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瓦紅牆,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鳥鳴聲清脆異常。
“秀秦?”有個年輕女子的聲音穿過楊柳,“秀秦你在哪裡?秀秦?”幽幽的庭院,年輕女子的聲音穿過庭院顯得尤其清而輕,連落葉都不驚。
幽幽的聲音穿過幽幽的庭院,“娘,我在這裡。”
“秀秦?”年輕女子大驚,快步奔過庭院,“你又在他房裡,你——啊——”
她驟然捂住臉尖叫一聲,只見樹木森森的圓形拱門後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他身上……溼答答地往下流血,像是剛有大股鮮血噴在了他身上。
“秀秦?秀秦……”她尖叫著奔了過去,抱著自己的孩子,“怎麼回事?”那叫作秀秦的孩子用沾滿鮮血的小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發角,輕輕地道:“娘,好奇怪啊,劉叔叔只剩下一隻手了。”
年輕女子驀然抬頭,白皙嬌美的額頭被秀秦抹上了一塊血痕。她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令她看來竟有些可怖,“甚麼‘只剩下一隻手了’?”
那叫作秀秦的孩子幽幽地道:“就是除了一隻手,劉叔叔的其他地方都不見了。”年輕女子張大了嘴巴,如慘白殭屍那樣坐倒在地,緊緊摟著兒子,“其他地方都不見了?”
秀秦慢慢地道:“是啊,其他地方都不見了……”
碧瓦紅牆,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鳥鳴聲清脆異常……一隻雀鳥停在院中古井邊緣上,歪著頭靜靜看著蜿蜒的鮮血從房內地面緩緩流出,一條橘紅色的四腳蛇隨著鮮血慢慢爬出,停在了門檻之下。
一馬家堡
砰的一聲,清茶客棧裡有人拍案而起,眾食客抬頭一看,本欲怒目以對,突然噤若寒蟬——那拍桌子的人手裡扣著一把長劍,他老人家正是用那長劍劍鞘一下子砸在了桌上,乖乖地把人家木桌拍了個坑出來。一時間客棧裡落針可聞,只聽那人一把抓起客棧裡一個小二,“劉如京死了?他是怎麼死的?”
客棧裡眾人目光齊刷刷定在那小二身上。只見他期期艾艾地道:“客官不知道嗎?馬家堡劉如京昨兒死了啊,聽說死得可蹊蹺,竟只留了隻手和撮頭髮在床上,其他地方都不見了,房裡滿床是血。最古怪的是馬家那痴呆的小兒子就在劉如京房裡,被噴了一身的血,這事大夥都知道……”
“劉如京一身武功,何況他使的是槍法,槍是長兵器,怎麼可能被人砍斷手臂?”那人仍舊厲聲道,“他是堂堂‘四虎銀槍’之一,怎能、怎能……”說到此處竟而哽咽,似是悲怒交加,說不下去。
眾食客中有人低聲嘆息,一人本來坐在他身旁一桌,此刻突然冷冷地道:“人都死了。”先前那人放開小二的衣襟,重重坐下。那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煙奔進廚房,看來一時半刻萬萬不會再出來。這相鄰而坐的兩人一人著灰衣,一人著紫衣,著灰衣的人正是方才抓住店小二的那人,卻被紫衣人一言打住,坐了下來。
這灰衣人姓王,名忠;紫衣人姓何,名璋,這兩人和劉如京都是“四虎銀槍”之一,十年前在四顧門中號稱勇猛第一,與人動手只知前進不知後退的四員猛將,其中一人在四顧門與金鸞盟的決戰中戰死,餘下三人隨四顧門之解散而離散。王忠棄槍學劍,開創“震劍”一門;何璋卻在“捕花二青天”手下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兒,算是個捕頭;劉如京回師門馬家堡隱居,十年來甚少出門。近來王忠和何璋二人聽到江湖傳言,據說四顧門門主李相夷與金鸞盟盟主笛飛聲雖然在決戰中失蹤,卻都並沒有死,激動之餘,三人約定在馬家堡重聚,商量尋覓門主一事,不料劉如京竟然來不及等見兄弟一面,就已為人所害!
“馬家堡。”喝完那杯茶,紫衣人何璋丟下一塊銀子,頭也不回往門外去;王忠持劍跟上,掠了一眼那茶壺,仍自有大半壺好茶。兩人很快騎馬而去,茶館裡眾人不約而同喘了口氣,面面相覷,突地有人道:“馬家堡最近真是熱鬧,前陣子花了大力氣聽說給秀秦小公子抓了個大夫,人才進去,劉師父就死了,現在又去了兩個凶神惡煞……”
旁人神神秘秘地掩口道:“你不懂,說不定是堡裡誰嫉恨劉師父,抓了個大夫進去,下藥弄死了他……這兩個瘟神進去,抓住那大夫一問,保管知道是誰指使……”
馬家堡。
昨日早晨。
馬家堡堡主馬黃看著自己悶不做聲、低頭玩手指的兒子皺眉,“李蓮花還沒來?”馬家堡護衛忙道:“還沒到。”
馬黃愁眉不展地看著馬秀秦,“不知江湖第一神醫,能起死人肉白骨的李蓮花,能不能治好秀兒的病……”正說到這裡,門外聲聲傳遞,“李神醫到——李神醫到——”馬黃頓時大喜,站起身來振振衣袖,就待道一句“久仰久仰”。
門外有一群人擠了進來,滿頭大汗地道:“李神醫到——”馬黃奇道:“人呢?”人群中有人吆喝道:“一、二、三——放。”只見人群中突然跌下一隻大麻袋,麻袋裡有人哎喲一聲,四肢掙動,似在麻袋中找不到方向,一人撕開麻袋口子,裡面的人才探出頭來,苦笑道:“慚愧慚愧……在下李蓮花……”
馬黃瞠目結舌,怒視他那一群手下,“怎麼如此對待李神醫?下去各打二十大板!”隨即對李蓮花連連拱手,“徒孫魯莽,怠慢了神醫,請坐、請坐。”細看這位赫赫有名的李神醫一眼,只見此人年不過二十四五,樣貌文雅,不免心裡有些滿意,頗有神醫之相。
“啟稟堡主,是李神醫抱住柱子硬說自己不會看病,不肯跟隨我等前來,萬兩黃金又被他不小心一腳踢進河裡,”有個大漢道,“屬下想錢已經花了,人一定要請回來,所以……所以……”
馬黃板著臉道:“所以你就把李神醫塞入麻袋?世上哪有這等請客之法?”李蓮花咳嗽了一聲,臉色有些尷尬。那大漢一迭聲地喊冤,“是李神醫自己爬進麻袋裡躲藏,屬下豈敢把神醫塞進麻袋……只不過合力將麻袋提回府中而已。”
馬黃一怔,只得揮揮袖子,“下去下去。”回身對“江湖第一神醫”李蓮花十分和藹地笑,“李神醫,這是小犬,勞師動眾請神醫遠道來此,正是為了給小犬治病。”
從麻袋中爬出來的李蓮花唯唯諾諾,不時微笑。馬黃將愛子的病症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也不見神醫發問,心裡不由暗想:果是絕代神醫,秀兒症狀,他皆悉瞭然於胸,看來我這番口舌倒是白費了。
