。

李蓮花溫顏微笑,“大人可知小遠鎮‘窟窿’之事?”

佘芒道:“‘窟窿’鬧鬼之事早有耳聞,想是村民以訛傳訛,子曰‘敬鬼神而遠之’,故下官平日絕口不談此事。”

這位老縣令有點迂,方多病肚裡暗暗好笑,但做官卻是十分認真,“前些日子我命人挖了‘窟窿’,當時點了阿黃為我開路,又請一名身手不錯的……護衛,以及我這位……李師爺,下洞一探究竟。”

佘芒佩服道:“大人英明,不知結果如何?”

方多病臉色一沉,緩緩地道:“我那護衛在洞下被一支鐵箭射死,李師爺身受重傷,此時阿黃又溺死水中……佘大人,此地是你的治下,怎會有如此可怕之事?”

他疾言厲色,佘芒自不知這位微服私訪的巡按三句話中兩句不實,乃滿口胡說八道,頓時嚇得臉色青白,連忙站起,“怎會有這等事?下……下官實在不知……這就……這就前去查明。”

“佘大人且慢,既然今日佘大人登門拜訪,我家公子想請教大人,不知大人覺得‘窟窿’底下發生的怪事,和嚴家當年的血案,可有聯絡?”李蓮花道。

佘芒道:“這個……下官不知。”

李蓮花道:“‘窟窿’之中尚有兩具無名屍首,觀其死狀,只怕也是死在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正是嚴家血案發生之時。”

佘芒滿頭是汗,“尚無證據,下官豈敢輕下斷言。”

李蓮花一笑,“佘大人英明。”

方多病和李蓮花多年默契,插口問道:“不知嚴家當年兇案之前可有甚麼異狀?家中可有出入甚麼形狀怪異、形跡可疑之人?”

佘芒為難道:“當年縣令並非下官,依據文卷記載,似乎並無可疑之處。”

“那當年檢驗嚴青田無頭屍首的仵作,可還健在?”李蓮花道。

“那位仵作年歲也大,已於去年過世;嚴青田的屍首也早已失蹤,要檢視當年致命之傷,只怕已是不能。”佘芒苦笑。

李蓮花啊了一聲,未再說甚麼。

方多病等了半日,不見李蓮花繼續發問,只得自己胡亂杜撰,問道:“嚴家當年號稱富貴,怎會落到如今嚴福以打鐵為生?難道嚴夫人當真是殺夫攜帶所有細軟逃走,沒有給嚴福留下半點?”

佘芒道:“那是因為兇案後不久,嚴家著了一場大火,所有細軟給燒了個乾淨,就此不復富貴之名。”

方多病又問:“那火是誰放的?”

佘芒沉吟道:“根據文捲上記載,那火是深夜燒著,只聽白水園內轟隆一聲,自嚴青田和嚴夫人的主院內噴出一團火焰,很快把嚴家燒得乾乾淨淨。即使是幾個人同時縱火也不可能燒得如此之快,所以應是天火。”

“天火?”方多病問道,“甚麼叫作天……”

李蓮花咳嗽一聲,“原來嚴家是遭到天譴,天降霹靂,將嚴家燒燬。”

方多病慚慚地摸了摸臉,原來天火就是霹靂。

佘芒和他的師爺兩人誠惶誠恐,方多病和李蓮花隨聲附和。在將案情反覆說了五六遍之後,佘芒終於忍耐不住,起身拱手道:“時候已晚,下官告辭了,大人如有需要,請到五原縣衙調派人手。”

方多病頓時大喜,“一定,一定。佘大人慢走。”

李蓮花歉然道:“兩位大人辛苦。”

佘芒連稱不敢,和師爺快步離去。

等那兩位老兒離開之後,方多病一屁股重重坐回椅上,“李小花,我看你我還是趕快逃走為妙。”

李蓮花問道:“為何?”

方多病怪叫道:“再坐下去很快皇帝都要上門找巡按了,我哪裡吃得消?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李蓮花啊了一聲,喃喃地道:“皇帝找上門不可怕,可怕的是……”

他之後說了句甚麼方多病沒聽清楚,擠在他耳邊問:“甚麼?”

“可怕的是——”李蓮花唇角含著一絲溫潤的笑意,悄悄地道,“‘閻羅王’找上門來。”

“甚麼?”方多病一時蒙了,“甚麼閻羅王找上門來?”

“‘閻羅王’,就是‘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的那一位。”李蓮花很遺憾地看著方多病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原來聽了這麼久的故事,你一點也沒有聽懂。”

三閻羅王

“聽懂甚麼?”方多病瞪眼看著李蓮花,“難道你就聽出來射死‘黑蟋蟀’的兇手了?難道還能聽出來幾十年前嚴夫人為甚麼要殺嚴青田?”他心裡半點不信,雖說李蓮花的確有那麼一點點小聰明,但是依據佘芒所說的案情實在過於簡單又撲朔迷離,何況又怎知那文卷裡記的哪句是千真萬確,哪句是信口開河?

李蓮花攤開手掌,很惋惜地看著手心裡的“傷痕”,“我甚麼也沒聽出來,只聽出來嚴家姓嚴,‘閻羅王’也姓閻。”

方多病一呆,“你說——嚴家白水園就是黃泉府?嚴青田就是‘閻羅王’?”

李蓮花嘆了口氣,“如果嚴青田就是‘閻羅王’,那麼他應該身負絕代武功,又怎會死在他夫人刀下?難道他夫人的武功比他還高?”

