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第六章 名醫會

2023-07-25 作者:藤萍

江湖上提及“神醫”,無人不想到“吉祥紋蓮花樓”李蓮花,他那能“起死回生”的醫術,已在市井之間傳成了奇蹟。化不可能為可能,介乎於神鬼之間,這就是李蓮花之所以稱“神醫”的原因。

但江湖上提及“名醫”,人人皆知指的是“有藥無門”公羊無門公羊先生。這位公羊先生並非只養公羊而不喜關門,專和亡羊補牢背道而馳,他正是複姓公羊,大名無門。公羊無門現年八十七歲,留著一撮山羊鬍子,長著一張山羊臉,個子瘦小,年紀雖已老大,卻仍在江湖遊蕩。

與“吉祥紋蓮花樓”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同,公羊無門揹著個書生揹簍,每年隨大雁北上南下,年年走的同一條道,江湖中人若是有求於他,只消在路途將他截住,公羊無門必定慷慨救人。公羊無門醫術高超,數十年來,醫不活的不過十一人而已。

但江湖上若又提及“俠醫”,近幾年闖蕩江湖的年輕人必定知道指的是“乳燕神針”關河夢,此人與李蓮花那等懸浮於傳說之中的“神醫”不同,江湖中甚少有人知曉李蓮花的相貌年齡武功高低甚至生辰八字,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位“乳燕神針”關俠醫乃是師出名門正派,年齡二十有六,正當風華正茂,相貌英俊瀟灑,身高八尺一寸,於戊戌年正月初一生,前途一片大好,並且孑然一身,尚無紅顏知己相伴。

如今這三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醫”、“名醫”、“俠醫”,甚至“方氏”少主方多病、朝廷“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等等江湖中聲名顯赫的人物居然都聚在了一起。各位“神醫”、“名醫”、“俠醫”聚在一起,自是為了治病救人,而方多病也在一起,證明有熱鬧可瞧,花如雪也聚在一起,那證明發生了一些需要捕快衙役插手的小事。

其實這件事很簡單,就是江湖上一個叫金滿堂的人得了一場怪病,而金滿堂這人也並沒有甚麼稀奇,他不過是家財有十幾萬兩黃金外加三十幾萬兩白銀以及無數難以估算價格的珠寶而已。

一有錢能使磨推鬼

方多病已經笑了快要一整天,如果不是他還很年輕,只有二十二三的年紀,可能牙齒也被他笑掉了不少——李蓮花和公羊無門和關河夢見面了。他已整整幻想了六年,這位不會半點醫術的江湖騙子終於要踢到鐵板,遇見真正的“神醫”,這回看李蓮花要如何扯彌天大謊,如何不讓人發現他是個偽神醫。

方多病,二十二歲,武林大家“方氏”的大公子,名號“多愁公子”,和吉祥紋蓮花樓中那位神醫李蓮花是六年的老友,如今正坐在金滿堂府中的迎仙殿正中太師椅上看著對面的人爽朗地大笑,口稱:“久仰關俠醫大名……”

坐在方多病對面的少年男子長袍緩帶,面目俊美,和骨瘦如柴蒼白瘦弱的方大公子大大不同,的確是明珠美玉般的少年英雄。聞言關河夢長身而起,對方多病一揖,恭恭敬敬地道:“不敢不敢,方大公子文采風流,在下如雷貫耳。”

方多病嗆了一口,繼續滿面春風地笑著,轉向身側的一位貌若山羊的老者拱手,“久仰公羊前輩大名……”

坐在他身側身高五尺,留著一把山羊鬍子,如他一般骨瘦如柴的老者便是“有藥無門”公羊無門。公羊無門年紀雖老,卻是最先到金府的一個。他來了一日,花如雪因為溫州“金羚劍”董羚猝死金府一事登門調查,聽聞金滿堂得病之後邀請關河夢和李蓮花為金滿堂治病。而關河夢到達兩日之後,李蓮花才被方多病拖曳而來,幾人到達金府的時間不一,前後約莫相距五日。

比起關河夢彬彬有禮,公羊無門只是對他掀了掀眼皮,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甚麼。方多病不知不覺啊了一聲,公羊無門突地道:“如你這般根骨,六十歲後當百病纏身,你要進補。”

這老頭貌似衰弱,提起嗓門卻如驚天霹靂,把方多病手中的茶杯茶盞震得叮噹作響,在座幾人都嚇了一跳。卻聽有人咳嗽了一聲,方多病沉下臉,“你咳甚麼咳?”那人歉然道:“咳咳……我嗆了一口茶……”說話這人臉色白皙,容貌文雅,規規矩矩地端坐在方多病右手邊,似是一個有些潦倒的書生,正是李蓮花。

方多病聞言正想哼一聲,又聽李蓮花極認真地補了一句,“萬萬不是在笑話你。”關河夢差點笑了出來。方多病瞪著他,半晌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客氣了”,李蓮花一本正經地微笑,“應該的。”

這幾人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角色,武林富豪金滿堂身患怪病,三位大夫前來會診,而方多病代表“方氏”給金滿堂送了截甚麼千年人參來。又聽說金滿堂患病之前,溫州“金羚劍”董羚在金滿堂的元寶山莊突然死去,“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正在元寶山莊調查此事,這幾日,原本錢多人少的元寶山莊突然就多了許多大人物出來。

“各位神醫,老爺有請。”正在李蓮花說到“應該的”三字的時候,元寶山莊的管家金元寶捏著嗓子喊了一聲,那聲調讓方多病想到給皇帝傳旨的太監,心裡暗暗好笑。

三位神醫站起身來,方多病跟在李蓮花身後,饒有興致地往金滿堂臥室裡走去。不知這位家財萬貫的武林財主究竟得了甚麼怪病,需要召集三位“神醫”為他治病?

但無論方多病在心裡猜測了千百次,他看到金滿堂的時候還是大吃一驚——李蓮花根本是嚇了一跳,關河夢錚的一聲鬆開了劍柄的機簧,公羊無門嘿了一聲——那房間的大床上躺著一具爬滿蛆蟲、身著錦衣的屍體,早已嚴重腐敗了。只聽身後元寶山莊的總管金元寶恭恭敬敬地道:“這就是老爺的病體。”

“他、他根本……”關河夢眉頭緊蹙,“他根本早就死了。”公羊無門老眼無神,居然打了個哈欠。李蓮花“敬畏”地張望著金滿堂的屍體。這就是江湖中最有錢的人。金元寶陰森森地道:“胡說八道,誰說老爺死了?老爺只是病了,五天沒有起身,我今天還給他換了衣裳,誰說老爺死了?”幾人面面相覷,都是倒抽一口涼氣,目瞪口呆。

“金滿堂確是死了。”門外突然傳入一個更加陰惻惻的聲音,有人涼涼地道:“他的死期約莫和‘金羚劍’董羚類似,我已請公羊無門看過。金元寶確實瘋了,你們不必理他。”

方多病震驚過後奇道:“金滿堂和董羚一起死了?怎麼會?我聽說董羚和金滿堂毫無交情,不過是路過這裡住了一晚,突然暴斃,怎會連金滿堂都死了?”這時突然看到一個長著老鼠臉的人站在門口,正是身著白衣的“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只聽他仍舊陰陰地道:“為何會一起死了,我也很想知道。你們三人如能弄清金滿堂是如何死的,便能免去一場大禍。”

方多病問道:“甚麼大禍?”關河夢道:“金滿堂死後留下偌大財產,他又無妻子子孫……”方多病頓時醒悟,“啊……”如在此時金滿堂的死訊傳揚出去,只怕覬覦這份無主之財的人不在少數,只有查明真相,妥善處理好金家財產,尋出繼承之人,方能令人知曉金滿堂已死。

花如雪道:“幸好金元寶也已瘋了,金府上下都仍以為金滿堂仍然活著,不過得了一場怪病。”李蓮花看了恭恭敬敬、猶如木頭一般站在門口的金元寶一眼,極認真地看著他腰上懸掛的乾枯桔皮和一小串粽米,喃喃地道:“這位金總管瘋得也很奇怪……”

花如雪仔細看了他一眼,突道:“李蓮花?”李蓮花連忙道:“正是。”花如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方才的話題,“……所以定要查明五日之前元寶山莊到底發生了甚麼。”

“但金老闆的屍體已經壞了,”關河夢已走過去細看那具屍體,“究竟因何而死,只怕有些麻煩。”花如雪冷冷地道:“董羚的屍體我已看過,臉上表情和金滿堂的一模一樣,隨身之物在這裡。”啪的一聲,他丟擲一個灰色布包。關河夢開啟布包,只見裡面有董羚的金羚劍、雨傘一把、換洗的衣服幾件、錢袋一個、梳子一把,此外別無他物。

幾人的目光剎那都集中在那梳子上,只見那梳子是玉質,光潤晶瑩,雖然斷了兩根齒梳,看起來仍然價值不菲,尤其梳身刻有幾道凹槽,更與其他梳子不同,卻不像董羚這等江湖行客所有。李蓮花尚在董羚的遺物之中東張西望,公羊無門卻已和關河夢一道走向金滿堂的屍體,著手翻動。過了片刻,公羊無門突然道:“李蓮花,你以為如何?”

方多病正站在公羊無門身後探頭探腦,聞言向李蓮花望去,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只見李蓮花呆了一呆,只得慢慢走了過來,瞄了金滿堂的屍體一眼,“啊……”

公羊無門老眼半睜半閉,“依你之見?”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依我之見……”方多病在肚裡爆笑,卻也有些擔心,畢竟驗看金滿堂死因並非兒戲,李蓮花若是在此刻被揭穿是個騙子,那可大大的不好玩,只聽李蓮花慢吞吞地繼續道:“金老闆並非為人所殺。”

方多病心下大奇,“甚麼?”卻見公羊無門老眼一睜,“李蓮花不愧是李蓮花。”關河夢也是點頭,“以在下看來,金滿堂渾身無傷,雙目大睜,表情驚恐,面部紫黑,雙手緊抓胸口,經銀針試探並非中毒,應是驚嚇而死。”

方多病斜眼看李蓮花,明明看到他鬆了口氣,卻微笑道:“金老闆豈是容易被人所害的?只是不知令他驚恐萬分,突然暴斃的,究竟是何事何物?”關河夢搖了搖頭,“若是真如花捕頭所言,董羚的死法和金滿堂一模一樣,難道董羚也是被驚嚇而死?金滿堂年過五十,武功不高,尚有病痛纏身,被驚嚇而死情有可原,要是說‘金羚劍’董羚也會被嚇死,那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公羊無門哼了一聲,以驚人的嗓子道:“若是見了畫皮的女鬼,嚇死幾個年輕人也不奇怪。”關河夢恭恭敬敬地賠笑臉,“畫皮之說,終是故事而已……”公羊無門雙眼翻天,卻是不願看他。這位老頭脾氣古怪,竟是重名氣得很,只願和李蓮花說話,卻視“乳燕神針”為草芥,不屑與之交談。

花如雪卻陰惻惻地道:“我只說董羚臨死的表情和金滿堂一模一樣,公羊大夫驗過屍體,說是被吊死的,屍體還在隔壁。”

“金老闆就是死在這裡?”方多病問,“董羚又是死在哪裡?”花如雪道:“金滿堂就是死在臥室之中,據說撲倒在窗下,可能是自視窗看到了甚麼古怪東西。”李蓮花插口問:“那董羚呢?”