馬黃的兒子馬秀秦今年七歲,性格十分怪異,自兩歲以後便基本不與人說話,時常自己一人在房中摺紙,一張白紙能讓他摺疊上千次而不覺厭煩。他很喜歡劉如京,如一日有說一兩句話,必是和劉叔叔有關,時常在劉如京房裡玩耍,卻很少和馬黃在一起。
馬秀秦看了李蓮花一眼,輕輕伸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頂,李蓮花伸手一摸,頭頂上掛著一根麻絲,連忙拿下,正要開口說些甚麼,馬秀秦卻轉過頭去,目光幽幽地看著窗外,不知是看見了甚麼東西。
那是李蓮花和馬秀秦的初會。當日下午,李蓮花和馬黃喝茶之際,馬秀秦到劉如京房中玩耍之時,馬伕人尋子而去,卻發現馬秀秦滿身是血站在劉如京門口,而劉如京床上房裡鮮血處處,床沿留著一隻自肘而斷的右手臂,地上一截斷髮浸泡血中,劉如京卻已不見了。
隔日下午,劉如京昔年好友王忠、何璋到達馬家堡,李蓮花說受到驚嚇臥病在床,一時間馬家堡諸事忙碌,驚恐疑惑等情緒籠罩眾人頭上,這雍容庭院似籠罩著一層詭秘之氣,令人十分不安。
就在王忠、何璋抵達馬家堡當夜,馬伕人突然病倒,昏迷不醒,李蓮花亦臥病在床無法救治,馬黃連夜請了大夫看病,說像是中毒,若無解藥,情勢危矣。尚未等馬家堡喘口氣過來,第二日早晨,馬家堡婢女發現馬黃與馬伕人並肩躺在床上,兩人都已氣絕身亡,房裡物品完好無損,房門緊閉,但馬黃身上被人用利刃猛砍右臂,只是砍了數下未砍下來,右臂仍舊連在身上。房裡又是遍地鮮血,和劉如京被害的時候一模一樣,奇怪的是隻有馬堡主被利刃砍傷,而馬伕人卻毫髮無損,而且看情形馬黃被人亂刀重砍之時早已昏迷,即使右臂被砍到筋骨盡碎,卻也沒有掙扎抵抗的痕跡。
馬家堡自清晨以後一片混亂,若說昨日仍是惶恐,今日則是驚恐,甚至有些僕役逃出堡外,幾位馬黃的弟子卻爭權奪勢起來,四平八穩數十年的馬家堡這一日終是出了驚天大事——三日之內,堡內護院、堡主、堡主夫人死於非命,死狀十分相似,莫不是劉如京死後化為厲鬼,來向堡主夫妻索命?此事被江湖傳為馬家堡有斷臂鬼案,短短數日之內,江湖中眾說紛紜。
二無頭蒼蠅
“三哥。”王忠已在馬黃夫婦橫死的主房之內站了許久了,“你說二哥真的已死?”他看著仍被血跡染紅的大床,“沒見到屍體,只有一隻手,怎知他是死是活?我總不信二哥已經死了。”
紫衣人何璋淡淡地道:“你想說老二沒死,他殺了馬黃夫婦?”王忠滯了一下,“當年他就與馬黃不和……”
何璋嘿了一聲,“就算他和他小師弟不和,老二對他師父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做下這種慘事,你不想認老二已死,竟想拿馬黃被殺證明老二沒死,這十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王忠慚慚地也知自己胡思亂想,以劉如京那忠烈脾性,就算有人要殺馬家堡堡主他也必拼死相救,絕不可能殺人。
馬家堡正混亂得很,也無人來理睬他二人,何況何璋乃是捕頭,在兇案發生之處檢視,自是無人敢阻攔。
兩人把房間內各項事物一一細看,房內事物出奇的有條不紊,沒有一樣有異。何璋道:“這行兇之人如果不是真的沒有動過房裡任何事物,就是對這房間十分熟悉……”話說到一半,卻有人在門口道:“啊……那個抽屜……”
何璋一回頭,只見一人站在門口,以好生抱歉的目光溫和地看著他,“那個抽屜……”一句話還沒說完,何璋和王忠同時脫口而出,“門主?”
來人更加歉然地摸著自己的臉,“啊……在下李蓮花,聽人說和失蹤的四顧門門主李相夷長得十分相似,其實在下年幼之時並非這副模樣,”他走進房裡,看著滿地血痕,有些毛骨悚然,“十二歲那年摔下山崖,被一位無名老人所救,摔下山崖後被山石毀了相貌,那老人施展絕代醫術,將我的臉變成了這副模樣。”他很好脾氣地微笑,“在下的醫術也是和那無名老人學的,李蓮花平生不打誑語。”
王忠和何璋將信將疑。此人雖然和四顧門門主李相夷長得十分相似,卻不及李相夷冷酷俊美,言談舉止更是相差甚遠,不免信了幾分。他們卻不知數個月前李蓮花對他和李相夷長得一模一樣的解釋是:他和李相夷是同胞兄弟,李相夷本名叫作李蓮蓬,從小給了無名老人做義子。
何璋對著李蓮花的臉看了許久,直至他看出李蓮花和李相夷確是有些不同,方才淡淡地道:“你剛才說甚麼?”李蓮花道:“那個抽屜上的鎖對了六個字。”
何璋順著李蓮花的目光看去,只見房內床邊的櫃子下有一排抽屜,上面都掛著轉子鎖,那銅鎖是一條圓形的滾筒,上面套了七個環,每個環上都有四個不相干的字,要能將七個圓環上的字每一行都對成詩句,鎖便能開啟,這是當下一種很流行的巧鎖。那櫃子最底下一個抽屜的轉子鎖七個字對了六個,一眼可以認出,那是一首很流行的詩歌: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而鎖上第四個圈“風、落、悔、天”,沒有對上其他六個字,鎖沒有被開啟。
何璋走過去很仔細地看著那鎖。王忠卻是個粗人,完全看不懂那是甚麼玩意兒,“你說有人想開這個抽屜?”李蓮花忙道:“我沒說,我只說那七個字對了六個。”
何璋緩緩地道:“這很難說是有人想開鎖沒有開進去,還是開了以後來不及把它弄散……不過七字已對了六字,要說沒有開鎖,實是不大可能。我想這開鎖之人應是已經拿走了抽屜裡的東西……”他輕輕拉開抽屜,抽屜裡只有一疊空白信箋,果然並沒有留下甚麼引人覬覦之物。
李蓮花瞄了那抽屜一眼,正待說些甚麼,何璋伸手入內,拿出那疊信箋抖了抖,裡頭甚麼也沒有,整疊信箋都是新的。王忠在房內遊目四顧,這房間在事發時是虛掩著的,可見兇手是由大門出去,不知為何卻無人發現。“李神醫以為……”何璋緩緩地道,“馬伕人前日的中毒,與被殺之事有無關聯?”
李蓮花的目光也在房內緩緩移動,聞言忙道:“有關聯,馬堡主夫婦如此死法,加上馬伕人前日中毒昏迷,我想馬堡主之所以任人宰割,只怕也是因為相同的原因。”
王忠動容道:“中毒?”何璋了點頭,“和馬伕人被同一種方式下毒,中了同一種毒,他昏迷之後,有人再砍了他的手臂,以至於沒有掙扎痕跡。”
李蓮花在一旁連連點頭,問道:“不知是中了何毒?”何璋一怔,“你看不出來?”
李蓮花為之語塞,頓了一頓,“啊……”也不知在啊些甚麼,王忠奇怪地看著他,“你是神醫,你看不出他們中了甚麼毒?”李蓮花頓了一頓,“那是一種絕世奇毒……”
何璋點頭,“不是絕世奇毒,也毒不倒馬黃,只是奇怪,是誰存心毒死堡主夫婦?又是誰有這種手段能連下兩次毒藥,竟然都能得手?”
李蓮花慢慢地道:“不是兩次,說不定是三次……”王忠一凜,“正是!”
