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州本是個不大起眼的地方,它開始出名是二十年前這裡出了個窮得發瘋最後殺官上吊了事的窩囊廢,開始發跡是六年前“紫袍宣天”肖紫衿帶著紅顏知己喬婉娩到扁州小青峰隱居。自從這兩位名滿天下的大人物隱居扁州,扁州便突然熱鬧起來,如小喬酒樓、紫巾布莊、武林客棧、仙侶茶館等等行當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生意興隆。江湖中有不少年輕人喜歡到這裡喝喝酒打打拳,遊山玩水,以期待“偶然”和那兩位大人物途中相遇,親熱一二。但肖紫衿和喬婉娩隱居至今,不知是大俠不僅行俠仗義了得,連躲迷藏的功夫都很了得,還是兩人運氣甚好,隱居六年,從未有人發現兩人究竟隱居小青峰何處。
但本月十五,這個秘密已不是秘密。
苦戀喬婉娩十年之久的肖紫衿肖大俠,終於要在小青峰迎娶喬婉娩,並且發下武林帖,邀請武林同道前往道賀,痛飲喜酒。難怪肖紫衿如此高興,他本是世家子弟,從小喜歡熱鬧排場,性子任性得很,跟隨李相夷入“四顧門”後,以一身武功藝壓群雄,身任三門主一職,更是風光絕倫。只是李相夷死後,喬婉娩數度自盡,他也消沉許多,隨著年紀增長,行事也趨於穩重,不復當年任性,如今人到三十有四方才娶得美嬌娘,無怪他心情歡喜,要大大地熱鬧一場。
八月十五,扁州小青峰百草坡,無論是相識的還是不相識的,想去的還是不想去的,大家統統都要給肖紫衿面子,雲集百草坡野霞小築,參與這對神仙眷侶的婚禮。
一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吉祥紋蓮花樓裡不住傳出敲打之聲,李蓮花滿頭木屑,十分專注地把已修補好的木牆表面拋光,然後上一層清漆。這棟原本很寬敞的木樓裡此時滿地木屑鐵釘抹布,十分紊亂。
窗外有鳥在叫,聲音很是清脆。他看窗外的鳥,那是一隻太平鳥,稍微停頓了一下便振翅飛走了,秋深了,再過不久連鳥雀都罕見。
“李小花,快點快點。”有人搬了他的椅子坐在大門外,興致盎然地正在吃一隻烤雞,金黃香嫩的烤雞在深秋日光下映得越發令人饞涎欲滴,何況那人還搬了李蓮花的桌子出來,桌上放著一瓶十分有名的美酒,叫作“葡萄”。這搬了人家桌椅出來坐,桌上放了美酒卻只倒進一個酒杯的惡客,當然就是江湖“方氏”的大公子方多病。
莫小看他帶來的這隻烤雞和這瓶“葡萄”美酒,那隻烤雞據說是雪山松雞與蘆花雞之後代,用桑木慢火加蜜以及十數種神秘調料精心烤就,而那瓶美酒則是朝廷贈與“方氏”的自西域進貢來的貢品。方多病攜帶兩樣美味來看望老友,當然美酒和烤雞都是進了他自己的肚子,他不過來借李蓮花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而已。
“啊……”李蓮花本在看鳥,聞言轉過頭來,很遺憾地看著那隻已千瘡百孔的烤雞,“快要好了,我本已餓了,但看著你的雞,突然又不餓了。”
方多病對著雞腿大咬一口,十分享受地問:“怎麼不餓?”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若是帶來一隻整雞,那也罷了,這隻雞給搞得就跟狗啃的一樣,讓人哪裡有心情……”
方多病這次卻不生氣,笑嘻嘻地吃肉喝酒,“是嗎?我一早知道,李小花的話是萬萬不能信的。”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你又變聰明瞭。”
方多病喝酒喝得嘖嘖有聲,“五天後是肖紫衿和喬婉娩的大婚,我家收到喜帖,這就要讓方大公子送紅包去了,蓮花你去不去?那個媚眼在你臉上瞟來瞟去的姓蘇的小姑娘定在那裡。其實我實在想不通,論長相,本公子比你清弱俊美,論氣質,本公子比你溫文爾雅,論風度,本公子一貫翩翩,而且從不裝傻騙人,忠厚老實又誠懇可靠,居然遇見的許多小姑娘都喜歡往你臉上瞟媚眼,真是奇怪也哉……”
李蓮花斯文地抖了抖衣袖上的木屑灰塵,微微一笑,“因為我比你有名。”
方多病噎了一口雞肉,瞪起眼睛,“這倒也是……你比本公子有名的確又是一件奇怪也哉的事……死蓮花,李小花,五天後的大婚你最好跟我一起去,這是我家老爺的意思;你若不去,我就綁了你去。”
李蓮花吃驚地看著他,“你家老爺的意思?”
方多病斜眼看著他,“你不明白?”
李蓮花立刻搖頭,“我當然不明白。”“方氏”的老爺養尊處優,與朝廷達官貴人交往密切,素不過問江湖閒事。
“你忘了?我有個嬌滴滴的小姨子,也很喜歡往你臉上瞟媚眼的……”方多病笑嘻嘻地道,“雖然上次你給她看病,害她上吐下瀉了三個月,但是她卻沒有怪你。”
李蓮花大吃一驚,“啊……”
方多病悠悠地道:“我家老爺也覺得小姨子年紀不小,難得有人讓她一見鍾情,所以他有意思招你做我小姨丈。這次肖紫衿的婚禮,衝著他的面子,我家老爺也會去,要我綁了你去給他仔細瞧瞧……”
李蓮花立刻搖頭,“如此不妥,大大的不妥。”
方多病心情十分愉快地繼續喝酒吃肉,“其實我那小姨子雖然嬌滴滴的,做作又無聊,但的確美得很……”
李蓮花又搖了搖頭,突地一笑,“其實肖……大俠的婚禮,我本就會去,只是萬萬不是為了做你姨丈。”
方多病倒是有些意外,停下酒杯,“你會去?”
李蓮花正色道:“不但會去,還要送一份大禮。”
方多病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真的?”
李蓮花點頭,“真的。”
方多病道:“我信你才有鬼。”
扁州,百草坡,野霞小築。
時已是深秋,小青峰百草坡的草色已近微黃,雖是新婚將近也有幾分喜氣,卻不脫八分蕭索。幾縷黑煙在山風中消散,點點帶著火星的紙燼剎那隨風高飛,蹁躚向天空深處。風中混合著煙火、泥土和草梗的味道,令人一聞便知:有人在上墳。
天色黃昏,百草坡野霞小築門前不遠有一處石林,石林之中有片不小的水潭,潭水深不可測,水潭旁邊立著一個簡單的石碑,石碑之後是一個土冢。
碑前未曾燒盡的冥紙仍在飄零,墳前煙火未盡,兩人並肩跪在墳前,默默無語,似是已經跪了很久了。那兩人是一男一女,男子身著紫袍,身材挺拔修長,側望面貌英俊,目光炯炯,頗具懾人威勢;女子一襲白衣,身材婀娜,一頭烏髮綰了個髻子,未戴金銀飾物,卻在鬢邊插了朵白花。
這二人正是五日後將要成親的主兒——“紫袍宣天”肖紫衿和李相夷的紅顏知己喬婉娩。兩人所拜的是李相夷的衣冠冢,並肩跪在衣冠冢面前,也已跪了半個時辰之久了。兩人都未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碑上“摯友李相夷之墓”七字,彼此出神。
“真快……已經十年了……”跪了許久,喬婉娩終於緩緩地道:“已經十年了。”她的面貌嫻雅端莊,並非十分嬌豔,卻別有一份溫婉素淨之美,語調聽不出是悲是喜,似是十分茫然。
肖紫衿緩緩從墳前站了起來,振了振衣袍,“十年之中,你我之間,並未對不起他。”
喬婉娩點了點頭,卻仍跪在李相夷墳前,垂眉閉目,不知在想些甚麼。
肖紫衿伸手將她扶起,兩人相依相伴,緩步走回野霞小築,慢慢關了大門。
肖紫衿和李相夷相識在十二年前,那時候李相夷十六歲,他二十二。彼時,笛飛聲尚未組成金鸞盟,江湖安逸。他和李相夷,以及後來成為四顧門二門主的單孤刀三人結拜為兄弟,時常遊山玩水,飲酒比武,有過一段年少輕狂的歲月。而後笛飛聲禍害江湖,李相夷非但武功了得,而且才智過人,在江湖中影響日大,他和單孤刀漸漸成了小兄弟的副手。幾年後,單孤刀在松林一戰中戰死,李相夷墜海失蹤,風光一度的四顧門風流雲散,其中無盡寂寥、箇中滋味,除了他之外,又有誰知道?
他扶著喬婉娩回到野霞小築,屋中早已佈置得喜氣洋洋,張燈結綵,不若門外之蕭索。看了一眼喬婉娩幽黑的眼瞳,肖紫衿突然問:“你還是忘不了他?”
喬婉娩微微一顫,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肖紫衿並不意外,背過身去,負手站在窗前,山風颯颯,吹得他衣發飛飄,只聽身後喬婉娩靜靜地道:“我只知道對不起你。”
“嫁給我吧。”肖紫衿道,“終有一日,你會忘了他的,你也沒有對不起他。”
喬婉娩微微一笑,“早已答允嫁給你了,嗯,我們沒有對不起他。”
肖紫衿回過身來,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你是豁達女子,不必在意旁人說些甚麼,五日之後,我要世人都知道,今生今世,你我白頭偕老,永不分開。”喬婉娩點了點頭,緩步走到窗前與他並肩。
窗外夕陽西下,樹木秋草皆染為金黃,十分溫暖和諧。
八月十二日。
距離肖紫衿和喬婉娩的婚禮尚有三天。扁州小青峰下已熱鬧非凡,小喬酒樓、武林客棧、仙侶茶館等地方早已人滿為患,無處睡覺的武林人不免有人掛條繩子,躺在上面睡覺,而既然有人橫繩而睡,必定有人大為不服,在橫繩的對面地上橫兩根狼牙棒,躺在上面睡覺。而既然有人睡狼牙棒,不免也有人睡梅花樁,有人倒吊著睡,有人睡在筷子般細的樹梢上,有人睡在水面上,有人在大石上睡覺,第二天醒來大石給他睡成了石渣子……各種稀奇古怪的睡法隨處可見,聽說其中最聳人聽聞的是有人睡在蜘蛛網上,還有人把自己的刀倒插在地上,直接睡在刀尖上,也不知真的假的……
李蓮花和方多病是在八月十一日乘方家的馬車來的,所以睡在武林客棧天字一號房的床上——那房裡本來有客,但是他先被方多病一手“立紙如刀”,把薄紙插入木桌的本事嚇得魂飛魄散,而後拔起插入木桌的那張五十兩銀票跑得猶如兔子般快——方多病後來才知道原來這人並非來參加肖紫衿的婚禮,不過是個路過扁州的客商。
武林客棧最好最舒適的房間共有四間,都號稱天字一號。李蓮花住了左邊一間,方多病住了左二,而右邊第一間住的就是蘇小慵,右邊第二間住的正是赫赫有名的“乳燕神針”關河夢關俠醫。方多病和李蓮花是在吃飯的時候遇見蘇小慵而後結識關河夢的,之前蘇小慵假冒關河夢,他們和真正的關河夢倒不相熟。
李蓮花的房間裡,此時四人正坐在一起喝酒。蘇小慵換回女裝之後並不十分嬌美,個子高挑,身材幹癟。方多病私心覺得她還是男裝俊俏得多,無怪假扮男人像得很。關河夢英挺秀拔,只是不善言笑,為人十分認真嚴謹,和李蓮花大大不同。
“李前輩,我在十五日前收下一個病人。”關河夢與李蓮花結識之後一開口便要討論醫術,方多病十分耐心地聽著,偷眼只見蘇小慵的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轉來轉去,心意不定,不免暗暗好笑。
關河夢道:“該病人血虛體弱,自言日見鬼魅,驚悸怔忡,夜不能寐,而後持刀殺人,十分狂躁。我用黃連、藍汁、麥門冬、茵陳、海金沙、紫參、白頭翁、白薇、白鮮皮、龍膽、大黃、芍藥十二味藥水煎連服數日,未見效果,以銀針刺穴可暫壓狂躁,卻不能治本,不知李前輩有何看法?”
李蓮花道:“可以嘗試加一味虎掌。”
方多病一口冷酒差點噴了出來,虎掌?老虎的腳掌?卻聽蘇小慵咦了一聲道:“虎掌有劇毒,下藥須謹慎。”
關河夢搖了搖頭,“壽星丸之說本草有載,只是……”他沉吟了半晌,“只是想那天南星本是藥草,在土坑中倒入三十斤紅熱木炭加五升烈酒悶上一日一夜,那……那豈非成了草木灰……”
李蓮花想了想,“病人若是武林中人,內力不弱的話,不妨將新鮮虎掌直接服下。”
關河夢大吃一驚,和蘇小慵一起瞪著李蓮花,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多病聽得莫明其妙,全然不知所云,不知李蓮花所說的“虎掌”和關河夢所說的“天南星”乃是同一種劇毒藥草,又稱“虎掌南星”。虎掌味苦性溫,有劇毒,有化痰消淤、祛風止痙之效,《本草綱目》中有載。醫治驚悸、狂惑之症,可用“壽星丸”。用虎掌一斤,掘一土坑,以炭火三十斤燒紅,倒入酒五升,滲幹後把天南星放入其中,用盆蓋住。第二日取出研末,加琥珀一兩、硃砂二兩,以生薑汁調面做成丸子,煎人參、石菖蒲湯送下,稱為壽星丸。虎掌大毒,用藥須謹慎,未經炮製輕易不可內服,李蓮花居然要病患將劇毒直接服下,那無疑是以內力修為與劇毒搏一次性命。
酒桌上氣氛僵滯了一會兒,關河夢慢慢地說道:“李……你這是在殺人……”他本想稱呼“李前輩”,但心裡委實驚怒交集,這“前輩”二字,卻難以出口。
李蓮花道:“若他是因為中毒瘋癲,將虎掌直接服下,應該能夠清醒。若是內力不足抗毒,可以泡水再服,虎掌雖有劇毒,卻能延遲或者縮短瘋癲發作的時間……”
關河夢和蘇小慵不知李蓮花不通醫術,只是驚疑,方多病卻是大大地吃驚,李蓮花對醫術一竅不通,此時居然敢說虎掌可以醫治瘋癲,真的是很奇怪……
“你怎知病患是中毒瘋癲?”關河夢沉聲問。蘇小慵知道關河夢說到的“病人”指的是他的好友“龍心聖手”張長弓,張長弓被人下了迷魂之毒,已瘋癲了數月之久,關河夢醫治半月,始終不見起色。
李蓮花一怔,歉然道:“啊,我隨口說說……”
關河夢臉現慍色,“治病救人,若無十分把握,豈可輕言?你可曾如此醫好病患?”
李蓮花張口結舌。
關河夢雖不再說話,方多病已看得出他心下不快至極,一開始對吉祥紋蓮花樓主人尚有幾分敬意,說到如今,關河夢對李蓮花已是大有成見。突見關河夢對蘇小慵瞪了一眼,方多病猛然醒悟為何這位關俠醫一開始對李蓮花就不大親熱,他心下大笑,這位俠醫敢情對義妹傾心李蓮花大為不滿。
李蓮花見關河夢神色冷淡,滿臉歉然坐在一旁,方多病對他翻了個白眼,蘇小慵卻道:“關大哥你又怎知李……李大哥他不曾以新鮮虎掌醫好了病人?李大哥是當世名醫,虎掌雖有劇毒,說不定正是因為有劇毒,所以對某幾種瘋癲十分有效呢。”
李蓮花啊了一聲,尚未附和,關河夢冷冷地道:“你能確保病人服下天南星一定能夠痊癒,絕不會死?”
李蓮花苦笑道:“不能。”
關河夢砰的一聲拍案而起,大怒道:“那你便是以病患試驗藥物,草菅人命!”
李蓮花和方多病都嚇了一跳,蘇小慵叫了一聲:“關大哥!”關河夢疾惡如仇性子耿直,脾氣雖不甚好,對待病患卻極有耐心,她也很少見他如此大怒,但以活人試藥乃極其殘忍惡毒之事,她也隱約明白。
方多病打圓場賠笑臉,“服下劇毒也無妨,只要有人以至純內力化解,就不會有性命之憂,哈哈哈。”
關河夢氣極反笑,“這等功力世上幾人方有?李相夷?笛飛聲?少林元化掌門?”
方多病正要辯說他家方而優方老爺子也有這等功力關河夢你竟敢看不起他家祖宗……李蓮花已用一杯酒堵住他的嘴,微笑道:“我突然困了。”
關河夢摔袖便起,怫然道:“告辭!”頭也不回,拂袖而去。
蘇小慵看了李蓮花一眼,頓了一頓,欲言又止,終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追著關河夢出去。
方多病差點被李蓮花那杯酒嗆死,好不容易才喝下,怒道:“你幹甚麼?”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怕你再說下去,關少俠要拔劍殺人。”
方多病揉了揉被酒嗆得難受的喉嚨,嘀咕了一聲:“還不是你不懂裝懂胡說八道,讓他暴跳如雷?”
李蓮花喃喃地道:“下次定要說李蓮花對醫術半點不懂,一竅不通,無論頭疼腦熱,傷風咳嗽都萬萬不要來問我……”
方多病忍不住好笑,“你要是說你一竅不通,他必定也要生氣。”兩人面面相覷,突然大笑,又飲了兩杯酒,各自沐浴上床。
一夜好眠。第二日起床的時候,關河夢早已起身,不知上何處去了,蘇小慵一人獨坐客棧樓下一桌,見李蓮花和方多病下來,微微一笑。李蓮花報以十分抱歉的微笑,振了振衣角,和方多病在她桌邊坐了下來。
“李大哥早。”蘇小慵今日一身淡紫色長裙,略施脂粉,倒是比昨日美貌許多,不知是為誰梳妝。
方多病白衣皎潔,施施然在她身邊一坐,“不問方大哥早?”
蘇小慵規規矩矩地又道了一聲:“方大哥早。”
李蓮花溫言詢問關河夢何處去了,蘇小慵道關河夢正在小青峰下等候要一同上山道喜的“風塵箭”梁宋、“紫菊女”康惠荷、“白馬鞭”楊垂虹和“吹簫姝”龍賦婕。這四人並不相識,但都曾受過關河夢救命之恩,此次肖紫衿宴請天下武林客參加他的婚禮,這些後生晚輩也都遠道而來。關河夢早到幾日,為朋友定下房間,此時已去接人。
方多病大讚如關河夢這等俠士古道熱腸,李蓮花連忙買了八個饅頭,倒了八杯茶水等候關河夢五人歸來。蘇小慵見李蓮花極認真地擺放饅頭的位置,既覺得好笑,又心裡甚是溫馨。李蓮花人極聰明,又是名震江湖的人物,卻從未自視甚高,看他買饅頭的模樣,如何能認得出他是一位醫術通神而又才智絕倫的奇人?
“今日已是十三。”方多病道,“再過兩日,就是婚期。”
蘇小慵呷了一口茶水,“喬姐姐真是令人羨慕,能和李相夷這樣的奇人相遇,而後又有肖大俠這樣的痴情男子守護,十年……”她輕輕嘆了口氣,“是多麼漫長的歲月,肖大俠從未離開過喬姐姐身邊。”
方多病奇道:“你認識那兩個人?”
蘇小慵點了點頭,“我和關大哥八月初八已經來到,上小青峰遊玩的時候遇見了他們,他們正在給李相夷的衣冠冢上香。”
李蓮花微微一笑,“斯人已矣,活著的人只要過得好,死者就能安心,倒也不必如此執著。”
蘇小慵卻道:“那不過是李大哥你自己的想法,江湖上還是有不少人說喬姐姐一女配二夫,說她心志不堅,移情別戀,再難聽的我都聽過。”她哼了一聲,“李相夷已經死了十年了,憑甚麼女人就要為男人守活寡一輩子?喬姐姐又沒有嫁給李相夷做妻子。”
方多病插口道:“這罵人的人多半在嫉妒肖紫衿。”
蘇小慵愕然,“嫉妒?”
方多病一本正經地道:“他心想:喬婉娩你變心怎麼不變到我這裡來,竟變到肖紫衿那裡去?你若變心嫁給了我,便是從良;嫁給了肖紫衿,就是蕩婦。”
蘇小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後又忍住,“你這話讓肖大俠知道,定要打破你的頭,他無比敬重喬姐姐。”
方多病好奇,“怎麼敬重?”
蘇小慵道:“肖大俠待喬姐姐很溫柔,他雖然不常看她,但是喬姐姐無論要做甚麼、在想甚麼,他都知道;喬姐姐要做任何事他都不反對,再小的事他都會幫她做。我真是羨慕得很……”
李蓮花聽著,突而微笑,眼色也甚是溫柔。
方多病卻道:“肖大俠也忒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難道他娶了老婆,還要給老婆擦桌掃地、洗碗做飯不成?”說到擦桌掃地,他看了李蓮花一眼,心裡一樂:這死蓮花若是娶了老婆,倒是必定在家裡擦桌掃地洗碗做飯的。
“這個……喬姐姐想必不至於讓肖大俠如此吧?”蘇小慵皺眉,被方多病一說,她還真不敢說肖紫衿婚後就不會在家裡擦桌掃地。方多病本在胡說,見她當了真,心裡暗暗好笑,十分得意。
幾人正在閒談胡扯之間,突見門外一陣馬蹄,有幾個人在武林客棧前下馬,快步走了進來。
蘇小慵叫道:“關大哥。”
當先進來的是關河夢,一身黑色長袍,十分英挺,見李蓮花、方多病和蘇小慵同桌而坐,臉色微沉,卻不失禮數,“兩位早。”
李蓮花連連點頭,“早,早。”方多病卻往他身後張望。
關河夢身後四人兩男兩女,兩名男子一人作書生打扮,一人身著緊裝。書生打扮的那人腰上懸掛玉佩的腰帶乃是一條軟鞭,自是“白馬鞭”楊垂虹,據說此人一手“白馬金絡鞭”在天下鞭法中可排第五。灰袍緊裝之人是“風塵箭”梁宋,此人的武功並不怎麼高明,但是為人誠懇勤毅,俠名甚隆。兩名女子一位嬌美明豔,身著綠色衣裙,是“紫菊女”康惠荷;另一位卻是一襲布裙,不施脂粉,天然一股書卷之氣,正是“吹簫姝”龍賦婕。
幾人相互介紹,不住拱手,一陣“久仰久仰”之後,終於坐了下來,對同桌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吉祥紋蓮花樓主人和“方氏”少主也是十分驚訝,尤其李蓮花以神秘聞名,卻居然是如此文雅尋常的一介書生,不免都是心下詫異。
略飲了幾杯茶水,攀談起來,方多病才知道這幾位俠少俠女,不僅被關河夢救過性命,也被肖紫衿救過性命。
“風塵箭”梁宋道:“我生也晚,未曾趕上四顧門和金鸞盟的那一場大戰,但有幸在兩年之前月支窟一戰與肖大俠有過一面之緣,肖大俠相貌英俊,為人瀟灑,和喬姑娘確是天生一對。”
康惠荷抿嘴微笑,“肖大俠確是英俊瀟灑,但也未必天下無雙,梁兄武功雖然不及,英雄俠義卻猶有過之。”這位姑娘容貌美麗,嘴巴很甜。
與她同來的“吹簫姝”龍賦婕卻是嫣然一笑,“梁兄英雄俠義猶有過之,也有人英俊瀟灑與英雄俠義都不遜於……”
康惠荷滿臉生暈,嗔道:“龍妹妹!”
