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發,最近沒看到阿瑞的影子,那丫頭又跑到哪裡去了?”一位頭髮斑白、身材矮胖的中年女子一邊揮刀剁著案板上的冬瓜,一邊大聲囔囔,“幾天前賒的菜錢,那丫頭不想要了?二院主剛下了這個月的菜錢,阿瑞呢?”
砍柴的年輕人應道:“前幾天聽說到隔壁廟裡送菜去了,可能得了錢先回家。”
剁菜的中年女子眯了眯眼,“阿發,我告訴你件怪事。”
砍柴的年輕人眼睛一亮,“我最近也發現了件怪事,你先說你的。”
中年女子道:“我在後邊藏書樓外邊種的絲瓜,連開了幾天的花,比去年整整提前了一個月哩。”
阿發道:“這有甚麼稀奇?我在藏書樓外邊瞧見了古怪的東西。”他神神秘秘地道,“我看到那個人已經幾次了,每次月圓之夜,在書樓那邊就會有一點紅紅的光,在裡面搖搖晃晃,昨天晚上也是……我大著膽子去偷看,你知道里面是甚麼嗎?”他湊近中年女子的耳朵,鬼鬼祟祟地道:“裡面是——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
中年女子大吃一驚,“你胡說甚麼?這裡是百川院,院裡多少高人,你竟敢說院裡有鬼?”
阿發對天發誓,“真的,我早上特地去看了,書樓裡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但是昨天晚上真的有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女人在裡面走來走去,雖然只見一個背影,但如果不是女鬼,那是甚麼?”
“那是你小子得了失心瘋做夢!”中年女子笑罵,菜刀一揮,“快去把阿瑞找來,髮菜錢了。”
一出家人不打誑語
佛州清源山。
清源山是個小山,山上有樹,山下有水,山裡有人家,其中一家叫作百川院,是四顧門“佛彼白石”的住地,江湖中人敬仰不已、視為聖地的地方;另外一家叫普渡寺,是個廟。
這個廟和普通的廟沒有甚麼不同,廟裡都有個老和尚,叫作方丈。普渡寺的方丈法號“無了”,是個慈眉善目、羅漢風菩薩骨的老和尚。普慧所說的“偶得重病,群醫束手”的方丈,就是這位無了方丈。
無了方丈隱居清源山已有十餘年,聽說曾是叱吒風雲的人物,但執掌普渡寺後以清修度日,平時甚少出門,每日只在方丈禪室外三丈處的舍利塔旁散步練武,為人慈愛,突患重病,寺中上下都很擔心。
五丈來高的舍利塔在日光下泛現著寺廟樸素、莊嚴、祥和的氣氛,舍利塔的影子映得房中清幽靜謐,經聲朗朗,眾和尚正在做早課。
李蓮花瞪著滿面微笑、端坐床上的無了方丈,半晌吐出一口氣,“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作‘出家人不打誑語’?”
無了方丈莞爾一笑,“若非如此,李門主怎麼肯來?”
李蓮花嘆了口氣,答非所問,“你沒病?”無了方丈搖了搖頭,“康泰如昔。”李蓮花拍拍屁股,“既然你沒病,我就走了。”他轉身大踏步就走,真的沒有半分留下的意思。
“李門主!”無了方丈在後叫道。李蓮花頭也不回,一腳踩出了門口。
“李蓮花!”無了方丈逼於無奈,出言喝道。李蓮花停了下來,轉身對他一笑,很斯文地走了回來,拍拍椅子上的灰塵坐了下來,“甚麼事?”
無了方丈站了起來,微微一笑,“李施主,老衲無意打聽當年一戰結果如何,只是你失蹤十年,為李施主擔憂悔恨之人不下百十,你當真決意老死不見故人?”
李蓮花展顏一笑,“見又如何,不見又如何?”
無了方丈溫言道:“見,則解心結,延壽命;不見……”他頓了一頓,“不見……”
李蓮花撲哧一笑,“不見,就會短命不成?”
無了方丈誠懇地道:“當日在屏山鎮偶見李施主一面,老衲略通醫術,李施主傷在三經,若不尋訪昔時舊友齊心協力,共尋救治之法,只怕是……”李蓮花問:“只怕是甚麼?”