李蓮花喃喃地道:“這件事……真的奇怪得很……”他望著牆壁上未被洗去的血跡,那一條條揮刀時濺起的血線自右而左橫貫床後的白牆,正發呆之間,突然窗外有童聲幽幽地唱歌,“……螳螂吃了蜻蜓,蜻蜓吃了烏蠅,烏蠅吃了蝸牛,蝸牛吃了芥菜花……螳螂也不見了,蜻蜓也不見了,烏蠅也不見了,蝸牛也不見了……”不知為何,奶聲奶氣的童音,房內三人都聽得一陣毛骨悚然,馬家這個痴痴呆呆不與人說話的孩子,七歲的小孩童,說不定他那雙眼睛裡,看得見的比成人都多,只是他不懂……
“……螳螂吃了蜻蜓,蜻蜓吃了烏蠅,烏蠅吃了蝸牛,蝸牛吃了芥菜花……螳螂也不見了,蜻蜓也不見了,烏蠅也不見了,蝸牛也不見了……”馬秀秦在爹孃的門外自己一個人玩耍,還沒有人告訴他爹孃已經死去。一個紅衣小婢跟在他身後,一路苦勸他吃飯,他就是不吃,只埋頭在草叢裡不知捉甚麼東西玩。
“這個孩子,其實並非馬黃的親生兒子。”王忠突然道,“聽二哥說過馬伕人是二哥師父的關門弟子,年輕時美貌得很,她十八歲時和她師父生了私生子。沒過多久,師父去世,她嫁給了繼承馬家堡堡主之位的師父的兒子馬黃,馬秀秦說是馬黃的兒子,其實是馬黃親弟。”
李蓮花大吃一驚,“馬堡主竟肯把兄弟變成兒子?”王忠乾笑一聲,“這個……或者和馬伕人感情深厚,馬堡主不計較世俗眼光……”
李蓮花仍是連連搖頭,“稀奇、稀奇,不通、不通。”何璋淡淡地道:“這事知道的人不少,聽說馬黃從不諱言此事,而且對馬秀秦寵愛得很。”
王忠笑了起來,“馬黃一死,這孩子就成了堡裡少主,看他幾個師兄那副嘴臉,很難放得過……”他一個“他”字尚未說出口,陡然聽見屋外嗖的一聲機簧之聲,何璋將信箋握成紙團彈出,紙團和自遠處射來的一點小小事物相撞跌落。
王忠和何璋十年不見,仍是配合無間,在何璋紙團彈出的瞬間已經穿窗而出,拾起那枚事物,揚聲道:“飛羽箭。”何璋在視窗凝視絲毫不覺的馬秀秦,慢慢地道:“難道是誰和馬家堡有仇,居然連這七歲孩童也不放過……”
李蓮花眼眺飛羽箭射來的方向,馬黃夫婦的居室門外是個池塘,池塘邊花木茂密,種了許多柳樹,柳樹之後幾條小徑通向馬黃幾個徒弟的居所,徒弟們的居所之後便是僕人婢女的房屋。這箭自花木之中射來,其後又是數十間房屋,各處出入口又未封閉,搜尋起來困難重重。
這時王忠已拾著飛羽箭回來,他仔細端詳那支箭,眉頭緊皺,“這……”何璋伸手接過,“這……”兩人的臉色都是相當沉重,“這是二哥的暗器。”
李蓮花奇道:“劉如京不是死了嗎?”王忠深吸一口氣,“這就是二哥慣用的暗器。”
何璋卻比他想深一層,“這是老二的暗器,卻不是出自老二的手。”李蓮花嚇了一跳,“為甚麼?”
何璋道:“老二使用飛羽箭已有數十年,他決計不會用機簧激發這種暗器。飛羽箭長兩寸三分,重一錢有七,這種暗器就算是童孩也擲得出去,怎會使用機簧?這射箭之人必定不善暗器。”李蓮花嘆了口氣,“這個……也有些道理……”
王忠卻看著馬秀秦道:“這孩子危險得很。”何璋點頭,“不知是誰砍了老二的手臂,殺了馬黃夫婦,如今老二失蹤,馬秀秦危險,不如召集馬家堡上下,封鎖堡內各處出入口,對個人一一細查,同時可保馬秀秦安全。”
王忠吁了口氣,“如果那兇手堅持要殺馬秀秦,咱們也可甕中捉鱉。”李蓮花連連稱是,突然問了一句:“如果兇手是劉如京的鬼魂呢?”
王忠和何璋都是一怔,李蓮花已接下去喃喃自語,“萬萬不可能,萬萬不可能……”兩人面面相覷,這位江湖神醫怕鬼之色溢於言表。兩人心下皺眉,何璋淡淡地道:“聽說李神醫身體有恙,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李蓮花如蒙大赦,回身一腳踩出門檻,才想起客氣道:“在下偶感風寒,還是回房休息了。”
李蓮花一溜煙跑了,王忠已忍不住道:“此人神醫之名江湖流傳,不料本人如此膽小荒唐……”何璋哼了一聲,“據我江湖眼線所報,李蓮花號稱能起死回生,其實不過欺世盜名,被他從閻羅王那裡救回來的施文絕和賀蘭鐵都是他密友,那兩人根本就是詐死而已,世上絕無人真能起死回生。此人欺世盜名貪生怕死不學無術,待馬家堡事了,我定要親手把此人交到‘佛彼白石’受些懲罰。”
何璋既然是“捕花二青天”心腹,他的話自然極有分量,馬家堡很快關閉四處出口,各人在房中待命。何璋帶領馬黃的幾名徒弟自房間一一搜去,除了搜出一些僕人偷竊的財物、婢女偷情的信箋,以及懶得換洗壓在床板底下的一些臭襪臭褲衩之外,各人神色如常,並沒有甚麼可疑之處。當夜堡內各人不準四處走動,庭院之中寂靜異常,何璋親自巡邏,馬家堡內逢有風吹草動,他必趕去一看究竟。
一夜無聲無息,似乎平靜得很。
李蓮花在自己房裡睡覺,這一夜天氣涼爽,吵架賭博之聲又少,他睡得十分舒暢,正夢到老鼠和蝸牛打架未果,約了兩年十個月之後再來……突然被人一陣搖晃,嚇得他坐起身來,“有鬼……”睜開眼卻是王忠,只見他臉色慘白,滿頭是汗,“李蓮花!快起來,何璋受人暗算昏迷不醒,你可能救他?”
李蓮花大吃一驚——他是真的大吃一驚,何璋的武功在“四虎銀槍”之中名列第一,在“捕花二青天”手下多年,決計是辦案經驗豐富、目光如炬的主,更何況何璋本身性格冷漠沉穩,多疑且不好奇,他居然也會受人暗算?這馬家堡中隱藏的殺手……顯然比他想象的更為神通廣大,“何璋怎麼了?”
王忠一把將他從床上提起,大步奔向客房,不顧馬家堡中人紛紛側目,將李蓮花丟進何璋房裡,“我半夜還和他分頭巡查,早上巡到花園,突然看見他倒在地上,全身火燙,兩隻眼睛還睜著,卻說不出話來了。”
李蓮花在何璋身上一摸,“王忠!出去。”王忠愕然,只見李蓮花抿起了嘴唇,“出去!”他尚未領悟過來,人不知為何已出了房門,只聽李蓮花砰的一聲關起門窗,已把自己和何璋鎖在裡面。
臉色冷漠的李蓮花,真的很像門主。王忠呆呆地站在門口,腦子裡一時空白,等到他想起不知李蓮花把他趕出來在裡面做甚麼,舉手想推門的時候,卻出乎意料地不敢推了。李蓮花,何璋所說欺世盜名的江湖神醫,到底是能救人,或是不能救人?他把他趕出來做甚麼?難道他的救命之術是不可告人的?又倘或是真的有獨門秘術,不肯給人看見?
房門緊閉。
裡面寂靜無聲。
三牙印
過了一盞茶時分,房門就已開了,王忠往裡一探,只見何璋的臉色已有些紅潤,李蓮花手忙腳亂地正在收拾一些甚麼銀針、藥瓶之類的東西。王忠本是個直性子,這時卻從心裡冒出一個疑問:房裡沒有食水,他那許多藥瓶裡的藥,難道都是外敷的不成?何璋身上卻沒有傷口啊!這疑問一閃而逝,他問:“三哥怎麼了?”
李蓮花嘆了口氣,“他中了一種絕世奇毒。”王忠忍不住問:“究竟是甚麼毒?”
李蓮花卻調轉話題道:“他的氣血已通,只是餘毒未清,可能要過幾天才會醒來。”王忠咬牙切齒,“到底是誰?竟然能暗算到三哥頭上!我就不信這馬家堡裡真的有鬼!”
李蓮花指了指何璋的手指,慢慢地道:“何大人也不是白白受到暗算,至少我們知道殺人的‘東西’,不是劉如京的鬼魂。”
王忠仔細一看,何璋的右手尾指上有一排極細極細的牙印,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就像被線勒了一圈留下的痕跡,“這是甚麼?”李蓮花的表情和他一樣茫然,“我不知道。”
王忠細看許久,“這好像是……甚麼小蟲小獸的牙印。”李蓮花欣然讚美,“王大俠目光如炬。”
王忠皺起眉頭。他向來不善思索,想了許久,才又道:“難道在馬家堡裡殺人的是一種奇怪的小蟲?其實並非有人要殺馬家滿門,而是偶然被毒蟲咬了而已?”