龍賦婕似笑非笑地看著關河夢,舉杯喝了口茶,拿起面前的饅頭,悠悠撕了一片,吃了下去。
方多病饒有興致地看著關河夢,李蓮花規規矩矩地喝茶,目不斜視。
梁宋輕咳一聲,他早知康惠荷傾心關河夢,可關河夢卻似乎對蘇小慵較為特別,為避免關河夢尷尬,他向楊垂虹道:“楊兄遠道而來,不知帶了甚麼賀禮?”
楊垂虹本是翩翩公子,也不小氣,當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如摺扇大小的木盒,“這是兄弟的賀禮。”
康惠荷好奇,“這是甚麼?”
方多病也好奇得很,這木盒長約一尺,寬約兩寸。
“這裡面是甚麼?筷子?”
楊垂虹一笑,開啟木盒,只見木盒中光華閃爍,卻是一柄奇短奇窄的匕首,精鋼匕首必是寒光閃爍,這匕首卻煥發著一種奇異的粉紅光澤,煞是好看。
方多病看了一陣,突道:“小桃紅!”
楊垂虹點頭,讚道:“方公子果然好眼光,這正是五十六年前‘天絲舞蝶’桃夫人的那支‘小桃紅’!”
龍賦婕頗為驚訝,“聽說此匕斬金斷玉,鋒銳非常,更為可貴的是此匕所在之處,神兵之殺氣可令蚊蟲絕跡,猛獸避走,是防身神物。你從何處得來?”
楊垂虹頗有自得之色,“‘小桃紅’是兄弟偶然從當鋪見得,重金買下。肖大俠於我有救命之恩,此匕贈與喬姑娘再合適不過。”
眾人紛紛點頭,當下相互詢問賀禮。
龍賦婕帶的是一支鳳釵,明珠為墜黃金鏤就,十分昂貴,最珍貴之處是短短三寸來長的釵身上細細刻有陸游《釵頭鳳》那一闋詞六十個字,字字清晰,筆法流暢,確是一件名品。幾人嘖嘖稱奇,但心下卻不免覺得新婚之際,這釵上刻這首詞未免不吉,但此釵乃是古物,倒也難以苛求。
康惠荷的賀禮是一盒胭脂,那胭脂顏色嬌豔明媚,卻是西域奇花所制,常用能夠駐顏,又能當作金瘡藥使用,塗在創口之上頗有奇效。
梁宋帶來一幅字畫,乃是當代書法名家所寫之“郎才女貌”四字。關河夢和蘇小慵未帶賀禮,方多病的賀禮卻庸俗得多,乃是白銀萬兩,以及“葡萄”美酒二十壇,各色綾羅綢緞十匹,異種花卉一百品。這些賀禮由方而優方老爺子率眾帶來,方多病代表方氏將於八月十五交與肖紫衿。
但若是說方多病庸俗,李蓮花便是小氣了,他的賀禮是一盒喜糖。
方多病目瞪口呆,半晌道:“要不這異種花卉一百品便算你送的如何?”
其他幾人看著那盒喜糖,心下或是鄙夷,或是詫異,李蓮花卻是不肯,硬要送與肖紫衿夫婦一盒喜糖。
眾人都是皺起眉頭,暗道:這人不識時務,肖紫衿和喬婉娩是何等人物,你送去一盒不值一吊錢的糖果,豈不是當面給人難堪?
李蓮花拍了拍他那盒喜糖,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當作寶貝一般。
方多病心裡悻悻然,原來這就是李蓮花的“大禮”?不過這李小花是隻鐵公雞,小氣得很,花五個銅板買盒糖果,的確也是個“大禮”了。
二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
八月十五,天色清明爽朗。傍晚,一縷紫霞斜抹天空,瑰麗動人。
扁州小青峰,野霞小築賓客盈門,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門口高懸紅色燈籠,庭院內張燈結綵,酒席列了數十桌,擠滿了整個庭院,桌上各色酒菜,雞鴨魚肉,水果鮮蔬,冷盤涼拌,都已上齊。入座的賓客已有五成,大多滿帶笑容,彼此拱手,“久仰久仰”、“恭喜恭喜”之聲不絕於耳。
喬婉娩對鏡梳妝,銅鏡顏色昏黃光華黯淡,她緩緩描眉,點唇。鏡中人依然如當年那般顏色,即使繪上濃妝亦不見增豔多少,只是容顏依舊,人事已非……嫁給肖紫衿……十年之前,縱然是最荒誕離奇的夢,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嫁給肖紫衿。
愛紫衿嗎?她問過自己很多次,十年前、八年前、六年前、四年前……一直到昨日深夜,愛紫衿嗎?昨夜夢見過他為她流的血,做過的事,卻從未見他為她流過淚,醒過來以後靜靜地回想——真的,她只見過紫衿為自己流過的血,從未見他為自己流過淚,這個男人,一直拼命做著她的撐天之柱,其他的……從來不說,也不讓她看見。
他和相夷不一樣。愛相夷嗎?愛的,一直都愛……相夷很任性,高強的武功、出群的智慧、輝煌的功業,讓他目空一切。他喜歡命令人,很會命令人……奇怪的是大家都覺得很服氣,從來不討厭……她也是一直被他命令著,安排著,去哪裡、做甚麼事、在哪裡等他……一直一直,聽著相夷的指揮,信著他,等著他,一直等到永遠等不到……但紫衿不同,紫衿永遠不會指揮她必須做些甚麼……
只要她開口,他可以為她去死……
喬婉娩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微笑未免見了幾分淒涼之色,她自不會要紫衿為她去死,她絕不會要任何人去死,她痛恨所有拋棄一切可以輕易去死的人……愛紫衿嗎?愛的,花費了十年光陰,有今日的婚禮,她真的十分歡喜。
外邊賓客進場,入席的時候都送上了賀禮,她也是習武之人,聽見了外面的聲息。禮物大都十分名貴,喬婉娩繪好妝容,微微一笑,紫衿雖然這幾年深自收斂,但想必心裡十分高興,他本來喜歡排場。
“喬姐姐?”門外有人敲門,“我是小慵。”
喬婉娩道:“進來吧。”
蘇小慵推門而入,啊了一聲,“喬姐姐今日果然比平時更美。”
喬婉娩撲哧一笑,“小丫頭虛偽得很。”
蘇小慵叫了起來,“喬姐姐本來就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我哪裡虛偽了!”
喬婉娩微微一笑,“有名不假,美人未必。這般‘有名’,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蘇小慵拾起桌上的梳子,輕輕為她梳緊髮髻,“也不知有多少人羨慕你呢。”
喬婉娩閉起眼睛,而後睜開,微笑,“你沒見過‘虞美人’角姑娘,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兒。”
蘇小慵嘴巴一扁,“我幹嗎要看妖女?聽說這女人手下幫徒亂七八糟,姦淫擄掠做甚麼事的都有,她肯定不是甚麼好人。”
喬婉娩有些好笑,正要說話,花轎卻已到了門口,蘇小慵為她戴上鳳冠,理好衣裳,扶她入轎。
大紅花轎在眾轎伕的吆喝聲中緩緩前行,走向中庭。喜筵就設在中庭,喜堂就在中庭之後的大堂。自喬婉娩閨房到大堂,不過穿過一條迴廊,數百步路程。喜樂吹奏,客人已紛紛到席,一時間聲息稍靜,只聽那歡快熱鬧的樂曲似響自四面八方,花轎吱呀之聲隱約可聞,賓客在稍靜之後鬨然議論,歡笑聲、吆喝聲、敲擊聲和開嗓歌唱聲混合在一起,熱鬧已極。
喬婉娩坐在轎中,突地覺得害羞起來,紅暈了雙頰,偷眼往花轎簾子縫隙看一眼,遙遙卻見肖紫衿偉岸的背影站在喜堂之中。她從未見他著過紅衣,猛然看見,竟覺得有些好笑,情不自禁地嘴角含笑,心頭竟有些跳,就似仍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第一次見了可心的人兒一般。
眾多賓客也都在酒宴邊坐了許久,等著花轎已等了許久,見花轎自迴廊中轉出,不少人都是目不轉睛看著那花轎,只盼在轎上盯出兩個洞來瞧瞧新娘子究竟是如何美貌,令兩個江湖奇男子為她顛倒。
蘇小慵一路跟著花轎,轎邊跟隨的有丫鬟、媒婆和轎伕,路沒走多遠,轎邊又跟了不少年輕莽撞的江湖少年,她忙著阻攔眾人靠近花轎,以免衝撞花轎,正忙碌之間,有人輕輕拍了下她的肩。
“欸?”她回身一笑,“是你,怎麼?有事嗎?”那人點頭,對她招了招手。蘇小慵略有遲疑,但見花轎也已走到門口,這人的脾氣她也知道,不是真有要事,此人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絕不會上前招呼,便點了點頭,跟著那人往客房走去。花轎邊人頭攢動,卻也沒多少人留意到蘇小慵離去,人人只盼在喬婉娩出轎之時看她一眼。
喜樂之聲吹奏,前頭手持蓑青之人已經掃過了喜堂的門檻,喬婉娩並無兄弟,因而也無舅爺轎在前,更無媒人,所以迎親隊中也沒有媒婆轎。前頭拖青之人過後,新娘轎子就直接到了門口,吉時一到,新郎就可出迎,牽新娘入內拜堂。
喬婉娩的大紅花轎在外一停,賓客中轟然起鬨,大家都笑了起來,紛紛吆喝。肖紫衿回身一望,嘴邊也隱約見了笑意。
方多病坐在喜筵正席,他身邊便是“方氏”當家老爺子方而優。在自家老爺面前,方多病規規矩矩,謹言慎行。與他同席的是關河夢以及“佛彼白石”中三人,“四虎銀槍”三人,四顧門尚存的友人都前來道賀,“佛彼白石”中雲彼丘沒有到座,說是百川院不能無人留守,加之他有病在身,因此不能前來。
李蓮花坐在第七席中,他本要說明他就是江湖傳說中神秘莫測的吉祥紋蓮花樓樓主,但轉念想到方而優正等著要看何曉鳳的準夫婿,不免有些膽寒,還是不說為妙。坐在他左邊的是“思皮大俠”房克虎,右邊是“雪花仙子”柳寒梅。
滿桌皆是“久仰久仰”之聲,半晌之後,李蓮花終於忍不住悄悄問身邊的“雪花仙子”那位“思皮大俠”究竟是何方神聖。
柳寒梅嫣然一笑,在他耳邊悄聲道:“‘思皮’那是南蠻荒蕪之地的一個小地方……方圓不過二十來裡……”
李蓮花啊了一聲,十分敬仰地看著房克虎,“二十來裡也大得很了。”
柳寒梅頓時流露出輕蔑之色,“那也算大俠?”
李蓮花唯唯諾諾,過不多時又低聲問房克虎:“咳咳……柳仙子又是……何處的高人?”
房克虎哈哈大笑,“她是黃河五環刀門下的女弟子,甚麼‘雪花仙子’我根本沒聽說過,不會是臨時自封的吧?”
柳寒梅砰的一聲拍桌而起,柳眉倒豎,大怒道:“你說甚麼?你枉為江湖中人,居然不知我‘雪花仙子’乃是近年來江湖有數的人物?”
李蓮花大吃一驚,連連拱手,“兩位聲名遠揚,在座各位都是久仰了,息怒息怒,請坐請坐。”
柳寒梅餘怒未消,重重坐下,突地斜眼看李蓮花,“你姓甚名誰,報上名號。”
李蓮花一怔,“這個、這個……在下姓李……”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柳寒梅斜眼看到他手裡抱著一個紅色的喜糖盒子,為之愕然,“這是——你的賀禮?”
李蓮花頷首。
柳寒梅嘿了一聲,起身坐往別席,竟是覺得和他同席十分屈辱。柳寒梅離席,第七桌有不少人紛紛離開,只餘下三兩人仍舊坐著,看似也都是來白吃白喝的江湖混混,卻有一人姍姍而來,坐在了第七桌上,卻是龍賦婕。她對李蓮花微微一笑,似是對離開之人十分不屑。
方多病坐在正席,吊眼看著第七席的變故,肚裡大笑。卻聽一名長鬚老者卓然而起,揚聲道:“吉時已到——”喜筵一陣喧譁,人人回頭,只見肖紫衿一身紅袍,胸掛紅花,緩步走向停在門口的紅轎。喧譁聲漸漸平息,肖紫衿輕輕牽起轎前的紅綢,轎簾晃動,一人頭戴紅蓋頭自轎中慢慢下來,紅衣鮮豔,佳人窈窕,肖紫衿牽動紅綢,紅衣新娘緩步前行。突然之間,喜筵中賓客情不自禁發出一陣歡呼,肖紫衿微微一震,他是何等人物,卻在牽起紅綢的剎那,微微顫抖。
李蓮花手持酒杯,目不轉睛地看著肖紫衿。賓客滿堂,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喬婉娩一人身上,牽著新娘子走過喜筵,登上喜堂。
那長鬚老者原來是肖紫衿叔父,只聽他運氣振聲道:“一拜天地——”
肖紫衿和喬婉娩攜手對門口同拜天地。
那老者又喊:“二拜高堂——”
兩人回身對老者徐徐拜下。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彼此深深拜下,攜手而起。
酒宴的賓客有些喊叫起來,“恭喜肖大俠和喬姑娘喜結良緣——”“恭喜肖大俠喜得佳人。”“多福多壽!”“早生貴子——”頓時一片鬨笑,肖紫衿終是笑了,牽著新娘步入洞房。
李蓮花手中的喜糖尚未送出。微微一笑之後,他將喜糖放置在靠近第七桌旁的收禮盤中。旁人所送的禮物大都名貴,這一盒喜糖倒是十分顯眼。送出喜糖之後,他拾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蔬菜,吃了下去。同桌之人均覺詫異,這位食客未免毫無禮數。
過不多時,正席開始動筷,大家紛紛勸酒,場面熱鬧異常。李蓮花卻只吃了那一筷子蔬菜,便自停筷。他左右無人,過了一會兒,微笑舉杯低唱:“一杯相屬,此夕何夕……”卻有一人走到他身側,悠悠吟道:“西江碧,江亭夜燕天涯客。天涯客,一杯相屬,此夕何夕。燭殘花懶歌聲急,秦關漢苑無訊息。無訊息,戍樓吹角,故人難得。”李蓮花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猛地看見來人紅衣烏髮,容顏嬌豔嫵媚,髮髻一支芙蓉金釵,十分華麗燦爛,竟比新娘還要明豔,卻是何曉鳳。
同桌之人都認得這位“武林第三美人”,見她突然來到,不免十分稀奇。靠近第七席的賓客紛紛回頭,均在好奇這位“武林第三美人”究竟所為何事。
只見她笑吟吟地看著李蓮花,在他身邊柳寒梅的空位坐下,“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李蓮花道:“別來無恙,何姑娘好。”
何曉鳳媚眼在李蓮花臉上瞟來瞟去,“李樓主何等身份,怎能坐在次席?這肖大俠也太不講道理,你到我那裡坐,來。”
李蓮花溫言道:“我坐這裡就很好。”
何曉鳳嫣然一笑,“那麼我坐在這裡陪你。”
同桌幾人頓時心裡悻悻這位“李樓主”不知是何方神聖,居然能得江湖中身價最高之佳人的青睞,這位佳人年紀雖然大了那麼一點,難伺候了那麼一點,卻也是千嬌百媚……
正在這時,正席起了一陣喧譁,肖紫衿換了身衣裳,出來陪酒。
正席上紀漢佛、白江鶉和石水一起站起,舉杯敬酒。肖紫衿一杯酒一飲而盡。
白江鶉笑道:“肖兄弟多年夙願,終是得償,恭喜恭喜。”
石水卻冷冷地道:“門主若在,三門主萬萬娶不到喬姑娘。”
紀漢佛喝了一聲,石水陰陰閉嘴。
紀漢佛對肖紫衿道:“恭喜,恭喜。”
肖紫衿不以為忤,突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其實……很慶幸他已經死了。”飲下第二杯酒,他眼中隱有淚光,緩緩地道,“你們可以恨我。”
紀漢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淡淡地道:“不會。”
王忠、何璋和劉如京三人也自站起,連道恭喜,肖紫衿連飲七杯酒,面不改色。
方多病和方而優也站起敬酒,方多病從未見過這位“肖大俠”,這時對他上上下下看了個仔細,只見他面貌英俊,氣度沉穩,身材高大挺拔,的確是威儀不凡,和江湖宵小之輩如李蓮花之流大大不同。
肖紫衿一桌桌輪番敬酒,他內力深厚,又出身名門世家,酒量甚豪,連飲十數桌,臉上卻毫無酒意。很快,他走向何曉鳳這一桌,身側有人替他倒酒,他舉杯走向第七席首座,突然一怔,砰的一聲,那一杯酒水失手跌落,在地上打得粉碎。
喜筵中頓時寂靜無聲,人人心裡驚異,自李相夷和笛飛聲死後,肖紫衿的武功縱使稱不上江湖第一,也是“第一”之一,他手上的勁道何等穩健,就算在手上抓住數百斤重物也不在話下,這小小酒杯竟而會失手跌落,實在是萬分古怪。
只見肖紫衿盯著第七席中的一人,目不轉睛地看著,突道:“你……你……”
那人微微一笑,舉杯站了起來,“李蓮花,恭喜肖大俠和喬姑娘喜結連理,祝兩位白頭到老,不離不棄。”
肖紫衿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
李蓮花先行舉杯一飲而盡。
肖紫衿卻呆了好一會兒,才從桌上取了另一隻新杯,倒酒飲下。
只聽李蓮花溫和地道:“你要待自己好些。”
肖紫衿僵硬了好一會兒,竟點了點頭。
李蓮花舉杯飲下第二杯酒,再次道:“恭喜。”
肖紫衿又點了點頭,仍道:“你、你……”
李蓮花亮了亮杯底,“李蓮花……”
肖紫衿在他面前站了好一會兒,身旁的人竊竊私語,都道肖大俠醉了,才見他自行倒了一杯酒,一口吞下,砰的一聲擲杯於地,大步轉身離去。
他居然沒再向第七席的其他人敬酒。
何曉鳳吃驚地看著肖紫衿大步走過,瞠目結舌地看著李蓮花,“你……真是個怪人。”
李蓮花愕然,“我怎麼奇怪了?”
何曉鳳指著肖紫衿,再指著李蓮花,“你們……你們……很奇怪。”
李蓮花奇道:“他娶老婆我來道喜,有甚麼不對?”
何曉鳳呆了半晌,“他沒給我敬酒。”
李蓮花更奇道:“他不是見了你失手打碎酒杯嗎?”
何曉鳳張大嘴巴,指著自己的鼻子,“他是見了我打碎酒杯?我怎麼覺得他是見了你……”
李蓮花嘆了口氣,“他自是見了你,一時失神,打碎酒杯。”
何曉鳳將信將疑,心下卻有絲竊喜,“真的?”
李蓮花正色道:“當然是真的,他不是見了你失魂落魄,難道是見了我失魂落魄?”
何曉鳳想了想,顏若春花地嫣然一笑,“這倒也是……”
喜筵中不少人議論紛紛,好奇地看著李蓮花,正席中關河夢卻既未站起敬酒,也不看李蓮花,甚是心不在焉。
方多病已留意了他許久,忍不住問道:“關兄可有心事?”
關河夢一怔,眉頭緊蹙,“我在想義妹不知何處去了。”
方多病東張西望,也有些奇怪,果然蘇小慵蹤影不見,她和喬婉娩交情匪淺,不該不坐正席,怎會不在?
“自從去給喬姑娘梳妝,她至今未歸。”關河夢沉聲道。
方多病本想幹笑一聲,但老爺子坐在身邊,只得“溫文爾雅”地微微一笑,“莫非她一直陪著喬姑娘?”心下卻道:莫非她陪新娘陪到洞房裡去了?
關河夢搖頭,“絕不可能。”他的目光在喜筵中搜尋良久,緩緩地道:“她失蹤了。”
方多病道:“這裡是野霞小築,‘紫袍宣天’的住所,有誰敢在這裡生事?蘇姑娘想必是走散了,不會出事的,你放心。”
關河夢臉上微現冷笑,慢慢地說:“我只怕就因為這裡是肖大俠的居所,所以才有人敢在這裡生事,因為今日此處毫不設防……”
方多病見了他的冷笑,頭皮有些發炸,勉強笑笑,“關兄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想不致如此……”
此時肖紫衿已敬酒敬了一圈,喜筵也用過了大半,正在此時,門外有人驚叫一聲,“你是甚麼人……啊——”庭院中眾人一怔,只見一件事物橫空飛來,姿勢怪異地平平落地,卻是野霞小築門前的僕役。
那僕役爬將起來,東張西望,猶自未搞清楚發生了甚麼,竟連驚駭都不覺得。喜筵中高手眾多,相顧駭然:要將一人擲入院中不難,難的是將人低低拋起,平平墜地,既不塵土飛揚,亦不鼻青臉腫,更不必說被拋之人居然還來不及覺得驚駭,人就已經進來了,那是甚麼樣的武功?