方多病又是一怔,“這個……這個……自古那個英雄難過美人關……一不小心死在牡丹花下,也是有的。”

“這是疑問一。”李蓮花喃喃道,“撇開嚴青田為何會死在嚴夫人刀下,那‘窟窿’裡和‘牛頭馬面’死在一起的人,又是誰?”

方多病嘿了一聲,“這二人之中,必定有一個是‘閻羅王’。”

李蓮花似乎全然沒有聽見方多病的話,繼續喃喃道:“這是疑問二。再撇開嚴青田之死和屍骨的身份之疑,在‘窟窿’中失蹤的阿黃又怎會淹死在五原縣河中?”

方多病哼了一聲,“你又怎知他不會受到刺激被嚇瘋自己去跳河?”

李蓮花道:“這是疑問三。最後一個疑問,甚麼東西在‘窟窿’底下射死了‘黑蟋蟀’?”

方多病道:“你問我我問誰?這……這些和‘閻羅王’有甚麼關係?”

李蓮花很遺憾地看著他,就如往常看他的那種目光……就像看著一頭豬,“你當真沒有聽見?”

“聽見甚麼?”方多病簡直要發瘋,剛才那囉唆的佘芒把嚴家的故事說了五六遍,他當然字字句句都聽見了,卻又沒有聽出個屁出來。

李蓮花非常惋惜地搖了搖頭,“佘芒說,嚴青田的屍體被放在義莊,最後失蹤了。”

方多病道:“那又怎麼樣?”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你莫忘了,嚴家並非沒人,還有管家嚴福在。何況嚴家是在‘兇案’後‘不久’方才被火焚燬,一度它還是很有錢的。身為白水園管家,即使家破人亡、家財敗盡也要留下看守故土的忠僕,嚴福卻沒有將嚴青田的屍身收回下葬,那是為甚麼?”

方多病悚然一驚,他竟然絲毫沒有聽出有甚麼不妥出來。的確,為何嚴福沒有將嚴青田風光下葬?

李蓮花身子前傾,湊近方多病身前,看著他震驚的表情,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為甚麼嚴福沒有將嚴青田下葬?可能性有兩個:第一,嚴青田有問題;第二,嚴福有問題。”

此言一出,方多病當真大吃一驚,失聲道:“嚴青田有問題?”

李蓮花道:“無論是嚴青田有問題還是嚴福有問題,你莫忘了,他們都姓嚴。”

方多病驟然站起,臉上變色,“你是甚麼意思?你說……你說……”

李蓮花在這時候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所以我說,我怕‘閻羅王’找上門來,你卻不懂。”

方多病重重坐了下來,心裡的震驚卻尚未褪去,正要說話大大表示一番對李蓮花推測的不信之情,突地門外篤的一聲輕響,有人輕敲了大門一下,正巧李蓮花悄悄說到“我怕‘閻羅王’找上門來”。方多病聽著這一聲敲門聲,竟剎那出了一身冷汗。

“請問……青……青天大老爺……在家嗎?”一個怯生生、非常微弱的女子聲音在門外問。

方多病和李蓮花面面相覷,李蓮花一聲輕咳,溫和地道:“姑娘請進。”

大門被緩緩推開,門外站著一個衣裳襤褸、面有菜色的年輕女子。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裡一隻母雞,“青天大老爺,請大老爺為我家阿黃伸冤——我家阿黃死得好冤啊——”

方多病看著那隻小母雞,心中一種不妙的感覺油然升起。

那女子看著方多病華麗的衣裳,目中驚惶畏懼之色更盛,忽然撲通一聲跪下,“民婦……麗華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孝敬青天大老爺,阿黃留下的銀錢只夠買只雞……請青天大老爺為我相公伸冤,伸冤啊!”她趴在地上不住磕頭。那隻母雞自竹籃中跳下,昂首挺胸地在方多病和李蓮花足前走來走去,顧盼之餘尚灑下雞屎若干。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李蓮花語氣溫柔,極有耐心地道:“黃夫人請起,你說阿黃乃是冤死,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他對女子一貫特別溫柔體貼,方多病卻只瞪著那隻小母雞,心中盤算著如何將它趕出門去。

那位衣裳襤褸的年輕女子正是花粉販子阿黃的妻子,姓陳名麗華,剛從店小二大白那裡聽說了有大官兒微服私訪,便提了只母雞過來喊冤。“冤枉啊,佘大人說阿黃是溺死水中,但他分明臉色青青紫紫,還七竅流血,用銀針刺下,針都黑了,他定是被人毒死的!我家阿黃水性好誰都知道,他是不可能溺死的!青天大老爺明察!要抓住兇手,讓我家阿黃瞑目啊!”

方多病奇道:“阿黃是被人毒死的?”

陳麗華連連點頭。

李蓮花溫言道:“原來阿黃竟是被人毒死的,屍體卻浮在五原河中,啊,啊,這其中可能有兇手殺人拋屍。黃夫人且莫傷心,我家公子定會替阿黃伸冤,查明兇手。你先起身,把雞帶回去吧。”

陳麗華聞言心裡大松,這兩位青天大老爺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威嚴可怕,看來世上的清官,畢竟還是有的,不禁大為感激,“不不,那隻雞是孝敬兩位大人的,我怎麼能帶回去?”

方多病道:“那個……本官不善殺雞……”

李蓮花截口含笑道:“黃夫人,為百姓伸冤,還天地正道,是我家公子的職責,天經地義。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食皇糧者,自然要為天下謀福,所以你這隻母雞,也就不必了吧?”