李蓮花道:“這個……這個……王大俠此言差矣,昨日你我都看見了有人暗箭偷襲馬秀秦,如果是小蟲毒死馬黃夫婦,難道小蟲也會發暗器不成?”
王忠苦笑,“我的腦子不成,三哥又倒了,真不知道怎麼辦才是。馬黃那幾個徒弟笨得像驢,只怕比我還不成,看來勢必要請‘佛彼白石’彼丘先生到此一行了。”
李蓮花卻似沒有聽到他的喪氣話,“王大俠,你在馬家堡可曾見到很大的會飛的蟲子?”王忠搖頭,“最多不過見一二隻飛蛾。”
李蓮花瞥了何璋的傷口一眼,“這牙印雖然細小,但是既然能咬住尾指一圈,這東西的頭至少也比手指大些,所以並不是很細小的蟲子。它既然咬到了何大人的手指,如果不是它會飛或者何大人伏在地上爬,那麼就是有人……有人讓它到何大人手上去的。”
王忠一拍大腿,“有道理。”李蓮花斜眼看他,“你可曾見到這裡有巨大的會飛又會咬人的蟲子?”王忠連連搖頭,“這點三哥在封閉馬家堡的時候已經想過,問過管家,這裡沒有甚麼奇怪的花草,也沒有害人的毒蟲。”
頓了一頓,他很迷惑地道:“有人役使毒蟲殺害馬堡主夫婦,有人砍斷二哥和馬堡主的手臂,有人暗殺馬秀秦,這些事實在古怪得很,堡裡有誰有能一劍砍斷劉如京手臂的武功?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飼養毒蟲?為何下毒之後定要砍人手臂?又有誰要殺馬秀秦?雖然說馬黃一死,馬秀秦就是堡主,但在這時殺死馬秀秦,對兇手並無好處。連殺四人實在過於兇殘,馬秀秦若死,無論是誰登上堡主之位,都可疑至極,難道兇手想不到嗎?馬秀秦不過是個痴呆孩童,殺之無用啊。”
李蓮花愁眉苦臉,“王大俠聰明絕頂,目光如炬,王大俠想不通的事,在下自然是更想不通了。”
兩人看著病況已有好轉的何璋一陣,不約而同嘆了口氣。王忠突道:“三哥說你是欺世盜名之輩,我看倒是未必。”李蓮花慚慚道:“過獎,過獎。”這時晨光已漸漸消退,陽光溫和如煦,照得窗外一片青青翠綠,倒是一點不似隱藏有殺人兇手的地方。
兩人被殺,一人失蹤,一人昏迷,馬家堡裡的神秘兇手依然毫無頭緒,彷彿只是一隻幽靈,飄浮於晨曦薄霧之中。
那日下午。
“一隻蝴蝶加另一隻蝴蝶等於多少?”李蓮花拿著兩隻用白紙折出來的蝴蝶微笑問馬秀秦。馬秀秦低頭玩自己的手裡折了千百次的白紙,對李蓮花的問題充耳不聞。李蓮花再拿起兩隻摺紙螳螂,“一隻蟲加另一隻蟲是多少?”
馬秀秦不理不睬。李蓮花仍然帶著滿臉笑意,把兩隻蝴蝶和兩隻螳螂都拿在手裡,“兩隻蟲加另兩隻蟲等於多少?”
馬秀秦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的眼睛很黑,但說不上靈氣,臉蛋長得像媽媽,是個十分清秀的孩子,只聽他靜靜地說:“一隻。”李蓮花說:“兩隻蟲加另兩隻蟲是四隻……你看一、二、三……”他指著手裡的摺紙,馬秀秦卻不再看他,很安靜地玩自己的白紙。
馬黃一共有三個徒弟,一個叫張達,一個叫李思,一個叫王武。這三人在馬黃門下多年,張達是大師兄,李思排行第二,王武最末,武功文才而言三人不相上下,脾氣卻是一樣魯莽急躁。眼見李神醫花了整整一個早上折了兩隻蝴蝶和兩隻螳螂,又花了一個下午哄馬秀秦說話,終於忍無可忍,張達道:“李神醫,師父師孃定是被李思謀害,等何大人醒來,你定要在他面前說個清楚……”
李思大聲叱喝:“胡說八道,我哪裡謀害了師父?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謀害師父?倒是你那天晚上半夜三更路過師父門外,我說明明是你最可疑!”
張達怒道:“我只是去茅廁!難道半夜內急不許人上茅廁?上個茅廁就謀害師父了?”
王武卻和李思一唱一和,“大師兄你說二師兄謀害師父,口說無憑,但是你半夜三更上茅廁路過師父門外,我也是看見的。”
張達大怒,“李思你得知了師父和師孃的秘密,怕師父師孃殺你滅口,所以先下手為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裡那一點點算盤?你只當師父一死就沒人知道你的陰謀詭計?莫忘了世上還有我張達在……”
“甚麼秘密?”在三人渾然忘我的爭吵怒罵之中,有人很好奇地問了一句。三人一呆,方才發覺身邊尚有李蓮花在。
李思漲紅了臉,張達指著他的鼻子,“他知道了師父和師孃的秘密!上次喝醉酒李思這小子說他無意中聽到一個驚天的秘密,只要我出三百兩銀子,他就賣給我。”
李蓮花的目光轉到李思臉上。李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是我喝醉了胡說,我甚麼……甚麼也不知道。”李蓮花咦了一聲,“你酒品不好。”
李思砰的一聲一掌拍在桌上,“怎見得我酒品不好?我武功雖然不行,喝酒卻是好手。”李蓮花道:“你酒後胡言亂語。”李思大怒,指著王武的頭,“你叫這小子告訴你,馬家堡裡論喝酒,酒量、酒品,老子稱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李蓮花道:“奇怪了,你不是說你喝醉了會胡說……”李思一呆,張達幸災樂禍地看著他,“說漏嘴了吧?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供,你到底知道了師父師孃甚麼秘密?”
李思瞪眼看著李蓮花,李蓮花滿面歉然,似乎方才幾句全然出於無心。僵了一會兒,李思頹然坐了下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曾經和師父喝過一次酒……”說到此處,他停頓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往下說:“師父說……師父說雖然他很愛師孃,但總有一天他要殺了師孃。”
張達和王武大吃一驚,“甚麼?”李蓮花也很驚奇,“為甚麼?”李思道:“因為師孃知道師父……師父……害死了師祖……”
“啊!”張達和王武都是全身一震,雙目大睜,“師父害死了師祖?”
李思乾笑了一聲,“我不知道是不是師父喝醉了說胡話……師父好像說……雖然他是師祖的兒子,可是師祖卻對劉師叔特別看重,對年輕時的師孃更是寵愛有加,他雖然是兒子,卻最沒地位。師祖打算把馬家堡傳給劉師叔,師父和師祖吵了起來,失手把師祖從平步崖上推了下去……”
李蓮花滿臉驚駭,似被這故事嚇得全身發抖,“那那那……馬伕人看見了?”李思苦笑,“我不知道,師父只說師孃知道。”
看著幾人的眼神,他又連忙道:“可是我聽過就算了,對誰我都沒說。師父酒後胡言亂語……師父對師孃痴情,視秀秦如己出,江湖上誰都知道。”
李蓮花啊了一聲,“當然……當然……對了張大俠,”他突然岔開話題問張達,“出事那天晚上你路過馬堡主門外去茅廁,可有看到甚麼不尋常的東西?”
張達搖頭,“我走過去的時候,堡主房間裡燈還亮著,堡主抱著秀秦在玩呢,甚麼事也沒有。”李蓮花的目光轉了過來,看著李思和王武問:“那麼那天晚上,你們不睡覺跟在張大俠後面,又是在幹甚麼?”
李思和王武大吃一驚,王武連連道沒有,李思想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們跟在大師兄後面?”