花如雪道:“董羚倒在窗外花園裡。”方多病忍不住道:“難道他們同時見了鬼,同時被嚇死了?”花如雪陰惻惻地道:“很有可能。”

李蓮花瞪了方多病一眼,他一不怕窮二不怕髒,最怕的就是鬼。方多病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看這事必定就是元寶山莊裡有個甚麼可怖的怪物,把金滿堂嚇死,吊死董羚,又把金元寶嚇瘋,只要我們抓到那個怪物,事情立馬清楚。”

關河夢和公羊無門都是皺起眉頭,花如雪沒有半分高興之色,又陰森森地道:“如果是畫皮的女鬼,你捉得到嗎?”方多病瞪眼回去,“你怎知我捉不到?”花如雪橫眉冷笑。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即使是畫皮女鬼,白骨精狐狸精,方大公子也是一捉便到,絕無二話。”關河夢臉現微笑。方多病悻悻地道:“你又客氣了。”李蓮花正色道:“不敢、不敢,應該的。”

二玉梳子

幾人把金滿堂的屍體分分寸寸驗看了一遍,除了堅定他並非為人所殺的觀點之外,並沒有甚麼新的發現,到隔壁又檢視了董羚的屍體。董羚的屍體公羊無門早已看過,他頸上一道麻繩勒痕十分明顯,頸骨已斷,臉色紅潤,表情驚駭,身上也無其他傷痕,倒似自己上吊自盡,衣裳一塵不染,看不出掙扎痕跡。走出房門之後,花如雪把金滿堂的臥室鎖上,領著幾人到了窗外花園之中。

元寶山莊的庭院開滿鮮花,樹木十分茂密高大,看來就知花費許多心血。方多病剛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肚裡嘀咕,如今越發嘀咕——金滿堂的庭院裡種的都是奇花異草,他竟半點也不認識。“方氏”在江湖中也是一方富豪,但和金滿堂相比,那奢華程度仍然差距甚遠。

庭院中除了種滿方多病不認識的花草樹木之外,尚有以崑崙子玉鋪墊的鵝卵小白玉路一條,兩側生長如女子髮絲般的碧綠青草,柔嫩多汁,長有一尺五寸來高,居然十分風雅。在這青青翠翠風雅馥郁的庭院之中,花如雪卻以劍鞘在庭院草皮上畫了一個長條形的圈圈。

方多病定睛一看,本要嘲笑花如雪大驚小怪,卻是越看越奇,“這是甚麼東西?”花如雪雙手抱胸站在圈圈之旁,充耳不聞,倒是關河夢驚歎了一聲,“這……可是足跡?”

原來碧綠茂盛的草地上留著兩道古怪的擦痕,像被甚麼東西犁過一般,卻只是折了草莖,沒有掀起泥土,而且有些較為生嫩的草莖是從中折斷,並非因為經受踐踏或者重壓而委頓。這兩條擦痕既不像人行走踩的,也不像車轅碾過的痕跡,倒像是甚麼東西從草上掠過,由淺而深擦過了一片草地。單看這擦痕,卻又不像飛鳥或者蝙蝠所為,必是比飛鳥沉重得多的事物,方能在掠過草叢的瞬間,留下這樣的擦痕。

“不是足跡。”公羊無門道,“說不定卻是‘草上飛’?”幾人眼睛一亮,一種在草叢上借力掠過的輕功身法,說不定就能造成這樣的擦痕。

關河夢應聲拔身而起,施展“草上飛”掠過一片草叢,落在了庭院另外一邊,衣裳已擦出了一片汙痕,“如何?”花如雪首先搖頭,冷冷地道:“我已試過,你自己看看。”

關河夢迴頭一看,“草上飛”雖然能令一片草莖折斷,留下的卻是一道擦痕,並且擦痕比花如雪畫起來的那兩道寬得多,那兩道古怪的擦痕筆直如用墨尺所量,自己留下的痕跡卻是有所偏離,並且深淺不一,果然並不相似。

“看來這擦痕也不是‘草上飛’留下的。”方多病道,“果然有點奇怪。”花如雪哼了一聲,“廢話!”李蓮花對著兩種擦痕看了一陣,順著痕跡往前走,痕跡消失在庭院草地中間。他抬起頭來,面前二丈方圓除了鮮花和青草,甚麼也沒有,回過頭來,亦只有那棟死人的房間,最多不過門前尚有一棵大樹,仍是甚麼也沒有。

在庭院中搜尋,除了兩道古怪擦痕之外,也沒有更加古怪之處。幾人在元寶山莊內繞了幾圈,仍是在大廳坐下,將董羚的遺物擺在桌上,圍桌而坐。

“那個,我始終覺得……這個梳子……有點奇怪。”李蓮花對著那玉梳子看了很久了,“這梳子是玉做的,似乎是質地很好的玉……”關河夢文質彬彬地提醒他,“李神醫,這是翡翠玉梳,而且這塊翡翠質地透明碧綠,十分罕見。”

李蓮花茫然啊了一聲,“翡翠是很硬的吧……”方多病聳了聳肩,“不錯。”他腰上就懸掛一塊翡翠玉佩。人說玉有五德,君子必佩玉,所以方大公子身上向來玉不離身,翡翠確是硬逾鐵石。李蓮花繼續道:“難道梳頭能把翡翠梳子梳斷了好幾根齒梳?”

花如雪冷冷地道:“若是摔在地上,倒也難說翡翠梳子會不會斷去好幾根齒梳。”李蓮花指了指那把玉梳子,“那個……不像……”方多病一把搶起玉梳細看,卻見斷裂的兩根齒梳一根斷紋向左,一根斷紋向右,並非整齊斷去,“這倒像扭斷的。”李蓮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所以說這把梳子很奇怪……”

關河夢聰明雅達,聞言問道:“莫非李神醫以為,這翡翠梳子曾經被插入孔隙,而被內家高手貫注內力扭斷了齒梳?”李蓮花搖了搖頭,慢吞吞地道:“不是。”關河夢一愕,只見李蓮花突然露齒一笑,“我是說這梳子說不定不是把梳子,而是把鑰匙。”

圍桌而坐的幾人臉色一變,李蓮花從方多病手中接過那把玉梳,輕輕摸了摸梳子上的凹槽,做了個插入的動作,而後扭動,幾人頓時領悟:如果這把梳子真是如此斷了齒梳,那麼是誰將它插入何處?為何扭動?這種用法,確是像把鑰匙。

如果這把翡翠梳子不是梳子而是鑰匙,它是哪裡的鑰匙?為何董羚會將它帶在身上?他又為何而死?方多病詫異地看著那也許是鑰匙的翡翠梳子,半晌道:“鑰匙……有鑰匙意味著有金銀珠寶、武功秘笈、古玩字畫,說不定還有美女如雲……”花如雪陰森森地道:“有鑰匙意味著有密室,有門。”

幾人面面相覷,密室?金滿堂元寶山莊之中,真的有所謂“密室”嗎?半晌之後,方多病嘿嘿笑了兩聲,“如果這梳子真是把鑰匙,那當然有密室。換句話說,如果元寶山莊裡沒有密室,這把梳子多半就不是鑰匙,李蓮花就是在胡說八道。”李蓮花尚未說話,公羊無門已用霹靂般的嗓門道:“找!”

花如雪其實早已把元寶山莊仔細搜了幾遍,聞言微現冷笑之色。這元寶山莊之內並無高手,財寶眾多,靠的卻是十分縝密的房屋設計,間間房屋其實都由鋼板所制,地面門窗也是精鋼鑄成,上有死鎖,合攏門窗便即鎖死,有些地方令人明知內有珍寶,若無特製鑰匙,卻是火燒水淹都無法開啟。鋼板本薄,要在牆中藏有密室而不為人發覺,幾乎是不可能的。而花如雪早已手持金家鑰匙將各個房間開啟來看了一遍,並無所獲。方多病卻很是興奮,一把拉住李蓮花,“走走走,找密室!”