無了方丈沉吟良久,緩緩地道:“只怕是難以度過兩年之期。”他抬起頭來看著李蓮花,“老衲不知李施主為何不見故人,但老衲斗膽一猜,可是因為彼丘?其實彼丘十年來自閉百川院,他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想象,李施主何不放寬胸懷,寬恕了他?”李蓮花笑了笑,緩緩地道:“老和尚很愛猜謎,不過……全都猜錯……”
正在這時,小沙彌上了兩杯茶。無了方丈微微一笑,轉了話題,“定緣,請普神師侄到我禪房。”小沙彌定緣恭敬道:“普神師叔在房內打坐,定緣不敢打攪。”無了方丈點了點頭,小沙彌退下。
“普神師侄自幼在普渡寺長大,乃本寺唯一一位精研劍術的佛家弟子,和‘相夷太劍’一較高下乃是他多年心願。”無了方丈道。李蓮花啊了一聲,“李相夷已經死了十年了。”無了方丈道:“‘相夷太劍’也已死了?”李蓮花咳嗽一聲,“這就是李相夷的不是了,在他活著的時候竟忘了寫一本劍譜……”無了方丈苦笑,搖了搖頭。
突然窗外轟的一聲震響,有甚麼東西轟然而倒,李蓮花和無了方丈抬眼望去,只見普渡寺後院中一棵五六丈高的大樹自樹梢折斷,如房屋般的樹冠轟然倒地,壓垮了兩間僧房,兩個僧人自房中奔出,仰望大樹,滿臉驚駭,渾然不解這樹怎麼倒了?很快樹冠之下聚集了大批僧人,無了方丈和李蓮花也趕了過去,瞧了一瞧,似是樹冠先被蟲所蝕,又被風颳倒。
這雖然是一件古怪事,但也非大事,無了方丈讓眾僧散去,仍去讀經掃地。李蓮花陪無了方丈在寺裡走了幾圈,無了方丈微笑道普渡寺素齋甚好,廚房古師父一手素松果魚妙絕天下,不知李蓮花有否興致一嘗?李蓮花正要答應,突然有小沙彌報說柴房冒煙,裡頭少了許多柴火,可能裡頭起了悶火,已燒了一段時間,無了方丈不便陪客,李蓮花只得告辭出門,心下大嘆可惜。眾僧見奄奄一息的方丈瞬息之間恢復如常,不免心裡暗贊李蓮花果是當世神醫,醫術精妙無比,名不虛傳。
李蓮花出了普渡寺大門,回頭之時,只見普渡寺那舍利塔上飄起了幾縷黑煙。他嘆了口氣,而後打了個哈欠,往他蓮花樓走去。普慧大師用四頭牛花了十來天的工夫把他從薛玉鎮請到了清源山,那棟蓮花樓就放在普渡寺之旁。他摸了摸新補上去的那塊木板,對普慧和尚的細心滿意至極,隨後舒舒服服地踩進修補一新的家裡,在裡頭東翻西找,不知找些甚麼東西。
正當李蓮花一腳踩進蓮花樓關上大門的時候,一騎奔馬從清源山山道上奔過——也即從蓮花樓門口奔過,只是馬上乘客並不識得那棟房屋是甚麼東西,徑直狂奔入百川院。
顯然來人是百川院弟子——如果李蓮花看到他或者他看到李蓮花都會大吃一驚,這位策馬過李蓮花門口而不識的人,正是十幾天前採蓮莊的郭禍郭大公子。
二狹路相逢
“雲彼丘!雲彼丘!師父……”寂靜寥落的百川院突然響起了一陣猶如獅吼虎鳴的聲音,一個人先衝進紀漢佛的房間再從他的後門出來再衝進白江鶉的房間再從他的後門出來再從雲彼丘的窗戶闖了進去,一把抓住正在揮毫寫字的雲彼丘,大叫道:“師父!”
雲彼丘皺眉看著這個他遵照李相夷的教誨帶大的徒弟。這個徒弟當然是郭禍。郭禍在十一歲那年被人送入四顧門門下,記名他的門下,但他自閉房中,既不能教他讀書,也無法教他武功,往往是四顧門下其他師兄弟看他可憐,時時指點一二。這孩子秉性耿直純良,悟性雖然不高,記性卻很好,十年間這麼東學一招,西學一棍,竟也練成一身紮實的武功。也是因為他對這孩子心存愧疚,加之李相夷最討厭人惺惺作態,所以對郭禍種種魯莽行為從不管束,現在他卻有些後悔起來了——至少也該教教他,找人要從大門進來,“你不是回家了嗎?”
“雲彼丘,我娶了老婆了。”郭禍第一句先說這個。雲彼丘苦笑之餘,眼中略微帶了一點黯淡之色,“那恭喜你了,為師確實沒有想到,否則也該給你送禮。”
郭禍洩氣,“可是老婆又死了。”
雲彼丘一怔,“怎會……”郭禍抓住他,大聲道:“我在家裡見到了一個奇人!他叫李蓮花,我前天突然想起來好像你和二師伯說過這個人,他是我家恩人,快告訴我他家住哪裡,我和爹要帶禮物去謝他。”
“李蓮花?”雲彼丘尚未聽懂這位魯莽徒弟在興奮些甚麼,心裡卻隱隱有一根弦一震——又是李蓮花!正在郭禍連聲催促、雲彼丘心中盤算的時候,突然空氣中掠過一陣焦味,一股淡淡的熱氣從視窗吹入,兩人往外一看,百川院中一棟舊樓突然起火,那火勢起得甚奇,熊熊火焰自窗內往外翻卷,就似房裡的火已起得很大,只在這時才燒到房外來。
“南飛,拿水來。”窗外朗朗聲音響起,紀漢佛已經人在火場,指揮門下弟子取水救火。
白江鶉如遊鴨一般已經鑽進房裡去。有一人剛剛來到,面容青鐵,鼻上一顆大痣,長著幾條黑毛,這位相貌奇醜的男子便是石水。他不愧名“水”,數掌發出,掌風夾帶一股冰寒之氣,只聞嗞嗞之聲,著火的房屋冒起陣陣白氣,火勢頓時壓下。
郭禍大喝一聲,自雲彼丘窗戶跳出,一起手提數十斤水桶救火,過了大半個時辰,大火熄滅,黑煙仍直衝上天。咯啦一聲,白江鶉自房裡出來,紀漢佛見他臉色有些異樣,眉心一皺,“如何?”