肖紫衿此時至少已經飲下數罈美酒,微有醉意,卻仍是反應敏捷,剎那間已攔在了庭院拱門之前,“來者何人?”
喜筵中有心與來人一較高低的都已紛紛站起,只見站在庭院拱門之前的是一位青衣男子,年貌來看不過三十左右,容顏俊雅,手上託著一個木盒,冷淡淡地站在門口,臉上既無祝賀之色,亦無挑釁之相。
眾人目光一齊看著來人,此人容貌陌生,絕非近年來江湖中常見人物。正席上幾人卻都是渾身一震,臉色大變,同聲叫道:“笛飛聲!”剎那之間,幾人紛紛攔在肖紫衿身前,心裡均想:不管這魔頭因何未死,今日拼得性命不要,也要保肖紫衿和喬婉娩周全。
喜筵中剎那間寂靜如死,人人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傳說已死了十年的金鸞盟盟主。笛飛聲“悲風白楊”心法為武林中第一等剛猛內力,若是此人真是笛飛聲,今日喜筵眾人坐得如此密集,他一掌之威,便足以立斃場內數位賓客。這位煞星怎會未死?十年之中他又究竟去了何處?今日來到野霞小築又所為何事?眾人噤若寒蟬,心下一片冰涼:若是他來向肖紫衿尋仇,要大開殺戒,我等今日卻是冤死了。
笛飛聲淡淡站在門前,眼見眾人神情緊張,他卻不看在眼內,環顧庭院之內,賓客皆悉膽寒,不知他想要如何?肖紫衿張口欲言,紀漢佛擋在他身前,低聲道:“喬姑娘尚在房內。”一言提醒,肖紫衿本來心裡怒極,不知笛飛聲未死,又不知他前來所為何事,乘著酒意便要拔劍,紀漢佛提及喬婉娩,他心頭一驚,滿腔義憤頓時涼了。
紀漢佛攔在眾人之前,沉聲問道:“笛飛聲?”
笛飛聲手中木盒一拋,啪啦一聲,那木盒跌在紀漢佛身前,但聞他淡淡地道:“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紀漢佛不知他心裡做的甚麼打算,也淡淡地答:“別來無恙。不知笛盟主前來,所為何事?”
笛飛聲卻不理他,上下打量了肖紫衿一陣,“聽說這幾年來,你武功大進,江湖中白道黑道,無不預設你是如今武林第一高手?”
眾人一聽便知來者不善,紀漢佛沉聲道:“武林第一高手云云,乃是江湖朋友過譽,江湖中藏龍臥虎,哪有人真敢自認第一高手?”
笛飛聲嘿了一聲,眼光只看著肖紫衿。
肖紫衿不能在眾多賓客面前做縮頭烏龜,雙眉一振,朗聲道:“肖某絕非武林第一高手,但如笛盟主要仰仗武功,擾我婚宴,莫怪肖某不自量力……”
笛飛聲打斷他的話,淡淡地道:“今日你如能接我一掌,這盒中之物便算我贈與你成婚的賀禮。”
肖紫衿一怔,喜筵中眾人大奇,這笛飛聲竟不是來報金鸞盟全軍覆沒之仇,而似乎是來比武的,這地上木盒之中不知放置著甚麼事物,人人好奇得很。
肖紫衿振了振衣袖,朗朗一笑,“既然笛盟主是為送禮而來,肖某便接你一掌。”
笛飛聲臉色淡漠,緩緩往前踏了一步,肖紫衿身後眾人情不自禁往後便退。旁人不知笛飛聲的武功究竟如何,當年四顧門下士卻再清楚不過。紀漢佛低聲囑咐肖紫衿千萬小心,笛飛聲的武功剛強暴戾,雖是一掌,但已是性命交關,若是不敵,萬萬不要勉強,往後避走就是。他和白江鶉站在肖紫衿身後,肖紫衿一旦不敵,便立刻著手救人。
方多病心頭怦怦直跳,他未曾想到今日竟會看到笛飛聲,以他的武功地位,這等大事自輪不上他插口,他卻情不自禁地瞄了眼李蓮花的坐席,不知李蓮花可有化解局面的妙法。卻見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笛飛聲,就似也被這傳說中的魔頭鎮住了,沒有半點反應。
這時只聽門前地面一聲咯啦輕響,卻是笛飛聲踏上了一塊稍微翹起的青磚,眾人為之一凜:他面對肖紫衿,踏前兩步,竟然全身放鬆,尚未運勁,比之肖紫衿全神戒備,已是勝出一籌,若非對自己極有信心,絕不能如此。
紀漢佛和白江鶉都已將真力運遍全身,一旦發生變故,便當機立斷,決計要保肖紫衿全身而退。笛飛聲踏前第三步,簡單地揚手揮掌,往前劈出。坐在方多病身邊的方而優一直沒有說話,此時突然一拍桌面,喝道:“白日銷戰骨!”方多病嚇了一跳,才知這一掌掌力熾熱剛猛,乃是笛飛聲極其出名的一記殺手,若是被此掌所傷,必定高燒七日而死,自有此掌而來,未曾有人能自掌下逃生。賓客席中多有驚呼。
肖紫衿雙眉聳動,一掌拍出,竟對笛飛聲那一記“白日銷戰骨”迎了上去。方多病心裡佩服,大讚肖紫衿豪勇,只聽砰的一聲大響,既無想象中土木崩裂、飛沙走石之相,也無血濺三尺、慘烈悲壯之幕,卻是笛飛聲噔噔噔連退三步。
眾人大奇,看這兩人對了一掌,竟是肖紫衿勝了!紀漢佛和白江鶉甚是不解,肖紫衿自己也十分茫然,只見笛飛聲嘿了一聲,“這地下木盒,算是你的賀禮。”言罷轉身,大步離開,竟然掉頭而去。眾人面面相覷,均是莫明其妙,渾然不解。
“這魔頭豈會安得好心,木盒之中不知是甚麼東西?”關河夢道。紀漢佛搖了搖頭,“笛飛聲一代梟雄,雖是濫殺無辜,卻從來光明磊落,他既然說是賀禮,那便是賀禮,決計不會虛言欺詐。”關河夢便不說話。
肖紫衿酒意已醒,對笛飛聲的來意全然摸不著頭腦,拾起木盒,開啟一看,只見盒中空空,只放著一個小瓶。那瓶子潔白如玉,上有青花小字,寫的是“觀音垂淚”四字。紀漢佛突然領悟,心中暗道:看來那熙陵中的“觀音垂淚”確是被笛飛聲取走,他失蹤十年,此時方才出現,必是當年受傷極重,無法復出。如今突然出現,只怕是已經服下靈藥,傷勢已經痊癒。今日挑戰肖紫衿,必是為了試驗他的武功恢復了幾層!方才看似肖紫衿勝了,卻不知這魔頭施展了幾層功力,何況他靈藥服下不久,想必武功尚未全復,時日一久,肖紫衿定不是他的對手。
此時肖紫衿已經把小瓶開啟,其中空空如也,並沒有甚麼東西,只是瓶塞拔開,但覺清香撲鼻,嗅之可知其中放置過上佳靈藥,卻不知笛飛聲將此空瓶當作賀禮送與自己,究竟是甚麼用意。紀漢佛踏上一步,與他低聲解釋“觀音垂淚”的來龍去脈,白江鶉等人退回正席,各自坐了下來。方多病心裡對笛飛聲的氣質風度倒是頗為欣賞,只覺這位所謂“魔頭”並不如何窮兇極惡,其他人卻知笛飛聲殺人不眨眼,實是鬆了口氣,這頓喜筵是說甚麼也吃不下去了。
前頭喜筵奇峰突起,洞房之中卻也另有別情。喬婉娩頭戴紅巾靜坐洞房之中,突地一陣微風吹過。她在野霞小築中久居,立刻便知窗戶洞開,奇的是這窗戶開得無聲無息,她的武功雖未稱得上一流,卻也在一二流之間,窗戶近在咫尺,竟未聽到絲毫聲息。當下撩起紅巾,猛地看見窗外有張臉對她一笑,只見黑夜之中那張臉紅紅白白,卻是一張彩繪的鬼臉。
喬婉娩著實吃了一驚,那張鬼臉很快被人拿下,鬼臉之下的嬌顏令她心頭一跳。世上貌美之人眾多,但這窗前女子的容貌竟能讓她也為之怦然,實在是美得異乎尋常,何況容貌雖美,僅是有形之相,此女天然一段絕世風華,僅是眼眸微微一動,便讓人覺得如流水桃花,清豔交融,令人心魂俱醉。
這面帶鬼臉的女子,自是角麗譙。喬婉娩與她十年未見,此女已年逾三十,卻依稀比十年之前更美了些。只見她在視窗招了招手,喬婉娩將頭戴的紅蓋頭握在手中,心下戒備。卻見角麗譙那張色澤柔美的紅唇在視窗無聲地道:“李、相、夷、還、活、著……”喬婉娩心頭大震,失聲問道:“他現在何處?”突覺口中一涼,原來角麗譙的鬼臉之中暗藏細微暗器,她一張口,那暗器由口而入,隨即融化,再也吐不出來,頓時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窗前的女子嫣然一笑,若是有人見她這一笑,非傾倒在她石榴裙下不可。只見她纖指一彈,一封紅色的書信自視窗射入,堪堪插在床頭枕下,隨即轉身而去。偌大洞房,床椅空洞,只有紅衣新娘的衣角和飄落一旁的紅蓋頭在夜風中輕輕顫動。
三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
庭院中眾人雖已沒了喝酒的興致,卻還在談論笛飛聲的來意。關河夢心神不定,方多病也暗暗奇怪:經過笛飛聲這麼一擾,蘇小慵竟然還不回來?難道真的出了事?但在野霞小築又能出甚麼事?
喜筵很快散去,大多數賓客紛紛離去,肖紫衿在外送客,未過多時,野霞小築只餘下十來位與他相交較深的好友。方多病已忍不住從方而優身邊遠遠逃開,和關河夢一起四處尋覓蘇小慵的下落,方而優卻將李蓮花叫住。
李蓮花本坐在第七席發呆,突地被方而優叫住,滿臉茫然之色,只聽方而優問道:“你姓甚名誰,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出生?”
李蓮花啊了一聲,“我姓李,叫蓮花……那個……戊子年,七月初七,子時生。”
方而優嗯了一聲,在他身邊坐下,“父母為誰,家裡可有餘產?”
李蓮花歉然道:“家中父母雙亡,有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名叫李蓮蓬。還有髮妻一人……”方而優眉頭一皺,只聽李蓮花繼續說下去,“小妾一人,但因家鄉貧困,瘟疫流行,髮妻和小妾都已過世多年……”
方而優道:“你既是當世神醫,怎會發妻和妾氏都因瘟疫而死?”
李蓮花正色道:“只因髮妻因瘟疫而死,我方才奮發圖強,花費十年光陰苦練醫術。”
方而優臉上不見喜怒之色,上下看了李蓮花一陣,“你家住何方?家鄉特產何物?”
李蓮花對答如流,“我家住苗疆思毛山,家鄉特產乃是一種劇毒木薯,生食有劇毒,用清水浸泡之後再烤熟食用,味道卻十分鮮美。”
方而優微微一怔,“你那起死回生的醫術,原來出自苗疆?”
李蓮花連連點頭,“思毛山上有一種異草,果實生滿茸毛,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顏色是青中帶黃,莖上僅有兩片葉,籽上茸毛約有半寸長短,折斷之後它流出鮮紅色汁液,猶如鮮血……”
方而優沉吟了一陣,他本料定李蓮花滿口胡言,但卻是越聽越難以斷定他是否胡說,如果李蓮花真是出身苗疆蠻荒之地,又曾有髮妻小妾,無論何曉鳳怎樣中意,“方氏”不能和他結親。
正在此時,突地方多病從廂房中快步奔了出來,大叫道:“死蓮花快來,蘇姑娘受了重傷……”他一句話未說完,肖紫衿橫抱一人自洞房中大步走出,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顫聲道:“婉娩她……她被角麗譙下了劇毒……”方多病一句話哽在咽喉,瞪大眼睛看著昏迷不醒的喬婉娩,心裡驚駭異常。
眾人聽聞蘇小慵出事的訊息本已吃了一驚,猛地又見肖紫衿把喬婉娩橫抱了出來,更是大吃一驚!有人咬牙切齒地道:“我終於明白笛飛聲那惡賊為何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原來是聲東擊西,讓角麗譙這妖女對後房的兩位姑娘下手!真是奸詐險惡,可惡至極!”稍有頭腦的卻不免奇怪:角麗譙給喬婉娩下毒自是大有道理,卻為何只是傷了蘇小慵?以角麗譙的心性和武功,一百個蘇小慵也是順手殺了。
李蓮花也是大吃一驚,卻見肖紫衿抱著喬婉娩大步向他走來,騰出右手一把抓住他,臉色蒼白異常,沉聲道:“跟我來!”李蓮花喂了一聲,肖紫衿的武功何等了得,他伸手來擒,饒是笛飛聲也未必能輕易避開。李蓮花被他一抓就抓正衣領,肖紫衿比他高大,手臂一抬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大步走向最靠近的一間廂房。眾人眼見肖大俠出手搶神醫,目瞪口呆,只聽那廂房的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將李蓮花、肖紫衿和昏迷不醒的喬婉娩關在了裡面。
方多病忍不住奔到那房門前,鼻子突然撞上一堵肉牆,他倒退三步,才看見不知甚麼時候白江鶉已擋在房門之前,臉色有些變。白江鶉身肥如梨,體形碩大,居然輕功了得,這一掠無聲無息,方多病竟然沒半分警覺,只聽他道:“等一等。”方多病揉著很痛的鼻子,“可是蘇姑娘那邊也……”紀漢佛冷冷地截斷,“那裡有關河夢。”石水目光奇異地看著緊閉的廂房,嘴邊似笑非笑,看不出究竟他是變了臉色,還是幸災樂禍。
廂房之中,肖紫衿抓著李蓮花大步入內,左手輕輕把喬婉娩放在床上,右手卻牢牢地抓著李蓮花,臉色蒼白至極,目中神光暴長,近乎狠毒地盯著他,一字一字壓低聲音道:“我不管你為甚麼會在這裡,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活她!算我……求你……”
李蓮花目瞪口呆,“你——”
肖紫衿另一隻手掐住他的咽喉,極低沉地道:“相夷……求你……救她……”
李蓮花道:“我不是……”
肖紫衿手上加勁勒住他的喉頭,目中神色痛苦異常,“你不用爭辯,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怎能認不出你?你救她!這世上除了‘揚州慢’,誰也……救不了她……”
李蓮花被他勒得臉色蒼白,眼色很是無奈,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救她,紫衿你要先放開我。”
肖紫衿怔了一怔,緩緩鬆開了掐住李蓮花脖子的手,突然顫聲道:“我絕非怪你不死……”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明白。”他拍了拍肖紫衿的肩,“你們今日成婚,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肖紫衿目中流露出複雜至極的痛苦神色,低低一聲如負傷野獸般的號叫,“你先……救她……”
李蓮花在喬婉娩身邊坐了下來,輕輕掠了掠她的髮絲。肖紫衿從懷裡取出一張揉得不成形狀的信箋,緩緩放在喬婉娩枕邊。那是一張喜帖,也就是肖喬聯姻所發的紅色喜帖,上面寫著幾個字:冰中蟬,雪霜寒,解其毒,揚州慢。
這“冰中蟬”之毒,在天下劇毒之中名列第二十八,因其入口冰寒,容易察覺,所以並不是甚麼特別厲害的毒物,也很少有人會中其毒。冰中蟬入口,只要口中沒有傷口,及時漱口吐出,並無大礙。但若是口中有傷口,又誤食冰中蟬,那劇毒會順血而入,直下腸胃,半個時辰之內,內腑會結成冰,將人活活凍死。解救之法多為驅寒取暖,但往往驅寒藥物尚未生效,身體尚未被焐熱,病人就已凍死,所以難以救治。唯一比較可行的治療之法,便是尋覓一位內功精純的好手,以至純內力護住內腑,借之與劇毒相抗,等候冰中蟬藥性發作過後,病人不但平安無事,而且自此終生不畏寒冷,可謂因禍得福。而天下內功心法,論至純至和,首推“揚州慢”,這抗寒的內力若是有一絲霸氣,便會傷及因受凍而極其脆弱的腑臟,令病人速死。
喬婉娩的臉色仍很紅潤,新娘的麗妝猶在。她顯得端莊典雅,猶如陷入淺眠之中,只是觸及她的肌膚,便會覺得一絲寒意自肌膚深處滲透出來,接觸得越久,那絲寒意越是讓人難以忍受。
李蓮花看著那紅色喜帖上的十二個秀麗的小字,那字跡雖然潦草,卻不知為何有一股風姿搖曳的極美之態,他嘆了一口氣,“角大幫主可謂煞費苦心……”他未接著說下去,肖紫衿突然醒悟:角麗譙給婉娩下毒,只怕便是為了試驗李相夷是否還活著,只要喬婉娩毒傷痊癒,便知李相夷還活著。但就算他還活著,給喬婉娩療傷也必元氣大傷,許久不得復原,便萬萬不是笛飛聲的對手。
李蓮花見肖紫衿臉色大變,突然微微一笑,“因為這十年之中我得到了一本醫道奇書,上面載明瞭各種傷病的治療方法,這冰中蟬的解毒之法,以‘紅心雞蛋三個,寒冬梅花六十朵,十日之內的落雪三升,蜂蜜一升,五彩公雞一隻,烈酒五升’,大火熬製一碗水服下就好,倒也不必以內力救治。”
肖紫衿沉聲道:“這都是易得之物,我去找。”
李蓮花看他推開房門,身形剎那消失,那輕功身法比起對敵快得多,不免嘆了口氣,心裡有些後悔,早知他武功進步如此,實該說要紅心雙黃雞蛋一斤,寒冬金盞白梅六百六十六朵,天山雪蓮蜜一升,有四條腿的公雞一隻,大內上膳美酒一罈才是。念頭轉完,他扶起喬婉娩,垂眉閉目,“揚州慢”至純至和的內力自她背心透入,瞬息之間遊遍她全身經脈,助她抗寒。
他確是四顧門當年墜海失蹤的李相夷,只不過十年光陰,在這個人身上留下的印記比誰都多,當年……他只是個孩子……如今他身負笛飛聲“摧神掌”傷,兩年之內便會理智全失,變成瘋子,一身武功早已毀去十之七八……若是濫用真力,瘋狂之期便會提早。
事到如今,當年紅顏嫁與摯友,悲傷嗎?悲哀嗎?李蓮花微笑,他已不再是個孩子,能看到悲傷,也能看到歡樂。有些事,其實未必如看起來那般不好,比之嫁與李相夷,能嫁與肖紫衿,或許是幸運得多。他的功力已經毀去十之七八,若讓肖紫衿在旁邊看著,必定會看出端倪……角麗譙不是要讓他功力減退,她是要他發瘋……那些糟糕的事,實在不該讓今日成親的人知道……李蓮花徐徐運氣,喬婉娩體內的寒毒一分一分減退,屋裡一片寂靜。
在另一間廂房之中,關河夢卻是驚怒交集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蘇小慵。蘇小慵倒在喬婉娩閨房隔壁的廂房之中,廂房中四壁都是血跡,顯然蘇小慵和人動過手,在房中負傷而戰了很久,只是房外喜樂震天,人人都在關注肖喬的婚禮,竟沒人留意到這間房內的動靜。
牆上的血跡橫七豎八,蘇小慵身上的傷口也很奇特,有些似是尖銳的器物深深刺入,有些似是被刀刃所傷,有數道傷口深達臟腑,若不是方多病藉口去找蘇小慵,又及時尋到,等到喜筵結束,她早已死了。
關河夢面對蘇小慵奄奄一息的軀體,劍眉緊蹙,雙手微微顫抖,全神想要知道如何診治。在他身後來到的白江鶉幾人卻是打量著牆上的血跡,臉色甚是詫異。這間廂房足有兩丈見方,牆上的血痕道道筆直,或橫或豎,地上有一大攤已經變色的血跡,顯是蘇小慵所流,此外並無其他血點。每一面牆上都有血痕,房內桌椅都已翻倒,連床上的枕頭都已跌下地來,被褥委地,顯是曾經打鬥得非常激烈。
關河夢驗看蘇小慵的傷勢,越看越是心驚,她身上的刀傷刃口雖小,卻是刀刀入肉,那些銳器刺入也是極深,若非這兩樣兇器似乎都有些短,差了毫厘未及心肺,她早已死了。最可怖的傷口在胸口和臉頰,胸口被連刺兩下,兩下都扎斷了肋骨,僥倖斷骨未曾刺入心肺;另一下是刺在臉頰上,那銳氣刺透腮幫,從左臉插入了咽喉,傷勢也十分嚴重。
這下手之人十分殘忍狠毒,殺人之心昭然若揭,卻不知是誰,竟在肖紫衿和喬婉娩的婚禮之中,殘害如此一位年輕女子。蘇小慵年紀輕輕,在江湖中尚未闖出名頭,又有義兄關河夢為靠山,有誰要殺害這樣一名嬌稚純真的小姑娘?