公羊無門老臉雖然尚無表情,卻是顯然對金滿堂家中的“密室”感興趣得很,關河夢也是目中大有躍躍欲試之色,搶著出門,他和李蓮花在門口一撞,兩人都是一怔,退開兩步,頓了一頓,走向自己感興趣的方向。

李蓮花被方多病拖著直往廚房走去,只聽他道:“像金滿堂這樣只愛錢連老婆都不娶的財迷,寶貝一定藏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我想庫房、臥室、書房甚麼的是一定不會有的……”

李蓮花卻只注意地上的臺階磚塊門檻等等,饒是他打點起十分精神,卻還是被方多病拖得踉踉蹌蹌,一路上差點栽了幾個跟頭。好不容易走到廚房,卻是腳底一滑,撲通一聲在廚房大門口撲了一個狗吃屎,抬起頭來眼冒金星,看著廚房後面的大樹,繼而看著方多病那雙富麗堂皇、價值千金的鞋子,滿臉苦笑。

“你幹嗎趴在地上?”方多病明知他摔跤,等了等卻不見他爬起來,“地上有寶?”李蓮花嘆了口氣,摸了摸摔得疼痛的手肘膝蓋,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地上沒寶,廚房裡也不會有寶……”

方多病聽他不信自己的神機妙算,不免慍怒,“你怎麼知道廚房裡一定沒有?”李蓮花苦笑看著元寶山莊的廚房,“這廚房四四方方,牆壁不過五寸來厚,四面牆壁兩面有窗戶,連窗上的鎖子都是壞的,既沒有哪裡多了一塊,也沒有哪裡少了一塊,你說裡面有密室,那要藏在哪……”他環視著廚房,聲音不知為何越說越小。

方多病瞪眼看著眼前灶臺碗櫃寬敞、油鹽齊備的廚房,心裡悻悻然,嘴上強辯,“誰說密室一定要很大?說不定藏金滿堂寶貝的密室,只有手掌大小,反正只要藏得進金滿堂想藏的寶貝就可以了。”李蓮花倒是一怔,“只要藏得進寶貝就可以……有誰規定密室一定要大得能藏人……多病你果然是聰明得很。”

方多病頓時一樂,眉開眼笑,“我說密室在廚房裡,你偏偏不信!”李蓮花啊了一聲,“廚房裡也是可能的……”

方多病已在廚房裡搬起鍋碗瓢盆,四處翻找密室,全然沒聽李蓮花在說些甚麼。等他翻了半日甚麼也沒找到,失望地回頭的時候,“蓮花……你……誒?”他突然發現李蓮花早就不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經溜了。

關河夢沿著金滿堂的臥室往書房走去,一路留心細看牆壁、牆角、磚縫和房屋走向,果然讓他很快發現,有些樹枝是新近折斷,其上似有被利刃割過的痕跡。關河夢出道江湖已有三年之久,曾見過不少奇聞怪事,金滿堂暴斃,以及董羚身上留下那把斷齒翡翠梳,這些已令他漸漸相信,元寶山莊之內,確實有著特異之處。

金滿堂究竟是被甚麼東西驚嚇而死的?那把翡翠梳子,是董羚帶來的?還是……他不知不覺已走到元寶山莊偏僻之處,四下花樹茂盛,蝶蜂飛舞,關河夢無心欣賞,站在樹下怔怔地出神。

突地嗅到甚麼氣息,他本能地抬頭一看,卻是白煙,尋煙望去,只見不遠之處的樹下,一個人正點了旱菸杆子。關河夢抬頭看去的時候,那人轉過頭來,關河夢定睛一看,卻是公羊無門,不禁微微一笑,“公羊前輩,可是尋到了密室?”

公羊無門下垂的眼瞼動了動,有氣無力地道:“沒有尋到,來這裡歇歇,小子你呢?”關河夢搖頭,“一無所獲,或者那玉梳只是玉梳,並非甚麼鑰匙……”

公羊無門嘿嘿一笑。金滿堂有件心愛的寶物,叫作“泊藍人頭”,那是個藍色的頭顱骨,只有貓頭大小,用黃金堵住雙眼和鼻樑,弄成杯子模樣,以那人頭杯飲酒,喝下人頭酒,能治百病,萬毒不侵。二十年來,只有十年前四顧門門主李相夷曾經得金滿堂招待,喝過一次人頭酒。此物是醫家珍寶,只是使用過一次,效力便減少一分,十分珍貴。

“乳燕神針”關河夢非正人君子不救,這般遠道而來,為金滿堂治病,難道真是為了金滿堂這隻臭名昭著的鐵公雞不成?正在兩人交談之際,身後房屋內有人驚恐萬分地一聲慘叫,卻是元寶山莊僕役的聲音。

兩人一怔,回身掠入身後廂房之中,只見偏僻的廂房內,幽暗空洞的屋樑下,一個人正在梁下微微搖晃,關河夢脫口驚呼,“金元寶!”

元寶山莊那發現金滿堂的僕役已坐在地上瑟瑟發抖,駭然至極,指著梁下的金滿堂吃吃地道:“總、總管……總管……”關河夢摸了摸金元寶的腳踝,“此人懸樑不過片刻工夫,快把他放下來看是否有救?”

他縱起將金元寶放下,一試鼻息心跳,僥倖未死,頸上尚纏繞著他自己的腰帶。兩位大夫一陣急救,保住了金元寶一條老命。公羊無門在金元寶身上摸索了一陣,咦了一聲,關河夢臉現詫異之色,“公羊前輩,此人似乎不是因為受到驚嚇而瘋癲,這……這……”他的手指在金元寶腦後觸到一個圓形的細小凸起,在金元寶身上也有多處這般如豆子般的凸起,“這似是一種病。”

公羊無門嘿了一聲,“寸白蟲!”關河夢點了點頭。所謂“寸白蟲”,是一種鄉間常見的疾病,多為生食豬肉牛肉而起,得此病者渾身生有蟲卵,狀如黃豆,在血肉之中蠢蠢而動,十分可怖,治療卻不甚難,只需下驅蟲之藥便可。只是如蟲卵隨血而上,入了腦內,便十分麻煩,蟲卵梗於腦中,重則喪命,輕則瘋癲,至於頭痛嘔吐,發熱畏寒,自也是少不了。

此病多是食用了得病豬牛之肉,金滿堂的管家居然得了此病,實在又是奇怪得很。關河夢心裡暗忖:看來金元寶的瘋癲是因為寸白蟲而起,和金滿堂之死毫無關係,他在此時瘋癲不過是種巧合,得此病應該很久了。

公羊無門老眼涼涼地看著瑟瑟發抖的那位僕役,“你還不走?”那僕役頓時驚醒,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公羊無門語調突變得氣若游絲,“看來金元寶上吊,不過是瘋癲發作,不是見了甚麼畫皮女鬼。”關河夢點了點頭,瘋子的行徑,確是不能以常人眼光揣測,“不知花捕頭他們找到密室沒有?”

三密室

花如雪的確已經找到了密室,不過他找到密室是因為有人招呼他“密室在這裡”,而那個語調認真、面帶微笑的人自然就是李蓮花。

那個所謂的“密室”,就在金滿堂臥室之內,其實並沒有甚麼稀奇。在臥室之內有個櫃子,櫃子上有個抽屜,那抽屜本是用來放鏡奩梳子髮油等等等等的,把那抽屜拔將出來,那櫃子靠牆的一塊便露了出來。牆壁上有一排細微的小孔,將翡翠梳子往牆上一插,大小長短正好合適,這便是所謂的“密室”。

花如雪看著李蓮花小心翼翼拔出抽屜,尋到密室,那張老鼠臉上並沒有甚麼驚訝的表情。他和李蓮花已不是第一次見面,這位“江湖神醫”醫術如何他不知道,但李蓮花在“碧窗有鬼殺人”案中的表現,令他印象深刻。李蓮花是個不怎麼笨的蠢貨,花如雪心裡冷冷地判斷。

李蓮花插入翡翠梳子,證實這就是那個密室,鬆了口氣,微笑道:“我猜開鎖的東西如果是梳子,密室應該就在梳子該在的地方附近。”花如雪斜倚在門口,“開啟來看看。”

李蓮花指上用勁,那翡翠梳子質地堅硬至極,插入牆壁孔隙雖是剛好,卻無法轉動,卡在牆上。花如雪冷冷地道:“既然那梳子會斷了幾根,證明斷的時候並不是這般扭法。”李蓮花也很明白,齒梳會斷了幾根,不大可能是這般全悉沒入牆中的插法,如果一把梳子全都插入孔隙,扭起來要麼完好無損,要麼全部斷裂,甚至可能梳子從中斷開,不大可能只斷了幾根齒梳;要扭斷幾根齒梳,必定是隻有斷裂的幾根齒梳插入孔隙,用力扭動方有可能。但這牆上並無凸起,孔隙也是一排十七個,恰好和梳子相符,卻是無法選擇。

這密室究竟要如何開啟?李蓮花想了想,突然把梳子整個壓入牆中,只見那十七個小孔齊齊往下凹陷,牆中發出了輕微的咯的一聲,“我實在笨得很,董羚扭斷梳子,證明他找錯地方,用錯法子……”李蓮花喃喃地自言自語,“不過他找到的卻是甚麼地方……”正在他發呆之間,那抽屜之後的牆壁緩緩推出一個小抽屜來。花如雪皺眉,那抽屜中只有一塊油光滑亮的黑色綢緞軟墊,墊下似乎襯著棉絮,倒是十分華貴,只是軟墊上凹了一塊,珍藏其中的事物卻是蹤影杳然,早已不翼而飛。

李蓮花也很茫然,“金滿堂在牆壁裡藏著塊黑布做甚麼?”花如雪雙眼翻白,陰惻惻地道:“這裡頭的東西不是被偷,就是被藏到了別的地方。”李蓮花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仍是看著抽屜發呆。

花如雪抬頭看著屋樑,半晌道:“擦痕、吊死……嚇死……密室……失蹤的東西……”李蓮花隨他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啊……唉……”花如雪緩緩地問:“你‘唉’些甚麼?”李蓮花啊了一聲,“沒甚麼……”

花如雪嘿了一聲,“這世上最無聊莫過殺人。”李蓮花的視線自樑上轉到花如雪臉上,那一瞬之間,花如雪突然省起這是李蓮花第一次正眼看他,眉頭一皺,卻聽這位神醫道:“這世上最簡單的,也莫過於殺人……”花如雪嘿了一聲,“殺人皆因人有欲。”李蓮花微笑道:“沒有慾望,怎能算人呢?”

正在說話之際,卻聽方多病在外大喊大叫:“李蓮花——李蓮花——”花如雪冷冷地道:“這裡!”方多病聞聲立刻衝了進來,“金元寶腦子壞了,差點上吊自殺,我發現了廚房裡面的秘密灶門裡面木炭堆裡有……”

李蓮花聽得莫名其妙,茫然道:“金元寶差點要殺你?”方多病暴跳如雷,“不是!是金元寶要自殺,我在廚房……”李蓮花越發迷茫,“金元寶要在廚房殺你?”方多病被他氣得差點吐血,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道:“金元寶剛才上吊自殺,被關河夢和公羊老頭救回來了!他、沒、有、要、殺、我!”

李蓮花唯唯諾諾。方多病又道:“我在廚房灶門裡找到這個東西。”說完手掌一攤。花如雪和李蓮花仔細一看,卻是一張被火焚燒後殘餘紙片的邊角,上邊隱約有幾個字。

那是一張質地精良的白紙,顏色略微有些發黃,被火燒去大半,燻得焦黃,未經火燒的邊緣卻仍然堅固潔白,歷經灶火而尚未化為灰燼,燒過的邊緣僅是焦黃,可見此紙質地奇佳,並非尋常白紙。方多病道:“這是一張溫州蠲啊!”