李蓮花極認真地解釋:“從你們住的房子到馬堡主門外,有許多花樹柳樹,前幾日月色不好,要不小心看見張大俠路過馬堡主房門口去上茅廁,似乎不大可能,何況是兩個人都看見了。如果在房間裡不大可能看見,那說不定就是跟在後面。”
李思和王武面面相覷,王武吞吞吐吐地道:“其實我們……不是去跟蹤大師兄,我們是……”李蓮花問:“甚麼?”王武鼓足了底氣,悶了老半晌,突然驚天霹靂般地說了一句:“我們是看見了劉師叔的鬼魂。”李蓮花大吃一驚,“看見了劉如京的鬼魂?”
張達張大了嘴巴合不攏嘴,李思見了李蓮花的神色連連搖手,“是王武看見的我沒看見,我只看見大師兄在花園裡,是王武非說看見劉師叔了。”
王武又憋了半天,又說了一句:“真的。我看見劉師叔的鬼魂在外面飄了一下,不見了,第二天師父師孃就死了。”
李蓮花霎時愁眉苦臉,“劉如京的鬼魂?我怕鬼……大大地怕鬼……這世上怎會有鬼呢?”正說到這時,馬秀秦轉過目光看了他一眼,李蓮花連忙對他露出一個笑臉,“兩隻蟲加另兩隻蟲是幾隻?”
馬秀秦這次沒有避開,遲疑了一會兒,用他細細的孩童聲音輕輕地說:“四隻。”李蓮花讚道:“好聰明的孩子。”
四捉“鬼”
馬黃夫婦被害的第四天。
何璋仍舊昏迷不醒,王忠急躁不安,若是面前有個敵人,他早已衝上前去搏命,只是這害人的兇手卻不知究竟藏在哪裡。兩日空坐房中,他雙眼佈滿血絲,無法入眠。李蓮花卻整日和馬秀秦在一起,捉蝴蝶釣魚摺紙,倒似馬家血案和他全然無關。王忠本來心下甚是不悅,但是李蓮花本是馬黃請來給馬秀秦治病的大夫,他又說不出李蓮花陪著馬秀秦玩耍到底有何不對,只有心下越發憤懣而已。
這一日,馬家堡已閉門三日,家中新鮮瓜果已嫌不足,如果再查不到兇手,勢必開啟大門,如此一來,閉門擒兇的努力便付之東流。而自從何璋被害之後,堡內安靜了幾日,眾人惶惶不安,卻未發生新的事件。
第四天漸漸地過去了大半日,這日天氣出奇的好,到傍晚時分,晚霞耀目燦爛,直映得整個馬家堡都似金光燦燦,人人臉色都好看了些,彷彿詭異可怖的日子當真已經過去了。
王武正在庭院小池塘邊練武,他人比張達和李思笨些,練功卻更勤勉,如若不是馬黃指點徒弟的本事不怎麼高明,說不定他真算半個練武的材料。
“哈——黑虎掏心,哈——猴子撈月——”王武練一招便喝一聲,倒也虎虎生風,十分可觀。
突地草叢中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王武一凜,頓時停了手,“甚麼人在那裡?”草叢中靜悄悄的,毫無聲息。
王武突地想到馬黃夫婦的慘狀,膽子寒了起來,心裡想邁開大步過去喝一聲“誰?”卻說甚麼也不敢過去。僵了半日,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輕輕地丟過去,啪的一聲,那石頭跌進了草叢中,頓時嗡的一聲,一群蒼蠅自草叢中轟然而散,王武探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慘叫一聲:“哎呀!”掉頭就跑,“殺人了殺人了……來人啊……”
等王忠和李思等人趕到的時候,卻見李蓮花已經對著那沾滿蒼蠅的東西看了很久了。他和馬秀秦本在池塘的另一邊玩耍,現在馬秀秦已被奶孃接走。
王忠大步走來,問道:“是誰被殺?”李蓮花不知正在想些甚麼,啊的一聲被他嚇了一跳,“甚麼、甚麼人被殺?”
王忠奇道:“王武那小子說又有人被殺了,在哪裡?”李蓮花指著草叢中的東西,“這裡只有一截手臂……”
王忠凝目一看,草叢中果是有一截斷臂,那斷臂上沾滿蒼蠅,似乎已斷了大半天,顏色慘白,而斷臂的主人卻不知在何處,和劉如京房裡的情形赫然相似。
“人呢?這是誰的手臂?”李蓮花心不在焉地道:“這是女人的手臂……”李思和張達對那手臂看了半日,突然醒悟,“這是小紅的手臂!”
李蓮花奇道:“小紅是誰?”張達道:“小紅是伺候秀秦的婢女,夫人的陪嫁。”王忠恍然,是那位追著馬秀秦餵飯的小姑娘,“怎麼會有人向她下毒手?”
“去小紅房裡看看這丫頭在不在。”張達吩咐其他僕役去找人,“如果沒人,把那丫頭的房間給我從頭到尾搜一遍。”李蓮花卻道:“這裡還有東西很奇怪。”
幾人仔細一看,只見斷臂之旁掉著一些形狀奇特、顏色古怪的東西,像是甚麼東西的內臟,氣味甚是腥臭,蒼蠅卻不大黏在上面,只有一條四腳蛇叼了一塊,很快消失在草叢裡。
張達沉吟道:“這丫頭怎麼會拿著這種東西到這裡來?去叫個廚房師傅過來,我看這像魚、蛇、鳥一類東西的內臟。”
李蓮花嗯了一聲,“可是它不沾蒼蠅……”抬起頭,東張西望了一陣,練功後院草木青翠,除了池塘之外尚有竹亭古井,他突然咦了一聲,“池塘邊也打水井?”
李思不耐地道:“那口井不知是誰打的,十幾年前這池塘比現在大得多,那時井裡還有些水,現在水乾了一半,井裡早已枯了。”
李蓮花啊了一聲,“我明白了。”眾人一怔,“你明白了甚麼?”
李蓮花道:“原來這裡過去就是劉如京、張達、李思和王武的住所,那邊就是馬堡主夫婦的住所,這裡就是馬堡主夫婦門前的那片花樹林和池塘……”
眾人面面相覷,王忠忍住火氣咳嗽一聲,“你在這裡住了幾日,還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李蓮花歉然道:“這個……堡裡小路轉來轉去,這裡和從馬堡主房裡看起來不大一樣……”
張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低低地道:“簡直蠢得像頭豬。”卻聽李蓮花繼續道:“那就是說那支飛羽箭也是從這樹林裡射出來的……”王忠一凜,“正是!”他望了眼對岸,沉聲道:“那支箭射向對岸,很可能就是從這裡射出。”
李思的腦子轉得比較快,“那就是說這塊地方很可疑?”李蓮花道:“這裡有鬼。”
王忠皺眉,“胡說八道,世上若真有鬼,那些大奸大惡之輩豈非早就被鬼收拾了,怎會有冤案存世,你身為當世名醫,豈能說那無稽之談!”李蓮花卻很認真,堅持道:“這裡有鬼,一定有鬼。”
王忠大聲道:“鬼在何處?我說必是馬家堡裡有人飼養毒物,伺機害人!”張達涼涼地道:“王大俠,我等也知堡裡有人是兇手,但是到底是誰害死師父,你可知道?”
王忠為之語塞,惱羞成怒,“難道你便知道?”李蓮花咳嗽了一聲,打斷雙方爭執,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眾人詫異之餘不免帶了幾分輕蔑之色。李蓮花正色點頭,“我確實知道。”
“誰是兇手?”
李蓮花卻道:“誰是兇手,等我捉到鬼以後就知道。”
王忠奇道:“捉鬼?”
李蓮花微笑得很愉快,“這裡有鬼,等我捉到喜歡砍人手臂的鬼,大家不妨自己問他到底是被誰所殺,如何?”