“你自己進去瞧瞧,他奶奶的我快被煙嗆死了。”白江鶉大力對著自己扇風,肥肥胖胖的臉上滿是菸灰,“有個人死在裡面。”
紀漢佛眉頭緊皺,“有個人?誰?”白江鶉的臉色不太好看,“就一肉團,怎麼看得出是誰?他媽的,不知道是誰把死人皮也剝了,血淋淋的嫩肉還給火一烤,都成了燒雞那樣,鬼認得出是誰!”
紀漢佛目中怒色一閃,白江鶉一抖——老大生氣了,他乖覺地閃到一邊,讓紀漢佛和石水大步走進被火燒焦的房間。
這是一棟藏書的舊樓,雲彼丘少時讀書成痴,加之他家境富裕,藏書浩如雲海。四顧門解散,在百川院定居之後,他少時藏書已經遺失了很多,卻還有一樓一屋。比較珍愛的藏書都在他如今的房間,而其餘的書就藏在這棟樓裡,也是因為藏書眾多,所以火燒得特別快。
紀漢佛踏進餘火未盡的房間,那火焰卻是從地板底下燒出來的,地面燒爆了一個缺口,下面是中空的,仍自閃爍火光。紀漢佛往下一探,只見在原本該是土地的地板底下,似是一條簡陋的地道,火焰在地上蜿蜒燃燒,看那模樣和鼻中所嗅的氣息,那應該是油。而起火的那些油的盡頭,隱約躺著一團事物,滿身黑紅,果是一個被撕去大半面板的死人。
石水突然開口,“不是被人剝皮,是滾油澆在身上,起了水泡,脫衣服的時候連皮一起撕去了。”此人相貌醜陋,開口聲音猶如老鼠在叫,吱吱有聲,以至於即使是門下弟子,也是一見到他就怕。
紀漢佛點了點頭。下面火焰未熄,他五指一拂,五道輕風一一掠過地道下起火之處,很快嗞嗞數聲,火焰全數熄滅。紀漢佛隨一拂之勢從那洞口掠下,輕飄飄落在油漬之旁,白江鶉在後面暗讚了一聲“老大果然是老大”,他身軀肥胖,卻是鑽不過這個洞,在上頭把風,看著紀漢佛和石水下了地道,往前探察。
這是一條很簡陋的地道,依據天然裂縫開挖,兩人對著血肉模糊的屍體凝視了一陣,悚然而驚——這死者不但被剝去了皮,還被砍去了一隻手掌,胸口似是還有一道傷口,死狀慘烈可怖,她胸前有乳,應是一個女子。對視一眼,兩人頗有默契地往前摸索,並肩前行。約莫往前走了二十來丈,身後的光亮已不可見,兩人即使內力精湛,也已不能視物,通道里餘煙未散,兩人屏住呼吸,憑藉耳力緩緩前進。
如此前行了半炷香時間,前面不遠處突然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紀漢佛與石水都是一怔:這地道中居然還有人?兩人靜立通道兩側,只聽從通道另一側走來的人越走越近,鼻子裡哼著歌,似乎在給自己壯膽,走到兩人身前五尺處,那人突然問:“誰?”
紀漢佛和石水心頭一凜:此地伸手不見五指,來人步履沉重,顯然武功不高,他們二人閉氣而立,決計不可能洩漏絲毫聲息,也絕無惡意,來人竟能在五尺之前便自警覺,那是直覺,還是……兩人正在轉念,卻聽那人繼續哼著歌慢慢前進,再走三五丈,突又站定,又喝一聲:“誰?”