李蓮花和花如雪臉色都有些微變,溫州蠲紙只產於溫州一地,以堅固耐用、質地潔白緊滑出名,十分昂貴並且多為貢品,在元寶山莊左近絕無此紙。金滿堂喜愛華麗,他平日使用的是蘇州彩箋,和溫州蠲全不相同。花如雪在朝中掛職,對溫州蠲自是熟悉得很,這確是一張溫州蠲,並且儲存的時間已經很久了,邊緣之處雖然潔白,卻已沒有新紙那層皎潔之色。殘紙上尚留著幾個字,卻是潦草得讓人無法分辨,草書不像草書,卻也不似大篆小篆,看得人一頭霧水。

見了方多病從灶門裡挖出來的這張殘片,李蓮花和花如雪全然把金元寶自盡未死忘在腦後,兩人只看著那張殘片苦苦思索。這張殘片是完整的一片邊緣,從上而下依稀留著四個字,蓋著一個印鑑,難得此紙歷經灶火而留存,上邊的字居然讓人認不出來!

方多病手握此紙,雖然甚麼也沒想出來,卻已覺得元寶山莊這一串怪事的關鍵,或者就在他手掌之中。他也已看了這四個字很久了,實在想不出究竟寫的甚麼,斜眼看花如雪一張老鼠臉黑得不能再黑,心裡一樂,看來這位捕快大人也看不出來,正當他高興之際,李蓮花卻喃喃地道:“這四個字眼熟得很……定是在哪裡見過的。”

花如雪眼睛一亮,“仔細想想!”李蓮花接過那張殘紙,突然啊了一聲,“‘此帖為照’!這四個字是‘此帖為照’!這是一張……當票。”

當票?方多病瞠目結舌,他家裡從不缺錢,自是不知當票為何物;花如雪雖是見過當票,卻從來沒仔細看過;只有李蓮花這等時常典當財物的窮人,才認得出那四字是當鋪套話“執帖人某某,今因急用將己物當現銀某某兩。奉今出入均用現銀,每月叄分行某,期限某個月為滿,過期任鋪變賣,原有鼠咬蟲蛀物主自甘,此帖為照”的最後四字“此帖為照”。當鋪書寫當票自有行規,字型自成一格,比草書更為潦草,難怪花如雪和方多病認它不出。只是這如果只是一張尋常當票,為何會以溫州蠲書寫?票面之上當的究竟是甚麼?

一旦認出這是張當票,方多病對著那印鑑看了半天,“這是不是‘當鋪’兩個字?”篆刻卻是比字好認得多,花如雪陰沉沉地道:“這是‘元寶當鋪’四個字。”李蓮花嘆了口氣,“聽說金滿堂年輕之時做的就是典當生意,開的當鋪就叫‘元寶當鋪’。”

方多病啊了一聲,“我明白了明白了!”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你明白了甚麼?”方多病嘻嘻一笑,“這是張金滿堂年輕時候做生意開出去的當票,現在卻在金滿堂廚房裡燒了,那就是說要麼他已經收了銀子把東西還給人家了,當票已經無用;要麼就是他搶了別人當票,塞在灶臺裡燒成灰,不肯把當的那東西還給人家。”

李蓮花繼續嘆氣,“這些我也明白,我還比你多明白一點。”方多病一腔得意頓時沉入海底,黑著臉問:“甚麼?”

李蓮花道:“最近來元寶山莊的沒有別人,只有董羚,所以或者還可以假設這張當票是董羚帶來,何況董羚來自溫州……”方多病恍然大悟,“我知道為甚麼董羚會死了!如果他帶了當票和銀子過來找金滿堂要回當年當掉的甚麼寶貝,金滿堂要是捨不得還給他,殺了董羚奪回當票,塞在灶臺裡燒了都在情理之中!”

李蓮花嘆了第四口氣,“你果然聰明得很,你明白了,我還是一點都不明白……”方多病得意揚揚,“本公子已經全都明白了,你有甚麼不明白可以問本公子。”

李蓮花順口問:“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麼為甚麼金滿堂也死了?”他以很同情的目光看著方多病,“你不要忘記,他也已經死了……”

方多病突然噎住,滿臉得意頓時化為黑氣。如果是金滿堂殺了董羚,那麼為何金滿堂自己也死了呢?他為甚麼會被嚇死?花如雪淡淡地道:“能找到這張當票已是僥倖,方公子的想法縱使不是全對,也是對了一大半,只是其中的細節,你我還不知道而已。”

方多病心裡大讚花如雪此人看著雖然面目可憎,卻是並不真的很討厭,“正是正是。”

“事情的關鍵,就在於金滿堂為何死了……還有這張當票上所當的東西,究竟是甚麼?”李蓮花喃喃地道,“金滿堂是被嚇死的……董羚是被吊死的……屍體又怎會在金滿堂窗外?花捕頭,金滿堂有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叫作‘泊藍人頭’,你可曾聽說過?”

花如雪點了點頭,“那是西域小國進貢前朝皇帝的禮物,而後流落民間,十多年前聽說落到金滿堂手中。不過我在元寶山莊搜查了幾次,也沒有發現‘泊藍人頭’的下落。”李蓮花越發顯得茫然,“‘泊藍人頭’果然失蹤了,但也不能說明這密室裡藏的東西一定就是‘泊藍人頭’……”

花如雪嗯了一聲,“‘泊藍人頭’的事暫且不說,董羚之死很可能和這張當票有關,金滿堂的死或者真是意外,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通。”方多病奇道:“甚麼?”

花如雪的目光只盯著李蓮花,“董羚是被吊死的,他是在哪裡被吊死的?吊死他的繩索在何處?”方多病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李蓮花聚精會神看著那從牆上伸出的暗盒,手指在盒內軟墊上摸索來去,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自言自語些甚麼,突然插口道:“董羚之死不但可能和當票有關,或者還和密室有關。”

“密室?”方多病指著那暗盒,“這個密室?”李蓮花微微一笑,“他身上帶著扭斷的翡翠梳子,那說明他曾經用過梳子,只不過也許是找錯了地方,他找到的是甚麼地方?為甚麼他會以為是密室?說不定那個找錯的密室,和他的死有關。”

花如雪眉頭緊皺,聲調終於沉了下來,“你說元寶山莊裡有第二個密室,董羚就是在那密室中被人吊死的?”李蓮花大吃一驚,“我只是說……只是提醒……那個董羚曾經找錯過密室,用錯過鑰匙……”花如雪瞪了他一眼。李蓮花滿臉歉然,“我沒說元寶山莊裡一定有第二個密室……”

方多病哼了一聲,心裡暗罵李蓮花是個徹頭徹尾的奸猾小人,“剛才本公子找你的時候已經把山莊搜了一遍,元寶山莊絕對不可能還有甚麼其他密室,何況是殺人密室,絕對不可能!”花如雪冷冷地道:“元寶山莊財寶之名遠揚,莊內門窗都是精鋼所制,若是鎖了起來間間都是密室。但殺人不必定要密室,金元寶的武功不及董羚,如果金元寶要殺董羚,必定用的陰謀詭計。”

李蓮花連連點頭。方多病突然道:“董羚上吊,金元寶不也上吊了嗎?”李蓮花睜大了眼睛看了方多病一眼,慢吞吞地道:“或者元寶山莊裡的人自殺都喜歡上吊……”花如雪嘿了一聲,不置可否。

幾人在金滿堂的臥房裡商議半日,毫無頭緒,轉回去看金元寶的狀況,卻見他本是瘋瘋癲癲,上吊被人救回之後卻痴呆僵硬如死人,據說咽喉受重創,被公羊無門下了數十支銀針,只怕三兩個月內休想開口說話,十來天內休想自由行動了,仍有一條命在,實屬僥倖。

折騰了大半天,事情疑點越來越多,草地上奇怪的擦痕、廚房裡的當票、金元寶上吊、暗門裡的寶物失蹤,元寶山莊中的怪事彷彿並不因為金滿堂的死而結束,仍舊在繼續。幾人從金元寶房間出來之後,各自回房休息,等候午時用餐。

方多病跟在李蓮花身後,大步進了李蓮花的房間,見他回房之後先拿了掃把把房間仔仔細細掃了一遍,而後又拿了塊抹布抹桌子,沉浸在其中的模樣,終於忍無可忍,“死蓮花!你到底想出來金滿堂是被甚麼東西嚇死的沒有?我在這裡待得越久腦袋越大……”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你的腦袋本就比我大。”方多病一怔,大怒,正要發作,卻聽李蓮花喃喃地道:“但是這一次我也糊塗得很,我想不明白的事只怕比你還多,還有我……”他頓了一頓,抹桌子的手停了下來,輕輕籲出一口氣,坐了下來,伸手支額,看起來有些累。

方多病又是一怔,“你不舒服?”李蓮花搖了搖頭,突然說:“你說‘金羚劍’董羚在江湖中名聲如何?”方多病本見他臉色不好,有些擔心,猛地李蓮花轉了話題,不免怔了怔,心裡悻悻,這死蓮花乃是天下第一會整人的渾蛋,哼了一聲,“董羚的名聲,雖然沒有外面那位‘乳燕神針’關俠醫好,卻也是江湖俊彥之一,不錯。”

李蓮花慢吞吞地瞟了他一眼,“據說他還有個女友……”方多病點頭,“‘燕子梭’姜芙蓉,兩人要好得很。”李蓮花仍是慢吞吞地道:“這樣的人,會上吊自殺嗎?”方多病立刻搖頭,“不會。”

李蓮花很滿意方多病的附和,微笑道:“那董羚上吊,必定是別人把他吊上去的。”方多病這次卻不附和,瞪眼道:“廢話!誰不知道定是別人把他吊上去的……”

李蓮花道:“但是他被人吊上去卻沒有掙扎……”方多病順口道:“那必定是還沒有吊上去之前已經被人制服,點了穴道還是下了毒藥甚麼的。”

李蓮花搖頭,“他沒有中毒,如是中毒,關河夢和公羊無門必定看得出來。如果說是被人點穴,元寶山莊裡上下十五個人不管活的死的你都見過了,有誰武功比董羚高?”