方多病哼了一聲,淡淡地道:“師爺所言不錯。”

陳麗華對方多病磕了八個響頭,“只要大人們為我相公伸冤,我來世做牛做馬,也感激兩位大人。”

李蓮花啊了一聲,“我不是甚麼大人……”

陳麗華突地轉了個方向,也給他咚咚磕了八個響頭,“民婦走了。”

她也確實質樸,說走就走,那隻母雞卻是說甚麼也不帶走,李蓮花和方多病相視苦笑。過了一會兒,那隻雞突然鑽入東面櫃子底下,方多病只得裝作沒有瞧見,“阿黃竟是被毒死的?真是奇怪也哉……這件事真是越來越離奇了,喂?李蓮花!李、蓮、花!”他咬牙切齒地看著俯下身子捉雞的李蓮花,“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捉雞?”

“不能。”李蓮花道。

“明日我送一千隻一模一樣的母雞給你,你現在能不能爬回來和本官繼續討論案情?”

“啊……”李蓮花已經把那隻雞從櫃子底下捉了出來,他拎著雞翅膀,對著方多病揚了揚,微笑得十分愉快,“這是一隻妙不可言的雞,和你吃過的那些全然不同……”

方多病耳朵一動,驟然警覺,“哪裡不同?”

李蓮花把母雞提了出來,“不同的就是——這隻雞正在拉稀。”

“你想說甚麼?”方多病怪叫一聲,“你想說這隻雞得了雞瘟?”

“哎呀,”李蓮花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說,明天你千萬不要送我一千隻和這隻一模一樣的雞而已。”他在小母雞身上各處按了按,拔去一處羽毛,只見雞皮之上有些淡淡的淤青。

突然,噗的一聲,那隻母雞又拉了一團雞屎,方多病啊的一聲叫——那團雞屎裡帶了些血,“它……它怎麼會這樣?”

李蓮花惋惜地看著那隻似乎還正青春的母雞,“你在小遠鎮買一千隻雞,只怕有九百九十九隻會是這樣的,所以你千萬不要在這裡買雞送我,好歹也等我再搬次家……這裡的風水實在不怎麼美……”

“難道那阿黃的老婆居然敢在母雞裡下毒,要謀害巡按大人?”方多病勃然大怒,咬牙切齒,渾然忘記自己其實不是巡按,重重一拍桌子,“這刁民刁婦,委實可惡!”

李蓮花微微一笑,“大人莫氣,這隻雞雖然不大好吃,但也不是得了雞瘟。剛才買菜之時,我仔細看過,大凡小遠鎮村民所養之牲畜,大都有些拉稀,模樣不怎麼好看,喜歡長些斑點之類的毛病,倒也不是阿黃老婆在母雞裡下毒。”

方多病瞪著那團帶血的雞屎,“你硬要說這隻雞沒有問題,不如你就把它吃下去如何?”

“吃也是吃得的,只消你會殺雞且能把它煮熟,我吃下去也無妨。”李蓮花漫不經心地道,“你在這裡慢慢殺雞,我出門一下。”

方多病奇道:“你要去哪裡?”

李蓮花望了望天色,正色道:“集市,時候不早了,也該去買晚飯的菜了。”

方多病張口結舌,卻又說不出甚麼不對來,當下重重哼了一聲,“去吧。”

李蓮花面帶微笑走在小遠鎮集市的路上,夏日雖然炎熱,但傍晚的風吹在人身上十分舒適。他並沒有去買菜,自集市穿過,散步走到了集市邊緣的一家店鋪門口,扣指輕輕敲了敲開啟的大門。

“客官要買甚麼?”店鋪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這是間打鐵鋪,鋪裡深處坐著一位老人,滿牆掛滿打造好的刀劍,閃閃發光,十分鋒銳的模樣。

“不買甚麼,只是想問嚴老一個問題。”李蓮花含笑道。

“甚麼問題?”嚴福問,“若要問嚴家當年的珍珠翡翠,咳咳……沒有就是沒有……”

李蓮花道:“就是一個……關於解藥的問題……”

嚴福臉色不變,沉默良久,卻不回答。

李蓮花很有耐心地看著他,十分溫和地仔細問了一遍,“你卻沒有拿到解藥嗎?”

嚴福沉重地嘆了口氣,沙啞地道:“沒有。”他從打鐵鋪深處慢慢地走了出來,手扶門框,佝僂著背,看著陽光下的李蓮花,“三十年來,前來尋找《黃泉真經》的人不少,從無一人看破當年的真相,年輕人,你的確有些不尋常。”他仰起頭呆呆看著門外的夕陽,緩緩地問,“我究竟是哪裡做錯,能讓你看穿了真相?”

“我在小遠鎮也住了不少時日了,這裡的村民人也不錯。雖然亂葬崗風景不美,但也通風涼快,只是有件事不大方便。”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就是喝水的問題。”他前進兩步,走近打鐵鋪屋簷底下,和嚴福一樣背靠門框,仰頭看著夕陽,“這裡的村民好像從來不打水井,喝水定要跑到五原河去挑水,所以那日我不小心掉了兩錢銀子下‘窟窿’,發現底下有水,實在高興得很。”

嚴福嘿了一聲,“你想說你挖‘窟窿’不是為了《黃泉真經》,而是真要打井?”

李蓮花歉然道:“不錯。”

嚴福淡淡地道:“那‘窟窿’底下,其實也沒甚麼好瞧的。”

“‘窟窿’底下的情形……”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下到底下的人都會瞧見屍骨。既然‘窟窿’只有人頭大小的口子,表層的黃土被人多年踩踏,硬得要命,那當年那些屍骨又是如何進入其中的?這是常人都會想到的疑問。但其實答案很簡單,那水中有魚骨,證明‘窟窿’裡的水並非天上掉下來的雨水,那些水必定和河道相通,否則不會有如此多的魚。所以阿黃摔下水中之後失蹤,屍體在五原河中浮起,半點也不奇怪。他不幸摔入潛流河道,隨水衝了出去。”

嚴福嘿了一聲,“說來簡單,發覺那底下尚有河道的人,你卻是第一人。”

李蓮花臉現歉然之色,“然而問題並不在人是如何進去的,問題在於,人為何沒有出來?”