眾人瞠目結舌,將信將疑,卻見這位江湖神醫打了個哈欠,“捉鬼的事,夜裡再說……倒是秀秦少爺大家千萬看好了,馬堡主生前將他交託於我,我萬萬不能令他失望。”
那些內臟經廚房師傅辨認之後認出是魚內臟,之所以蒼蠅不沾,卻是因為昨夜做了河豚,河豚的內臟有毒,可見這些魚內臟必是從廚房中來。小紅房裡並未有甚麼可疑之處,她卻也失蹤了,自早晨至今不見蹤影,自然無法判斷她是否少了一截手臂。
眾人聽後,未想出甚麼端倪。晚飯之後,李蓮花仍舊和馬秀秦在一起玩耍,眾人等了又等,要等他“捉鬼”,卻只覺月亮越升越高,自己越來越困,那神醫仍舊和馬秀秦在摺紙。終於在三更過後,如張達、李思等人在心裡痛罵自己是頭豬竟會相信李蓮花之餘回房去睡覺,只餘下王忠和王武仍等待著李蓮花“捉鬼”。王忠是因為他本就睡不著,而王武卻是有些相信李蓮花真的會捉鬼。
三更過後,四更初起,李蓮花終於有些動靜,“秀秦,跟我來。”他這五字說得分外溫柔,馬秀秦微微震動了一下,往後躲了躲。李蓮花凝視著他,柔聲道:“跟我來。”
馬秀秦默默站了起來,李蓮花拉著他的手,往練武場那一大塊樹林池塘的草地走去。王忠和王武都覺古怪,距離五丈遙遙跟在後邊。此時天色已不若方才漆黑,前邊兩個人越走越深,竟是筆直往池塘走去。
王忠正在暗想:莫非池塘裡有甚麼古怪……一念未畢,突聽李蓮花哎喲大叫一聲,仰身倒了下去,王忠、王武駭然,連忙拔步趕上,卻見樹林中一件事物呼的一聲比他們還快已落身池塘邊,陡然夜色中亮起劍光如雪,一劍突來,一顫之後嗡的一聲往李蓮花肩上砍下。王忠及時趕上,大喝一聲:“住手!”雙指在劍刃上一點,那“東西”長劍脫手,轉身就逃,李蓮花卻從地上爬了起來,“劉大俠,且留步,在下並未中毒。”
王忠正是和那“東西”照了一個正面,同時脫口驚呼:“二哥!”王武也驚呼道:“劉師叔!”那揮劍向李蓮花砍下而後逃竄的人正是斷了一臂的劉如京!
被幾人叫破身份,劉如京終是停了下來,看了王忠一眼,神色甚是複雜,十分激動,也很黯然,“我……”
王忠大步向前,一時間他已把馬家堡血案全悉忘卻,一把抓住劉如京的肩,“二哥!十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李蓮花從泥地裡爬了起來,帶著微笑站在一旁,只聽劉如京低沉地道:“我……唉……我……”他突地抬起頭看了李蓮花一眼,“李神醫酷似門主,方才我差點認錯了人。不過……李神醫怎知……我並非想殺人……”
李蓮花拉著馬秀秦的手,卻道:“這裡危險得很,可否回大廳坐坐?”
劉如京點了點頭,王武卻滿臉驚駭地看著他,“劉師叔,你沒死?那就是說那天晚上我當真看見你了……你、你殺了師父?”
劉如京嘿了一聲,“你師父雖然不成才,劉某還不屑殺他。你問王忠,當年我‘四虎銀槍’是何等人物?四顧門下無小人,馬師弟行事糊塗,人卻並不是太壞,我沒有殺他。”
他若沒有殺害馬黃夫婦,卻為何躲躲閃閃,又專門砍人手臂?幾人返回廳堂,李蓮花仍握著馬秀秦的手。
坐下之後,王忠看著劉如京斷去半截,包紮之處仍有鮮血的手臂,愴然道:“二哥,究竟是誰傷了你?你又為何要砍人手臂?”
劉如京緩緩地道:“關於兇手,我也是意外得很……”他抬目看著李蓮花,“不過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李神醫究竟是如何知曉?你又怎知我砍人手臂是為救人,而非殺人?”王忠和王武奇道:“救人?”
劉如京點了點頭,“兇手役使的毒物劇毒無比,一旦中毒,如不立刻砍去手臂,只怕沒有幾人捱得過一兩個時辰。”王武駭然道:“是甚麼毒物如此厲害?兇手到底是誰?”
王忠也是心裡驚駭至極——原來手臂並非兇手所砍,劉如京砍人手臂,竟是為了救人,“兇手是誰?”
劉如京凝視著李蓮花的臉,“兇手是……”李蓮花微微一笑,把馬秀秦往前一推,“兇手在此。”王忠和王武這下當真是大吃一驚,齊聲道:“這個孩子?怎麼可能?”
李蓮花嘆了口氣,“關於這一點,我也是不敢相信了很久……不過他已經七歲了,七歲的孩子其實遠遠比我們想象的懂得多得多,但無論懂得多少,他仍是個孩子。之所以會做出這種事,也正是因為他還有許多事不懂。秀秦,你說是不是?”
馬秀秦低頭握著白天李蓮花給他折的一隻小豬,安靜的臉上突然流露出些微驚恐之色,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劉如京盯著馬秀秦,“秀兒,我對你如何,你很清楚,我到現在還沒有問過你,那天你為甚麼讓那種東西咬我?”馬秀秦微微縮了縮身體,顯得有些害怕。
劉如京厲聲問道:“為甚麼?”馬秀秦躲到李蓮花身後,過了良久,終於細細地道:“因為……劉叔叔要教我讀書練武,我不愛讀書。”
劉如京氣極反笑,“只是因為這種理由?你很好、很好……”馬秀秦牢牢抓著李蓮花的衣裳,“娘說不管是誰,只要礙了我的事,都可以殺。”
王忠和王武不住搖頭。劉如京問道:“你為何連你娘都殺了?”馬秀秦抿嘴,“她看見了。”
劉如京冷笑道:“看見你養的那種東西了?那你爹呢?你爹雖不是你親爹,你為何連他一起毒死了?”馬秀秦突然大聲說:“他才不是我爹,娘說他害死我爹!”
王忠忍不住道:“那何璋呢?”馬秀秦目中閃過驚惶之色,“他、他要抓我……”李蓮花拍了拍馬秀秦的頭,溫言道:“好了,不要再說了,接下來叔叔替你說。”
馬秀秦一貫平靜冷漠的小臉上驚惶之色更顯,突然嘴巴一扁,抓著李蓮花的衣裳,眼淚汪汪,竟哭了起來,“我想娘……嗚嗚嗚……我想爹……嗚嗚嗚嗚……”幾人面面相覷,極度詫異憤怒之餘,也感惻然。
五四腳蛇
“李神醫是如何知道秀兒便是兇手?”劉如京問道,“我在被秀兒的毒物咬傷的時候,仍然不敢相信他要殺我。”
王忠長吁一口氣,仍然瞪著馬秀秦,“就算讓我看見了這娃兒殺人,只怕也不會相信……”王武看著那七歲孩童,委實不知該說些甚麼好,竟是呆在當場,滿面的不可置信。
李蓮花看了馬秀秦一眼,嘆了口氣,“我可不是神仙,一開始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劉大俠沒有屍體,不能說已經‘死’了。他的手臂多半是他自己砍的,還有,劉大俠砍斷手臂的時候馬秀秦一定是看見的。”
王忠問道:“何以見得?”李蓮花道:“因為右臂斷了半截,頭髮也斷了,那證明那一劍很險,如果馬家堡內真有如此高手能一劍將‘四虎銀槍’劉如京傷成如此模樣,他怎麼能讓劉大俠逃脫,又怎麼可能放過在場的馬秀秦?他是如何進來又如何出去的?馬秀秦身上濺有鮮血,劉大俠斷臂時他一定就在身旁,否則血從何而來?他只說劉叔叔只剩下一隻手了,可沒說看到別人,所以我想那手臂多半是自己砍的。”
頓了一頓,李蓮花慢慢地道:“可是我難免要懷疑……為何劉大俠要當著馬秀秦的面斷臂?一個人要砍斷自己手臂有很多理由,但是偏偏在一個孩子面前砍斷,似乎有些古怪。而後馬堡主夫婦中毒而死,也被人砍了手臂,我便想到,一個人迫於無奈砍斷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也是因為中毒。馬堡主被利刃砍傷時已經昏迷不醒,若是要殺他,為何不砍斷脖子或者直刺心臟,而要砍手臂?說不定砍人手臂之人並不是想殺人,而是在救人——馬堡主夫婦房內條條血跡自右而左,馬堡主被砍了數劍手臂仍未被砍下,那顯是左手所砍,而且持劍的手臂虛乏無力,才會砍而不斷。”他看了劉如京一眼,“想到此處,我便猜到砍人手臂的人是身受重傷的劉大俠,卻仍然想不出下毒之人是誰,但張達卻提醒了我。”
王武啊了一聲,“大師兄提醒了甚麼?”李蓮花微笑道:“張達去上茅廁的時候,看見了甚麼?”王武苦苦思索,“好像說是看見了師父房裡燈沒熄。”
李蓮花點了點頭,“他說看見了馬堡主抱著兒子玩耍,那就是說,在馬堡主夫婦出事之前,最後留在馬堡主身邊的人,又是馬秀秦!”