方多病道:“沒有。”李蓮花問:“那董羚是如何被制服的?”方多病道:“不知道。”李蓮花嘆了口氣,“這是我不明白的第一件事。”方多病問:“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金元寶為甚麼要上吊?”李蓮花苦笑,“他要是上吊然後死了,說不定我還更明白一些,他上吊了卻沒死……”方多病皺眉,“這個……自古以來上吊便是有些人死而有些人不死,也並沒有甚麼奇怪。”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目光失望得很,又嘆了口氣,“我不明白的第三件事是……元寶山莊裡一共十五人,金滿堂死了,金元寶和死了並沒有甚麼兩樣,剩下十三人都是僕役,董羚也死了,也就是說事發那天元寶山莊裡重要的三個人都已經死了。假設那當票上的東西真是‘泊藍人頭’,那‘泊藍人頭’到哪裡去了?”

方多病瞠目結舌,“這個、這個……說不定被山莊裡的僕役婢女甚麼的偷走……”李蓮花苦笑,“那除非是金滿堂暴斃的時候,‘泊藍人頭’就被他拋在地上,被僕役撿了去,可是你莫忘了金元寶那時卻還沒死,甚麼僕役這麼大膽,難道他預知到金元寶會發瘋?如果要說元寶山莊有個僕役能神不知鬼不覺將董羚吊死,而後嚇死金滿堂,盜走‘泊藍人頭’,其他人卻渾然不覺,他潛伏多日以後又能吊死金元寶且沒有被站在外面的公羊無門和關河夢發現,這種東西叫作‘鬼’……”

方多病全然不服氣,“若是個如李相夷那般的絕頂高手,那怎麼不可能?”李蓮花瞪眼,“他若是如此這般的絕頂高手,何必在元寶山莊做僕役?何況即使是李相夷也是萬萬嚇不死金滿堂的,更何況就算真有這種奇人,他可以蒙面直接搶走‘泊藍人頭’,保管沒人知道他是誰,何必鬼鬼祟祟?”

方多病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怒道:“那你難道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李蓮花道:“我不知道。”

頓了一頓,李蓮花慢慢地說:“如果事情越說越不通的話,證明從一開始我們就想錯了。”方多病問:“一開始?”

李蓮花道:“我們一開始假設是董羚和金滿堂是被同一種東西吊死和嚇死的,而後金元寶又上吊,我們又假設把金元寶吊在樑上的和害死董羚和金滿堂的是同一種東西,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元寶山莊裡有人能做到這些,未免太神,完全不可令人信服。那麼說不定……”他緩緩地道:“是不是事情需要拆開來看待,害死董羚和嚇死金滿堂的是不同的東西,而金元寶上吊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情?說不定他真是瘋病發作,突然自殺?”

方多病皺眉,“你要說這三個人的死是巧合?那和撞見大頭鬼一樣離譜。”李蓮花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說,說不定在這山莊裡不只有一個兇手,而是有兩個,或者三個。”

方多病一震。李蓮花繼續道:“我餓了。”方多病本等著他說下去,猛聽他說“我餓了”,呆了半晌,“甚麼?”

李蓮花閒閒地道:“我餓了,我要吃飯。”方多病目瞪口呆,怒道:“說不定山莊裡有兩個或者三個兇手,然後呢?”李蓮花道:“然後我餓了。”

方多病在肚裡詛咒發誓李蓮花是個無賴李蓮花是個無賴李蓮花是個無賴……三十六遍之後,被李蓮花拖著走向廚房。

廚房正在備菜,李蓮花眼見吃飯無望,嘆了口氣,看著廚房後面某棵花樹上結的果子。方多病心裡升起不祥之兆,果然見他慢吞吞地爬上大樹,在樹上東張西望,挑東揀西,最後十分失望地爬了下來,手裡折了一段鋼絲,上面戳著條青蟲,歉然道:“樹上有蟲……”

方多病對天翻了個白眼,惡狠狠地將此人拉入廚房之中。踏進廚房的時候,廚房師傅正在洗菜,只怕要過約莫半個時辰方有飯吃,方多病心中大笑,李蓮花滿臉失望。廚房洗菜的師傅又道他一個人忙得很,如果客人確實餓了,不妨自己先下碗麵條吃。李蓮花欣然同意,方多病卻並不餓,興致勃勃地手持菜刀,看下麵條需要切菜否。

李蓮花在灶下準備撥大火勢,起鍋燒水,在灶下一探,裡頭的火焰卻不甚旺。他撥弄了半天,突地把灶裡一條燒焦的東西拔了出來。

方多病嚇了一跳,這條東西早晨他翻灶臺的時候也見到的,只是卻沒注意,見廚房裡點點火燼亂飄,“你翻甚麼鬼東西……”他突地接住半空中亂飛的一塊灰燼,“咦?”李蓮花把灶裡幾條長長的東西拉了出來,抬頭問:“你撿到甚麼了?”

方多病手指一翻,那塊灰燼尚有半面未曾全部燒燬,上面有一個潦草的“藍”字的半邊,“當票。”李蓮花從灶裡扯出來的東西是幾段麻繩,方多病瞪著那條麻繩,“你以為這就是吊死董羚的兇器?”李蓮花茫然道:“這未免太長了。”

元寶山莊的灶臺甚大,上有數個鍋爐,這條麻繩纏繞其中,佔據了大部分地方,連線起來足有三丈長短,而又不知道有多少被燒去了,若是用來懸樑,未免太長。

李蓮花環視了廚房一週。這廚房兩扇窗戶,兩扇窗戶尚有一扇的窗鎖已壞,上有一個偌大的煙囪,後有簸箕籮筐、鍋爐五個、案板三具,並沒有甚麼稀奇之處。

“如果說這就是吊死董羚的兇器,被塞在灶臺裡燒也是情理之中……”李蓮花扯了扯那條長繩。那條繩已被燒成幾段,有一個死結一個活結,要說它是用來吊頸的也可,要說它是用來提水的也未嘗不可,那麻繩上尚有些地方看得出曾有青苔。

正當兩人蹲在地上圍著那條繩索議論不休的時候,廚房肖師傅進來,“那是後井斷了的繩子,沒法用,我塞進灶裡溫火的。”

李蓮花如夢初醒地啊了一聲,“師傅這是你塞進灶裡的?”肖師傅奇怪地看著他,“莊主喜歡節儉,這繩子雖然不能用了,卻還能燒,用來悶火再好不過。”

李蓮花問道:“繩子是甚麼時候斷的?”肖師傅道:“約莫五日之前。”方多病啊了一聲,斜眼看了李蓮花一眼。李蓮花卻在發呆,呆了半晌,哦了一聲。

而後李蓮花心不在焉地燒了一鍋開水,下了碗麵條,撈了起來,撒了蔥花鹽巴,把那碗香噴噴的麵條往桌上一放,突地微微一笑,“你吃吧。”

“啊?”方多病目瞪口呆,“不是你說餓了……喂?不是我餓啊……你快回來……”只見李蓮花把麵條往桌上一擱,施施然負手走出廚房,悠悠向著關河夢和公羊無門的房屋走去。

四起死回生

關河夢和公羊無門也正談論這幾日的奇事。公羊無門認為金滿堂可能患有驚悸之症,夜裡突然發作而死。董羚究竟是如何被吊死,又如何被移屍到花園之中,他也想不明白;而金元寶完全是瘋病發作,上吊自盡。關河夢也是十分疑惑,關於董羚之死,殺人也就罷了,移屍之事實在令人費解。

“兩位……大俠……”關河夢一怔,只見一人面帶微笑從門口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青草,日光和煦溫潤,映在此人身上偶然令人錯覺他竟是十分俊美,待到走入房裡才認出是李蓮花。

公羊無門眼角挑著李蓮花手裡拿著的那根青草,“甚麼事?”李蓮花道:“兩位大俠素知李某能起死回生,這便是起死回生的秘密。”

關河夢和公羊無門都是一震,待得看了看那青草,關河夢皺眉道:“這……這似乎是狗尾草?”李蓮花正色道:“它和尋常狗尾草極易混淆,兩位請細看這根狗……呃……這根奇藥,它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顏色是青中帶黃,莖上僅有兩片葉,籽上茸毛約有半寸長短,最易區別的是折斷之後它流出的是鮮紅色汁液,猶如鮮血。”

兩人本自聽得半信半疑,只見李蓮花手上那根“藥草”折斷之處果然流出鮮紅如血的汁液,不免信了三分,只聽李蓮花繼續道:“將此草與鶴頂紅、砒霜、牽機毒、孔雀膽等等劇毒混為一碗,以慢火煎到半碗,趁熱灌入喉中……”他一句話說到一半,公羊無門冷冷地打斷,“胡說八道,這幾種毒藥藥性相沖,加炭火一煮,全然失效。”

李蓮花面不改色,“加入這起死回生的藥草,正是關鍵。我於四年之前救施文絕時偶然發現如此奇方,熬煮四味毒藥本想以毒攻毒,化解當年施文絕身上中的掌毒。對他的傷勢我已無法救治,但料是幾種毒藥經慢火熬過藥性大減,只餘下所需要的微毒,以刺激經絡血氣,已死之人肌肉血氣受毒藥之激,加之奇藥除毒護心,不消三日,就能起死回生……我已試過多次,次次靈驗。”

公羊無門眉頭微微一動。關河夢本要反駁,但聽來句句不是藥理,要反駁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忍不住說了一句:“只聽聞毒藥見血封喉,微毒能刺激血氣,倒是從未聽說。”

公羊無門有氣無力地道:“微毒刺激血氣以救人倒也是有的。”李蓮花連連點頭,“確是如此,我見金總管傷勢沉重,不如把此藥讓他服下,讓他快速痊癒,以查他為何懸樑。”

關河夢大吃一驚,“這藥……這藥……”不是他存心不信李蓮花,而是這藥太不可信,一根狗尾草加四味劇毒,怎能起死回生?公羊無門緩緩地道:“可以一試。”

李蓮花微笑道:“真的?”公羊無門道:“李神醫既然說可以,我等豈有不信之理?”李蓮花正色道:“是嗎?此藥我已在廚房熬製一碗,還請前輩前往金總管房間,為他拔去頸上銀針。”

公羊無門聞言轉身,啪的一聲,李蓮花一掌砍在公羊無門頸後,老頭應手而倒。關河夢猝不及防,大吃一驚,“你——”

李蓮花舉起手掌對關河夢歉然一笑,關河夢連退兩步,“你——你——難道是你——”李蓮花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你怕我嗎?”