嚴福目中光彩微微一閃,“哼!”

李蓮花道:“既然人是透過河道進入‘窟窿’的,那‘牛頭馬面’被分出來的半個為何沒有出來?他被從兄弟身上分出來以後,顯然沒有死,非但沒死,他還往上挖掘了一道長長的洞口,又在洞內鐵門那裡留下了許多抓痕,但他卻沒有從河道逃生,這是為甚麼?”

嚴福淡淡地反問:“為甚麼?”

李蓮花道:“那顯然是河道無法通行的緣故。”

嚴福不答,目光變得有些古怪,靜靜地盯著打鐵鋪門外的石板,像他如此一個佝僂的老人,流露出這種目光的時候,就彷彿正在回憶他的生平。

“河道為何會無法通行?”李蓮花慢慢地道,“那就要從阿黃的死說起。阿黃摔入河道,依他夫人所說,阿黃水性甚好,那麼為何會溺死?又為何全身青紫、七竅流血?就算是尋常村婦也知……七竅流血便是中毒。”他側過頭看了嚴福一眼,“‘窟窿’底下全是魚骨,‘牛頭馬面’死在洞內,阿黃透過河水潛流出來,卻已中毒溺水而死,那很顯然,河水中有毒!”

嚴福也緩緩側過頭看了李蓮花一眼,“不錯,河水中有毒,但……”他沙啞的聲音沉寂了一會兒,沒再說下去。

李蓮花慢慢地介面,“但你當年,並不知情。”

嚴福的背似乎彎了下去,他從門內拖出一把凳子,坐在了凳子上。

“‘窟窿’底下的水中,為何會有毒?毒是從哪裡來的?”李蓮花看了嚴福一眼,仍舊十分溫和地說了下去,“這是阿黃為何會淹死在五原河中的答案,但‘窟窿’底下的疑問,並非只有阿黃一件。”他緩緩地道,“毒從哪裡來,暫且可以放在一邊。有人從潛河道秘密來往於小遠鎮外和這個洞穴之間,顯然有些事不尋常。是誰、為甚麼、從哪裡要潛入這個洞穴?那就要從‘窟窿’的怪聲說起。”

李蓮花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畫了一條曲線,“‘窟窿’在亂葬崗上,既然是個‘崗’,它就是個山丘,而‘窟窿’頂上那個口子正好在山丘迎風的一面,一旦夜間風大,灌入洞內,就會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聲音……‘窟窿’雖然很深,下到底下幾有十幾丈深,但因為它的入口在山岡頂上,所以其實它的底並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麼深入地下,而在這裡……”他的手指慢慢點在他所畫的那個山丘的山腳,“也就是亂葬崗的西面。而亂葬崗的西面是一個水塘,因為水塘的存在,讓人更想不到裡面那地獄般的洞穴,其實就在水塘旁邊。”

嚴福的臉上泛起了輕微的一陣抽搐,黯啞地咳嗽了幾聲。

只聽李蓮花繼續道:“而水塘旁邊,當年卻不是荒山野嶺,而是小遠鎮一方富豪,嚴青田的庭院。”

嚴福臉上的那陣抽搐驟地加劇了,“你怎知道那當年是嚴家庭院?”

“池塘邊有一棵模樣古怪的樹。”李蓮花道,“當年我曾在苗疆一帶遊歷過,它叫‘劍葉龍血’,並非中原樹種。既然不是本地原生的樹木,定是旁人種在那裡的,而這麼多年以前,自遠方搬來此地居住的外人,不過嚴家而已。”

嚴福突然起了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李蓮花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回自己所畫的那座“山”上,語氣平和地繼續道:“既然嚴家庭院就在‘窟窿’之旁,在‘窟窿’之旁還有個水塘,我突然想到——也許自河道潛泳而來的人最初並非想要進入‘窟窿’,而想進入的是嚴家的水塘——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嚴家庭院,不被任何人看見。”他悠悠地望著夕陽,“嚴老,我說的,可有不是之處?”

嚴福的咳嗽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黯啞地道:“沒有。”

李蓮花慢慢地道:“而阿黃失蹤之後,那水塘裡泛起的紅色證實了水塘和‘窟窿’是相通的——那紅色的東西,是阿黃收在身上尚未賣完的胭脂。”他頓了一頓,“如此……‘窟窿’裡的屍骨就和嚴家有了干係,而嚴家在數十年前發生了一起離奇的命案。”他的語氣在此時顯得尤為溫柔平靜,就如正對著一個孩子說話,“嚴夫人楊氏持刀砍去嚴青田的頭顱,駕馬車逃走,嚴家家產不翼而飛,嚴家管家卻留在此地數十年,做了一名老鐵匠。”

“不錯。”嚴福不再咳嗽,聲音仍很沙啞,“絲毫不錯。”

李蓮花卻搖了搖頭,“大錯特錯,當年所發生的事,必定不是如此。”

嚴福目中流露出一絲奇光,“你怎知必定不是如此?”