紀漢佛和石水各自皺眉,這人原來並不是發現他們兩個,而是每走一段路就喊一聲,不免有些好笑。
紀漢佛輕咳一聲,“朋友。”石水已掠了過去,一手往那人肩頭探去,那人突然大叫一聲:“有鬼!”抱頭往前就跑,石水那一探竟差了毫厘沒有抓住,只得青雀鞭揮出,無聲無息地把那人帶了回來。一照面就能讓石水揮出兵器的人,江湖中本有十個,這卻是第十一個,只是此人顯然絲毫不覺榮幸,驚慌失措,大叫有鬼。
“朋友,我們並非歹人,只是向你請教幾件事。”紀漢佛對此人掙脫石水一擒並不驚訝,緩緩地道,“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那被石水青雀鞭牢牢縛住的人答道:“我是過路的。”
紀漢佛嘿了一聲,淡淡地問:“第二個問題,你為何會在這地道之中?”那過路的道:“冤枉啊,我在自己家裡睡覺,不知道誰騎馬路過我家門口,那馬蹄那個重啊,震得地面搖搖晃晃,突然大廳地板塌了下去,我只是下來看看怎麼回事……”
紀漢佛和石水都皺起了眉頭。石水突然開口,“你住在哪裡?”那聲音讓來人哇的一聲叫了起來,半晌才顫聲道:“我……我我我是新搬來的,就住在路邊,普渡寺門口。”
紀漢佛略一沉吟,方才的確有郭禍策馬而來,不免勉強信了一分,“你叫甚麼名字?”那人道:“我姓李……”
石水突又插口,陰惻惻地道:“你的聲音很耳熟。”那人賠笑,“是嗎?哈哈哈哈……”紀漢佛淡淡地道:“第三個問題,你若真是如此膽小,為何敢深入地道如此之遠?”他雖然不知地道通向何方,但距離普渡寺門口顯然還有相當距離。
那人乾笑了一聲,“我迷路了。”紀漢佛不置可否,顯然不信。石水又陰森森地問了一句:“你是誰?”那人道:“我姓李,叫、叫……”石水青雀鞭一緊,他叫苦連天,勉強道:“叫……蓮花。”
“李蓮花?”紀漢佛和石水都是大出意料之外。那人慚慚的,覺得很是丟臉。石水青雀鞭一收,“原來是李神醫。”他雖然說“原來是李神醫”,語氣中卻沒有半點“久仰久仰”之意,就如說了一句“原來是這頭豬”。
李蓮花卻因說破了身份,解了誤會,鬆了口氣,微笑道:“正是正是。”
紀漢佛淡淡地道:“在下紀漢佛。”石水跟著道:“在下石水。”李蓮花只得道:“久仰久仰……”
紀漢佛道:“既然你我並非敵人,李神醫可以告訴我等,你如何下到這地道之中,又是所為何事而來?”李蓮花嘆了口氣,讓紀漢佛抓住了把柄,想要擺脫真不容易,索性直說:“其實是因為,我今日給無了方丈治病,發生了一件事……”
他把早上那事說了一遍,“我想……那樹倒得奇怪……”紀漢佛淡淡地道:“聲東擊西。”李蓮花點了點頭,突又想到他看不到他點頭,連忙道:“極是極是,紀大俠高明。”
紀漢佛皺起眉頭,李蓮花的聲音有些耳熟,卻已記憶不起究竟是像誰的聲音,聽著他說“紀大俠高明”,只覺彆扭至極。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普渡寺裡平日最引人注目的是方丈禪室外那尊舍利塔……能將五丈來高的樹梢一下弄斷,一種可能是有一陣大風,另一種可能是被打下來的。除了大風之外,只有在同樣五丈來高的舍利塔上,才有可能把樹梢打斷而不是把整棵樹打倒。”頓了一頓,他又道:“舍利塔內藏高僧舍利子,位於普渡寺中心,平日塔邊人來人往,我不知道里面怎麼藏著有人,但是如果裡面有人,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只有五丈來高的舍利塔裡出來,不可能不被人發現,所以……”
“你的意思是,有一個人,不知為何在舍利塔中,他想要從裡面出來,卻又不想被人發現,所以打斷大樹,引得和尚們圍觀,他趁著和尚們注意力集中在斷樹上的時間,從塔裡出來,逃走了?”石水冷冷地道,“令人難以置信,那人呢?”沒有抓住人,無論甚麼理由都難以讓石水信服,那舍利塔裡曾經有人。
李蓮花苦笑,“這個……這個……大部分是猜測……”紀漢佛緩緩地道:“這倒不至於難以置信,石水,這裡有一條地道。”
石水哼了一聲,“那又如何?”紀漢佛低沉地道:“你怎知這地道不是通向舍利塔?”石水一凜,頓時語塞。
紀漢佛繼續往隧道深處走去,“如果有一個人,他從藏書樓入口下來,沿著這隧道能走到舍利塔,打斷大樹,從舍利塔中逸出,再從百川院大門回去——你說不可能嗎?”石水陰沉沉地問:“你說百川院裡有奸細?”
紀漢佛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他突地問李蓮花:“李神醫單憑猜測,就能找到這條地道,倒也了不起得很。”李蓮花啊了一聲,“其實是因為普渡寺的柴房在冒煙,我出來的時候又看到舍利塔也在冒煙,突然覺得這兩個地方是不是相通的……後來又看到百川院好像有棟房子也在冒煙,就想到這三個地方是不是都是相通的……”
紀漢佛也不驚訝,“你是從哪裡下來的?”