關河夢不知該答些甚麼好,李蓮花先是進門說了一大堆起死回生的奇藥如何如何,而後突然打暈公羊無門,行事莫名其妙。這人之前糊塗溫和的模樣難道都是假的?見他手掌微舉、滿臉含笑的模樣,關河夢只覺自己頸後的寒毛一陣發涼,要說不怕,卻是騙人,“你要怎樣?”

李蓮花嘆了口氣,“我也不要怎樣,你去那邊撞個鐘叫大家到廚房吃飯,然後把金元寶頸上你覺得沒有用的銀針拔些起來,把他也弄到廚房裡來,我就請你喝茶。”

關河夢瞠目結舌,呆了好一會兒。李蓮花施施然一手抓住公羊無門的左腳踝,猶如拖一大米袋,悠悠然蹭過大片地面,往廚房而去。

方多病本來端著李蓮花煮的那碗麵,正在考慮到底吃不吃這種麵條,勉為其難喝了一口麵湯,突見李蓮花拖著公羊無門的左腳慢吞吞往廚房而來,撲的一聲一口麵湯全噴在地上,“李蓮花?你殺人了?”

“我殺過的人多過你吃過的麵條。”李蓮花皺眉看著滿地面湯,突地把公羊無門的左腿丟給方多病,去灶頭尋了塊抹布擦地。方多病抓住公羊無門的左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哇哇大叫:“李蓮花你幹嗎把這老小子弄成這樣?”

李蓮花擦完地上的麵湯,滿意地把抹布丟掉,微微一笑,笑得很溫和,“等一下你就知道……”未過多時,關河夢已把金元寶帶來,卻沒有拔掉他頸上銀針。花如雪還有他的幾個衙役,都已趕到廚房,見方多病手持公羊無門之左腳,都是大為奇怪。

李蓮花慢吞吞走到廚房左邊窗戶底下,伸手把鑲嵌其中的窗鎖拆了下來,回頭微笑,“花捕頭,金滿堂之死你可有頭緒?”

花如雪冷冷地道:“有。”方多病大奇,關河夢也十分驚訝,李蓮花微微一笑,“願聞詳情。”花如雪道:“頭緒太多,尚無結論。”

方多病嗤的一聲笑,李蓮花恭恭敬敬地道:“元寶山莊之中處處都是線索,隨便一看就看得出可疑,循線想去卻又難以得出結論……”花如雪道:“廢話。”

李蓮花面不改色,繼續微笑道:“……這是因為,在元寶山莊之中,發生的不是連環謀害之案,而是三起不同的殺人之事。”

花如雪臉色一變,關河夢震驚異常,幾個衙役譁然議論,只有方多病方才聽過,提了提公羊無門的左腳,“真兇之一就是這個老小子?”李蓮花道:“他是不是兇手之一,我還真不知道……”方多病怒道:“不知道你打昏他幹甚麼?”

李蓮花微微一笑,“你聽我說,”他的視線轉向花如雪,從懷中取出了方多病自灶臺裡找到的兩片當票的殘片,“這是一張溫州蠲紙,其上內容應該是一張當票,所典當之物乃稀世奇珍‘泊藍人頭’,也就是金滿堂這件珍寶的來路,其上蓋有‘元寶當鋪’的印鑑。”花如雪點了點頭,這張殘片他也見過。

“溫州蠲紙只有溫州一地方有,元寶當鋪能以它書寫當票,此店當年應在溫州。‘金羚劍’董羚來自溫州,所以他和這張當票之間,必定有些聯絡。”李蓮花道,“假設‘泊藍人頭’本是溫州董家之物,二十年前典當給了金滿堂,二十年之後董家有子成器,要贖回家傳之寶,所以攜帶當票來到金府,如此猜測,當在情理之中。”花如雪頷首,關河夢也點了點頭。

“但‘泊藍人頭’乃是金滿堂最喜愛的寶物,他當然不肯還給董羚。”李蓮花繼續道,“論武功他不及董羚,他又沒有理由不歸還‘泊藍人頭’,天下皆知‘泊藍人頭’為金滿堂收藏,他抵賴也抵賴不了。要保全‘泊藍人頭’,只有害死董羚,最好做得無聲無息,不動聲色。”

關河夢沉吟,“這倒有些難。”李蓮花道:“不難。”方多病奇道:“難道元寶山莊裡真的有殺人密室?”李蓮花微微一笑,“要說有也有,要說沒有也沒有。”

花如雪淡淡地道:“我早已說過,元寶山莊門窗都以精鋼打造,只要門窗一鎖,間間都是密室。”李蓮花嗯了一聲。關河夢插口道:“但是董羚並非死得無聲無息,他倒在窗外,人人都見到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他當然不是在窗戶外面大草地上被憑空吊死的,各位見過董羚的屍體,可有發現一件事很奇怪?”

“甚麼事?”方多病問。關河夢和花如雪卻都點了點頭。關河夢道:“我施展‘草上飛’之後便覺得奇怪,董羚的衣著一塵不染,乾淨得出奇,似乎被人換過衣服。”

李蓮花微笑道:“不錯,金滿堂窗外的青草柔嫩異常,又多汁液,董羚撲到地上,怎麼可能衣衫乾乾淨淨連個痕跡都沒有?可見他被人換了衣衫,為何要換衣服?這衣服如果不換,他是怎麼被運到花園裡去的,人人一看便知。”

“他是怎麼死的?”方多病瞪眼問。李蓮花快速地道:“董羚是在廚房中被吊死的。”

“廚房中吊死的?”方多病張口結舌,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李蓮花你瘋了不成,哪裡有人會在廚房裡上吊?”

李蓮花搖頭,“他是在廚房裡被人制住,然後吊死。”花如雪沉吟,“廚房?廚房……”只聽方多病繼續嗤笑,“這廚房窗鎖都是壞的,連窗戶都關不好,怎麼可……”

花如雪突然一震,“窗鎖?”李蓮花指間窗鎖一晃,微笑著以鎖頭敲了敲桌面,鎖眼裡掉下來兩樣東西,跌在地上,叮噹一聲脆響。

翡翠齒梳!

斷了齒的翡翠齒梳,居然是插在這窗戶的鎖眼裡!

“那……那……”方多病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李蓮花彎腰拾起那兩個齒梳,輕輕擱在桌上,“這證明董羚曾經用翡翠梳子撬過窗鎖,為甚麼呢?”

花如雪冷冷地道:“因為他被鎖在廚房之中!”

李蓮花笑得很愉快,“要把董羚騙入廚房容易得很,只需告訴他‘泊藍人頭’藏在廚房某處,他就會乖乖待在廚房裡。但是為何定要把董羚鎖在廚房之中?”他環視了眾人一眼,“這廚房不大,只有兩扇窗戶,卻有一個大灶,五個鍋爐,只需將門窗關上,廚房便不易透風,上頭雖有煙囪,但底下沒有透氣,上頭的煙囪距離太遠,並沒有太大作用。如果廚房之中門窗緊閉,灶裡卻點著悶火,關上一兩個時辰,大家以為,將會如何呢?”

關河夢一震,脫口而出,“窒息……”李蓮花微微一笑。花如雪臉色難看至極,“但董羚如何肯走進門窗緊閉的廚房?他不覺有詐?難道不能從煙囪逃走?”

李蓮花緩緩地道:“這其中需要一點伎倆……花捕頭,如果你是董羚,我是金滿堂,是隻有名的鐵公雞,我本該還給你‘泊藍人頭’,然後從你手中取得三千萬兩銀子,銀貨兩清;我卻突然告訴你:其實‘泊藍人頭’藏在廚房裡,你去找,找到了你儘管帶走。你信嗎?”

花如雪略一遲疑,“當然不信!”李蓮花點了點頭,“如果是金滿堂要騙董羚,董羚當然不信,若是如此,金滿堂那三千萬兩的贖金便會落空。所以,指點董羚入廚房和給他翡翠梳子的人,必定不是金滿堂。他可以是張三李四,是大丫頭小丫頭,也可能是金元寶。”

花如雪點了點頭。李蓮花繼續道:“金滿堂只需授意一個人暗示董羚:金滿堂不願歸還‘泊藍人頭’,將它藏了起來。但是那本是董家之物,這個僕人由於對董羚的好感或者其他甚麼理由,告訴他‘泊藍人頭’藏在廚房,又給予價值連城的翡翠梳子,董羚若是心思不細,多半就會相信。”方多病皺眉,“信了又如何?”

李蓮花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信了之後,他便會在夜裡到廚房尋找機關,多半就像你早晨那樣……”方多病哼哼,“如我早晨那樣又如何?”

李蓮花十分惋惜地看著他,那目光溫柔憐憫得如一個屠夫見到了一頭豬,“他要找東西,首先要點燈,為了避免暴露行蹤,他就會關窗戶,然後點燈。”關河夢啊了一聲。方多病有些慚慚,“原來如此……”

李蓮花繼續道:“然後這個鎖……卻是個死鎖,窗戶一關,咔噠一聲,它便再也打不開,除非有元寶山莊特製的鑰匙——所以並沒有人把董羚鎖住,”他笑得很燦爛,看著方多病,“門窗都是他自己鎖的。”

“而後灶中柴火燒盡空氣,待到董羚發覺不對,已經遲了,即使以翡翠梳子撬挖窗鎖,也無法逃生。”花如雪抬頭看著煙囪位置,冷笑道:“這煙囪可真高得很,沒有一等一的輕功,絕上不去。”

李蓮花也瞟了煙囪一眼,悠悠地道:“按照金滿堂的戲本,這齣戲本應當在董羚窒息昏迷,或者窒息而死之後,就可以結束了,不過……”他轉過視線,對關河夢一笑,“不過……所謂螳螂捕蟬……‘泊藍人頭’號稱可治百病,價值連城,董羚和金滿堂都不願放手,自然還有別人覬覦。”

關河夢心頭一跳。他之所以願意遠道而來,不過也只是為見“泊藍人頭”一面而已。

“金滿堂等待董羚昏迷之後,為求殺人於無形,必是要毀屍滅跡的,”李蓮花接著說了下去,“毀屍滅跡這等事自是要交託心腹,所以董羚的屍體,要交由金元寶來處理。”

“金元寶?”幾人喃喃地道,均看了金元寶一眼。李蓮花道:“金元寶跟隨金滿堂幾十年,自然是信得過的心腹,但是金滿堂卻忘記了一件小事。”