李蓮花道:“在‘窟窿’之中,有一具模樣古怪的屍體,雙頭雙身,而僅有雙腿。武林中人都知道,那是‘牛頭馬面’的屍骨。‘牛頭馬面’是‘閻羅王’座下第一大將,他死於‘窟窿’之中,小遠鎮上卻從未有人見過這位形貌古怪的惡徒,那說明,‘牛頭馬面’是潛泳而來,‘窟窿’是個死路,那麼他潛泳而來的目的地,應該本是嚴家白水園。”

嚴福道:“那又如何?和當年嚴夫人殺夫毫無關係。”

李蓮花道:“‘牛頭馬面’是武林中人,又是黃泉府的第一號人物,他要找的嚴家,自然不是等閒之輩。黃泉府也姓‘閻’,嚴家也姓‘嚴’,嚴家的莊園,叫作‘白水園’,‘白水’為‘泉’,我自然就要懷疑,嚴家是否就是當年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黃泉府’。”

嚴福冷冷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嚴家若就是‘黃泉府’,那嚴青田自然就是‘閻羅王’,那麼嚴夫人如何能將‘閻羅王’砍頭?”李蓮花微微一笑,“難道她的武功,比‘閻羅王’還高?”頓了一頓,他繼續道,“嚴家若不是‘黃泉府’而僅是不會武功的尋常商賈,嚴夫人一介女流,又是如何砍斷嚴青田的脖子的?你我都很清楚,人頭甚硬,沒有些功力,人頭是剁不下來,也拍之不碎……除非她對準脖子砍了很多刀,拼了命非砍斷嚴青田的脖子不可。”看了嚴福一眼,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那不大可能……所以我想……砍斷嚴青田脖子的人,多半不是嚴夫人。”

“她若沒有殺人,為何要逃走?”嚴福道,坐在凳子上,他蒼老的身影十分委頓,語氣之間,半點不似當年曾經風光一度的嚴家管家,更似他根本不是當年嚴家的人。

李蓮花嘆了口氣,“她為何要逃走,自是你最清楚。你是嚴家的管家,大家都說你和夫人之間……那個……關係甚佳……”

嚴福本來委頓地坐在凳子上,突然站起,那張堆滿雞皮、生滿斑點的臉上剎那變得猙獰可怖,“你說甚麼?”

李蓮花臉上帶著十分耐心且溫和的微笑,“我說大家都說,嚴福和嚴夫人之間……關係甚佳……有通姦……”

他一句話沒說完,嚴福本來形貌深沉,語言冷漠,突然向他撲來,十指插向他的咽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就如突然間變成了一頭野獸。李蓮花抬手一攔,輕輕一推,嚴福便仰天摔倒,只聽撲通一聲,他這一跤摔得極重。李蓮花臉現歉然之色,伸手將他扶起。嚴福不住喘氣,臉上充滿怨毒之色,突然強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個不停,李蓮花卻繼續說了下去:“……之嫌。”嚴福強吸一口氣,驟然震天動地地道:“不要在我面前說起那兩——”

此言一出,他自己驀地一呆,李蓮花已微笑接了下去,“哦?不要在你面前提起嚴夫人和嚴福?難道你不是嚴福……你若不是嚴福,那麼你是誰?”

嚴福猙獰怨毒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散去,目中泛起了一陣深沉的痛苦之色,“咳咳……咳咳……”他佝僂的身子坐直了些,沙啞地道:“你既然問得出‘解藥’二字,自然早已知道我是誰。罷了罷了,我倒是奇怪,你怎會知道‘嚴福’不是嚴福?”

李蓮花自懷中取出一支金瘡藥瓶,拾起“嚴福”的右手,方才他將“嚴福”一下推倒,“嚴福”的右手受了些輕微的皮外傷。他將“嚴福”的傷口仔細敷好,方才微笑道:“我不久前曾對人說過,人頭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砍了頭,多半你就不知道死的是誰……無頭的‘嚴青田’死後,嚴福沒有將他下葬,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可能有二:第一,嚴青田的屍身有假;第二,嚴福徒有忠僕之形,而無忠僕之實。”

“世上從來沒有永遠會對你忠心耿耿的奴才。”“嚴福”陰森森地道。

李蓮花啊了一聲,似乎對他此言十分欽佩,“因為嚴青田是無頭屍,且無人下葬,最後失蹤,我想這位被砍頭的‘嚴青田’,只怕不是‘閻羅王’本人。”

“嚴福”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李蓮花繼續道:“既然嚴青田的屍體可能有假,那麼‘閻羅王’自然可能還活著。但當想到‘閻羅王’可能還活著時,就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看著“嚴福”,“嚴福”經過一陣咳嗽,臉色又壞了幾分,尤為衰老虛弱。“如果‘閻羅王’未死,那麼發生了嚴夫人和嚴福有私情這種奇恥大辱的事,為何他沒有殺死嚴夫人,也沒有殺死嚴福,就此消失了?這顯然於理不合。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閻羅王’真的死了,而嚴福故意不將他下葬?但‘閻羅王’如真的已死,嚴福和嚴夫人真的有私,為何他不隨嚴夫人逃走,而要在這小遠鎮苦守幾十年?這也於理不合……”

“嚴福”幽幽地道:“世上和道理相合的事本就不多。”

李蓮花道:“啊……既然我想來想去,覺得此事橫豎不合情理。按照常理,‘閻羅王’發現夫人和嚴福有染,依據他在江湖上的……聲譽,應當抓住二人對他們痛加折磨,最後將二人殺死才是,但嚴夫人和嚴福都沒死,‘閻羅王’卻死了。”

“嚴夫人害怕通姦被‘閻羅王’發覺,先下手為強殺死‘閻羅王’,也是有的。”“嚴福”淡淡地道。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她是如何殺死‘閻羅王’的?又是如何起意,敢對如此一位武功高強的江湖……那個……好漢下手?”