李蓮花有些被他逼得難以應付,目瞪口呆了半天,“我……”紀漢佛淡淡地道:“你想到普渡寺和百川院可能是相通的,所以找了個你覺得可能存在地道的地方,挖了個洞口,下來了,是嗎?”李蓮花乾笑一聲,“啊……哈哈哈哈……”
紀漢佛又淡淡地道:“這條地道的確通向百川院,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另一頭是不是通向舍利塔?”李蓮花頓了半天,只得嘆了口氣,“是。”
紀漢佛緩緩地道:“李神醫……若是我門主還在世,他定會將你罵至狗血噴頭……”李蓮花繼續苦笑,“是……”
石水也冷冰冰地道:“聰明人裝糊塗,乃天下第一奇笨。”李蓮花連聲稱是,滿臉無奈。
三人穿過天然縫隙形成的隧道。這隧道共有兩個出口,一個是普渡寺柴房,另一個果是舍利塔。只是柴房的出口被柴火給牢牢壓住,只有舍利塔的出口能夠走通。舍利塔的出口是因為年代久遠,鋪底的石板斷裂而成,柴房底下的出口似乎才是真正的出口,只是被普渡寺和尚堆了許多木柴在上面,卻打不開。三人瞧明瞭地形,由原路返回百川院。
李蓮花突聽紀漢佛道:“李神醫,或者有人傷人之後從地道逃離,在我百川院地道入口,留有一具屍體。”
李蓮花大吃一驚,“屍體?”正當他說到屍體的時候,突覺右足踩到了甚麼東西,大叫一聲:“有鬼!”石水青雀鞭應聲而出,啪的一聲捲住那條東西,微微一頓,淡淡地道:“不過是一塊雞骨。”李蓮花啊了一聲,“慚愧、慚愧。”
三人事已非
待紀漢佛、石水和李蓮花三人慢慢走向放著屍體的地道口,光線漸漸地充足,以紀漢佛和石水的眼力,只需一點光亮,身週數丈之內便清晰可見,突然看到李蓮花的臉,兩人都是臉色大變,“你……你……”
李蓮花眨眨眼,“我甚麼?”紀漢佛沉著冷靜的面容極少見驚駭之色,“你是誰?”
李蓮花滿臉茫然,“我是誰?自天地生人、人又生人、子子孫孫、孫孫子子,‘我是誰’倒也是千古難題……”
紀漢佛再往他臉上仔細端詳半晌,長長吁了口氣,喃喃地道:“不……”石水臉色難看至極,突然大步走開,一個人躍出那洞口,竟自走了。
李蓮花摸了摸臉頰,“怎麼了?”紀漢佛輕咳一聲,“你長得很像一位故人,不過你眉毛很淡,他有長眉入鬢,你膚色黃些,他則瑩白如玉。他若活到如今,也已二十八九,你卻比他年輕許多。”李蓮花隨聲附和,顯然不知他在說些甚麼。
紀漢佛默然轉頭。兩人往前再走出十七八丈,那具被火燒得面目全非、斷了一隻手的屍體就在眼前。
李蓮花蹲下身驗查屍體,紀漢佛長長吐出一口氣,他認定李蓮花並非李相夷,除了眉毛、膚色並不相同之外,李蓮花鼻子略矮,臉頰上有幾顆淡淡的麻點,雖然並不難看,但是比起李相夷那絕世風采仍是差之甚遠,何況李蓮花為人舉止與李相夷相差十萬八千里,即使門主復活重生,也絕不可能變成李蓮花這種樣子,那容貌的相似,或許只是一種巧合罷了。
“這個人被油淋、被砍手、被人刺了一劍,還撞破了頭。”李蓮花對著那死人看了半天,“她被人殺了四次。”
紀漢佛點了點頭,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李蓮花任他看著,悠悠嘆了口氣,在地道里東翻西找。這地道里只有三根粗壯樹枝搭起的一個如灶臺般的支架,估計是放油鍋的,卻沒有見到油鍋。地上有許多樹枝,還丟棄著許多雞骨鴨骨。
白江鶉在外也已經看見李蓮花的相貌,他和紀漢佛一般細心至極,一眼看出了許多似是而非的地方,心裡疑竇重重,不知到底能不能相認。
百川院弟子開始著手收拾藏書樓和搬運屍體,李蓮花碎碎唸了半晌,沒認出死人的樣貌年紀來,憤憤然說要回家苦讀醫書。紀漢佛本要相留,卻想不出甚麼理由,讓白江鶉送人出門,他卻不送,自行回房,對窗似有所思。
吱呀一聲,紀漢佛的房門突然開了,他驀然轉身,負手看著走進門來的人,眉心微微一蹙,“你?”
來人白衣披髮,尚未進來,已咳嗽了兩聲,“咳咳……是我。”紀漢佛見到此人,似乎並不感到愉快,淡淡地道:“你竟出門來了?”來人容顏淡雅,只是形貌憔悴,正是雲彼丘,聞言劇烈地咳了一陣,“咳咳咳……我……”他咳了好一陣子,才緩了口氣,“我看見門主了。”紀漢佛仍是淡淡地道:“那不是門主,只不過長得很像。”
雲彼丘搖了搖頭,輕聲道:“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他臉上的麻點……是針眼……咳咳……金針……刺腦……咳咳……刺腦之術。我當年用‘碧茶之毒’害他,要解‘碧茶之毒’,除了我的獨門解藥,另一個方法就是金針刺腦……要刺得很深,才能匯出腦中劇毒……咳咳……”他咳個不停。紀漢佛全身一震,“你的意思是——他當真是門主?可是事隔十年,他怎會如此年輕?”李蓮花看起來只約莫二十四五,他既然受過重傷,怎麼可能反而年輕了?
雲彼丘道:“你忘了他練的是‘揚州慢’?‘揚州慢’的根基連我下‘碧茶之毒’都無法毀去,讓他駐顏不老,又有甚麼稀奇?”
紀漢佛淡淡地道:“你對當年下毒手之事,倒還記得一清二楚。”雲彼丘顫聲道:“當年我是一時糊塗……我、我……”紀漢佛嘿了一聲,“門主若是活著,為何不回百川院?”