王忠心裡一寒,“但也不能僅憑如此,就說這孩子是兇手。”李蓮花微微一笑,“那時我可沒有懷疑馬秀秦會是兇手,但是我做了個試驗,折了兩隻蝴蝶和兩隻螳螂,你們還記得嗎?我問兩隻蟲子加兩隻蟲子等於多少,他說一隻。”
王武道:“兩隻加兩隻當然等於四隻。”李蓮花搖頭,“螳螂吃蝴蝶,兩隻螳螂加兩隻蝴蝶,等於兩隻螳螂,母螳螂會吃公螳螂,兩隻螳螂最後只會剩下一隻,所以等於一隻。”
幾人啊了一聲,都頗覺詫異,李蓮花繼續道:“然後我卻說等於四隻,馬秀秦很快改口說是四隻。這證明這孩子絕非痴呆,而是聰明至極。他喜歡摺紙,王大俠可還記得,馬堡主夫婦房裡那個不知是否被人開啟過的抽屜?”
王忠一怔,“記得。”那抽屜上的巧鎖七個字對了六個,對此他印象甚深。李蓮花露齒一笑,“那抽屜裡是甚麼東西?”王忠脫口而出,“信紙……啊……”
李蓮花介面道:“不錯,空白信紙,是馬秀秦常用來玩耍的東西。那個抽屜裡沒有貴重之物,如果曾經開啟過,為何要將它鎖上?如果不曾開啟過,七個字的詩歌已經對了六個,為何不能開啟?我認為如果是常人,最底下的抽屜如果沒有貴重之物,多半不會不厭其煩地將它鎖上;而如此煩瑣的轉子鎖,已把六字對齊,怎會打不開?難道開鎖之人並不知道那首詩?所以不管是曾經開啟過又小心翼翼地鎖上,還是根本沒有開啟,我都猜測那是一個孩子。”幾人想了想,劉如京道:“有些道理。”
李蓮花慢慢地道:“如果擺弄鎖的是個孩子,那麼也就是說,最近他曾經獨自一個人在那房間裡待了很久……”
此言一出,王武頓時毛骨悚然,吃吃地道:“你說他、他在毒死師父師孃以後還在那房間裡待了很久?”李蓮花連忙道:“我是說曾經,也不一定是那天晚上……”
馬秀秦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已不哭了,突然細細輕輕地道:“娘躺在床上,我打不開。”李蓮花聞言又摸了摸他的頭,抬眼看著劉如京,微笑道:“雖然馬秀秦很是可疑,但是假如他是兇手,他必須有殺人毒物,我卻一直沒有發現如此一個小小孩童能有甚麼可怖的毒物。直到今天傍晚,小紅的斷臂之旁掉了一包魚內臟,我看到有一條四腳蛇吃了一塊——這包魚內臟可是非同小可,裡面有河豚之毒,連蒼蠅都不敢粘,是甚麼東西敢拿它當作食物?我突然想到——難道馬家堡殺人的毒物,就是這種形狀普通到處都是的四腳蛇不成?小紅把魚內臟拿到池塘邊,莫非正是去餵食,而不小心被咬了?馬堡主夫婦死後,有誰能驅使小紅做這種事?難道真是馬秀秦?這時候我想起一件事,是劉大俠讓我確定,馬秀秦就是兇手。”
“甚麼事?”王忠奇道。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溜了他一眼,“這件事王大人再清楚不過。你可還記得,那日在樹林裡,有人用暗器射了馬秀秦一箭?”
王忠點頭,“那是二哥的暗器,對了,”他轉頭問劉如京,“是誰利用二哥的暗器暗中傷人?”劉如京有些尷尬。李蓮花微笑道:“那本就是劉大俠自己射的,我既然想到劉大俠未死,自然會想到他重傷之後暗器不能及遠,所以使用了機簧。我想起劉大俠這一箭,一切都很清楚,劉大俠被兇手所害,他要殺的人,如果不是兇手,那是何人?那一箭不是要殺馬氏滿門,而是要救馬家堡上下數十口。在劉大俠、馬堡主夫婦被害之時,馬秀秦都在身邊;若不是絲毫不加防備之人,何璋怎會受人暗算?馬秀秦曾獨自一人在馬堡主房內待了很久,卻居然無人看管;他的婢女小紅以魚內臟飼養四腳蛇,那四腳蛇不畏劇毒;馬秀秦非但不是傻子,還聰明絕頂;第一個被害之人劉大俠要殺馬秀秦,所以馬秀秦是兇手。”
幾人長長吁了口氣,李蓮花移目看劉如京,“劉大俠也可告訴我們,你中毒斷臂之後,為何躲了起來?”劉如京一聲苦笑,“我突然被咬,那時只以為馬師弟指使秀兒暗算我,這毒劇烈無比,我只能立刻斷臂,從視窗逃出,躲進古井。”
李蓮花微笑道:“讓我猜個秘密——馬家堡裡乾枯的古井可是相通的?”
劉如京頷首,“不錯,井下有乾枯的河床相連,恰好形成天然通道,夜間我便到廚房盜些食物,潛回房間休息,白天多半留在井底養傷。結果傷養了兩日,那夜出去尋覓食物之時,卻看見秀秦一個人從馬師弟房間走了出來。我覺得很是奇怪,馬師弟怎會半夜讓秀秦一個人回房?便到視窗去探了一眼,房中人氣息全無,門也沒有關上,我衝進房去想斬下馬師弟中毒的右臂,但馬師弟已回天乏術,馬師妹更早已死去。我在那時才醒悟是秀兒自己拿定主意殺人,隔日便決定殺秀兒給馬師弟報仇,這孩子委實太過可怕……只是我重傷未愈,只得藉助機簧之力發射暗器,那一箭本該殺了他,卻被三弟攔了下來。我下了決心要殺秀兒,不便與故人相見,所以從古井中避走,躲了起來。”
王忠啊了一聲,“那位小紅丫頭也是被你所救吧?”劉如京微微一笑,“小姑娘被毒物咬傷,我砍了她手臂救了她一命,現在人還在井下,昏迷不醒。”
此時王忠才突然想起,“對了,那種咬人的毒物,究竟是甚麼東西?”
劉如京皺起眉頭,沉吟道:“的確就是一種四腳蛇,只是似乎並不能上牆,也不似水裡遊的,爬起來不是太快,有些地方是紅色的……我也沒太看清楚……”他停了一下,繼續道,“它的面板有毒,我不過捉住了它,就已中毒。”
王武駭然,“四腳蛇?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常常看見四腳蛇,也捉住過幾次,它的確有些毒性,可是不至於毒死人吧?”劉如京搖了搖頭,“我倒是未曾留意甚麼四腳蛇,秀兒,”他凝視著馬秀秦,“那種東西你是怎麼養出來的?”
馬秀秦靜靜地不說話,臉上還有淚痕。李蓮花道:“用小魚養的?”馬秀秦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甚是奇怪,遲疑了很久,終是點了點頭。
李蓮花突然啊了一聲,“馬堡主夫婦是不是喜歡吃河豚?”劉如京點了點頭,“馬師弟嗜吃河豚,十天半個月就要做幾道河豚菜,廚房師傅也很精於此道。”
李蓮花喃喃地道:“河豚臟腑含有劇毒,這種四腳蛇本身有毒,難道是它吃了河豚之毒,增強了自身的毒性?”馬秀秦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突然說:“娘說養噝噝要用小花魚。”
劉如京突然一凜,“噝噝?你是說這些四腳蛇是你娘養的?”馬秀秦道:“娘說如果爹不讓我做堡主,就讓噝噝咬他,因為他害死了我真的爹爹。”
幾個大人面面相覷,李蓮花汗毛直立,汗顏道:“你娘……教你養的噝噝?用、用來準備害死……你爹?”馬秀秦低下頭,“嗯。”
劉如京倒抽一口涼氣,苦笑道:“區區馬家堡堡主之位,竟有如此重要?”李蓮花卻問:“秀秦,甚麼叫堡主,你知道嗎?”