“嚴福”的臉上又起了一陣痙攣,李蓮花慢慢地道:“無論是‘閻羅王’詐死,還是嚴夫人殺夫,這其中的關鍵,都在於‘閻羅王’的弱勢——他突然變得沒有威信,或者沒有能力。”

“嚴福”渾身顫抖起來,緊緊握起了拳頭。

李蓮花嘆了口氣,語氣越發溫柔,“有甚麼原因,能讓武林中令人聞之色變的‘閻羅王’失去威信和能力,為甚麼他的夫人會和管家通姦?在當年小遠鎮上究竟發生了甚麼?這或許要從黃泉府為何搬遷至小遠鎮說起。”

“嚴福”的眉眼微微一顫,“你知道黃泉府為何要搬遷至小遠鎮?”

李蓮花道:“小遠鎮窮山惡水,只有一件東西值得人心動,那就是祖母綠。”“嚴福”臉現淒厲之色。

“傳說小遠鎮曾經出過價值連城的祖母綠,而祖母綠有解毒退熱、清心明目的功效。聽說‘閻羅王’有一門獨門武功‘碧中計’,乃獨步天下的第一流毒掌,而祖母綠是修煉這門毒掌不可缺少的佐器。”李蓮花的視線從“嚴福”臉上緩緩移到了地上。夕陽西下,打鐵鋪前的石板漸漸染上房屋的陰影,夜間的涼意也漸漸吹上衣角。“‘閻羅王’或是為了祖母綠而來,但他卻不知,此地出產的祖母綠……”他慢慢地嘆了口氣,“此地出產的祖母綠其實並非真正的祖母綠,而是‘翡翠綠’,那是一種劇毒。”

“嚴福”低下頭,坐在木條釘就的凳子上,沉重地嘆了口氣。

“在‘窟窿’裡的石壁上,生有一些瑩綠色的碎石,看起來很像祖母綠,那是一種很罕見的劇毒,叫作‘翡翠綠’。”李蓮花歉然道,“一開始我也沒瞧出來,只當是祖母綠玉脈中的碎石,我和‘黑蟋蟀’多少都會些武功,翡翠綠的毒氣在那底下微弱得很,雖然阿黃昏倒兩次,我等都以為是驚嚇之故……直到後來,佘芒佘知縣說到嚴家當年曾被奇怪的大火燒燬,火焰從嚴家主房裡噴出,我方才想到,那可能是‘翡翠綠’。”

“嚴福”道:“當年嚴家如有一人知曉世上有‘翡翠綠’,便不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李蓮花道:“這個……我當年有個好友,便是死在‘翡翠綠’之下……‘翡翠綠’毒氣遇火爆炸,它本身遇水化毒,模樣和祖母綠十分相似,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毒物。那‘窟窿’底下生有‘翡翠綠’,又有河水,原本整個洞底都該是毒氣,但不知何故洞底的毒氣並不太濃,連我和‘黑蟋蟀’持火把下去都沒有甚麼反應,倒是奇怪。五原河水中的毒,便是從‘翡翠綠’的礦石而來,在‘窟窿’之中水中毒性最強。僥倖五原河是一條活水河,河水中雖然有毒,但並不太多,人喝下也不會如何,只是雞鴨豬狗之類喝了有毒的河水,不免頭痛腹瀉,身上生出許多難看的斑點,這一點,在小遠鎮村民所養的家畜身上,便可瞧見。”

他說到“斑點”的時候,目光緩緩留駐在“嚴福”臉上,頓了一頓,“我猜……‘閻羅王’拿‘翡翠綠’練功,不幸中毒,武功大損,容貌被毀,嚴夫人或者就在如此情形之下,和管家嚴福有了私情。‘閻羅王’發覺此事,自然十分憤怒,若不讓此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必是不甘的。然而他武功大損,容貌被毀,威信全無……地位岌岌可危,所以為了求生,為了報仇,他想出了一個奇怪的主意。”

“嚴福”沉默半晌,淡淡地道:“能想出這許多事來,年輕人,你確實了不起得很。”

李蓮花啊了一聲,“慚愧……其實我所說之事,多屬猜測……我猜你武功大損、相貌被毀之後,‘牛頭馬面’和嚴福多半合謀要對你不利,或者你老婆當真也有殺夫的膽量……”

他突然從“閻羅王”改口稱起“你”來了,“嚴福”微微一震,並不否認。

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換了旁人,此時想到詐死自保,已是高明,但你卻更為高明,你殺了一人,將他人頭砍斷,換上自己的假人頭,卻將嚴福騙至‘窟窿’之中,關了起來。那假人頭騙得了鎮上的愚民,騙不了你妻子和‘牛頭馬面’。你和嚴福蹤影不見,他們自是以為,是你殺死嚴福,而你蹤影不見,定是要伺機下手,所以驚惶失措的嚴夫人當即駕馬車攜子逃走,再也不敢回來,而‘牛頭馬面’……”李蓮花微微一笑,“他卻留了下來,於是你故伎重施,又將他騙進了‘窟窿’之中。”

“嚴福”臉上泛起一絲神秘而狡猾的微笑,“我用甚麼方法把他們關在‘窟窿’之中,難道你也知道?”