“甚麼事?”方多病詫異。李蓮花望向關河夢,“關大俠想必看得很清楚,金元寶患有‘寸白蟲’之病,此病雖不是絕症,但‘寸白蟲’已入腦中,令人十分痛苦。”關河夢頷首,“確是如此。”

李蓮花又道:“所以金元寶自己也很需要‘泊藍人頭’,金滿堂對此珍寶卻十分看重,二十年之中他只讓數人飲過杯中人頭酒,自然是不肯輕易給金元寶服用。‘泊藍人頭’聽說浸過一次酒效力便減少一分,金滿堂對它珍惜至極,打算用以延年益壽。金元寶身為奴僕,對‘泊藍人頭’只不過能望頸而已,但他卻知道‘泊藍人頭’藏在哪裡。”李蓮花緩緩地道,“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看得到卻得不到,所以金滿堂吩咐他處理董羚屍體的時候,他說不定想出了一個主意。”

“甚麼主意?”花如雪冷冰冰地問。

“一個能把‘泊藍人頭’偷走而自己能洗脫嫌疑的主意。”李蓮花籲出一口氣,“他如果把董羚的屍體悄悄運走,對金滿堂說董羚暈而不死,突然醒來,潛伏山莊,盜走‘泊藍人頭’,只消他安排妥當,讓董羚‘消失’的時候,他和金滿堂在一起,就能取信於人。”

方多病越聽越奇,“他和金滿堂在一起,卻要令董羚的屍體突然消失?”李蓮花微微一笑,“不錯,他要讓金滿堂誤以為董羚未死。”

花如雪抬頭看著煙囪,緩緩地道:“我明白了……”關河夢也望著煙囪,“我明白了,但仍是不明白。”

李蓮花很遺憾地看了方多病一眼,“要令廚房裡的屍體‘突然’消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透過煙囪。”方多病皺著眉毛,“煙囪?”

李蓮花嘆了口氣,對方多病失望得很,“你試想一下,無論你眼神多麼差勁,一個大活……嗯……一個死人從身邊的窗戶被丟擲去,不管是甚麼人都會察覺的。但如果是從上面拉走,那就不同,你莫忘了,董羚是被麻繩吊死的。他窒息昏迷,用菜刀也可殺死,用半缸水也可淹死,為何要用麻繩吊死?”他一字一字地道,“這廚房有五口鍋爐,為了排煙,煙囪大得很。元寶山莊裡許多花木,樹枝十分柔韌,金元寶找到了兩棵高度相當的花樹,在上頭縛一條長長的鋼絲,讓鋼絲緊繃,成一條直線,然後再在一條鋼絲上打個能滑動的死結套上一條長索,用以吊頸,吊頸之索藏在煙囪之中,那便成了。只要金滿堂確認董羚已無抵抗之力,或者已死,吩咐金元寶處理,準備離去的時候,金元寶拉下繩索縛在董羚頸上,由於吊頸的繩索太短,一條鋼絲便會被拉下,鋼絲拉下,兩端的花樹就會彎曲,這便有了一股力,只要金元寶一鬆手,被拉彎的花樹就會把董羚的屍體透過煙囪猛拉出去,吊在樹林之中。黑夜裡元寶山莊人少樹多,想必不易令人發現。”

花如雪皺眉聽著,想了許久,“姑且算是有些可能……如此也可解釋,為何董羚的衣裳被人換過,如是經過煙囪,董羚的衣服必定沾了廚房特有的油汙。”

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此推測,是因為院中花樹上有摩擦痕跡。金元寶只當如是董羚失蹤,他一旦偷走‘泊藍人頭’便可推在董羚頭上,不料金滿堂一發覺董羚失蹤,卻立刻回房,守在‘泊藍人頭’之旁。金元寶沒有機會下手。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讓金元寶意想不到的事情……”

“董羚復活了?”方多病開玩笑,“屍變?”李蓮花露齒一笑,“不錯。”方多病嚇了一跳,“真的屍變?你莫嚇我。”

李蓮花指了指窗外遙遙對著的金滿堂臥室,“這個廚房的煙囪很高,高得過廚房煙囪,又能順利讓董羚的屍體出來的高度,在四丈左右。通觀整個元寶山莊,如此高度的花樹,只有兩棵,一棵就在廚房之後,另一棵卻在金滿堂臥室前面。金元寶拉的鋼絲橫過一個小院,他無法將鋼絲縛在完全相同的高度,縛在金滿堂房前的那端明顯低了,如此這根鋼絲就不是平的,董羚被吊在上面,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自然會往比較低的一端滑下……”話說到這裡,聽者幾人都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想及那時情形,委實恐怖得很。

李蓮花卻越是微笑得心情舒暢,“然後金滿堂趕回房間守衛‘泊藍人頭’,突然從視窗看見了十分可怖的一幕——表情猙獰可怖、吐出舌頭的董羚一身斑斑點點,雙足離地,緩緩向他這邊飄來……”

關河夢心頭怦怦直跳,“如是他本來氣血有病,如此一激,突然中風而死,十分正常。”李蓮花頷首,“於是金滿堂意外而死,董羚掛在鋼絲之上,雙足在草地上掠過兩道古怪的擦痕。”

方多病長長吐出一口氣,“所以金滿堂也死了……嚇死他的東西居然就是董羚……”

李蓮花繼續道:“金元寶卻一直在等候盜竊‘泊藍人頭’的時機,看到如此情形,他只怕也很驚惶,所以他立刻把董羚的屍體放下,拋棄在草叢之中,剪斷鋼絲,割斷麻繩,然後盜走‘泊藍人頭’,裝作大受刺激而瘋癲,準備對當夜之事一問三不知。金滿堂暴斃絕非金元寶本意,如果有人追查起來,說不定就會查到‘泊藍人頭’失竊,而且金府財富名揚天下,金滿堂一死,元寶山莊樹倒猢猻散,他定要有些時間做些逃離的準備,所以對外宣稱金滿堂未死。但董羚的屍體卻已無法瞞過,何況金滿堂的屍臭也要由董羚掩蓋,所以他把董羚的屍身放在金滿堂隔壁。”

“但在金元寶身上,我也並沒有搜查到‘泊藍人頭’。”花如雪冷冷地道,“這番說辭異想天開,雖然解釋得了許多疑點,卻未免沒有旁證。”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無論我怎樣猜測董羚和金滿堂死亡的經過,‘泊藍人頭’都沒有外流,都在元寶山莊中流轉,它‘突然不見了’……方多病,”他突然叫了一聲方多病的名字。方多病嚇了一跳,“啥?”

李蓮花問:“你如果突然得了長生不老藥,你會把它放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比如說甚麼花園的地下,床板底下,還是甚麼花盆裡面嗎?”方多病想也不想,“不會,除非我整天坐在上面,或者直接吃掉。”

李蓮花嘻嘻一笑,“所以,性命攸關的東西,不是不得已,金元寶不會讓它離身,但這件東西卻不在金元寶身上,不但不在他身上,他還要去上吊,為甚麼呢?”

花如雪陰沉沉地問:“他難道把它吃掉了?”李蓮花嚇了一跳,苦笑道:“他如果把‘泊藍人頭’吃了定是噎死的。我是說,有別人又把它偷走了,或者搶走了。”

“別人?”方多病奇道,“還有別人?”李蓮花伸出一根食指,點了點方多病的鼻子,點了點關河夢的鼻子,點了點花如雪的鼻子,點了點公羊無門的鼻子,再點了點自己的鼻子,微笑道:“有。”

關河夢大吃一驚,驀然失聲道:“你說是我們之中有人……”李蓮花很溫和地道:“我們之中有人看破了金元寶的把戲,奪走了他的‘泊藍人頭’。”

方多病提了提公羊無門的左腳,“你是說這個老頭?”李蓮花微微一笑,“嗯……”

花如雪突然道:“我也覺得公羊無門十分可疑。”李蓮花啊了一聲,“哦……”花如雪冷冷看著關河夢,“我也覺得你十分可疑。”

關河夢又大吃一驚,“我……我……”花如雪充耳不聞,森然道:“你號稱‘乳燕神針’,卻不通醫術……”

方多病撲的一聲悶笑,差點被口水嗆死,難道世上不僅李蓮花是個假神醫,連關河夢也是個假神醫?李蓮花卻是臉色溫和,似乎並不意外,只聽花如雪陰森森地道:“董羚死屍臉色紅潤,和尋常吊死之人全然不同,他分明死於窒息,你卻並不覺得有疑問。”

關河夢臉色一陣發白。花如雪看了李蓮花一眼,李蓮花卻臉露微笑,似乎他其實認出董羚其實早已死於窒息一般,方多病倒是滿臉乾笑。只聽花如雪繼續陰森森地道:“我雖然不是精通醫道,但凡是精通點穴之術,無人不知人頸上並無數十處穴道,公羊無門在金元寶頸上插了十幾根銀針,我是覺得奇怪得很,卻不知你為何不覺奇怪?”

關河夢咬了咬嘴唇,“我……”花如雪又道:“金元寶上吊之時,你和公羊無門都在門外,我委實不明白,以關河夢的武功,居然會聽不出身後房屋之中有人上吊。”

方多病驚奇地看著關河夢,只見他一張俊美的臉蛋上陣紅陣白,突然吐出一口氣,跺了跺腳,惱怒地道:“好啦……我……人家不是關河夢,人家是……”

李蓮花的表情也很驚訝,卻見“關河夢”瞪著他,“你明明就知道人家……”李蓮花的微笑十分徐雅溫柔,“我甚麼也不知道。”

“關河夢”怔了一怔,緩緩低下頭來,“我姓蘇……”

“姓蘇?”花如雪極快地在腦中把所有姓蘇的武林人過了一遍,“你是‘乳燕神針’的義妹‘雙飛’蘇小慵?”