雲彼丘緩緩地道:“因為……也許因為他以為……咳咳……以為我們全都……背叛……”紀漢佛嘭的一聲一掌拍在桌上,聲音低沉,森然道:“雲彼丘,不必再說,以免我忍耐不住,一掌殺了你!”
雲彼丘咳得很厲害,“大哥!”紀漢佛一聲怒喝,鬚髮怒張,“不要叫我大哥!”雲彼丘深吸了幾口氣,愴然轉身,踉蹌出門去了。
紀漢佛餘怒未消——當年李相夷和笛飛聲決戰東海,雲彼丘為角麗譙美色所惑,竟然在李相夷茶中下毒,那“碧茶之毒”乃是天下最惡毒的散功藥物,不僅散人功力,而且藥力傷腦,重則令人癲狂而死。雲彼丘當年喪心病狂,不僅在李相夷茶中下毒,還將四顧門一行人引向已成空城的金鸞盟主殿,以至於李相夷孤身作戰,失蹤於東海之上。但是李相夷失蹤之後,白江鶉持劍找他算賬,雲彼丘卻已後悔至極,讓白江鶉一劍穿胸,穿胸未死,他竟又橫劍自刎,被石水救下。看在他是真心悔悟,痛苦萬分的分兒上,四顧門離散之時沒有將他逐出門外。但即使這十年雲彼丘自閉房中,足不出戶,紀漢佛也始終難以真正原諒他。
百川院中,紀漢佛心頭激動,雲彼丘痛苦至極,皆是因為發覺李蓮花就是李相夷。而李蓮花卻優哉遊哉回到了吉祥紋蓮花樓,正在掃地,然後他也在後悔——後悔沒有留在百川院吃飯,還要多花五個銅板,走二里來路到山下小鎮去吃麵條。
半個時辰之後,啪的一聲輕響,有人的手掌搭在了吉祥紋蓮花樓門上,卻既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而入,就如一個人站在門口,手撫門上,怔怔地出神。李蓮花掃完了地,仔細地抹拭樓裡的灰塵,等了半天還是沒等到來人敲門,擦完窗戶的時候他咦呀一聲開啟窗戶,探出頭去,“誰?請進……誒?”
那站在他門外、怔怔不知是進是退的人是雲彼丘,看著李蓮花從窗戶探出來的滿是灰塵的臉,牽動了一下嘴角,不知是哭是笑,“門……主……”
李蓮花砰的一聲將窗戶關上,“你認錯人了。”雲彼丘默然,沉靜了很久,他緩緩地道:“也是……雲彼丘苟延殘喘,活到如今實在無顏……門主,彼丘當年喪心病狂,對不起門主。”他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在手,就待當胸刺入,了結此生。便在此時,大門砰的一聲開啟,左扇門打在雲彼丘左肩,將他撞得一個踉蹌,那匕首不及刺入胸口,李蓮花啊的一聲叫了起來:“你是誰?你要幹甚麼?”
雲彼丘一呆,“我是誰?”眼前這人明明就是李相夷,雖然以李相夷的為人決計不會如此大呼小叫,但是此人樣貌身高聲音無一不是李相夷,他怎會問:“你是誰?”
“你是誰?”李蓮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有些敬畏地看了眼他手上的匕首,縮了縮脖子,“你……你你……想要幹甚麼?”雲彼丘被他弄糊塗了,茫然問:“門主?”
李蓮花東張西望,“門柱?我這房子小,只有房屋沒有院子,所以沒有門柱……”雲彼丘怔怔地看著他,困惑地道:“門主,我是彼丘,你、你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李蓮花奇道:“你是皮球?”雲彼丘又是一怔,“皮球?”李蓮花誠懇地道:“這位……大俠……鄙姓李,名蓮花,略通岐黃之術,武功既不高,學問也是不大,不知這位大俠要找的‘門柱’究竟是……誰?”他語言誠懇,沒有絲毫玩笑之意,雲彼丘反而糊塗了,“你……不是李相夷?”
李蓮花搖搖頭,“不是。”雲彼丘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但你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李蓮花鬆了口氣,溫和地微笑,“啊……是這樣的,我出生的時候本是一胎同胞,孃親生了兩個,一個叫李蓮蓬,一個叫李蓮花,李蓮蓬是兄長,我是弟弟。不過家境貧寒,兄長出生不久就給了一位過路的老人當義子,我從小沒有見過兄長之面,但世上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也是有的。”
雲彼丘將信將疑,“李蓮蓬?”如此說來,如果李相夷是李蓮花之兄,他的原名豈非叫作“李蓮蓬”?李蓮花連連點頭,“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在下從不騙人。”
雲彼丘深吸一口氣,此刻他腦中一片混亂,“你既然家境貧寒,這棟房屋結構奇巧,雕刻精美,價值不菲,卻是從何而來?”李蓮花極認真地道:“這是普渡寺無了方丈送我的禮物。”雲彼丘大出意料之外,“無了方丈?”