李蓮花咳嗽一聲,“那方法容易得很,千變萬化,用甚麼法子都行,比如說……你假裝心灰意冷,把《黃泉真經》丟進水塘,那嚴福定會偷偷去撿,你待他下水之後往水裡丟‘翡翠綠’。嚴福在水中驟覺水中有毒,只得急急鑽入‘窟窿’,那便再也出不來了。而對付‘牛頭馬面’只需你自己跳進水裡,不怕他不追來,他一下水你就往水裡施毒,反正你中毒已深,他卻未曾嘗過‘翡翠綠’的滋味。如此這般,你們定要鑽入‘窟窿’避毒,水裡既然有劇毒,他們自然出不來,那便關起來了。”他信口胡說。

“嚴福”臉色微變,“雖不中亦不遠,嘿嘿,江山代有才人出,若在三十年前,我非殺你不可。”

李蓮花嚇了一跳,“不敢,不敢……但你鑽進‘窟窿’之後又做了些甚麼把人釘在石壁上,我便不知道了。”

“嚴福”哼了一聲,聽不出他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個‘窟窿’,便是出產‘翡翠綠’的礦坑,坑裡充滿毒氣。那兩人一到‘窟窿’裡面,很快就中毒倒地,他們內力不及我,中毒之後武功全失,我要將他們吊在石壁上有何困難?即使將他們大卸八塊、五馬分屍也不是甚麼難事。”

李蓮花連連點頭,極認真地道:“極是,極是。”

“嚴福”緩緩地道:“但我如何肯讓這兩個奴才死得這般痛快?我將‘翡翠綠’裝在袋裡,浸在洞內水中,當時……我以為中‘翡翠綠’之毒,多半是為人所害,這兩個奴才可能有解藥,所以對他們嚴刑拷打,使盡種種手段,但那兩人卻說甚麼也不告訴我解藥所在。後來……有一日,陳發那混賬竟然妄圖運氣將毒氣逼往陳旺身體之中,妄圖犧牲兄弟性命,殺我……我便一劍將這個怪物斬為兩半,不料陳發和陳旺分開以後,居然不死……”

他呆呆地看著漸漸下沉的太陽,那太陽已垂到了地面,聲音黯啞,有氣無力,沒有半分當年狠辣殘暴的氣息,但當年的怨毒仍是令人毛骨悚然,“我當即潛水逃走,誰知陳旺居然在洞內爬行,到處掙扎……我不知‘窟窿’和嚴家庭院僅有一土之隔,主院之內的土牆被陳旺掘出一個洞來,隨後大火從那洞裡噴了出來,將我府中一切燒得乾乾淨淨。”

李蓮花悠悠嘆了口氣,“想必當時你房裡點著薰香、燭臺之類。有明火,‘翡翠綠’毒氣遇火爆炸……”

“嚴福”低沉地道:“自從‘嚴青田’死後,嚴福和陳發、陳旺失蹤,我便戴著嚴福的人皮面具。但大火過後,府中人心背離,一夕之間,走得乾乾淨淨。我心裡恨得很,當即打造精鋼鐐銬。等我回到‘窟窿’,陳旺已經死了,陳發卻還活著,他練了幾十年的武功,畢竟是沒有白練。我將那兩個叛徒釘在石壁之上,日日夜夜折磨他們,直到半年之後,他們方才死去。”

他仍是呆呆地看著夕陽,“但我武功大損,已不如武林中第九流的角色。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找我報仇,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黃泉真經》。除了留在此地做打鐵的嚴福,天下之大,我竟無處可去。”言罷,語言中深刻的怨毒已變成了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蒼涼,這位當年威震四方的江湖惡徒,如今處境,竟是連尋常村夫都不如。

“如今讓你這般活著,更痛苦過讓你死……”李蓮花慢慢地道,“世道輪迴,善惡有報,有些時候,還是有道理的。”

“嚴福”淡淡地道:“幾年之後,我取下嚴福的人皮面具,鎮上竟沒有一人認出‘嚴福’該長得甚麼模樣……也是我當年行事謹慎,無人識得我的真面目,方能平安活到今日,可見上天對我也是有些眷顧。”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你……你難道不覺落得如今田地,與你當年所作所為也有些干係嗎?若非你當年行事殘忍,待人薄情,你身邊之人怎會如此對待你?”

“嚴福”嘿了一聲。

李蓮花道:“無怪雖然你落得如此田地,當日‘黑蟋蟀’下到‘窟窿’之中發覺內有屍骨,你還是一箭射殺了他。”

“嚴福”森然道:“我不該殺他?”

李蓮花道:“你……你……”他臉上微現驚慌之色,“難道你也要殺我?”

“嚴福”冷冷地道:“你不該殺嗎?”

李蓮花驀地倒退兩步。

“嚴福”緩緩站起,他手中持著一個模樣古怪的鐵盒,不消說定是機簧暗器,只聽“嚴福”陰森森地道:“‘黑蟋蟀’該死,而你……更是非死不可,三十年前我會殺你,三十年後,我一樣會殺!”

李蓮花連連倒退。

“嚴福”道:“逃不了的,在此三十年中,我無時無刻不在鑽研一種暗器,即使武功全失,仍能獨步江湖。當年武林之中有‘暴雨梨花鏢’天下第一,如今我這‘陰曹地府’也未必不如。年輕人你很幸運,做得我‘陰曹地府’中第一人。”

李蓮花大叫一聲,轉身就逃。

“嚴福”手指扣動,正待按下機簧。正在此時,有人在大叫:“死蓮花!你他媽的根本就是故意的……”“嚴福”心頭一跳,正待加力按下,眼前一花,一陣疾風掠過,手指已被人牢牢抓住,半分也動不了。抬起頭來,眼前抓住他的人白衣華服,瘦得有如竹竿,正是今日午時還對他十分同情的方多病。“嚴福”手指一翻,雖然指上無力,仍舊點向方多病虎口,方多病手上運勁,“嚴福”點中虎口,一聲悶哼,卻是食指劇痛不已。

李蓮花逃得遠遠的,遙遙轉過身探頭問:“你點了他穴道沒有?”