白江鶉人雖肥胖,心卻極細,蘇小慵重傷的情形給他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感覺,似是哪裡明明違反了常理而他卻尚未發現,只是思來想去,只是不明白。
關河夢見他皺眉不語,只道他對蘇小慵之事毫不關心,心下怒極,暗道這等人高高在上,自不把常人死活看在眼裡,堪堪止住了蘇小慵傷口的血,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白江鶉尚在思索究竟這房中是何處不對,突見關河夢將蘇小慵抱出房去,不由得一怔。
石水站在他身邊,側身一讓,讓關河夢出去,等他出去了,方才陰惻惻地道:“嘿嘿,第一次殺人。”
白江鶉嘻嘻一笑,“蘇姑娘也是第一次被殺。”
石水陰森森地道:“這人是第一次殺人,方才不知道要往何處下手才能將人一殺就死,徒自弄了許多血出來。”
白江鶉哈哈一笑,“這人不但是第一次殺人,而且武功差勁得很,實在應當讓老四教他一教才是。”
關河夢將蘇小慵橫抱出來,方才知道原來喬婉娩也身中劇毒,昏迷不醒。眾多賓客多已散去,其餘眾人多在關心喬婉娩的毒傷,心裡更是憤懣。下手欲殺蘇小慵的人必定就在方才賓客之中,卻不知究竟是誰,此刻必定早已離去。眼見無人關心蘇小慵的死活,他提一口氣,展開輕功,將她穩穩抱在懷中,竟自揚長而去,奔回武林客棧去了。
方多病見他出來,本要上前打招呼,卻見他沉著臉突然抱著蘇小慵大步出門,奇怪之餘,不免嘀咕這位江湖少俠未免跑得太快。
而自肖紫衿出門之後,李蓮花和喬婉娩還關在房內,眾人的確都在關心李蓮花這醫術通神的神醫到底能救活喬婉娩否,十數雙眼睛都牢牢地盯著房門。過不多時,房門咯啦一聲開了,李蓮花走了出來,回身帶上了門。
方多病搶先問了一句:“怎麼樣了?”
李蓮花嗯了一聲,“她身中冰中蟬之毒……”眾人等著他的下文,半晌卻沒有聽到甚麼下文,反而是他奇怪地看著眾人,“聽說蘇姑娘被人傷了?”眾人點頭,李蓮花問道:“她人呢?”眾人搖頭。
方多病叫道:“死蓮花,她被人傷得滿身是血,就在喬大姑娘的閨房旁邊。喬大姑娘呢?她怎麼樣了?”
李蓮花道:“她身中冰中蟬之毒……”
方多病不耐煩地道:“我知道她身中冰中蟬之毒,然後呢?然後如何?”
李蓮花嘆了口氣,“她身中冰中蟬之毒,”方多病又聽到這句簡直要發瘋,幸好他終於接了下去,“除卻尋覓到如李相夷、笛飛聲、少林方丈、武當掌門之類的奇人為她練氣抗毒,唯有與她至親至愛之人與她洞房花燭,方能解毒。”
眾人一怔,暗道這倒不難,就算她不中劇毒,今夜也是要洞房花燭,只是新郎官卻到何處去了?
李蓮花說完那“解毒妙法”,對方多病滿臉不信之色只作不見,正色道:“蘇姑娘在何處受傷?”
方多病往山下一指,“我看到關大俠客抱她下山去了。”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下山看看。”言罷施施然對眾人拱了拱手,轉身徑自下山去了。
方多病追之莫及,心裡大奇:莫非他把喬婉娩醫死了,故作神秘,打算逃跑?李蓮花行事一貫慢如蝸牛,今日這麼快就走,分明其中有鬼!
正在議論紛紛之時,肖紫衿卻已回來,他身後還跟著幾人,一人手裡抱著半棵梅花樹,一人抓著一隻大公雞,一人提著兩個大圓罈子。肖紫衿一貫寡言少語,行事穩重,眾人見他突然搬運來如此稀奇古怪的東西,鼻中尚聞到一陣酒香,不由得心中各自忖道:莫非他氣急攻心,得了失心瘋……卻不知肖紫衿年輕時性情浮躁,喜好奢華,剛愎自用,本不是冷靜的性子,李蓮花滿口胡說八道,他心急如焚之時,卻是深信不疑。
咯啦一聲,肖紫衿推開房門,突然一怔,房中已不見了李蓮花的影子,喬婉娩呼吸均勻躺在床上,被褥蓋得整齊溫暖,不見方才僵冷的模樣。他抬手阻止身後的人將花樹公雞扛進房內,輕輕閉起了門,走到她床前,試了拭她額上溫度。喬婉娩被人點了穴道,一時半刻不會醒來,但觸手溫暖,冰中蟬劇毒已解。
肖紫衿此時心中已然明白,所謂解毒之方的妙用不過是要他暫避一時,只是為甚麼……李蓮花給她療毒的時候,不願他在旁……難道他——難道他其實還是對她……對她……肖紫衿呆呆地站在床頭,拳頭緊握,過了好半晌,目中流露出一絲恨意。
你要是真死了,那有多好?
李蓮花正走在半山腰上,突然打了個噴嚏,“阿嚏……誰在罵我?”他停下腳步,回頭望遠在山頂的野霞小築,悠悠嘆了口氣。
這時卻有人冷冷地道:“不做虧心事,怎會時時擔心有人罵你?”
李蓮花大吃一驚,回過頭來,卻見身後不遠處的草叢之中有一男一女,那女子躺在草地之上,那男子在草叢中尋覓著甚麼,正直起腰來,正是關河夢。
李蓮花歉然道:“不知二位在此,有失遠迎……”關河夢臉色青鐵,“在下義妹失血過多,恐怕撐不到山下,你可有盛水之物,讓她喝水?”
李蓮花啊了一聲,“讓我看看蘇姑娘的傷。”言罷彎腰穿過樹叢,鑽到草叢之後,一看之下,他也是一怔,蘇小慵身上奇異的傷勢令人難以理解。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羊皮水袋,“裡頭有水。奇怪,這是甚麼事物所傷?”
關河夢接過水袋,扶起蘇小慵,將水袋口湊近她唇邊讓她喝水,一邊僵硬地道:“似是刀刃和鐵錐。”
李蓮花伸指點了蘇小慵胸口的四處穴道,“亦有可能是蛾眉刺。”
關河夢的臉色越發陰沉,“關東鴛鴦鐵鞋,鞋頭帶刃,西北雙刃矛頭,都有可能。”
李蓮花乾笑,“若是鴛鴦鐵鞋或者雙刃矛頭,蘇姑娘只怕早就……哈哈……”關河夢一怔,若是鴛鴦鐵鞋或是雙刃矛頭,蘇小慵只怕早已一命嗚呼,絕不可能活到現在,只聽李蓮花繼續道,“那人把蘇姑娘弄成這般模樣,一種可能是因為他的武功不如蘇姑娘;另一種可能是兇手心性特異,故意要將人弄得痛苦萬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關河夢一凜,李蓮花道,“對自己有自信的兇手,不會把人殺得滿身是血,且又不死。”
關河夢心裡一緩,“今夜婚宴,武功不如義妹的人倒是不多。”
李蓮花微微一笑,“今夜究竟來了哪些人,問肖大俠便知。”
此時蘇小慵已喝下許多清水,臉色稍微好了一點,李蓮花和關河夢將她抱下小青峰,到武林客棧中療傷。蘇小慵傷勢雖然沉重,僥倖兇器刃短,尚未傷及內腑,只是外傷極重,敷上了關河夢上好的金瘡藥,在他急救之下,她終是撿回了一條命來。只待她醒來,就知道是甚麼人將她傷成這般模樣,關河夢心裡雖然焦急,卻比方才安定了些。
李蓮花大半個晚上幫關河夢扇火熬藥,收拾廢棄的繃帶針藥,抹桌掃地,關河夢只看著昏迷不醒的蘇小慵發怔,眼角眉梢全是憔悴之色,他對這位姑娘的心意,已是顯露無疑。
這一夜無眠。第二日早晨,康惠荷、梁宋、龍賦婕、楊垂虹等人從野霞小築下來,不住議論昨日喬婉娩中毒之事,聯想到蘇小慵同時為人所傷,這事多半是同一夥人所為,要知道究竟是誰想要對喬婉娩和肖紫衿不利,只消蘇小慵醒來,說出與她搏鬥之人是誰,就能清楚。
蘇小慵卻一直高熱,昏迷不醒。關河夢日日為她煎藥,日日皆是酉時煎煮,戌時服下,從不稍差半分,如此過了幾日。
肖喬聯姻之後的第四日。
四夕陽無語
方多病在李蓮花走後沒過多久就藉口溜了出來,李蓮花那日尚在半山腰施捨水袋,方多病就已回了武林客棧,還因四處尋找不到關河夢、蘇小慵、李蓮花幾人和掌櫃的吵了一架。幸好關河夢三人適時回來,才免去掌櫃的被方多病屈打成招,承認自己是一個叫作“腳力喬”的苦力的同黨。
這日已是喬婉娩嫁與肖紫衿的第四日。聽聞蘇小慵重傷,喬婉娩和肖紫衿也來看過,不知為何,這對新婚的神仙伉儷臉色都有些蒼白,並沒有甚麼喜氣,倒是行色匆匆,留下許多名貴藥物,來了便去,好似都懷著十分沉重的心事。
方多病心下納罕,但左鄰關河夢因為義妹之傷而憔悴如死,心情憤懣;右舍李蓮花這幾日卻說人不舒服整日躲在房中睡覺。他無聊得緊,只得在楊垂虹房中玩耍,他本要去找人賭錢,楊垂虹卻說要聯句,方多病憋了半天,硬生生說了句“好”。
這幾日他便哈欠連天地和兩位文武全才的江湖俊彥聯句,甚麼“一朵梅花開,開完又要開”,甚麼“暖玉溫香抱滿懷,銷魂暗解輕羅衫”,甚麼“紅顏未老恩先斷,從此蕭郎是路人”,如此這般的絕妙好詞層出不窮,直聯得他頭昏眼花,心裡大叫救命,而那兩人卻詩興大發,佳句連篇,彷彿這輩子沒有作過詩一般。聯到第三日,好不容易捱到酉時,方多病拱了拱手,“兄弟肚子餓了。”言罷溜出門去,不管身後人如何招呼,他是萬萬不會再回來了。
肖喬聯姻之後,如楊垂虹、梁宋這般的江湖少年尚有不少留在扁州,一則是因為此地仍有不少武林大豪未走,二則是因為笛飛聲和角麗譙都現身此地,留此不走,說不定會看到些熱鬧。
方多病卻是因為老爺方而優先走了,他便在此多留兩日,並且昨夜聯句之後實在無聊,他竟跑去小喬酒店大大地醉了一場,日上三竿方才回來,回來之後,李蓮花卻還沒有從他那客房裡出來。
“死蓮花,李小花,吃飯……”他敲了敲李蓮花的房門。李蓮花睡了一天,再不起來就要發黴了。咿呀一聲,房門一敲就開,方多病一腳踩進李蓮花的房間,“李小——”他突然怔住了,“李蓮花?喂?李蓮花?”
李蓮花擁被坐在床上,一雙眼睛黑而無神,茫然看著門口。方多病不是沒見過李蓮花兩眼茫然的模樣,但……不是這樣。
不是這種空洞得像死人眼睛的眼神。
方多病一觸及那目光,倒抽一口涼氣,竟覺得全身都寒了起來,那分明是一個很熟悉的人,但怎會有這樣的眼神——就像李蓮花的身體裡進去了一隻吃人的惡鬼,那隻鬼透過李蓮花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喂?李蓮花!”他頓了一頓,全身冷汗都出來了,李蓮花卻毫無反應,仍是眼睛眨也不眨,陰森森地盯著門口。
方多病終是忍耐不住,大步走過去搖晃了他一下,“李蓮花?”“啊……”李蓮花全身一震,終於轉過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你……”他眨了好幾下眼睛,微微一笑,“是你啊。”
方多病全身的雞皮疙瘩還未消退,他仍覺得李蓮花方才根本沒有認出他來,“你怎麼了?”
李蓮花道:“沒甚麼。”
方多病半信半疑,“真的沒甚麼?”
李蓮花道:“沒甚麼,蘇姑娘怎麼樣了?”
方多病道:“也沒怎麼樣,大概今晚就會醒了。”
李蓮花問道:“關大俠呢?”
方多病道:“不知道,你若是關心,不如去看看,在這房間裡睡了三天,也不嫌悶?”
李蓮花歉然道:“這倒也是。”言罷鑽進被窩,換好了衣裳,慢吞吞從被裡鑽了出來,“我們去看看蘇姑娘。”
蘇小慵的房間在關河夢隔壁,兩人從關河夢房門而過,李蓮花足底一滑,抬起腳來,只見那鞋底染上一塊黑紅色的汙漬,他猶自呆呆,“這是甚麼……”方多病卻越看越眼熟,“這好像是……豬血……血?”李蓮花大吃一驚,兩人相視一眼,齊齊伸出手,猛地推開關河夢的房門。
血跡是從床下蜿蜒出來的,地上丟著一支匕首,血跡順著匕首刃尖緩緩流向門口,從門檻縫隙中滲了出去。血跡早已乾涸。兩人目光上移,只見床上一片狼藉,被褥凌亂,被下依稀一個人形,被褥上十數個刃孔,被下人一隻手臂垂於床側,鮮血便是順著手臂和手指流了滿地。最駭人的是床上尚插有一支長箭,直透被褥床鋪,箭尖露出床板之底,箭尖下的地面卻並無多少血跡。
跌在地上的匕首,短小精亮,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光澤,赫然正是“小桃紅”!而穿過被褥的長箭箭身比尋常箭長而尾羽更短,竟是風塵箭!方多病心頭怦怦直跳,遲疑良久,走過去輕輕揭開那蓋在床中人臉上的被褥——不出所料,被亂刀戳刺,而後被長箭貫穿胸口的人,是蘇小慵,並非關河夢。
李蓮花站在門口,文雅溫和的眉目有瞬間泛起了一層憤怒之色,方多病狠狠一跺腳,低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有誰要她死?她不過是一個甚麼也不懂的……”
李蓮花按住額頭,半倚在門框上,長長吸了口氣,而後慢慢吐了出來,“是我的錯,昨夜我居然沒有聽到半點聲音。”
方多病眉頭一皺,方才李蓮花那模樣猛地兜上心來,“你這幾天真在生病?”
李蓮花靜了半晌,點了點頭。
方多病也長長撥出一口氣,“那我明白,以你那樣子,就算隔壁敲鑼打鼓你也不會聽到……怪不得你。”
李蓮花臉色蒼白,苦笑一聲。
方多病道:“重要的是誰——是誰要殺蘇小慵?誰和她有深仇大恨,竟忍心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亂刀刺死?這兇手委實殘忍狠毒,泯滅人性!”
李蓮花搖頭,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重要的是關河夢。”
方多病一怔,“關河夢?”
李蓮花慢慢地道:“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蘇小慵為何在他床上?蘇小慵為人所殺,關河夢卻在何處?”
方多病悚然一驚,不錯,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關河夢卻在何處?
蘇小慵面容痛苦地閉目躺在床上,衣著整齊,穿著鞋子,她沒有睜眼,左頰的傷口讓她整個容貌都扭曲了,渾身浴血,看起來十分可怖。
李蓮花握住蘇小慵身上那支風塵箭,用力一拔,那隻箭本有倒鉤,牢牢勾住床底,卻是拔之不起,只得嘆了口氣。
方多病忍不住道:“那是梁宋的……難道他……”
李蓮花苦笑,“如是他,他把自己的成名兵器留下作甚?唯恐天下不知蘇小慵是他所殺?何況梁宋俠名昭著,料想不會做這種事,又何況……”
方多病問道:“又何況甚麼?”
李蓮花道:“又何況梁宋要殺蘇小慵,一掌便能震死她,何必殺成這樣?”
方多病乾笑,“那倒也是……這裡還有‘小桃紅’,不對啊!”他驀地想起,“這隻匕首不是送給肖紫衿做新婚賀禮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李蓮花嘆了口氣,“只怕在小青峰上將她刺成重傷的兇器,就是這柄‘小桃紅’!”
方多病毛骨悚然,“那……難道兇手是楊垂虹?”
李蓮花嘆道:“楊垂虹要殺蘇小慵,何嘗不是一殺便死?他又有甚麼理由要殺蘇小慵了?那小姑娘明明甚麼也不懂。”
方多病瞪眼道:“你莫忘了她是關河夢的義妹,她雖然甚麼也不懂,未必有甚麼仇人,但是關河夢出道三年,行俠仗義,得罪的人不可謂不多,他既然喜歡他這義妹,有人要殺蘇小慵有甚麼稀奇?”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道:“那也有些道理……”抬起頭四下張望,屋裡其餘事物都擺放得有條有理,並沒有看出有人動過的痕跡,“若在小青峰上將蘇小慵刺成重傷的人,也是將她殺死的人,那就是說……他從山上跟了下來,就在我們身邊。既然它能用風塵箭和‘小桃紅’殺人,說不定就住在這家客棧之中……”
方多病大皺其眉,“你要說這兇手武功不高,他卻能拿走風塵箭和‘小桃紅’;你要說他武功很高,他殺蘇小慵卻殺了兩次,又殺得滿身是血,花費許多手腳,實在是奇怪得很。”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真的想不明白?”
方多病搖頭,突又瞪眼,“難道你就明白?”
李蓮花道:“要拿走風塵箭,武功不一定要很高,只要見過樑宋,是借是偷是搶都能拿到;至於‘小桃紅’,那日婚宴上人來人往,從禮品盤裡拿走一樣甚麼也不困難,難的是他要知道禮品中有這麼一件殺人利器。”
方多病打了一個寒噤,“你是說……兇手就是梁宋、楊垂虹甚至蘇小慵身邊的人?”
李蓮花又嘆氣,“梁宋和楊垂虹也很可疑……”
方多病忍不住又反駁他,“不是你說他們不會把自己兵器丟在殺人現場,何況他們要殺蘇小慵也不必如此麻煩嗎?”
李蓮花瞪眼道:“你又怎知他們不會因為猜到我們會這麼想,故意把兵器留下,故意將人殺得滿身是血?”
方多病目瞪口呆,勃然大怒道:“那你說了半天,等於甚麼都沒說……”李蓮花輕咳一聲,“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方多病本打算不再理睬這個滿口胡言的偽神醫,終還是忍不住問:“甚麼事?”
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殺蘇小慵的目的是為了關河夢,那麼兇手至少要知道關河夢喜歡他這位義妹才成,那就證明兇手和關河夢很熟。他輕易拿到風塵箭和‘小桃紅’,也證明他和關河夢的朋友很熟,或者就住在這客棧裡,不是嗎?”
方多病突然醒悟,“你是說,兇手是參加了這次婚宴,和關河夢很熟,武功也許不高,知道禮品中會有‘小桃紅’,很可能也住在這所客棧裡的人,並且從肖喬成婚那日到昨日還沒有離開扁州!那就是說……”
李蓮花道:“就是說,兇手是梁宋、楊垂虹、你、我、關河夢、康惠荷、龍賦婕中的一個——也就是那天看見‘小桃紅’的其中一人。”
說到此處,門口光線微微一暗,有兩人走到門口,突然看見門內奇慘的狀況,其中一人尖叫一聲,全身瑟瑟發抖,另一人居然往前一栽,幾乎昏了過去。李蓮花和方多病連忙趕出門去救人。
那幾乎栽倒的人正是關河夢,只見他雙目大睜,呼吸急促,臉色慘白,顯是急痛攻心,驚怒交集。方多病連點了他幾處穴道,心裡甚是同情。
另一人卻是康惠荷,她被房裡慘狀嚇得魂飛魄散,連道:“小慵……小慵……天……”
李蓮花只得也點了她的穴道,歉然道:“對不住了。”
方多病點了關河夢幾處穴道,卻把他抓住搖了搖,“你到哪裡去了?昨晚你在甚麼地方?為甚麼蘇小慵會在你房間裡?”
只聽啪的一聲,關河夢懷裡跌下一包事物,方多病拾起一看,卻是一包金瘡藥。關河夢極力定了定神,他本已幾欲瘋狂,此時勉力要鎮定下來,沙啞地道:“我到藥鋪買藥,本想即刻回來,但一味主藥沒有了,才趕到臨鎮去買,一夜未歸……怎會……怎會變得如此?小慵她……她……她怎會在這裡?我……我……她……”他是大夫,只看一眼便知蘇小慵確實已死,哀慟之下,突地呆呆地看著李蓮花,目中流露出極強烈的企盼之色,李蓮花號稱能起死回生,若傳言是真,世上唯有他能救蘇小慵一命啊!
李蓮花知他在企盼甚麼,此時此刻,要說他自己實在不會甚麼起死回生術,卻是說不出口,頓了一頓,嘆了口氣。
方多病卻道:“你放心,這位李蓮花,乃天下第一神醫,醫術神奇至極,你遠遠不及,不消十日,定能讓蘇姑娘起死回生,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大美人。”
關河夢心知全是無稽之談,卻渴盼自己能夠信些,此時渾身乏力,熱淚盈眶,只得閉上了眼睛。康惠荷一邊看著,突然落淚,掩面而泣。李蓮花道:“二位請先回去,這裡有我和方公子在,關大俠想必累了,還請康姑娘多加照顧。”康惠荷點了點頭,關河夢卻不肯離去,只想再將蘇小慵之傷驗看清楚,只是被方多病點了穴道,康惠荷將他扶走,他卻反抗不得。
“如果關河夢真的昨夜不在,究竟是誰把蘇小慵搬到了關河夢房間?又是為了甚麼?”方多病越發奇怪,“蘇小慵的客房和關河夢的客房一模一樣,也和你我的房間一模一樣,有誰要特地把她搬到隔壁?”
李蓮花道:“啊?”
方多病又道:“我一說你能把她醫活過來,兇手為了自保,定會打算對你下手,殺人滅口,這時我方大公子一出手,就能將兇手捉住,給蘇姑娘報仇。”
李蓮花道:“嗯……”
方多病得意揚揚,“你放心,在我方大公子手下,決計不會有事,我定能抓住兇手。”
李蓮花道:“那兇手若是武功不及蘇小慵,明知你在我身邊,又怎麼敢來殺我?何況李蓮花的武功雖然不怎麼高強,至少也比蘇小慵高強些……”方多病的笑臉突然僵住,只見李蓮花很失望地看著他,喃喃地道:“你果然聰明得很……”
方多病惡狠狠地瞪著他,“少說我也想了條妙計,總比你半點伎倆都想不出來的來得聰明!”