李蓮花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無了方丈尚未出家的時候是個……綠林英雄……有次他身受重傷,倒在我家門口,我以家傳醫術將他救活。他那時劫了一輛大車,車裡裝滿了木板,將木板拼裝起來,就是這棟房屋,無了方丈嫌這房屋笨重,便送給了我。他現正在普渡寺裡清修,這屋子萬萬不是我偷來的,你定要找他問個清楚。”無了方丈年輕之時確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綠林好漢,雲彼丘自是知道,只聽李蓮花越說越奇,似乎全不可信,他卻言之鑿鑿,又舉了無了方丈為證,彷彿也有些可信之處。
若是平時,雲彼丘思路清晰明辨,絕不容李蓮花如此胡說八道,但此時方寸已亂,心緒煩躁不安,委實分辨不出他何句是真何句是假,呆呆地看著李蓮花的臉,“你、你……若是門主,可會……恨我入骨?”他喃喃地道,“我對不起……四顧門上下……早該……早該死了……”說著轉身往外走去,手裡的匕首仍是失魂落魄地對著心口,不知何時便會刺入胸口。
“喂,皮大俠,”李蓮花在後招呼,“我看你心情不好,既然到了門口,何不進來喝兩杯茶?”雲彼丘一呆,怔怔地轉頭看他,“喝茶?”李蓮花指指房內,只見廳中一壺清茶嫋嫋升騰著茶煙,木桌熱茶,主人微笑藹然,突然令他胸口一熱,大步走了進去。
李蓮花把掃帚抹布丟到一邊,見雲彼丘把匕首放在桌上,忍不住將那“兇器”提去放進大廳最遠處的抽屜裡,而後整整衣服,露出最文雅溫和的微笑,“請用茶。”
雲彼丘見他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提著匕首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窗明几淨之室、木桌熱茶之旁,心情出乎意料地變得平靜,徐徐喝了一杯茶。李蓮花陪他喝茶,眼角小心翼翼地吊著他,似乎以為他隨時都會自盡,雲彼丘突然覺得很好笑,“哈哈……咳咳……我可是很可笑?”
李蓮花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人啊人,有時就是這樣,否則活得不痛快。”
雲彼丘喃喃地道:“好一個活得不痛快!李蓮花,你說一個人為了女人,對他最敬重的朋友下毒,害他掉進東海,屍骨無存,該不該死?”李蓮花連眼都不眨一下,“該死。”
雲彼丘苦笑,喝了一杯茶,就如喝酒,“因為……那個女人告訴他,不許李相夷出現在東海之濱,她打算和笛飛聲同歸於盡。她苦戀了笛飛聲十三年,卻始終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說她不能讓他死在別人手上……我、我怎知她在騙我……你……不,門主的武功深不可測,我若不下最劇烈的毒,怎麼阻止得了他去赴約?我以為只需阻他一時,我有解藥在手,並不要緊,可是……原來一切都不是那樣,一切都因為我蠢得可笑……”他喃喃地道,“你若是門主,可會恨我入骨?”
李蓮花輕輕嘆了口氣,溫言道:“我若是他,當然是會恨你的。”雲彼丘全身一震,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李蓮花連忙倒了杯茶給他,又道:“可是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不管是甚麼樣糟糕的事,都該忘記了,不是嗎?”
雲彼丘顫聲道:“真的會忘記嗎?”李蓮花微笑,十分有耐心,也溫和地道:“真的會忘記的,十年了,他會遇到更倒黴、更糟糕的事,然後發現,其實當時以為罪大惡極不可原諒的很多事,其實並不是真的很糟糕,然後他就忘記了。”
雲彼丘猛地站了起來,“他若忘記了,為何不回來?”李蓮花瞪眼道:“我怎麼會知道?”
雲彼丘怔怔地看著他,很迷惑,就如見了一團迷霧,緩緩地坐了下來。
“皮大俠,”李蓮花給他倒了一杯新茶,慢吞吞地道:“我覺得有一件事比‘當年’重要……”雲彼丘問:“甚麼?”李蓮花鬆了口氣,很愉快地微笑起來,“呃,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吃個麵條、水餃甚麼的?”雲彼丘一愕,抬頭一看,發覺果是午時了。
而後雲彼丘和李蓮花去了二里外的小鎮麵館吃了兩碗陽春麵,李蓮花買了把新掃帚。雲彼丘在吃了一肚子麵條之後糊里糊塗地回去了。他本確定李蓮花就是李相夷,但在吃完這碗陽春麵之後,非但自盡之念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已開始相信李蓮花真有個兄長叫作李蓮蓬,且蓮花樓千真萬確是無了方丈送的了。
四油鍋
雲彼丘和李蓮花去吃麵的時候,郭禍卻對著百川院內那個地道口冥思苦想,有一件事他始終想不通:地道中那人是被滾油潑在身上,澆得她滿身起泡,皮才會給撕了下來,那些油從哪裡來?他在通道口上上下下了數十次,也沒有看到油鍋在何處,若沒有油鍋,滾油又從何而來?阜南飛在上頭不耐煩地招呼了他幾次,郭禍仍鍥而不捨,一直到暮色降臨,阜南飛已經離去,他仍舉著火把在地道之中摸索。
郭禍雖然並不怎麼聰明,卻是個絕不氣餒的人,在他數個時辰的摸索之中,他找到了一個紀漢佛等人沒有找到的東西——那是一塊焦黑如拳頭大小的東西,郭禍之所以發現它不是石頭,是因為他踩了它一腳,發現它是軟的。
郭禍對著那東西發呆的時候,身後有人道:“啊……”郭禍大吃一驚,猛地回身,雙掌擺出“惡虎撲羊”之勢,“是人是鬼?”身後那人也是大吃一驚,跟著他猛回身,東張西望,“在哪裡?是人是鬼?”郭禍看清身後人的模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收起了架勢,“李蓮花!”