那“關河夢”點了點頭,她確是關河夢的義妹。關河夢疾惡如仇,不肯為金滿堂治病,她卻好奇那“泊藍人頭”,悄悄改裝來看看。

方多病嗤地一笑。蘇小慵輕功不錯,內力甚差,也並不精通點穴之術,無怪她聽不到身後幾丈之外的動靜,也不知金元寶頸上的銀針太多。

蘇小慵偷眼看著李蓮花,這人和她在門口一撞的時候,分明知道她是女子,為甚麼……為甚麼真的好像不知道一樣?李蓮花卻很有趣地看著公羊無門的屁股,“關大俠的妹子想必不會是逼人上吊的惡棍,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這位公羊……大俠前輩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方多病這回是故意湊趣。李蓮花也十分滿意地繼續往下說:“金元寶明明在裝瘋,他卻裝作不知;董羚死於窒息,他卻說上吊,最奇怪的是……”蘇小慵這回打斷他,“你怎麼知道金元寶在裝瘋?他明明有病。”

李蓮花對女子特別有耐心,溫和地道:“他腰間掛著桔皮和粽米,那是防治屍毒用的,他又不和董羚的屍體整日在一起,若真的以為金滿堂還活著,何必佩戴此物?”

蘇小慵臉上微微一紅,不說話了。李蓮花繼續道:“……最奇怪的是,金元寶上吊的時候,他和蘇姑娘在外面,蘇姑娘是偶然走到那裡的,公羊前輩比蘇姑娘早到,那他在遇到蘇姑娘之前,到底做了甚麼呢?”他一字一字地道,“我們分頭尋找密室,各自都花費了不少時間,公羊無門在這段時間內到底做了甚麼卻無人知道。”

方多病和蘇小慵面面相覷,各自啞然。李蓮花又緩緩地說:“何況——關於‘泊藍人頭’的去向,它原本應該在府裡,但花捕頭到達元寶山莊之後卻找不到它,他搜查了府內各人之身,竟然找不到貓頭大小的一件東西……而在花捕頭到達之前,還有一個人來到元寶山莊,那就是公羊無門。”他凝視著花如雪,“你有搜過公羊無門的身嗎?”

花如雪陰沉半日,“沒有。”李蓮花長長吁出一口氣,“我不知道金元寶究竟是自己上吊或是被公羊無門吊上去的,但如果公羊無門因為早到一步而發現了更多金元寶盜取‘泊藍人頭’的線索,加上他醫術高超,看穿金元寶裝瘋,從而威脅他交出‘泊藍人頭’,藏於己身,也都毫不出奇。‘泊藍人頭’一旦得手,金元寶卻是不能活的,他活著公羊無門就不能安穩地擁有‘泊藍人頭’。”

蘇小慵幽幽嘆了口氣,“你既然早知道他可疑,為甚麼不一早告訴花捕頭,卻要用起死回生之草騙他?”

李蓮花突然笑了,“方多病。”方多病袖子微揮,興致勃勃地道:“在。”

李蓮花手指一翻,那根青黃乾癟的狗尾草又在手上,只聽他含笑道:“這是我起死回生的奇藥,和尋常狗尾草極易混淆。兩位請細看這奇藥,它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顏色是青中帶黃,莖上僅有兩片葉,籽上茸毛約有半寸長短,最易區別的是折斷之後它流出的是鮮紅色汁液,猶如鮮血……”

蘇小慵瞠目結舌地聽他居然又把那番話說了一遍,末了,只聽李蓮花問方多病:“你信嗎?”方多病破口大罵:“我信你一個大頭鬼!這明明就是一根狗尾草,你要說我方大公子沒見過狗尾草嗎?”

李蓮花極認真地道:“它和尋常狗尾草不同,流的是鮮紅色……呃……黑紅色汁液……”他突地看見草莖折斷處的“汁液”已經變黑,臨時改口。

方多病的臉色比那草莖還黑,嘿嘿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你折草的時候割到了手?”

李蓮花手中狗尾草微微搖晃,斜眼睥睨蘇小慵,微笑道:“連方多病都不信之事……公羊無門活到八十七歲,是個成了精的老狐狸,怎會相信?他說信了,才是有鬼。誰不知道四種劇毒灌下嚥喉必死無疑?何況是趁熱灌下,就算不毒死,燙也燙死了他。但是我料他拿不準我是不是在騙他,畢竟我說得天花亂墜,說不定我偶然以毒攻毒治好了一二人,便自以為能起死回生。如果我真要給金元寶灌下這‘起死回生藥’,他當然樂見其成;要是我不過在詐他,他卻要先套出我要詐他甚麼,還可藉口針灸,冒暴露之險扎死金元寶;只不過他不料我那奇藥的妙處不過只是想要在他背後打上一拳而已。”李蓮花看了蘇小慵一眼,“倒是蘇姑娘心善,連連阻止我使用那‘起死回生藥’。”

蘇小慵臉上又是一紅,“我怎知你……心思彎彎曲曲……有那麼多古怪?”李蓮花溫言道:“你是小姑娘,不要和我學。”

蘇小慵卻道:“如你這樣,也沒甚麼不好,我只恨我不夠聰明。”李蓮花微微一笑,不再說話。方多病心裡一樂,這小姑娘只怕心裡桃花朵朵開,喜歡上李蓮花了。

說話之間,花如雪已把公羊無門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果然從這貌若公羊的老頭兜裡摸出了一個圓球形的東西。蘇小慵眼睛一亮,“開啟來看看!”方多病也稀奇得很,“‘泊藍人頭’好大名氣,卻不知究竟是甚麼東西?”

花如雪揭開包在上頭的錦緞,開啟一看,三人都是一怔。

那是一塊淺藍色的透明石頭,光華燦爛,十分美麗,的確挖著兩個眼窩、一個鼻樑甚麼的,還用黃金堵了起來做成了杯子形狀。但三人卻失望得很,方多病忍不住道:“這就像個藍寶石做的假骷髏……不過是件珠寶。”蘇小慵皺起眉頭,“這……這雖然漂亮,不過……”不過和她心中所想的詭異可怖的“泊藍人頭”差距甚遠。花如雪沒甚表情,吩咐衙役貼上字據,列入清單之中。

“所謂‘泊藍人頭’,其實便是用‘泊藍之石’所刻的人頭。”李蓮花站在一邊,心情很愉快地道,“‘泊藍之石’是藍寶石的一種,不過它在光線之下不僅可見藍光,偶爾還可見淺綠色光芒,猶如湖泊,所以稱為‘泊藍’。喝下人頭酒既不會延年,也不會益壽,‘能解百毒’‘能治百病’不過是這塊寶石十分巨大,雕刻又很奇特,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李相夷當年喝過人頭酒,如果那酒真能解百毒,他又怎會……”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微笑。

大家都極是詫異唏噓,原來明爭暗鬥,死去幾條人命所索要的東西,居然只是虛幻……

方多病卻奇道:“他又怎會如何?”李蓮花道:“他又怎會掉下海淹死?”方多病詫異,“你怎知他是因為中毒掉下海淹死?”

李蓮花歉然道:“我想他既然那麼厲害,如果百毒不侵豈不是更加厲害?這麼厲害的人怎麼會掉下海淹死?那肯定是有問題的。”方多病將信將疑,半晌道:“死蓮花,你很奇怪……”

“李蓮花,”蘇小慵很快對“泊藍人頭”失去興趣,突然對李蓮花道,“下個月武林之中有一件盛事,你知道嗎?”李蓮花眨了眨眼睛,“甚麼盛事?”

蘇小慵露齒一笑,她的牙齒白白的,很是好看,“下個月初八,‘紫袍宣天’肖紫衿要娶喬婉娩過門啦,我義兄會去祝賀,我也會去,你去嗎?”

李蓮花突然微微一怔,“肖紫衿要娶婉娩過門了?”

蘇小慵點頭,很有些羨慕,“肖大俠十年苦戀,終於贏得佳人芳心,結局真是美滿得很。聽說這位喬大姐當年是‘相夷太劍’李相夷的紅顏知己,李相夷墜海失蹤以後,喬大姐數度跳海都讓肖大俠救下,而後兩人相伴行走江湖。經過十年漫長歲月,喬大姐終於決定嫁給肖大俠,連我後生晚輩聽著都覺得是神仙般的故事。”

李蓮花嘆了口氣,“是……是嗎?”隨即微笑,“果真是神仙般的故事,若沒有肖大俠相救陪伴,這位喬姑娘早就死了。”蘇小慵叫道:“正是正是,我最看不得別人說她水性楊花、一女配二夫。李大哥你也去祝賀嗎?”李蓮花想了想,“我……”

“你當然也去了,既然蘇姑娘要去,李大哥豈有不去之理?”方多病笑嘻嘻地看著蘇小慵,大力拍著她的肩,“放心放心,就算死蓮花懶得去,我也會逼他去的。”

蘇小慵大喜,抿起了嘴偷偷地笑。李蓮花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喃喃地道:“我覺得下個月需要修房子,買新棉被,做冬衣,冬天快到了……”

而花如雪卻拍醒了公羊無門,強迫他拔去金元寶頸上多餘的銀針,把金元寶從鬼門關上救了回來。

過了幾日,金元寶頸上傷勢好了大半之後,說出了元寶山莊之事真相。董羚果然是拿著當票前來索要“泊藍人頭”,不過卻是為了女友芙蓉中毒。事情經過和李蓮花所料並無太大出入,只是他卻不是上吊,而是公羊無門本打算掐死了他,聽到蘇小慵的腳步聲,臨時以腰帶將他吊起,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又很快被僕役發現,算是萬幸。

金元寶和公羊無門都被關入大牢,花如雪追問公羊無門為何強取“泊藍人頭”,公羊無門終於說是想要此物已有多年,他只想獨有此物,而後精研“泊藍人頭”能解百毒、治百病的奧秘。花如雪冷冷地問了他一句:“原來你是要先殺人,然後救人?”公羊無門啞口無言,突然在大牢之中號啕大哭,悔恨至極,他勢必要等到九十高齡,方才能出獄救人。如果他有命活到那時,出獄之後,想必會真是一個好人。

金元寶卻因為“寸白蟲”之症很快瘋癲而死,誰也不知他那奇特的病症是為何感染上的,關押他的獄卒卻都私下流傳他喜歡吃腐肉的傳說。

五山外青山樓外樓

“紫袍宣天”肖紫衿和喬婉娩的婚事,在武林中掀起軒然大波,數日之內已成了江湖中人最關切的事。肖紫衿乃是當年四顧門三門主,李相夷的結拜兄弟,喬婉娩卻是李相夷的紅顏知己,當年並轡縱橫江湖的女子,如今嫁為兄弟妻,不知李相夷若在世,作何感慨?

李蓮花卻在發愁:冬天快要到了,他那吉祥紋蓮花樓四處漏風,需要大修了。

《吉祥紋蓮花樓·朱雀卷》(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