李蓮花在房中環目四顧,方多病方才在說甚麼他就當半句沒聽到。蘇小慵靜靜躺在床上,兇手殺人的方法瘋狂而簡單,卻幾乎沒有留下痕跡。將棉被壓在蘇小慵身上,‘小桃紅’透過棉被刺入蘇小慵體內,兇手和蘇小慵之間並未接觸,而且血跡也不會噴濺到身上。‘小桃紅’被棄之地上,兇手並未帶走,殺人手法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卻是不知究竟是誰……看似無論是誰,也不會做出如此瘋狂之事。“昨日深夜,大家究竟在做甚麼,定要好好問問。”他喃喃地道。
小青峰。
野霞小築。
喬婉娩和肖紫衿默默對坐。他們成婚已經四天,殊無歡樂之態。喬婉娩心神不定,肖紫衿雙眉之間隱隱約約帶著一層殺氣。兩人靜坐著,卻是各想各的心事,貌合神離。
過了許久,喬婉娩突然道:“我還是不信,冰中蟬只有‘揚州慢’能救,如果不是他……他還活著,我……我怎能活到今日?甚麼洞房花燭就能解毒,那江湖上無稽之談,我……我怎會相信?你是不是騙了我?”她低聲重複,“你是不是騙了我?”
肖紫衿緩緩地道:“我平生不屑騙人,怎會騙你?相夷已經死了十年了,他墳上青草年年是你親手拔去,你怎能不信?”
喬婉娩驀地站起,“那……那墳裡沒有他的屍體!他跌進海里,我們甚麼都找不到……”
肖紫衿雙眉聳動,“不錯!他跌進海里,我們甚麼都找不到,他早已屍骨無存,早已死了,死人——死人是決計不會復活的!”
喬婉娩顫聲道:“可是……可是……”
肖紫衿猛地將她抱入懷中,親了親她的面頰,啞聲道:“他真的早已死了,婉娩,你可以不信任何人,但是我……我是不會騙你的。忘了他吧,他當年不曾用心待你,你何必為他如此?我會讓你下半輩子快活無憂,決計不會讓你傷心難過,你難道就不會為我們往後的日子想一想嗎?”
喬婉娩呆了一呆,雙手抱緊自己的身子,閉上了眼睛,眼角流下眼淚,“紫衿,那是我上輩子欠他的……欠他的……”
肖紫衿吻去她的眼淚,沙啞地道:“我是這一輩子欠你的。”他再吻上喬婉娩的紅唇,纏綿了一陣,低聲道:“婉娩,我從不騙你,他真的死了,他絕對……”
喬婉娩閉著眼睛點了點頭,肖紫衿餘下幾個模糊的字眼她沒有聽清。
婉娩,我從不騙你,他真的死了,他絕對……是要死的。
武林客棧。
方多病和李蓮花微略商量了一陣,將尚留在客棧內的幾人分開來詢問。此時尚留在客棧中的人是:梁宋、楊垂虹、龍賦婕、康惠荷、關河夢,以及李蓮花和方多病。
聽聞蘇小慵被人所殺,眾人都覺驚駭,昨夜客棧中風平浪靜,無人自稱聽到奇怪的聲息。武林中人,本自刀頭舔血,為人所殺並不奇怪,奇的是並非死於堂堂正正的搏殺之間,卻無聲無息地被亂刀刺死。蘇小慵的慘狀,未免讓人嗅到絲絲瘋狂的氣息。
“昨夜天黑到天亮,梁兄都在做些甚麼?”方多病坐在梁宋對面,直截了當地問,“為何梁兄的風塵箭會插在蘇姑娘身上?不知梁兄作何解釋?”
梁宋本來見到那風塵箭插在蘇小慵屍身上就滿臉驚駭,被方多病這麼一問,更是神情繃緊,“昨夜我一早就上床睡了。”
方多病大是奇怪,半晌道:“昨夜你明明和我聯句聯到三更半夜,哪裡上床睡了?你昏了頭嗎?”
梁宋一呆,“正是,正是……昨夜我是和楊兄、方公子聯句……”他神思不定,自從見了那風塵箭後便神情恍惚。
方多病皺眉問道:“難道是你殺了蘇小慵?”
梁宋大吃一驚,“不不,不是我,當然不是我……”
方多病怒道:“你一會兒說在睡覺,一會兒說在聯句,難道昨日聯句之後,你便悄悄殺了蘇小慵?”
梁宋連連搖頭,“不不不,方公子你可為我作證,昨夜我確實和兩位聯句,直至深夜。我和你出門之時都已過了三更,怎有時間去殺人,又怎麼能殺人殺得無聲無息?再說就算有仇人,我也定要按照武林規矩……”
方多病嘿嘿一笑,“不必說了,昨夜你我走的時候是三更過後,距離天亮尚有一個時辰,要殺人綽綽有餘。定是你在婚宴上盜取了‘小桃紅’,潛入蘇小慵的房間將她刺死,然後在她身上裝模作樣插了自己的風塵箭,妄圖證明是有人栽贓嫁禍給你……”
梁宋臉色尷尬,“方公子!”
方多病道:“我說得不對?”
梁宋苦笑,沉吟良久,“蘇姑娘確實不是我所殺,只是……只是……”
方多病問道:“只是甚麼?”
“昨夜三更之後,我的確是看到了些東西,”梁宋道,“我看見了兇手。”
方多病奇道:“你看到了甚麼?”
梁宋沉吟了半日,“昨日夜裡,我從楊兄房中出來後不久,聽聞有夜行人自我房上躍過,身手矯健,武功不弱,手裡尚提著一柄長劍。我覺得來者不善,於是開弓射了一箭。”
方多病一怔,“你是說那支箭是你射出去的?可是怎會插在蘇小慵身上?”
梁宋搖了搖頭,“對於此事我也十分奇怪,昨夜我射了那一箭之後,那夜行人很快隱去,我心裡存疑,在客棧四下走了一圈,沒有發現那夜行人的蹤跡,倒是看見……看見……”
方多病問道:“看見甚麼?”
梁宋低聲道:“我看見龍姑娘從關兄的房間開門出來。”
方多病大奇,“龍姑娘?龍賦婕?”
梁宋點了點頭,臉色甚是尷尬,“昨夜我只當其中有男女之事,不便多看,便回房睡下,怎知……怎知蘇姑娘卻死在裡面。”
方多病喃喃自語,“龍賦婕昨夜竟從關河夢房裡出來?難道蘇小慵是她殺的?真是奇怪也哉……豈有此理……”
楊垂虹房中,李蓮花勤勤懇懇地倒了兩杯熱茶,請楊垂虹坐下,“昨夜寅時,楊兄都做了些甚麼?”
楊垂虹怫然道:“我做了些甚麼何須對你說?不知李兄昨夜又做了些甚麼?”
李蓮花歉然道:“我近來傷風咳嗽,接連睡了幾日,對昨夜發生何事全然不知……”
楊垂虹臉現不屑之色,顯然不信。
李蓮花繼續道:“說不定我在睡夢中起身,稀裡糊塗地殺了蘇姑娘也未嘗可知。”
楊垂虹一怔,李蓮花誠懇地道:“蘇姑娘昨夜被殺,人人皆有嫌疑,不只是楊兄如此。”
楊垂虹心裡暗道李蓮花此人倒也誠懇,“昨夜……”他微略沉吟了一下,“我和方公子、梁兄在房中聯句飲酒,他們回去之後我便睡了,倒是沒做甚麼特別的事。”
李蓮花點了點頭,“你並未聽到甚麼奇怪的聲音?”
楊垂虹立刻搖頭,“沒有,昨夜飲得多了,整個人有些糊里糊塗,就算是真有甚麼奇怪的聲音,我只怕也是聽不出來。”
李蓮花嗯嗯兩聲,“多謝楊兄。”
方多病問過了梁宋,前腳走出梁宋房門,便要直奔龍賦婕的房門。李蓮花也剛從楊垂虹房中出來,見他一副見了鬼火燒屁股的模樣,奇道:“怎麼了?”
方多病悄悄地道:“乖乖的不得了,梁大俠說他昨晚看見龍賦婕從關河夢房間出來,那時絕對已經寅時,蘇小慵十有八九已經死了,她卻居然裝作不知。”
李蓮花嚇了一跳,“當真?”
方多病指指龍賦婕的房門,“我這就去問問,康惠荷那裡就看你了。”
李蓮花點點頭,兩人在院中交錯而過,各自詢問下一個目標。
“龍姑娘。”方多病一腳踏進龍賦婕的房間,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門口,劈頭就道:“有人昨夜看見你從關河夢房間出來,半夜三更,龍姑娘一個年輕女子,進入關河夢的房間,究竟所為何事?那時蘇小慵應該已經死了吧?你為何不說?”
他本料這一番話定能讓龍賦婕大吃一驚,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承認自己是殺害蘇小慵的兇手。不料房內正自梳頭的素衣女子淡淡地道:“昨夜我的確去過關大俠的房間。”
方多病一怔,氣焰頓時收斂,“當時房內情況如何?”
龍賦婕不答,安靜了一會兒,答非所問,“我看見了殺害蘇姑娘的兇手。”
方多病大吃一驚,“甚麼?”
龍賦婕緩緩地道:“我每在三更過後練氣打坐,昨夜也不例外。正當氣通百竅,神志清明的時候,聽到了有人從我房頂掠過的聲息,並且有弓弦之聲,非同尋常。”
方多病心裡一震——這是第二個說見到夜行人的人,看來夜行人之說,並非虛妄。
只聽龍賦婕繼續道:“我恰好坐息完畢,就悄悄跟了出去,結果看見有人從關大俠房間的視窗躍入,給了床上人一劍。我很吃驚,所以即刻追了上去,也跟著進了關大俠的房間。”
方多病不由得緊張起來,“那殺死蘇小慵的人,究竟是誰?”
龍賦婕冷冷地道:“那人給了床上人一下,即刻從對面窗戶翻出,我並沒有看清面目。”
方多病皺眉,“你又說你看見了兇手?”
龍賦婕閉上眼睛,“我雖然沒有看清面目,但是那人對床上偷襲的那一劍我卻看得清清楚楚,那叫‘落葉盤砂’,是‘白馬金絡鞭’二十四式中唯一一招可以化為劍招施展的招式。”
方多病長大嘴巴目瞪口呆,“你說——殺死蘇小慵的是楊垂虹?那你又為何不早說?”
龍賦婕冷冷地道:“我說了,我只看見劍招,沒有看見人臉,世上以‘白馬金絡鞭’出名的人只有楊垂虹,但是能施展‘落葉盤砂’一式的人何止千百,我怎知就是楊公子?”
方多病只覺她蠻不講理,世上能施展“落葉盤砂”之人明明只有楊垂虹一人,心裡狠狠罵了兩聲“女人!”悻悻然閉嘴,心裡暗想:不知李蓮花問楊垂虹問得如何?
李蓮花卻在康惠荷房中喝茶。康惠荷相貌嬌美,衣飾華麗,客房中也裝飾得十分精緻,一隻綠毛鸚鵡在窗前梳理羽毛,神態如她一般嫵媚嬌慵。李蓮花手中端著的那杯清茶茶香撲鼻,茶杯瓷質細膩通透,十分精秀。
他尚未開口,康惠荷幽幽嘆了口氣,先開了口,“我知道很難取信於人,除了方公子和李樓主,我距離關大俠的房間最近,但昨夜……昨夜我的確甚麼也沒有聽見,一早就睡了。”
李蓮花問道:“一早睡下了,可有旁人作證?”
康惠荷一怔,俏臉上泛起一陣怒色,“我一個年輕女子,一早睡下了怎會有旁證?你……你當我是……當我是甚麼人?”
李蓮花歉然道:“對不住,我沒有想到……”
康惠荷滿臉慍色,“李樓主若沒有其他要問,可以請回了。”
李蓮花連連道歉,很快從康惠荷房中退了出來。
方多病尚在龍賦婕房裡,李蓮花繞著庭院緩緩地踱了一圈,再次踏進了關河夢房中。
此時已近深夜,自門口看入,蘇小慵的容貌隱沒於窗影黑暗之中,不見可怖的容色。他點起蠟燭,俯下身細細看蘇小慵,想了想,伸手翻開她一角衣襟。衣下醜陋的傷口盡露眼前,一處薄細的刃傷,傷口周圍一圈紅腫,肌膚顏色蒼白,只微微帶了一層淡紫色,那是淤血之色。李蓮花按了按她屍身,身體已完全僵硬,冰冷至極。數日之前的割傷和刺創尚未癒合,仍舊猙獰可怖,這位豆蔻少女遍體鱗傷,十分慘烈可憐。她胸口箭傷倒是十分乾淨,顏色蒼白,似乎血液已隨著那貫胸一箭流光。
李蓮花皺了皺眉頭,轉而細看床底箭頭。那箭頭上設有倒鉤,牢牢勾在床底杉木之上,無怪拔之不出,箭上並無多少血跡。他的目光移到地上,突然看到地上有一點淡淡的白色痕跡,那是被甚麼東西撞擊形成的,在燈光下閃著光澤,煞是漂亮,那是甚麼東西?抬起頭來,窗臺上一個淺淺的痕跡,他方才就已看見,那是一個很淺的半隻血鞋印,鞋印清晰至極,連鞋底棉布的紋路都印了出來,依稀是一隻男鞋,只有後足根短短的一截——那又是誰的鞋印?
李蓮花想了很久,突然開啟大門,走進隔壁蘇小慵的房間,她房裡藥味濃郁,床上被褥開啟,桌上一個空碗,門並未鎖起,地上碎了一個銅鏡。他看了一陣,嘆了口氣,關起了門。
“死蓮花!”方多病從龍賦婕房中十分迷惑地走了出來,“事情真是越來越古怪,龍賦婕昨日半夜竟然真的去過關河夢房裡。”
李蓮花奇道:“她真的去過?”
方多病苦笑,“她非但去過,還看見了兇手,兇手居然還施展了一招‘落葉盤砂’,只是她沒看清楚究竟是誰。你說古怪不古怪?這小妞的話可信嗎?”
李蓮花道:“可能……可能可信吧?”他喃喃自語,“無頭命案多半都是連兇手的影子都摸不著,昨夜居然有兩個人看到了‘兇手’……總而言之,昨夜寅時過後,梁宋、龍賦婕和楊垂虹都到過關河夢房中,至少也到過房外……”
方多病不耐煩地道:“這些我都知道,死蓮花,你到底想出來誰殺了蘇小慵沒有?說不定殺蘇小慵的人就是角麗譙……”
李蓮花瞟了他幾眼,突然嘆了口氣,十分認真地道:“如你這般聰明……實不該處處問我。”他整了整衣裳,居然做出一副教書先生嘴臉,一本正經地踱了兩腳方步,指了指關河夢視窗的血鞋印,“看見了嗎?”
方多病被他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皺眉道:“你當本公子是瞎子?當然看見了,早就看見……這當然是兇手的鞋印。”
李蓮花搖了搖頭,眼神很遺憾,開啟房門,兩人走了進去,他指著地上那一點淡淡的白色痕跡,“看見了嗎?”
方多病道:“沒看見……現在看見了……李蓮花你瘋了嗎?”
“一旦我日後真的瘋了,如你這般愚笨,實在是放心不下。”李蓮花嘆氣道,“我定要將你教得聰明一些……”
方多病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怒道:“李蓮花!你竟敢戲弄本公子!”
李蓮花又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孺子不可教也……方大公子,”他站在房門口,反指輕輕敲了敲房門,“昨夜究竟發生了些甚麼事,龍、楊、梁、康四人都已說了些。若大家說的都是實話,那麼昨日寅時在這房門口發生的事便是,關河夢出去買藥之後,有夜行人掠過樑、龍二人房頂,到了關河夢房中殺死了躺在床上的蘇姑娘。梁大俠和龍姑娘都聽到了聲息,追了出來。龍姑娘先到一步,她看到殺人兇手施展‘落葉盤砂’刺死了蘇姑娘,而後她從視窗追入,那夜行人從對窗逃出,龍姑娘從大門出來,卻被梁大俠看見……對不對?”
方多病點頭,“楊垂虹和康惠荷你問得如何?”
李蓮花道:“他們都在睡覺。”
方多病哼了一聲,“不盡不實。”
李蓮花微微一笑,“那麼單憑這些,你想得出誰比較可疑?”
“龍賦婕!”方多病斬釘截鐵地道,“她既然看到人行兇,怎會從視窗追入,卻從大門出來?她幹嗎不追到底?為何不出聲叫人?何況半夜三更這小妞不睡覺,本就可疑得很。”
李蓮花連連點頭,“還有呢?”
方多病一呆,“還有?還有……還有……”他冥思苦想半晌,惡狠狠地道:“還有那夜行人不知是真是假,梁宋說不定和龍賦婕串通一氣,滿口胡言。”
李蓮花這下連連搖頭,“不是如此,不是如此。”
方多病怒道:“不是如此,那要怎樣?”
李蓮花咳嗽一聲,搖頭晃腦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豈可輕易疑人……”
方多病勃然大怒,“你就是君子,我就是小人?”
李蓮花仍是搖頭,正色道:“兇手在當日看到‘小桃紅’的幾人之中,那麼關、楊、龍、梁、康五人之中,必定有一個是兇手,也就是說他們五人所說的昨夜行蹤,必定有一個有假。”
方多病道:“不錯……”
李蓮花又道:“關河夢對蘇小慵情真意切,想必不是兇手,他若要殺蘇小慵,大可在半路上悄悄殺了,何必在小青峰下弄得滿城風雨?所以關俠醫所說前去買藥,大是可信,何況他究竟是不是去買藥一問藥鋪便知,倒也假不了。”
方多病道:“有道理。”
李蓮花繼續道:“如此說來,兇手就在龍楊梁康四人之中。而他們所說的昨夜行蹤,簡單來說便是:龍姑娘說施展‘盤砂落葉’的人是兇手,其實也就是指認楊垂虹是兇手;梁宋指認龍姑娘是兇手;楊垂虹和康惠荷都說在睡覺,也就是他們都說自己不是兇手,是不是?”
方多病腦筋乍停,想了半日,勉強想通,“哦……”
李蓮花微微一笑,“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只有一個人說謊。龍姑娘說楊垂虹是兇手,楊垂虹卻說自己不是;梁宋說龍姑娘是兇手,而龍姑娘顯然也不承認;那麼龍姑娘和楊垂虹之間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梁宋和龍姑娘之間也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當楊垂虹說謊的時候,他就是兇手,但若是如此,梁宋卻說兇手是龍姑娘,豈非梁宋也在說謊?這和假設‘只有一個人說謊’不合,所以楊垂虹沒有說謊,那麼說謊的便是龍姑娘。假設龍姑娘在說謊,那麼楊垂虹和康惠荷自然真在睡覺,梁宋指認龍姑娘是兇手也沒有錯,所以……”
方多病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只有龍賦婕一個人在胡說八道,所以她就是兇手!”他心裡大樂,不管李蓮花說得多麼有道理,他方大公子卻是一早認定了兇手就是龍賦婕,他果然比李蓮花聰明多了。
“但是——”李蓮花滿臉都是最溫和最有耐心的微笑,“你莫忘了,得出龍姑娘是兇手的結論,前提是‘四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所說有假’,若是四人之中,並不止一個人說謊,以上所說的就都不成立了。”
方多病正想大笑,猛地被他嗆了一口,“咳咳……咳咳咳……不會吧,難道兇手不止一個人?”
李蓮花道:“若兇手有兩個人、三個人甚至更多,十個蘇小慵也一早殺了,更不會等到關河夢離開之際再下手殺人。”
方多病勉強同意,“但你方才所說,十分有道理。”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如果龍姑娘是兇手,那支風塵箭就是她拿走了,在蘇小慵身上刺上一箭的人自然是她,奇怪的是她既然用了梁宋的箭,為何要嫁禍楊垂虹呢?這豈不是很奇怪嗎?她若說她瞧見了梁宋在房裡施展了一招‘沒羽箭’,豈不是比較符合常理?”
方多病又是一呆,李蓮花繼續道:“何況蘇小慵第一次被害是在小青峰上,肖喬聯姻之時她明明一直坐在第七席上……”
方多病啊了一聲,突然想起,那時龍賦婕的確一直坐在李蓮花那桌,沒有離開過,“難道兇手不是龍賦婕?”
李蓮花笑了笑,“要問兇手是不是龍姑娘,就要問‘四個人之中是不是隻有一個人所說是假’。如果不止一個人說謊,兇手就可能不是龍姑娘。”
方多病這回大大地皺眉,“那我又怎知其中究竟有幾個人在說謊?若不是兇手,何必虛言騙人?”
李蓮花慢吞吞地說:“不是兇手當然不必騙人,但有時候說不定不是想騙人,而是自己已經被騙了。”
“哈?”方多病目瞪口呆,腦子裡已成了一團糨糊,跟不上李蓮花的思路,“甚麼?”
李蓮花非常友好且善良、充滿同情地看著方多病,“有時候人不一定想說假話,只不過是眼睛裡看到的事,未必是真的而已。”
方多病呆呆地問:“甚麼意思?”
李蓮花溫和優雅地道:“也就是說,他們四個人中的其他人未必想說謊騙人,但是所說的事,未必就是事實。”
“怎麼說?”方多病誠心誠意地請教。
李蓮花走進房中,揭開蘇小慵衣裳一角,方多病跟了過去,李蓮花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番話,方多病猛地啊地大叫一聲,“怎會——”李蓮花從袖中丟了件事物在他口中,堵住他一聲大叫,差點將他嗆死,“咳咳……死蓮花……”他尚未罵完,李蓮花就揮了揮衣袖,一溜煙鑽出門外,“你慢慢想,我吃飯去了。”
方多病急急忙忙把堵在口中的事物拿出來,舌頭一卷,卻嚐到一股甜味,仔細一看,是一顆喜紙包裹的糖,奔出門去,李蓮花已蹤影不見,不知上哪裡吃飯去了。他跺了跺腳,轉身大步走向身後房門,一腳踢開其中一間的大門,將房中一人一把抓住,“跟我來。”
房中尚有另外一人掙扎起身,滿面疑惑地看著他,“放下人來!你要幹甚麼?”
方多病冷笑著看著他,“我給你義妹擒兇破案,你有意見?”