馬秀秦呆了一呆,滿臉疑惑地看著李蓮花,想了很久,“堡主就是……想殺誰就殺誰……討厭的人都可以殺掉的人。”幾人再度面面相覷,王武眉頭深皺,劉如京沉下臉,“這些都是你娘教你的?”
馬秀秦靜靜地不答,李蓮花輕輕嘆了口氣,“那你為甚麼毒死了你娘?”
“我討厭她。”馬秀秦這次回答得很快,“她看到劉叔叔房間裡有噝噝,打我,我討厭她。”當說到“我討厭她”的時候,這個七歲的孩子滿臉恨意,居然狠毒得很,完全不見了方才思念母親的楚楚可憐。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你是不是也很討厭我?”馬秀秦又往他身後躲了躲,沒有回答。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猜你也很討厭我,從兩隻蟲子加兩隻蟲子等於一隻蟲子那天起,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想必讓你耽誤了很多事,讓噝噝們肚子餓了……”馬秀秦半個人躲在了李蓮花身後,李蓮花仍然繼續自言自語,“難怪它咬了小紅……秀秦啊……”
他說到“秀秦啊”的時候,馬秀秦突然從他身後猛地退了一大步,滿臉的驚慌失措和不可置信,他的手卻已被李蓮花牢牢抓住,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把死掉的噝噝帶在身上髒得很,懶可忍,髒不可忍,還是快點扔掉的好。”
王忠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馬秀秦手裡開啟的竹筒裝著一條已經死去的四腳蛇,那四腳蛇身上長滿橘紅色的瘤子,不知為何已經死去。
李蓮花接過馬秀秦手裡的竹筒,嫌惡地遠遠提到另一邊,輕輕擱在最高處的櫃子頂上,很愉快地環視了眾人一眼,滿臉誠摯地歉然對馬秀秦道:“我只當你身上帶有毒藥,所以這幾天都跟著你,只怕你再向別人下毒,沒想到害你幾天沒辦法給這條噝噝餵食,它已經餓死了,真是對不起。”
王忠哭笑不得。馬秀秦看著李蓮花,目中流露出強烈的驚恐和憎惡。
劉如京緩緩地道:“我要殺了這孩子……”李蓮花啊了一聲,“江湖刑堂‘佛彼白石’已經派人往這裡趕來,這孩子交給他們就好……那個……”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劉如京一眼,“難道你也想被他們一併抓去?”
劉如京怒道:“這是我本門中事,是誰通報‘佛彼白石’?”李蓮花道:“不是我。”
王忠只得苦笑,“是我。”劉如京一怔,長長吁了口氣,“四弟,自從十年前門主墜海失蹤,我便發誓,這一輩子絕不原諒那四個人,本門中事,不必‘佛彼白石’來管。”王忠只得繼續苦笑。
四顧門門主李相夷,十年前與金鸞盟盟主笛飛聲在東海之上決戰,戰後二人雙雙失蹤。四顧門在當時已佔足上風,但因為李相夷心腹“佛彼白石”四人指揮失誤,導致李相夷孤身一人於東海之上與敵決戰,終墜海失蹤;而四顧門大批人馬卻攻入了空無一人的金鸞盟總舵。雖然仍是剿滅金鸞盟,消除江湖一大禍患,身為四顧門“四虎銀槍”之一的劉如京卻始終不能原諒“佛彼白石”四人當時的失策,憤而隱居。雖然事隔十年,“佛彼白石”四人如今已是聲望顯赫的當代大俠,他卻仍恨之切齒。
李蓮花溜了兩人一眼,忍不住道:“李相夷平生最恨人頑固不化……劉……大俠你何必對十年前的舊事耿耿於懷……其實……那個……”
劉如京冷冷地道:“甚麼?”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其實……那個……跌下海的……人……又不是你……”
他還沒說完,已被劉如京厲聲打斷,“門主安危,乃是何等大事,雲彼丘妄稱聰明,卻犯下天下第一等錯事,我劉如京雖非聰明之輩,但今生今世,絕不能諒解!”李蓮花瞠目結舌,“李相夷……在造孽……”
劉如京怒道:“你再不敬我門主,我連你一起殺了。”李蓮花嚇得噤若寒蟬,連稱不敢。
未過一兩日,“佛彼白石”果然有人到來調查“有斷臂鬼”一案,查明確實是馬秀秦因為瑣事妄圖用劇毒四腳蛇毒殺劉如京,劉如京斷臂逃脫,馬伕人卻闖入庭院,發現了馬秀秦殺人的蛛絲馬跡,馬秀秦隔了兩日又毒倒親生爹孃,一則殺人滅口,二則為“父”報仇。那夜何璋下令封閉馬家堡,在堡內搜查兇手。馬秀秦夜裡招呼何璋為他捕捉四腳蛇,導致何璋也被毒物咬中,中毒昏迷。而那婢女小紅則在劉如京藏身的枯井中找到,她是黎明之時去給餓了多日的四腳蛇投食,不慎被咬中毒。自此,馬家堡“有斷臂鬼”案已是明朗,劉如京雖然砍了數人的手臂,卻是為了救人,而非殺人。
馬秀秦最終被“佛彼白石”帶走,劉如京雖然對這孩子滿懷震怒憎恨,卻終是狠不下心殺他,李蓮花對他這婦人之仁大大地讚許了一番,口稱如是李相夷復生想必大大的高興,這是善良仁厚、老成持重、絕不殘忍好殺等等,卻被劉如京客客氣氣地請出馬家堡,返回吉祥紋蓮花樓。
一場風波,就似如此結束了。
何璋在李蓮花被“請”回家之後醒來。
六“揚州慢”
何璋醒過來的時候,李蓮花已經走了兩日。
劉如京的傷勢也已痊癒了大半,王忠打算在馬家堡多住幾日,一則幫助劉如京把馬秀秦和馬伕人飼養的那些紅色四腳蛇殺個乾淨,二則也和十年未見的兄弟多熱乎幾天。
“……”何璋已醒過來有一會兒了,卻始終沉默。王忠和劉如京都有些奇怪,“三哥?”王忠試探地叫道。劉如京也深深皺眉,“三弟,可是哪裡不適?”
何璋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道:“我氣血通暢,毫無不適。”王忠奇道:“那你為何不說話?”何璋又搖了搖頭,再過了好一會兒,他十分迷茫地道:“是誰幫我練化體內劇毒?我此刻氣機通暢,功力有所增進……”
王忠和劉如京面面相覷,王忠臉色有些變,“你說你中的毒是被練化了?”何璋點頭,從床上坐了起來,“世上有幾人有這種功力?”王忠苦笑,劉如京臉色大變,“是誰幫三弟療傷?”王忠道:“李蓮花。”
三人面面相覷,何璋一字一字道:“我以練武二十八年為賭,賭為我療傷的內功心法,叫作‘揚州慢’!世上若非揚州慢,絕無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替人練化體內劇毒……”“揚州慢”正是李相夷成名的內功心法,王忠也一字一字地道:“他長得酷似門主……”劉如京臉色青鐵,“難道他真是……”
三人腦中同時掠過李蓮花滿口稱是、雙眼茫然、唯唯諾諾的模樣,都是一聲苦笑,“絕無可能。”“相夷太劍”李相夷當年冷峻高傲、俊美無雙,不知傾倒多少江湖少女,怎麼可能變成那種模樣?
“難道他是門主的晚輩親戚?”
“或是同門師兄弟?”
“還是親生兄弟?”
“總而言之,他長得比門主醜,比門主年輕,比門主武功差……對了,他的武功和門主比起來不止是差,是差差差差差……”
“嗯,差不多等於不會武功。”
“和門主相比,李蓮花真是無才無德無貌無功無令人信服追隨之氣。”
“一無是處。”
“嗯嗯,一無是處。”
“絕對一無是處!”
“他肯定不是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