方多病連點“嚴福”數十處穴道,“死蓮花!你千里迢迢寫信把我騙來,就是為了抓這老小子?這老小子武功膿包至極,比你還差,你怕甚麼?”

李蓮花遙遙答道:“他畢竟是當年黃泉府府主,我心裡害怕……”

方多病哼了一聲,“當年黃泉府府主何等權勢,哪會像他這樣?死蓮花,你有沒搞錯?”

李蓮花道:“有沒有搞錯,你問他自己……說不定他都在胡吹大氣,假冒那黃泉府主。只不過我明明叫你在樓裡等我買菜回去,你跟在我後面做甚麼?”

方多病又哼了一聲,“我想來想去,死蓮花的話萬萬信不得,上次買菜實在偷看別人雞鴨,誰知道這次又在搞些甚麼鬼?”

李蓮花遙遙地歉然道:“這次真是多虧你了,否則‘陰曹地府’射出,我必死無疑。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

方多病怪叫一聲,“不必了不必了,誰知道那玩意兒射出來你躲不躲得過?誰知道你湧泉相報的是甚麼玩意兒?我怕了你了,免禮平身,本少爺準你不必報甚麼恩。”

言下,他奪過“嚴福”手中的“陰曹地府”,隨意一按,只聽砰的一聲大響,那鐵盒陡然一震,兩枚綠色事物奔雷閃電般炸出,剎那之間,已深深嵌入石板之中。方多病目瞪口呆,這綠色的東西只怕便是“翡翠綠”,這劇毒被如此射出,要是沾上了人身,那還了得?瞧了手中那危險事物一眼,他開啟盒蓋,裡頭兩枚翡翠綠石子已經射出。方多病吐了口氣,當著“嚴福”的面,將那鐵盒扭成一團,擲入簸箕之中。“嚴福”穴道受制,無法開口,只瞧得雙目大瞪,如要噴血。

李蓮花十分同情地看著他,“這人就讓巡按大人親自交給花如雪,想必三十年來,他的許多故友都還很想念他。”

方多病斜眼看他,“那你呢?”

李蓮花微笑道:“我傷勢未愈,自是繼續養傷。”

方多病道:“藉口!”

李蓮花咳嗽一聲,忽然道:“我還有個地方想去瞧瞧。”

四《黃泉真經》

李蓮花想去看的地方是“窟窿”旁邊那嚴家舊時的房屋,那些昔日繁極一時的樓宇早已傾倒,面目全非。其中坍塌的一處房間淡淡地散發一些煙氣,李蓮花和方多病挑開一些碎磚一看,裡面是個甚大的鍋爐,有些鐵水尚在爐中流動,奇怪的是爐下並沒有柴火。

李蓮花道:“原來此爐和‘窟窿’相通,他利用‘窟窿’裡的毒氣煉爐熔鐵,果是聰明的法子,當日射死‘黑蟋蟀’的那一箭,也是從此爐射出。只消插入一支鐵箭,關上鼓氣的這個口子,讓鐵箭指著入毒氣的這個洞口——大概也就是當年不知是‘牛頭’還是‘馬面’挖的這個口子,然後爐中悶火燒盡,燒出的熱氣無法散發,就把箭激射出來,射中了‘黑蟋蟀’。”他喃喃地道,“無怪底下毒氣並不濃郁,原來都被這鍊鐵爐燒去了。‘閻羅王’雖然吃了這翡翠綠的大虧,卻也是得賢能用,幸好武功全失,否則,否則……那個也是可怕得很……”

“死蓮花,這裡有一本書哪。”在李蓮花自言自語之時,方多病從鍊鐵爐邊的地上拾起一本被翻得破爛的黃色小書,其中畫滿人形圖畫,“這不會就是甚麼《黃泉真經》吧?怎麼放在這裡烤魚乾?”

李蓮花啊了一聲,如夢初醒,“這不是吧?《黃泉真經》既然名列江湖最神秘的幾項武功之一,我想該有黃緞封皮、檀木盒子、金漆題字,藏得妥妥當當,萬萬不會放在這裡。”

方多病瞪眼道:“你怎知它就有黃緞封皮、檀木盒子……”

李蓮花正色道:“依常理推斷,應當就有。”

方多病道:“胡說八道……”

李蓮花拾起那本黃色小書,“這書字跡寫得如此之差,紙質如此惡劣,尤其是人像畫得如此醜陋歪曲,多半不是《黃泉真經》。想那《黃泉真經》何等難得,怎會是這般模樣?”

方多病道:“這也有些道理,但是……”

李蓮花手臂一抬,微笑道:“這既然不是《黃泉真經》,你我又何須關心它是甚麼?”啪的一聲那本書自李蓮花頂上畫了道弧線,筆直掉入了鍊鐵爐中,嘩的一聲起火。

方多病哎呀一聲,他已想到那書十有八九就是《黃泉真經》,李瘋子卻硬說不是,如今居然將它燒了!李蓮花擲書起火,他連看也不多看一眼,“還是押解嚴青田給花如雪比較重要,你我還是早點啟程吧。”方多病連連點頭,和李蓮花攜手離去。

二人離去之後,那捲黃色小書漸漸被火燒燬,火焰之中,每一頁灰燼上都清清楚楚地顯出四個大字:黃泉真經。

注:翡翠綠劇毒為乙醯亞砷酸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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