那人瞠目結舌,滿面驚疑,“兇手……兇手……”
方多病提起手中被他封了穴道的人,“兇手當然就是她。”
床上臉色蒼白的人是關河夢,而被方多病提在手中的人正是康惠荷。
半炷香時間過後,武林客棧庭院之中。
梁宋、楊垂虹、龍賦婕等人已紛紛出來,各人臉上都有驚異之色,面面相覷,似是誰也未曾想過,兇手竟是康惠荷。方多病點了她全身上下十數處穴道,丟在地上。關河夢因為照顧蘇小慵,數日不眠不休,本已十分憔悴,遭逢蘇小慵被人所殺,大受打擊,發起高熱來,卻也搖搖晃晃站在一邊,驚疑不定地看著方多病——方才康惠荷仍在房中照顧他,這女子美貌溫柔,怎會……怎會殺死小慵?
方多病清了兩聲嗓子,露出李蓮花般慢吞吞的微笑,只是李蓮花笑之謙遜溫和,方多病如此笑來未免讓人毛骨悚然,只聽他得意揚揚地道:“我已查明,兇手就是康惠荷。”庭院中眾人皆露出不信之色,龍賦婕冷冷地看著楊垂虹,楊垂虹滿臉尷尬,梁宋的目光在龍賦婕和康惠荷之間轉來轉去,詫異至極。
方多病一腳踩在庭院中石椅之上,“康惠荷,你還有甚麼話說……你這殺人兇手……”
被他點中穴道坐倒在地的康惠荷泫然欲泣,“我何曾加害蘇姑娘?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我根本不知,方公子縱使家大業大,名滿江湖,也不能血口噴人!何況我……我弱質女子,清白何等重要……”
方多病喝道:“放屁!你明明在野霞小築婚禮之時盜走‘小桃紅’,刺殺蘇小慵不成,又留在客棧之中等候機會,等候到關河夢離開蘇小慵去買藥的機會,就趁機將她刺死,是不是?”
康惠荷哭道:“你、你……血口噴人……我為何要殺死蘇姑娘?我和她無冤無仇,何必費盡心思殺她?”
方多病為之語塞,頓了一頓,連忙掉轉話題,“蘇小慵身上的許多新傷,是被‘小桃紅’所傷,‘小桃紅’雖然鋒利,但是刃身極短,隔著棉被刺下,雖然刺中多處要害,卻入肉不深。你對她連刺十數下後丟下兇器逃離,但蘇小慵卻沒有立刻就死,而是流血流了半日之後,方才氣絕身亡。她身上的刺傷都已紅腫,證明受傷之後她並未立刻就死,也證明那些刺傷傷得很早。而龍姑娘看到有人在蘇小慵胸口刺入長箭,那已是寅時之事,那箭傷十分整齊,傷口非但沒有紅腫,連震動的痕跡都沒有,證明長箭刺入之時,蘇小慵早已死了。所以,以‘小桃紅’刺傷蘇小慵致她死亡的人和在她胸口刺入長箭的人不是同一個人,龍姑娘雖然看到有人行兇,那人卻不是兇手,因為他所殺的本是一個死人。”
龍賦婕一怔,下意識對著楊垂虹看了一眼,目光甚是疑惑。
楊垂虹聽方多病說到此處,表情也頗為驚訝,突然道:“不錯,昨夜在已經死去的蘇姑娘胸口刺下一箭的人是我,但殺她的人並不是我。”他看著方多病,“方公子明辨是非,讓楊某十分意外,其實昨夜……”他的目光突然轉到關河夢臉上,“昨夜我本要殺的人並非蘇姑娘,而是關大俠。”
眾人都是大吃一驚,關河夢也是驚愕異常,卻聽楊垂虹冷冷地道:“楊某蒙受關大俠救命之恩,本不該對關大俠不敬,但那日楊某和師弟一同前往求醫,關大俠明明有靈藥在手,卻對師弟見死不救——楊某雖然得救,但委實想不明白……”他突而提高聲音,音調淒厲至極,“關大俠明明有解毒奇藥‘秋波’在手,為何堅持缺藥,不肯醫治楊某師弟?難道你空有赫赫俠名,卻捨不得施捨少許秋波救人?”
關河夢臉色蒼白,“貴師弟所中之毒,關某從未見過,醫書所載可以‘空眼草’醫治,關某並非不救,而是並無此草。”
楊垂虹氣得臉色青鐵,“你有能解百毒的奇藥秋波!你……你難道就因為醫書上沒寫秋波能解師弟之毒,所以就任他死去……你可知他不過體質特異,被蜜蜂所傷,因而全身紅疹,就算你不願施捨秋波,只要對他稍加簡單救治,說不定他就不會死——庸醫殺人,庸醫殺人啊!”
方多病先是驚訝,而後聽到這幾字“庸醫殺人”,差點笑了出來,世上庸醫何其多……
關河夢猛地一拳拍在石桌之上,那石桌咯啦一聲崩出裂紋,“醫書上沒有載明之事,我豈敢擅作主張?胡亂用藥,豈不是以病人試藥,草菅人命?”
楊垂虹厲聲道:“你不是不願草菅人命,你是墨守成規,冥頑不靈!難道你妄稱俠醫,醫書上未寫之事你便不做,我等要你‘乳燕神針’又有何用?庸醫、庸醫,我不殺你,愧對枉死你手的英魂、忠魂!”言下腰際白馬金絡鞭唰的一聲抽出,楊垂虹額暴青筋,“我明知技不如人,卻也請關俠醫劃下道兒來,報不了師弟之仇,我死在你手,也不算枉生為人!”
關河夢怒道:“胡說八道!……”頓了一頓,轉念一想,醫書上未寫之事自己確是從未做過,倒是對楊垂虹的話難以回答,心頭憤懣異常,當下衣襟一振就待出手。
便在這時,方多病一手搭在楊垂虹左肩,一手搭在關河夢右肩,雙雙往下一按,“要打架等本公子說完再打,本公子絕不阻攔。”接著他右足一勾,將地上匍匐爬行到一邊的康惠荷勾了回來,對她露齒一笑,“本公子還沒說完,你怎麼就要走了?”
庭院中眾人微微一震,驚訝未絕,又把目光轉到了康惠荷身上。
只聽方多病咳嗽一聲,得意之色溢於言表,“昨夜寅時,楊垂虹和本公子聯句之後,換上夜行衣裳行刺關河夢。楊垂虹武功不及關河夢,因而在客棧中守候數日,等到關河夢照看蘇小慵已是體力耗盡、元氣大傷的時候方才前去偷襲,路過樑宋房頂的時候被梁宋發覺,接了他一支風塵箭。但他卻沒有想到關河夢那日出去買藥,直到寅時還沒有回來。關河夢房中光線幽暗,他只見床上躺有一人,靈機一動,便想嫁禍梁宋,以風塵箭刺入床上人的胸口。他刺下之後,發覺不對,床上人非但不是關河夢,並且早已死去,這時龍姑娘追到門口,他只得匆匆由窗逃出,心裡料想覺得古怪至極,還一時不察,在視窗留下了一個血鞋印。”
楊垂虹被他一拍,半身麻痺,心裡驚駭這位少爺的武功,點了點頭。
方多病見他點頭,臉上得意之色再也掩蓋不住,“哈哈……然後龍姑娘看到有人行刺,跟著追入房中,卻在地上看見了一樣事物,令她沒有聲張殺人之事。”言下方多病向龍賦婕看去。
龍賦婕臉現驚訝之色,微一猶豫,點了點頭。
“甚麼事物?”梁宋更是驚奇。
方多病口沫橫飛,“關河夢房中地上有一點淡淡白痕,燈光之下光澤隱隱有七彩,那是珍珠之光。而痕跡如此之大,如不是珍珠被踩碎,就是那是一顆相當大的珍珠。我料龍姑娘定是在房中地上看到了那個東西……”
龍賦婕又點了點頭。
眾人同聲問:“甚麼東西?”
方多病本就是在賣關子,“鳳頭釵!龍姑娘拾起鳳頭釵出門,卻被梁宋看見,只當她是殺人兇手。”
眾人恍然大悟。
“龍賦婕在殺人現場看見了自己贈與肖紫衿成婚的禮物,未免覺得十分驚疑,因此她拾起鳳釵,匆匆離去,對昨夜之事隻字不提。”方多病繼續道,“看到鳳頭釵和‘小桃紅’,自然就會明白蘇小慵是被何物所傷,她在野霞小築,也正是被這兩樣東西刺得遍體鱗傷,幾乎死去。”
梁宋奇道:“可是為何有人要拿這兩樣東西作為殺人之物?”
方多病哼了一聲,對他的問題只作不聞,“知道肖喬聯姻的賀禮之中有‘小桃紅’和鳳頭釵的人,自然是各位,因而兇手定在各位之中。”
“但我始終不明,為何蘇姑娘會在關河夢房中?”楊垂虹眉頭深皺,“毫無道理。”
方多病得意揚揚,“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正是它說明了兇手是誰。”
眾人啊了一聲,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在蘇小慵房裡,有一碗喝完的藥湯。”方多病道,“關河夢每日的藥湯都是酉時熬製,戌時讓蘇小慵服下。既然湯藥喝完,那麼昨夜戌時,蘇小慵還是活著的。房中尚有一面碎去的銅鏡,並且她死去的時候鞋襪穿得十分整齊。可以推測,昨日關河夢給她灌下藥湯之後不久,她醒了過來,關河夢卻已不在。蘇小慵起身穿好鞋襪,卻從銅鏡中看到自己被毀的容貌,害怕得很,因此走到關河夢房中求助。關河夢既然出門,房間必有上鎖,而除了他和掌櫃的以外,能開啟他門鎖的人,自然只有和他一道投宿的蘇小慵了,她是自己走進房裡去的。”
眾人點頭。
方多病索性坐上石桌,居高臨下繼續侃侃而談,“她既然戌時還活著,寅時卻早已死了,那她必是死在亥時或是子時,而恰恰這個時候,楊垂虹、梁宋和我正在聯句,證明人不是楊垂虹和梁宋所殺。而如果龍姑娘亥時或者子時殺了蘇小慵,昨夜寅時她就萬萬不會出現在房裡,又何況蘇小慵第一次被殺的時候,龍姑娘從頭到尾都和李蓮花坐在一起,並沒有分身殺人,所以兇手不是她。既然兇手不是她,”方多病聳了聳肩,“那自然只能是她了。”他瞄了眼地上被他一勾腳封了啞穴的康惠荷,“我等客房的排列是李蓮花、本公子、關河夢、蘇小慵、康惠荷、龍賦婕、梁宋、楊垂虹。昨天夜裡本公子……咳咳……出去喝了點小酒,不在房中,因而寅時不在,李蓮花病倒在床上人事不知,都不知道隔壁房間的變故。但有一個人,昨天晚上有一個大活人從她房頂經過,另一個人對著她房頂射了支箭,還有三個大活人在她門口走來走去,又是開門又是翻窗,還在床板上狠狠戳了一箭,她也是學武之人,居然說她在睡覺,半點不知,豈不是很奇怪?”
梁宋一呆,楊垂虹鞭法了得,但內力輕功都不見長,他掠過房頂,又被自己射了一箭,的確是把眾人都驚動了,康惠荷雖然武功也不甚高,但她就住在蘇小慵房間之旁,距離關河夢的房間只有丈許之遙,要說睡得全然不知,的確令人難以置信。
方多病又道:“何況蘇小慵離開自己的房間,走進關河夢的房間,也只有臨近之人方能發覺,諸位就都不知情。我猜蘇小慵僥倖未死,這日就要醒來,她一旦醒來,就會說出是誰下手加害。關河夢一直守在她身邊照料,令康惠荷沒有殺人滅口的機會,昨夜關河夢沒有回來,蘇小慵卻走進他的房間,正是她下手的大好機會。因此她帶上從婚宴偷回來的兩樣兇器,猛地把棉被蓋在蘇小慵身上,將她撲倒在床,連下十數下殺手,然後拋棄兇器,回到房中裝作若無其事。”
龍賦婕唇齒一動,“雖然很有道理,但我始終不明,她要殺人,盜取‘小桃紅’自然很是合理,但為何連我的鳳頭釵也要一併盜取?鳳頭釵雖能殺人,卻不如‘小桃紅’鋒銳無當,要來何用?”
這點李蓮花卻沒說,方多病瞠目結舌,心裡大叫乖乖的不得了,本公子要穿幫!突然急中生智,一腳踢開康惠荷的穴道,學著李蓮花那種愉快而狡猾的微笑,“這點,龍姑娘不如自己問她。”
眾人的目光頓時射向康惠荷,康惠荷啞穴初解,隨即尖叫一聲,“不是我!”
方多病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誰?”
康惠荷呆了一呆,目光向眾人眼中一一掠去,只見眾人目中皆有鄙夷之色,心裡突然委屈異常,放聲大哭,“昨夜、昨夜刺死蘇小慵的人是我,但、但在小青峰上,野霞小築,將她刺得滿身是傷的人不是我!”
眾人大奇,方多病大感意料之外,“甚麼?”
康惠荷伏地大哭,方多病只得將她攙了起來,只聽她哭道:“那日肖大俠結婚之時,我的確……的確偷了‘小桃紅’,把蘇小慵叫了出來,她也確實沒有防備。我點了她的穴道,可是……可是……有個紅衣女子跟在我身後,把我也點倒了。不知甚麼時候她便跟在我身後,我從賀禮中拿走了‘小桃紅’,她便拿了鳳頭釵,然後在我面前將蘇小慵刺得……刺得可怕……可怕得很……”
方多病皺眉道:“誰信你胡說八道?世上哪有這麼奇怪的女人?”
康惠荷尖叫一聲,“她還、還伏在傷口上吸血……妖怪!妖怪!”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不信,康惠荷急急喘了口氣,“她戴了面紗,面紗下是一張鬼臉,個子不高,無論身形舉止,都非常美,美得……像個仙子,像個妖怪!”
方多病心中一動,暗道莫非她遇上了角麗譙?世上除了那個女妖,豈有人會做出這等事?
康惠荷又道:“她問我這個女人是不是搶走了我的意中人,她說她平生最同情得不到心愛之人的女人,所以……她……她便把蘇小慵弄成……那樣……”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康惠荷痴戀關河夢,關河夢卻深愛蘇小慵,她便起意殺人。
方多病問道:“那戴鬼臉的女人長得甚麼模樣你可有看見?”
康惠荷搖頭,“她這裡……”她指了指頸側,“有一顆顏色很嬌豔、很小的紅痣,就像一滴鮮血。”
梁宋忍不住啊了一聲,“這個女子,我在婚宴之時的確見過。”
康惠荷臉色淒厲,“我以為她那時已經死了,但是她卻沒有把她刺死,她……她被我點了穴道以後就人事不知,醒來之後必定認為是我將她傷成那般模樣,所以……才……才在昨夜……昨夜將她殺死。”
方多病皺眉,“那野霞小築那些滿牆的血跡從何而來?”
康惠荷臉現輕蔑之色,“那不過是我用胭脂畫上去的,你妄稱聰明,卻沒有瞧出來。”
方多病摸了摸臉,心裡暗道:那死蓮花根本沒去殺人的第一個房間看上一眼,否則定能看破,不過他似乎不大喜歡野霞小築,轉身就逃了,現在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吃飯去了……嘴上卻說:“按照江湖規矩,比武打鬥難免死傷,毒害刺殺卻是為人不齒,此時‘佛彼白石’那幾位當家大約還在小青峰上,我這就去請下來和你親近親近。”
五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方多病在客棧後院中眉飛色舞、小人得志的時候,李蓮花就坐在武林客棧外邊的大堂之中吃飯,他優哉遊哉地點了一壺小酒、兩碟豆乾,和一碗麵條。這頓飯總計八個銅錢,他滿意極了。
酒喝了一半,豆乾吃了一碟,他本來正在看別桌客人究竟在吃些甚麼,突然看到了一件紫袍,然後他就看到了穿紫袍的人,然後他就嗆了一口酒,急急忙忙喝完了麵碗裡的麵湯,從懷裡摸出塊方帕來仔仔細細擦乾淨嘴巴,放下八個銅錢,站了起來。
那紫袍客人也站了起來,他頭戴斗笠,黑紗蒙面,手中有劍。
李蓮花指了指上面,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小青峰上。
顛客崖。
兩條人影靜靜站在顛客崖邊,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威儀自來,另一人身材略矮,有些瘦削。身材高大的人一身紫袍,面紗斗笠已放在一邊,正是肖紫衿,身材略矮的人灰色布衣,正是李蓮花。
兩人之間已默然很久了,久得李蓮花終於忍耐不住,嘆了口氣,“你吃飯沒有?”
肖紫衿顯是一怔,“吃了。”
李蓮花歉然道:“我本也沒錢請你吃飯。”
肖紫衿又是一怔,僵硬半晌,緩緩地道:“十年不見,你變了很多。”
李蓮花道:“是嗎?畢竟十年了……你也變了很多,當年脾氣,收斂了不少。”
肖紫衿道:“我為了婉娩,她喜歡甚麼樣的人,我就變成甚麼樣的人。”
李蓮花微微一笑,“只要你們覺得都好,那就是好了。”
肖紫衿不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李蓮花在自己身上東張西望,啊了一聲,慚愧道:“我不知道袖口破了……”
肖紫衿背脊微微一挺,“你……既然已死,為甚麼還要回來……”
李蓮花正在手忙腳亂地攏住開裂的袖口,聞言一怔,迷惑地道:“回來?”
肖紫衿低聲道:“你難道還不肯放過她嗎?她已被你害了十年,我們十年青春,抵給李相夷之死,難道還不夠嗎?你……你為何要回來?”
李蓮花滿臉茫然,“啊,是方多病硬拉我來的,其實……”他微微一頓,悠悠嘆了口氣,“不過想來看看故人,送份禮,回來甚麼的,從來沒有想過……”
肖紫衿臉上微現冷笑之色,“李相夷好大名氣,至今陰魂不散,角麗譙和笛飛聲重現江湖,你不回來怎對得起你那偌大名聲?還有那些死心塌地跟隨你的人……”
李蓮花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信這十年間的英雄少年,比之我們當年更加出色。”
肖紫衿冷冷地道:“你信,我卻不信。你若回來,婉娩定會變心。”
李蓮花目光奇異地看著他,半晌道:“紫衿,你不信她……”
肖紫衿眉頭驟揚,“我是不信她,你不死,我永遠不信她。”
李蓮花啊了一聲,肖紫衿驟然喝道:“跳下去吧!我不想親手殺你。”
顛客崖上山風凜冽,兩人的衣襟獵獵飛舞,李蓮花伸出脖子對著顛客崖下看了一眼,連忙縮了回來。
肖紫衿冷冷地看著他,“你還會怕死?”
李蓮花嘆了口氣,“這崖底既無大樹,又無河流,也沒有洞穴裡的絕代高人,跳下去非死不可,我怕得很。”
肖紫衿手中劍微微一抬,“那麼,出手吧。”
李蓮花低聲問道:“你真要殺我?”
肖紫衿拔劍出鞘,噹啷一聲劍鞘跌在地上,他手中破城劍的寒光直映到李蓮花臉上,“當然!你知我平生行事,說得出,做得到!”
李蓮花鬆開那開裂的袖口,負袖轉身,衣袍在山風裡飄浮。他默不作聲。
肖紫衿心頭微微一寒。李相夷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不過,雖然十年不見,當年重傷之後勢必功力減退,但見他在眼前,他居然興起了三分懼意,隨即劍刃一抖,嗡的一聲劍鳴,破城劍直刺李蓮花胸口。
野霞小築。
正房客廳。
喬婉娩臨窗而立,肖紫衿陪她吃過了晚餐,說有點事,一個人下了山。窗外明月如鉤,星光璀璨,草木山巒都如此熟悉,是何年何月何日開始,她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不復感覺到無可依靠……
“喬姑娘。”有人在門口敲了敲門。
她回過頭來,是紀漢佛,“紀大哥。”紀漢佛很少和她說話,此時前來,依稀是有事的模樣。
“喬姑娘身體可已大好?”紀漢佛不論何時,語氣總是淡淡的,即使從前和相夷說話,他也並不熱絡。
“多謝紀大哥關心,”她溫顏微笑,“已經大好了。”
紀漢佛點了點頭,淡淡地道:“前些日子紫衿在,有些話不好說。喬姑娘當日見到了角麗譙,那妖女的武功,是不是更高了些?”
喬婉娩頷首,“她將‘冰中蟬’射入我口中,我幾乎全無抵抗餘地,那面具上暗藏暗器機關的技法、手勁、準頭,很像是……”
紀漢佛緩緩地道:“很像是彼丘的武功?”
喬婉娩低聲嘆了口氣,“不錯。”
紀漢佛臉色肅穆,沉聲道:“不瞞姑娘,‘佛彼白石’之中,必有角麗譙的內奸,百川院座下一百八十八牢,近日已被魚龍牛馬幫開啟三牢,帶走囚犯三十。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址,只有我等四人知曉,若非四人之中有人開口,否則絕無可能被人連破三牢。”
喬婉娩微微一震,“你懷疑——”
紀漢佛淡淡地道:“沒有證據,我不敢懷疑是誰,只是請教姑娘是否能從角麗譙身上得到些許線索。”
喬婉娩幽幽地道:“彼丘他……當年痴戀角麗譙……角麗譙學會他的武功技法,那也並不稀奇。紀大哥,四顧門早已風流雲散,能守住當年魂魄不變的,唯有你們四人,婉娩實在不願聽見你們四人之中有誰叛離初衷。”她微微閉上眼睛,低聲道:“自相夷死後,這份家業,我們誰也沒有守住……只有‘佛彼白石’仍是四顧門的驕傲所在。”
紀漢佛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窗外星月,並不看喬婉娩,突道:“你可知百川院地下有一條通道?”
喬婉娩一怔,搖了搖頭。
紀漢佛冷冷地道:“如無人相助,誰能、又有誰敢在我院下挖出一條大道?”
喬婉娩無語,目中漸漸泫然有淚。
紀漢佛沉默半晌,淡淡地道:“如若我等四人真的無人有變,喬姑娘,我勢必比你更為歡喜。”言罷轉身,大步離開,不再回頭。
喬婉娩眼中淚順腮而下,夜風吹來,滿頰冰涼。回首望窗外,星月寂寥,她閉上雙眼,相夷、相夷,如你仍在,世事絕不可能變為今日這樣……如你仍在,定能將四顧門一脈熱血延續至今……如你仍在,我……我們……定能像從前一樣,心有所向,無懼無畏。
紀漢佛大步走出房間,外邊卻起了一陣喧譁,一個骨瘦如柴的白衣少年和石水拉扯在一起大呼小叫地爭辯。“甚麼事?”他沉聲問道。
白江鶉嘻嘻一笑,“這小子是‘方氏’的少爺,有個名號叫甚麼‘多愁公子’,說‘紫菊女’康惠荷殺了關河夢的義妹蘇小慵,叫老四去拿人。我們老四生平不抓女人,這小子非要他抓人不可,就這麼咋呼起來了。”
紀漢佛濃眉微皺,“殺人之事,可是證據確鑿?”
白江鶉點了點頭,“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大概不會錯的。”
紀漢佛淡淡地道:“交給平川。”
白江鶉大笑,“早已交了,只是這小子吵得發了性,不肯放過我們老四。”
只聽方多病還在旁邊大談“女人猛於虎也,女人會殺人,會放火,會色誘,會騙人,會生孩子”。
紀漢佛不去理他,目光從白江鶉和石水兩人面上掠過,石水臉色冷冷,白江鶉嘻嘻一笑。
“各位前輩,如今江湖大亂未起,卻已處處隱憂。如果四顧門能夠重振旗鼓,東山再起,往北遏制角麗譙魚龍牛馬幫的勢力,在南和赤子觀抗衡,居中壓制笛飛聲重現江湖,是蒼生之福。”房外突然有人朗聲道,“肖大俠婚後,我等一直未走,除了做做食客,用幾日白食之外,還是想向各位前輩進言——自李相夷李前輩去後,四顧門分崩離析,難得各位到齊,我傅衡陽人微言輕,但若各位願意聽我一言,或者江湖大勢自今日之後會大大不同。”
房內眾人都是一怔,來人聲音十分年輕,語言雖然客氣,卻不脫年輕氣盛,抱負滿滿,卻是何人?方多病中氣十足,在房中大呼小叫,房中幾人都未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可見來人輕功甚佳,並非泛泛之輩。
紀漢佛眉頭微蹙,“進來。”
門外笑聲朗朗,一個身材頎長、秀逸瀟灑的白衣少年施施然站在門外,面目陌生,眾人面面相覷,都是甚感詫異。
方多病對來人上上下下看了幾次,“你是誰?”
來人抱拳還禮,“在下傅衡陽,師出無名,乃是無聊之徒,平生別無所長,唯好‘狂妄’二字。”
方多病心下一樂,哈哈一聲笑了出來,“好一個狂妄小子,你可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
傅衡陽正色道:“‘佛彼白石’大名鼎鼎,我豈會不識?不過是各位不識得我而已。”
方多病大笑,白江鶉也是哈哈一笑,石水陰惻惻地站在一旁,臉上毫無笑意,只有紀漢佛淡淡地道:“四顧門東山再起,談何容易?當年盟友,多已……”
傅衡陽打斷他的話,“我已替各位前輩想好,四顧門東山再起,只要各位前輩一句話。”
方多病對這位傅衡陽大有好感,心中暗笑普天之下,甚少有人敢打斷紀漢佛說話,這年輕人果然是狂妄得很啊。
紀漢佛也不生氣,“哦?甚麼話?”
傅衡陽頸項微抬,微笑道:“不過一個‘好’字。”
紀漢佛淡淡地道:“願聞其詳。”
傅衡陽道:“四顧門要東山再起,一則缺乏門主一人,二則缺乏門徒若干。這‘門主’一職在下推薦肖紫衿大俠想必無人反對,而‘門徒’……十年前的四顧門有前輩,十年後的四顧門難道前輩們就不能招募新血,收納十年之後的江湖少年?”他瀟灑一揮衣袖,大門吱呀一聲應袖而開,野霞小築大門之外,李相夷衣冠冢旁,有燈火點點,“我等一行,都願為四顧門之重興出謀獻策,流血流汗。”
方多病往外瞄了一眼,突然哎呀一聲,“我知道你是誰了,敢情你就是和‘乳燕神針’關河夢齊名的那個‘少年狂’!”
傅衡陽也是哈哈一笑,“不敢,不敢,傅衡陽從不屑和關河夢同流合汙。”
紀漢佛冷眼看這位短短數月之內便在江湖中聲名鵲起的“少年狂”。重振四顧門之計,確是稱得上“狂妄”二字,只是如今“佛彼白石”貌合神離,笛飛聲和角麗譙有備而來,江湖中事處處艱難,又豈是如此容易……他尚未想定,突然房內竹簾一撩,一個人影一晃,顫聲道:“好!”
白江鶉和石水大出意料,紀漢佛更是一怔,方多病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肖夫人……”
那從房中衝出來的人是喬婉娩。
傅衡陽朗聲大笑,“好!各位言出如山,自今日此時開始,我等一行七人,任憑四顧門驅使,為江湖大業而死,決不言悔。”
方多病跟著他拍了下桌子,讚道:“好豪氣!四顧門復興,我也算上一份。”
紀漢佛皺起眉頭。
喬婉娩胸口起伏,一雙明眸在房內眾人臉上緩緩而視,目中不知何故,竟有悽然之色,頓了一頓。
白江鶉先嘆了口氣,“重振四顧門,這事我胖子也算一份。”
石水陰森森地道:“你幾時退出了?”
白江鶉乾笑兩聲,“掌嘴,掌嘴,我等本就生是門中人,死是門中鬼。”
紀漢佛眉頭皺得更深。
沉默良久,喬婉娩目中突然有淚滑下來,跌在她繡花鞋前塵土地上,“紫衿他……想必很樂意,擔任門主一職……”她低聲道,語言之中,已有懇求之意。
你一意求重振本門,不過追求李相夷的影子。紀漢佛心中清楚得很,而肖紫衿本來好大喜功,剛愎自用,雖然這幾年來收斂許多,但本性難移,要他擔任門主一職,他自是不會不肯。
看喬婉娩滿面淒涼之色,紀漢佛沉默良久,淡淡地道:“重振之事,必當從長計議。”
此言一出,眾人都有興奮之色,躍躍欲試,那便是說,“佛彼白石”首先贊同了此事。傅衡陽大喜,仰首一聲長嘯,李相夷衣冠冢後亮起千百盞燈火,竟有數十位少年列隊其後,領頭的六位少年齊聲道:“秉承前輩遺志,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六人武功都不弱,提氣長吟,震得滿山迴響,紛至沓來。
喬婉娩看著眼前眾人,卻似看到四顧門初起的當年,只是當年……相夷比眼前這位少年,更加年輕俊美,更狂妄自負……她嘴角微露微笑,更現淒涼之意,他們口口聲聲稱“前輩”,相夷如果未死,也不過比他們大了幾歲,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前輩啊……
小青峰上。
顛客崖前。
肖紫衿一劍往李蓮花胸口刺去,李蓮花轉身就逃。
突然,對面山崖,野霞小築那邊轟然一聲,有眾人運氣長吟:“秉承前輩遺志,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聲音洪亮,震得山谷紛紛回鳴。兩人都是一愣,肖紫衿那一劍從李蓮花頸側刺了個空。李蓮花撲通一聲在地上跌了個四腳朝天。只見對面山坡上燈火點點,竟排出“重振四顧門”五個大字,肖紫衿和李蓮花面面相覷。
肖紫衿滿面疑惑,李蓮花滿臉茫然。見他露出懷疑之色,李蓮花連連搖手,“不是我說的。”肖紫衿收劍回鞘,只見對面燈火閃耀,人影攢動,依稀是出了大事,擔心起喬婉娩的安危,突然縱身而起,倒入樹叢小徑,“你若再見婉娩,我必殺你。”
李蓮花方才是真的嚇了一跳,在地上摔了個結實,腰痠背痛,一時也爬不起來,看了對面山坡半晌,喃喃地道:“豈有此理……”然而對面山坡燈火閃閃,不是他眼花或者幻覺,山坡上的人壯志凌雲,確確實實,懷著少年英雄般的熱血豪情,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未過幾日,四顧門重現江湖之事已傳遍武林,繼笛飛聲、角麗譙現身之後,江湖餘波未息,再度譁然。只聽說這一次四顧門門主乃是“紫袍宣天”肖紫衿,“佛彼白石”四人仍舊執掌刑堂,門中軍師由“少年狂”傅衡陽擔當,其下百機堂與百川院並列,成員乃是各門各派以智計見長的少年俊彥。“四虎銀槍”只餘三虎,也有二虎回歸。此外少林掌門、武當道長、丐幫幫主紛紛前往道賀,“方氏”大公子方多病在四顧門中擔任客座一職,至此四顧門重振一事塵埃落定,確鑿無疑。
四顧門重興一事,江湖上下人人拍手叫好,唯一有人不大歡喜的約莫就是李蓮花了。身為吉祥紋蓮花樓樓主,號稱江湖第一神醫,他被傅衡陽列入四顧門醫師一職,專管救死扶傷。
一時,小青峰上,人人見面皆是點頭點頭,拱手都道久仰久仰,談笑有同道,往來俱大俠,熱鬧一時無雙。
六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
四顧門號稱重興之後,“佛彼白石”三人並未在小青峰久留,而是趕回百川院,處理一百八十八牢被破三牢一事。傅衡陽著手處理千頭萬緒的事務,如按照當年四顧門的規矩,調整人手,訓練新手,所招納的新人分屬何院何人手下也要理清,忙得他焦頭爛額。方多病一則不會分配人手,二則胸無大志,雖然對重興之事滿懷熱情,卻不過提供銀兩以供所需,這幾日無所事事,只在小青峰悶得無聊。
但小青峰上還有人比他更無聊更閒得發慌,那就是神醫李蓮花。小青峰上一無病人,二無死人,三來就算有病人或者死人他也不會醫,所以李蓮花這幾日都躺在傅衡陽給他安排的房間裡,手抱一卷《本草綱目》在睡覺。
“聽說新四顧門裡誰都能得罪,就是方、多、病千萬不可去招惹……”李蓮花這日正巧沒有睡著,拿著塵拂撣房間裡的灰塵,突然聽到門外有人悄悄說話,他本無意偷聽,但那聲音卻不斷鑽進他耳裡。“那個女人殺另一個女人,就是被方多病看破,給抓了起來,以後我等千萬不要做壞事……”
李蓮花把塵拂仔細收了起來,換了塊抹布擦櫥櫃,門口吱呀一聲,說話的幾人卻走了進來,“李樓主在哪裡?”
“啊……”李蓮花轉過身,只見進來的是三個百川院裡的弟子,一個高鼻小眼,一個長嘴齙牙,一個眼大如蛙。他識得這幾個都是“白雲派”司馬玉的高徒,前天投入四顧門的新人。
“李蓮花不在?喂,掃地的,大爺給蚊子咬得滿身是包,你給點藥,看李蓮花有甚麼好藥好水,快給擦擦。”開口的是長嘴齙牙的那位,一伸腿,果然那腿上都是給山上的蚊子叮咬的紅斑。
李蓮花又啊了一聲,那高鼻小眼的怒道:“啊甚麼啊?快給大爺拿藥來!”
李蓮花尚未說話,眼大如蛙的人笑道:“大家……何何何何必那麼大大大聲,人人人家又又又沒說不不不不給……”
李蓮花歉然道:“治蚊子咬的藥我沒有……”
長嘴齙牙的那位撓著紅斑怒道:“怎會沒有?傅衡陽說李蓮花擅治天下頑疾,死人都能治活,何況只是幾隻蚊子?”
李蓮花慚慚地道:“沒有……”
那人勃然大怒,“我不信在這山上住的這幾百人,人人不用蚊蟲叮咬的藥膏。你走開,讓大爺自己找!”
李蓮花道:“我桌子還沒抹完,請各位稍等我打掃乾淨,再找不遲……”
他一句話沒說完,長嘴齙牙之人已經一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其餘二人開啟抽屜一陣亂翻,除卻一些甚麼《金石緣》《繡鞋記》《天豹圖》之類的傳奇小說,便是些抹布塵拂,此外衣裳兩件、鞋子一雙,雖有藥瓶不少,其中卻沒有藥物。
長嘴齙牙之人不免覺得被那蚊子咬過之處越發癢了,“藥在何處?”
李蓮花道:“本門中人武功高強,氣行百竅,發於肌膚,衣裳如鐵,那小小蚊蟲如何咬得進去……”
三人變色,正要動手痛打,驀地長嘴齙牙之人哎呀一聲,臉色一變,雙眼翻白,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其餘二人大吃一驚,齊聲叫道:“他奶奶的,那女鬼說的竟然是真的!”
李蓮花也是吃了一驚,急忙將那人扶起,只見片刻之間,那人身上的紅色斑塊已遍佈全身,觸手灼熱,“他撞見了甚麼女鬼?”
剩餘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道:“咱哥仨在小青峰下逛街吃飯,有個戴著奇奇怪怪面具的女人上來問咱們是不是白雲派的弟子,我等自然說是了。那女人又說白雲派沒有甚麼本事,只有一群膿包。我等自然十分生氣,大哥齙牙便說我白雲派雖然武功很差,人長得也醜,但是有一樣本事天下無雙——我白雲派的內功心法雖然沒甚麼用處,卻可令人十日十夜不睡,也不至於發睏。聽說我派前輩當年是幹那樑上勾當的,所以練了這門內功,後來傳給我師父,又傳到我兄弟三人,這世上只有白雲派弟子是最不容易睡覺的人。那女人聽了嘲笑大哥,說不睡覺也算本事?齙牙大哥又告訴她我等三人是江湖中炙手可熱的看門高手,無論何門何派都以請到我等兄弟看門或者看牢為榮。那女人又說那你們三人不去看門,到小青峰來做甚麼?我等自然說是聽聞四顧門大名,特地前來替它看門的。那女人又問說我等到底看了甚麼。齙牙大哥自然又告訴她我們看的就是前幾天在肖紫衿婚禮上行兇的那個女人,叫作康惠荷。那女人又問那個女人現在哪裡,我等自然說因為肚子餓了,要出來吃飯,那個女人捆了起來,就放在師父床底,暫時放一會兒不要緊的,我等兄弟很快便回去了。那女人聽完之後便走了,從她衣袖裡飛出幾隻黑蚊子,我兄弟一人拍死了一隻,結果就起了一身紅斑。那女人又回頭說,看我們兄弟忠厚老實,毒死我們也就算了。咱們只當她胡說八道,被蚊子叮一口也會死?那被螞蟻咬一口也會死,被小雞啄一口也會死,被跳蚤咬一口也會死,哈哈哈,她當我們沒被蚊子叮過嗎?……”
李蓮花連連點頭,“像幾位英雄這樣的驚世奇才,自是知道被蚊子咬是萬萬不會死的。齙牙大哥,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口吐白沫的齙牙微微點頭,表情痛苦異常。那高鼻小眼的叫作高壁,眼大如蛙的叫作嚴塔,三人一起看著李蓮花,只見他臉露微笑,手指點到齙牙胸口期門穴、頸後曲池穴、足趾足竅陰、手指中渚四穴,“是不是比較不痛了?”
齙牙點了點頭,李蓮花的手指帶著一股古怪的溫熱,點上四穴,他身上的劇烈痛楚就減輕了許多。
只聽李蓮花微笑道:“只要三位英雄每日像這樣在自己身上按幾下,最好每日內息都在這四穴走一走,那便成了。”
高壁大喜,湊上來,“掃地的你也幫我按幾下。”
李蓮花在他身上也點了四下。他這四指點下,高壁雖然尚不覺得甚麼,但若是脫了衣服便可見一個顏色鮮明的紅印。李蓮花指上帶有“揚州慢”之力,那又豈是尋常手指能夠比擬的?替三人逐一點過四穴,那三人一聽不必塗抹藥膏服用藥物,自己身上的癢痛又已大好,便自歡天喜地地走了。
“李樓主號稱神醫,果然名不虛傳。”窗外有人笑道,“這‘黑珍珠’之毒,殺人無數,能不需藥物,舉手就已治好,實是神乎其術。”
李蓮花啊了一聲,“不敢、不敢,不知傅軍師前來,有失遠迎……”
那從門口輕彈白衣,帶著瀟灑笑意走入的少年自是傅衡陽,只聽他朗朗地道:“這三個活寶將康惠荷塞入司馬玉床底,若不是我去換了地方,想必康惠荷真給角麗譙劫了去。本來還擔心他們身上的毒難治,李樓主卻不但醫好劇毒,還教授了一手療毒心法給這三個活寶,只是如此苦心,他們是否能領會,可難說得很。”
李蓮花對他凝視半晌,微笑道:“傅軍師英雄少年,足智多謀,李蓮花佩服得很。”
傅衡陽既然號稱“狂妄”,對這等讚美之辭自是從不客氣,“李樓主,小青峰上如今兩百二十八人,有兩百二十五人我自信瞭如指掌,只有三人,我尚無信心。”
李蓮花誠心誠意地請教,“不知是哪三人?”
傅衡陽牢牢地盯著他,答非所問,“我不是看不透,是沒有信心說我已看透……李樓主,這三個人,一個是李蓮花,一個是李相夷,一個是我自己。”
李蓮花嚇了一跳,“李相夷?他也在小青峰上?”
傅衡陽仰首一聲長笑,“他既然把屍身葬在山上,自也算上一份。李相夷少年行事任性至極,平生最不喜假話,卻又喜歡別人對他吹牛拍馬,待人苛刻冷漠,自視極高,這分明是年少輕狂、心性未定所致。我曾花費一年時間精研李相夷平生所為,此人當得上一個‘傲’字,若是活到如今,成就決計遠超當年。只是他所行事,眾多矛盾,心性既然未定,我自也不敢說看透。”
李蓮花苦笑,“你很瞭解他。”
傅衡陽又道:“而李樓主你——我平生不信起死回生之事,世上卻有一人能倚仗這四字名揚江湖,並且近年以來,江湖數件隱秘殺人之事,兇手被擒都和你有關。如此人物,上山數日都在睡覺,不得不讓人想到諸葛蟄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廬。”
只盼有人三入茅廬?李蓮花乾笑一聲,“其實是最近天氣很好,那張椅子躺上去又舒服得很,所以……”
傅衡陽打斷他的話,“李樓主深藏不露,我不敢說看透。”
李蓮花聽他口氣,雖是說“不敢說看透”,語氣卻是肯定無比,估計也難以反駁,只得勉勉強強認了自己是“深藏不露,諸葛蟄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廬”,嘆了口氣,“那為何連自己也看不透?”
傅衡陽毫不諱言,“我本狂妄之輩,如今為四顧門、百川院之首,四顧門若日益發展壯大,難說數年之後,我為江湖謀福之心,仍如如今般純粹。”
李蓮花微微一笑,“那你可會學笛飛聲,想要稱霸天下?”
傅衡陽搖了搖頭,突然一聲大笑,“我不知道,所以說,連我自己都看不透自己……哈哈哈哈……”
李蓮花也跟著胡亂笑了幾聲,“哈哈哈哈……”
傅衡陽的笑聲倏然而止,目光犀利地盯著李蓮花,“你絕非泛泛之輩,瞞不過我的眼睛。在這小青峰上,既是四顧門重興之地,便絕不容有人放肆,無論你究竟懷有何等心計,所作所為如有違反四顧門門規之處,都請李樓主想及——還有我傅衡陽在。”
李蓮花聽得連連點頭,認真道:“極是、極是……”
傅衡陽袖子一振,“還有——李樓主若是覺得自己是千里良駒未遇明主,因此不願大展才華,傅衡陽願做君之伯樂。四顧門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李樓主身懷絕技,正能夠大展拳腳,為江湖立百世不忘之豐碑。”
李蓮花連聲應道:“多謝,多謝。豈敢,豈敢……”
傅衡陽一笑而去,“言盡於此。”
李蓮花連忙道:“慢走,不送。”待到看傅衡陽遠去,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位傅軍師確是聰明得很,才華橫溢,只是料事不大準……
窗外陽光仍舊和煦溫暖,他躺回那張大椅,不知不覺又犯上一陣睏意,不免將《本草綱目》再次壓在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七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
康惠荷被傅衡陽另藏他處,交託給霍平川帶回百川院,並未被角麗譙帶走。但司馬玉房間周圍卻有十數人被角麗譙毒死,司馬玉被擒。角麗譙撂下話來,說一命換一命,如果十日之內肖紫衿、傅衡陽不把康惠荷交出來,她就把司馬玉砍成十塊送回來。
江湖上不免又是一陣軒然大波,紛紛猜測為何角麗譙要對康惠荷如此之好。傅衡陽卻知角麗譙不過藉機挑釁,她索要的是張三或是李四對她毫無分別,只不過四顧門剛剛重興,她必要打壓而已。何況康惠荷是四顧門階下囚,一旦被劫,更顯四顧門顏面無光。她要劫走康惠荷而不成,已算是傅衡陽小勝一場,但角麗譙以一己之身在小青峰上肆意縱橫,要來就來,要走就走,竟無人奈何得了她,也是顯得四顧門無能,如此算來,雙方半斤八兩,都未佔上風。
司馬玉被劫,傅衡陽好一陣忙碌,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喬婉娩身上,萬般事務皆不理。未過幾日,竟讓傅衡陽把司馬玉救了回來,大家都是有些意外,江湖上對重興之四顧門另眼相看,也令肖紫衿吃了一驚。
方多病越發熱衷於“新四顧門”,而李蓮花卻在傅衡陽指派給他的“藥房”裡種了兩盆杜鵑花,日日澆花散步,讀書睡覺,日子過得大是愜意。
此時距離野霞小築那日新婚,也已一月有餘。
夫婿名揚天下,待己盡心盡力、溫柔體貼,喬婉娩漸漸忘卻了有關李相夷的種種往事,日益溫柔,過起了平淡從容的日子。
這日午後,蝶飛燕舞。小青峰上雖然雲聚數百武林同道,卻從無一人打攪她的平靜生活。喬婉娩紅衣披髮,一身新浴,緩緩散步到了李相夷墳前,那墳上月餘未經整理,居然開滿了小花,色澤淡紫,開作五瓣,淡雅清秀。
我終是負了你。
她站在墳前,從前一站在墳前心情就不平靜,如今更不。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守住一份感情,一生一世,甚至幾生幾世都不變,結果不過是幾年……她微微垂下頭,幾年呢?五年?十年……不,未到十年,她就已經變了。嫁給紫衿,決定的時候以為自己一定會後悔,結果竟是很幸福。
相夷啊相夷,我終是負了你,你若未死,必定是要恨我的吧?她長長吸了口氣,緩緩地呵了出來,以他的性子,必定是要恨的,而且,會恨得天翻地覆,至死方休吧?或者……會殺了她,或者殺了紫衿……
但他早已死在東海之中,他誰也殺不了——因此,即使背叛了他,也不怕他——即使負罪,也不會很不安。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寫著“摯友李相夷之墓”的墓碑。雖然很幸福,在心底深處,她卻始終感覺到蒼涼,不滿足。嫁給紫衿,究竟應該讚揚自己,還是應該懲罰自己……究竟是該笑,還是該哭……呢?
李相夷衣冠冢後有人。她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漸漸注意到墳後不遠處有人彎腰在草叢中拾掇著甚麼東西。她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醒悟他在整理那日傅衡陽手下那群少年插在地上的蠟燭,心裡一陣恍惚,世上也還有心情平和、十分溫柔的人啊……
李蓮花這日午睡過後,澆過那兩盆被方多病嘲笑過無數次的庸俗至極的杜鵑花,便決定出外走走。繞著小青峰逛了一圈,他喜歡打掃的脾氣發作,便見一個蠟燭拔去一個,以免引起山火,又礙了花樹生長。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不須長富貴,安樂是神仙……”那人哼著最近頗流行的曲子,將拔出來的蠟燭堆在一處,看似準備過會兒找個籮筐揹走。喬婉娩不知不覺凝視了那個拔蠟燭的人許久,她自己心境煩亂,聽了許久,方才聽出他唱的是一出《竇娥冤》,不免啞然,輕輕嘆了口氣。她拍了拍李相夷的墓碑,打算轉身離去。突然,墳後那人回過身來,似是聽到了聲息,站直了身子。
突然之間——突然之間——她的手指僵硬,緊緊地抓住了墓碑,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雙目直直地盯著那人——她從不信有鬼——從不信……
那人也是一怔,隨後拍了拍衣裳,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真摯,別無半分勉強。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她想她本是想狂呼大叫,本是想昏去,本是見了鬼——但她牢牢盯了他半晌之後,嘴角抽動,叫出了一聲“相夷……”
相夷……
二字之後,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心頭一片空白,就似自萬丈雲巔一下子摔了下來,一種錯覺在眼前浮動……讓她剎那間以為,其實他一直都沒有死,其實這十年以來,死的是她……
那站在李相夷墳後的人聽到了那一聲“相夷”,嘴角微勾,微笑得更加平和,點了點頭。
她再也沒說出任何話來,突然全身顫抖,跌坐在了地上,牙齒在咯咯打戰。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知所措,是太不知所措了,以至於無法控制自己。
他並沒有過來扶她,也沒有走近,仍遠遠地站在墳後,帶著平靜且心情愉快的微笑,突然道:“那日跌下海以後……”
喬婉娩終於能夠動彈,驟地用僵硬的雙手抱住頭,“不必說了!”
他微微一頓,仍舊說了下去,“我掛在笛飛聲的船樓上,沒有沉下海去。飄上岸以後,病了四年……”四年中事,他沒有再說,停了一陣,“四年之後,江湖早已大變,你隨紫衿到苗疆大戰蠱王,四顧門風流雲散,我……”他再度停住了,過了很久,他微笑道,“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她搖了搖頭,眼淚突然流了出來,她沒有哭,是眼淚突然流了出來,她的牙齒仍在打戰,“你騙了我。”她低聲道,“你騙了我……”
李蓮花搖了搖頭,“李相夷真的已經死了,我不騙你,那個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
她突然尖叫一聲,搶了他的話,“那個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孩子!是的,我知道那時他只不過是個孩子!我知道相夷不懂事不成熟,我知道他會傷人的心,可是……可是我……”她的音調變了,變得荒唐可笑,“可是我已經喜歡了……你怎能騙我說他已經死了……你怎能騙我說他已經死了……”
“你以為,經過了十年之久,李相夷還能從這墳墓裡復生嗎?”李蓮花悠悠嘆了口氣,“是孩子終究都會長大,相夷他——”
她再度打斷他的話,背靠著李相夷的墳墓,古怪地看著他,低聲道:“你如果不騙我說他已經死了,我不會嫁給紫衿。”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傷心的不是你嫁給了紫衿,是你沒有後悔嫁給紫衿。”
喬婉娩木然地看著他,眼淚滑落了滿臉,足足過了一炷香時間,她突然笑了起來,低低的猶如傷獸般痛楚的笑,“相夷你——你還是——還是那樣——能用一句話殺死一個人……”
李蓮花眼色溫柔地看著她,“婉娩,我們都會長大,能喜歡紫衿,會依靠紫衿,並不是錯。你愛他,所以你嫁給了他,不是麼?”
喬婉娩不答,過了好一會兒,“你恨我麼?”她輕聲問。
“恨過。”他微笑道,“有幾年甚麼人都恨。”
她緩緩點了點頭,她明白……
只聽他又道:“但現在我只怕肖紫衿和喬婉娩不能不離不棄,白頭偕老。”
她聽了半晌,又點了點頭,突然又搖了搖頭,“你不是相夷。”
李蓮花微微一笑,“嗯……”
她抬起頭來怔怔地凝視著他,輕聲道:“相夷從不寬恕任何人。”
李蓮花點頭,“他也從不栽花種草。”
喬婉娩唇邊終於微微露出了一點笑意,“他從不穿破衣服。”
李蓮花微笑,“他幾乎從來不睡覺。”
她面上淚痕未乾,輕輕嘆了口氣,“他總有忙不完的事,幾乎從來不睡覺,總是有仇家,很會花錢,老是命令人,把人指使來指使去的……卻總能辦成轟轟烈烈的事。”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卻窮得很,只想找個安靜點的地方睡覺,也並沒有甚麼仇家。對了,我房裡那兩盆杜鵑開得黃黃紅紅,煞是熱鬧,你可要瞧瞧?”
喬婉娩終是微微一笑,這一刻她的心似是突然豁然開朗,牽掛了十年的舊事,那些放不下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消散,眼前的男人是一個故人、一個朋友,更是一個達者。“我想看看。”
李蓮花拍了拍衣袖,歉然道:“等等我。”
喬婉娩舉袖拭淚,拂去身上的塵土,突然覺得方才自己甚是可笑,眼見李蓮花揹著籮筐忙忙地奔進野霞小築後院簸箕處,忍不住好笑——心下不禁想:若是傅衡陽知曉李相夷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把他辛苦安排的重興四顧門的蠟燭清掃乾淨,不知作何感想。一念未畢,眼見李蓮花在前邊招手,她便跟了上去。
走進李蓮花房中,她對著那兩盆“杜鵑花”看了好一陣子。那兩盆花顏色鮮黃,開得十分燦爛富貴,確是受到了精心照料,生長得旺盛至極。
只是喬婉娩看了半日,忍不住問道:“這是杜鵑花?”
李蓮花呆了一呆,“方多病說是杜鵑花……我從山下挖來的,山下開了一大片。”
喬婉娩輕咳了一聲,賢惠且耐心地道:“這是黃花菜,是山農種來……種來……總之你快點還給人家。”
李蓮花啊了一聲,看著自己種了大半個月的“杜鵑花”,歉然道:“我說杜鵑花怎會開得這麼大……”
喬婉娩委實忍耐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兩人望著那兩盆“杜鵑花”相視而笑。
房外不遠處,有人站在樹梢之上,遙遙看著兩人。那人紫袍金邊,身材修偉,本來俊朗挺拔,只是臉色蒼白至極,呆呆地看著房內二人,不知在想些甚麼。
房內,李蓮花看著自己勤勞種出的黃花菜,突然極認真地問道:“黃花菜都開了,天快要涼了,這山上的冬天冷不冷?”
喬婉娩一怔,“冷不冷?”
李蓮花連連點頭,“下不下雪?”她點了點頭,“下雪。”他縮了縮脖子,“我怕冷。”
她微笑道:“相夷從來不怕冷。”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不但怕冷,我還怕死。”
八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
又過數日。
方多病最近終於覺得有件事很奇怪了。他最近這幾日都在和傅衡陽下棋,那位“少年狂”傅軍師雖然將四顧門種種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卻下得一手臭棋,方多病特別喜歡和他下棋。傅衡陽又自負得很,越輸越下,這幾日已不知輸給方多病幾百回了,猶自不服。
這一日贏了傅衡陽三回之後,方多病終於想起來最近覺得甚麼事很奇怪了——最近大白天時候依稀沒有看到李蓮花的影子,傍晚閒逛的時候也沒看到,竟然連吃飯的時候也沒看見!那傢伙不、會、溜、了、吧?
“李蓮花?”方多病一腳踢開李蓮花的藥房大門,只見房內桌椅書卷擺放得整整齊齊,窗欞擦得乾乾淨淨,有一個窗戶貼了新的窗紙,兩個空的陶盆疊放在藥房一角。“李蓮花?”方多病走入房中東張西望,從桌上拾起一張壓在鎮紙下的白紙。“這傢伙不會寫了三個字‘我去也’吧……”方多病看這房裡的架勢,心裡已料中十之七八——李蓮花果然在不知道甚麼時候溜了,舉起白紙一看,眼睛頓時直了——那紙上果然不是“我去也”三個大字,而是密密麻麻蠅頭小字。李蓮花竟留了張萬言書下來,大出方多病意料。
“畫皮、畫皮、畫皮、畫皮……”一張白紙,上萬蠅頭小字,寫的全是“畫皮”二字。方多病青天白日下看見,提在手中,眼睛一時發綠,竟覺得一陣雞皮疙瘩泛上背來,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死蓮花瘋了不成?要溜就溜,花費甚麼功夫寫的這甚麼東西……
總而言之,即使四顧門重興這樣的大事也沒留住死蓮花的影子,他還是溜了。方多病手裡拎著那張“畫皮”,不知何故,心裡卻總是掠過一陣發毛的感覺。無端端想起那日李蓮花擁被坐在床上那雙茫然的眼睛,像身體之中甚麼也沒有,只有一隻對人間毫不熟悉的惡鬼,透過他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一切。
死蓮花必定有些秘密,方多病將萬言“畫皮”收入懷裡,第一個念頭卻不是去找傅衡陽,而是去找肖紫衿。
肖紫衿聽聞李蓮花已走,並不怎麼驚訝,倒是展開那萬字“畫皮”時顯是一怔,而後淡淡地道:“角麗譙所練的內功心法叫作‘畫皮’,她能生得顛倒眾生,也多是因為她修煉這等惡毒媚功,定力稍差之人往往難以抵擋她的誘惑。‘畫皮妖功’練得功力越深,人長得越美,也越殘忍好殺,會做出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事出來。”
方多病奇道:“李蓮花怎麼知道角麗譙練的是‘畫皮’?”
肖紫衿看了他一眼,不答,只深深吐了口氣——那人是不受角麗譙媚功所惑的第一人,他不知道角麗譙練的“畫皮”,有誰知道?李相夷絕世武功……但他終是沒有說出口來,這細細碎碎,萬字“畫皮”也帶給他一種異樣的感受,工整異常的萬字之中,透著一股詭異的不祥之兆……
“吉祥紋蓮花郎”李蓮花從小青峰上不辭而別,對四顧門的震動並不算大,傅衡陽雖然吃了一驚,但想此人對四顧門多半本有不利之舉,經他點破之後自覺圖謀不成便悄悄離去,自己畢竟是眼光犀利,當機立斷啊。
千里之外。
離州小遠鎮。
一棟雕花精緻的二層木樓不知何時矗立在小遠鎮亂葬崗中。兩個月前,這墳堆裡明明除了被野狗刨出來的白骨和餓死的野狗之外,甚麼也沒有。但最近去亂葬崗修祖墳的張三蛋回來說,咱亂葬崗上不知誰修了棟房子,那屋主約莫是瘋了,那屋就正正蓋在“窟窿”上。謠言一傳,小遠鎮百姓紛紛去修祖墳,都在那甚是堂皇華麗的木樓邊轉了幾圈、摸了幾下,確認不假之後,回來議論紛紛——這蓋房子的定是個外地人,不知咱亂葬崗“窟窿”的厲害……
原來,離州小遠鎮亂葬崗上,有個地方叫“窟窿”。那的確是個窟窿,約莫也就人頭大小,圓溜溜深不見底。平日,看起來毫不稀奇,和亂葬崗上野狗挖打的洞並沒有甚麼分別,但一到夜間,這窟窿就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而且還往外吐煙塵白氣,有時候走夜路的人經過,偶然還看見窟窿底下似乎有亮光,不知是甚麼東西在底下轉悠。白天還有人會在窟窿周圍瞧見一些古怪的事物,有人拾到過銅錢、古幣甚麼的,有人見過破衣服,還有人撿到奇怪的小玉器。最為可怕的是有一年夏天,這窟窿周圍二十丈內突然荒草死絕,蟲鳥絕跡,十幾只野狗和兩個走夜路的行客倒斃在窟窿之旁,猶如剎那間從窟窿裡出來了甚麼怪物,頃刻間就能殺人奪命。
而這棟木樓就蓋在“窟窿”上,每日夜間,“窟窿”照舊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息,那棟木樓也古怪得很,竟絲毫不為所動,主人似乎膽子很大,半點不怕鬼怪之說,偏生要在“窟窿”上吃飯拉屎。
百姓對木樓好奇至極,經過滿鎮一百二十八人的偷窺打探,住在木樓之中的是一個窮書生,每日只在樓中讀書打坐,一日三餐倒是有到鎮上對付,卻並不與人閒話,仍是喃喃地讀他的《詩經》《論語》。這位窮書生每日天尚未全黑就已睡著,鼾聲與“窟窿”發出的聲音不相上下,無怪他對自家地板底下的異狀無甚感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日子倒也瀟灑舒適,不過放眼景色不夠優美,略減風雅一二。
這一日,鎮上又來了一個外地人,穿灰色儒衫,袖口打了補丁,身材不高不矮,略微有些瘦削,容貌文雅溫和,說話十分和氣。他來到小遠鎮做的第一件事是到雜貨鋪買了兩把掃帚、一吊乾絲瓜瓤、半斤皂豆和兩個饅頭,而後悠悠地往亂葬崗走去。鎮上百姓不免心中暗想:莫非這年輕人的祖宗也葬在了咱亂葬崗上?他也要去修墳掃墓?但清明早已過了……
這將吉祥紋蓮花樓搬到亂葬崗又住在裡面吃飯拉屎的人當然是施文絕,他把李蓮花的吉祥紋蓮花樓從熱熱鬧鬧的揚州搬來,丟在小遠鎮亂葬崗上,然後寫了封信給李蓮花,說是今年上京趕考的時間將近,李蓮花若不回來,他就要把這棟大名鼎鼎、價值千金的木樓丟在亂葬崗,徑自去京考了。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施文絕捲了本破破爛爛的《論語》正自搖頭晃腦地吟誦,門口有人敲門,篤、篤、篤三聲。他心裡一樂,長吟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站起身來,開啟房門,眼前突然一暗,肩頭啪的一沉,一個人往前栽倒,摔在他身上,只聽啪啦一陣響,他帶來的東西滾了滿地。施文絕駭然地看著地上的掃帚抹布饅頭甚麼的,呆了一呆,將身上那人推了起來,脫口驚呼,“騙子?”
李蓮花雙目緊閉,隨著他一推之勢,倒向木門,隨即順著木門軟倒於地,一動不動。施文絕大駭,把那本破破爛爛的《論語》往地上一丟,雙手推拿李蓮花胸口大穴,“騙子?騙子?”
待他雙手推拿了五六下之後,那昏厥於地的李蓮花突然嘆了口氣,“我要吃飯。”
施文絕一怔,人尚未反應過來,雙手尚在推拿。
李蓮花睜開眼睛爬了起來,歉然道:“有剩飯嗎?”
施文絕目瞪口呆,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你……”
李蓮花越發歉然,“我太餓了……”
施文絕哭笑不得,李蓮花嘆氣道:“我餓到腿軟。”
施文絕嘿嘿一笑,“你這屋裡一無米飯二無爐灶,無米無火,哪裡有飯可吃?你若餓死了倒也省事,我將你和這棟破房子一起丟在亂葬崗便是。”
李蓮花慢吞吞地爬起身來,“交友不慎……”東張西望了一陣,“你乾巴巴地把我的房子搬到這種地方,有些奇怪。”
施文絕道:“我本要拉去放在貢院門口,日日讀書倒也方便,誰知道那幾頭青牛將你的房子拉到這等地方,突然死了,我也就只得委屈委屈,落腳在這裡。”
李蓮花目視周圍橫七豎八的墓碑、牌坊、墳墓、雜草、白骨和風吹陣起的塵土,喃喃地道:“這裡看來的確風水差得很……”
那日午後,施文絕便“上京趕考”去了,三年前他也這麼“上京趕考”過一次,究竟考得如何倒是誰也不知,只知他在京城為一位號稱“度春風”的青樓女子大鬧了一場,差點淪為“捕花二青天”監下之囚,不知今年又去,能高中狀元否。
李蓮花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將被施文絕糟蹋得一塌糊塗,遍佈廢紙、指印、灰塵、頭髮、茶葉、禿筆等等等等的吉祥紋蓮花樓清洗擦拭了一遍,直到戌時方才坐下休息。
明月西起,今夜空中星星寥落,只有那一輪明月分外清亮耀眼。
李蓮花一人獨坐,給自己沏了一壺清茶,一壺一杯一人,靜靜地坐于吉祥紋蓮花樓二樓窗下。有道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今夜月下,終是一壺、一杯、一人。
幾年前他也感到過淒涼寂寞,甚至有時候會刻意迴避憶起一些往事。
只是,如今,不了。
在他擊劍寫詩的年代,曾經吟過甚麼“人生花敗百年,即興詩中,無限錯落成青眼”。如果人生真如一朵花開,他的花是開過,敗了,或是正在開,倒是誰也說不清楚,只是識得李相夷的人多半都會很惋惜吧……
清風徐來,曾有的詩興隨風散去,茶煙飄散在夜裡,窗外雖是亂墳白骨,卻俱是不會非議生人是是非非的善客。
李蓮花悠悠地舉杯,悠悠地喝茶,沒有果品,木桌上空空如也,偶爾他以指甲輕彈桌緣,哼兩句,“行醫有斟酌,下藥依本草;死的醫不活,活的醫死了……自家姓盧,人道我一手好醫,都叫作賽盧醫。在這山陽縣南門開著生藥局……”過會兒又哼兩句,“妾身姓竇,小字端雲,祖居楚州人氏。我三歲上亡了母親,七歲上離了父親,俺父親將我嫁與蔡婆婆為兒媳婦,改名竇娥。至十七歲與夫成親,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歲也。這南門外有個賽盧醫,他少俺婆婆銀子,本利該二十兩,數次索取不還,今日俺婆婆親自索取去了。竇娥也,你這命好苦也呵!……”這出最近流行的《竇娥冤》,他在路上見過幾次,那臺上戲子倒是作唱俱佳,有意思得很。
正在這明月清茶、獨自哼曲享樂之際,李蓮花突覺背後一陣涼風吹來,他回頭一看,尚未看清背後的房門是如何開的,猛聽地下一陣怪聲大作,狂風驟起,一陣陣如鬼哭、如狼嚎、如慘叫、如哀鳴哭泣的怪聲似是從蓮花樓樓底湧起,順著樓梯級級而上,響在每一個房門之後。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開啟的門口,那門口有一團黑影……饒是他使盡目力也看不清那是甚麼東西……
樓下的怪聲越來越淒厲響亮,似是響在房中每一個可以藏匿的地方。他平生歷過無數劫難,受過無窮無盡的苦痛,見識過常人難以想象的種種怪事,怨毒過,憤恨過,卻很少害怕過甚麼……突然之間,在這亂葬崗之上,月明之時,他心頭一陣狂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微微在顫抖。怪聲——是狂風吹過縫隙的聲音,他心裡很清楚,卻無法控制極度恐懼——還有門口的黑影,那是甚麼?
他對著門口那團朦朧的影子盯了很久,待到怪聲漸漸停息,他突然發覺那團東西沒有影子……那是甚麼?鬼怪?這世上真的有鬼麼……李蓮花終於緩緩眨了一下眼睛,那團東西突然消失了,等他將目光轉向窗外,它又突然出現在窗外,和方才一模一樣,只是無法辨認那是甚麼。
它懸浮在空中……
李蓮花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無論他看向何處,那團東西一直都在。怪聲已經停了,他心頭那股極度恐懼、近乎崩潰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四周原本靜謐,此刻卻靜得十分可怖——這裡是亂葬崗——他心裡覺得可笑……他何嘗怕過墳墓……他見過比墳墓可怖百倍的東西……但一念及亂葬崗,全身繃得更緊,身子顫抖之餘,竟無法移動一下手指,或轉身逃走。
不正常。
不該是這樣的。
在夜風中被吹得徹骨冰涼之後,李蓮花突然醒悟到——那團黑影並不是真的存在,它不在門口或者窗外,更不在其他甚麼地方,它只在他眼裡——換句話說,那是他的一種幻覺。
恐懼的反應在一個時辰之後漸漸褪去,他展顏一笑,其實並不是甚麼怪聲嚇得他魂不守舍,而是……而不過是笛飛聲那一掌的後患,終於開始發作……仰起頭來,他喝了一口早已冷去的清茶,餘悸未消,豪情突生。
他一拍桌子,以杯底一句一和敲擊木桌,長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突地一怔,李蓮花嘆了口氣,停了下來,喃喃自語,“哎呀呀,想當年……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啊……”他臉有歉然之色,似是對著茶杯甚是抱歉,“我把你給敲壞了,慚愧,慚愧。”
長夜漫之又漫,明月皎潔得妖異至極,映得吉祥紋蓮花樓四壁熠熠生輝,條條雕紋流過脈脈月色。在鬼火熒熒的亂葬崗之上,遙遙可見朵朵蓮華盛開樓身,似祥瑞雲起,又似鬼氣森森,是仙居鬼府,倒也難以辨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