那不知何時就站在郭禍身後的人正是李蓮花。雲彼丘前腳剛走,李蓮花就鑽進了這個地道里,重新把他白天想檢視而不方便檢視的地方細查一遍,卻不料看到郭禍對著塊焦炭冥思苦想,著實令他佩服。
“喂,李蓮花,李先生……”郭禍叫道,“你怎會在這裡?”李蓮花微笑,“你又怎會在這裡?”郭禍摸了摸頭,“我下來找油鍋。”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道:“我也是。”郭禍迷茫地道:“可就是找不到。”
李蓮花道:“先別說這個。紀漢佛回去以後有清點人數,檢視百川院弟子有人失蹤嗎?”郭禍點頭,“大院主立刻就查了,院裡弟子沒有人失蹤,只有廚房一個幫廚的丫頭已不見了幾天,可能是回了趟家。”
李蓮花奇道:“這就奇怪了,難道這就是那個幫廚的丫頭?”郭禍茫然搖頭,“不知道。”李蓮花退至早上看見死人的位置,再退了幾步,仔細看地上的痕跡,自言自語,“灶臺……早晨的時候這裡架著一鍋滾油,有兩個人在這裡見面,站在我這個位置的人飛起一腳,”他學著一腳往前踢去,“把油鍋踢翻,滾油潑在對面那人身上,那人倒地,油流向洞口引起大火,‘我’出路受阻,轉身往地道另一端的出口逃走……”
郭禍聽得連連點頭,“我也是這樣想。”李蓮花嘆了口氣,“其實我只不過是在胡說而已……”郭禍一呆,他腦子裡本就一片混亂,如今更化為一團糨糊。
李蓮花在地道里踱了幾圈,郭禍舉著火把跟在他身後。
是誰把這個女人殺了四次?她的胸口被很薄而鋒利的長劍刺了一劍,額頭撞出了一個不小的傷口,右手被齊腕砍去,還被滾油潑了滿身,剝了層皮——有誰如此殘忍狠毒地對待一個女人?郭禍的火把在洞口晃來晃去,幾塊碎石又掉了下來,差點砸在李蓮花頭頂,嚇得他往旁一跳,“阿彌陀佛……”突地看見有塊石頭在郭禍盯著看的那塊“焦炭”上一彈,奇道:“這是甚麼東西?”
郭禍道:“好像是那隻手……”李蓮花大吃一驚,“甚麼手?那隻被砍掉的手?”郭禍點了點頭,“被油炸了。”
李蓮花倒抽一口涼氣,那隻“手”經油鍋一炸,攢得緊緊的,像要抓住甚麼東西。他拾起地上兩根折斷的幹樹枝往手裡一撬,那“手”裡攢著的東西讓他毛骨悚然。微一沉吟,他把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收在地道邊角,接過郭禍手裡的火把,四下高照,卻見石壁上留有許多劃痕,有些劃痕已經模糊,許多隻是隨手亂劃,畫了一些小雞小鳥,但有一句話重複劃了兩次,那字跡大而歪斜,顯然並非讀書之人所寫,寫的是“愛喜生憂”四個字。
“郭大公子,你能不能請百川院認得那位失蹤姑娘的人來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李蓮花凝視著那“愛喜生憂”四個字,“然後問一問百川院廚房的師傅,昨天和今天,百川院三餐都吃了些甚麼東西?”
郭禍突然想起一事道:“阿發說他昨天晚上在這裡看見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誒,王大嫂和阿發肯定認得阿瑞。”
李蓮花點了點頭,“今天晚上無了方丈請我吃消夜……”郭禍毫不懷疑,“我去普渡寺找你。”
李蓮花歉然道:“我也許在廚房……”郭禍堅定不移地道:“我到廚房找你!”而後轉身離去。
五“人肉”的味道
普渡寺,方丈禪室。
無了方丈端著一碗米飯正在沉吟,窗外有人敲了兩聲,微笑道:“眾小和尚在飯堂狼吞虎嚥,老和尚卻在看飯,這是為甚麼?”
無了方丈莞爾一笑,“李施主。”窗戶開了,李蓮花站在窗外,“老和尚,我已在飯堂看過,這個月廟裡的伙食不好,除去花生青菜油豆腐,只剩白米和鹽,虧你白天還吹牛說廟裡甚麼素菜妙絕天下……”
無了方丈正色道:“若是李施主想吃,老衲這就請古師父為李施主特製一盤,古師父油炸花生、麵糰、麵餅、辣椒、粉絲無不妙絕……”李蓮花突然對他一笑,“那他可會油炸死人嗎?”
無了方丈一怔,半晌沒說出話來,過了好半晌,問道:“油炸死人?”李蓮花文雅地抖了抖衣裳,慢吞吞地從視窗翻窗爬了進來,坐在他日間坐的那張椅子上,“噯……”
無了方丈對今早在百川院地道發現焦屍一事已有所耳聞,方才正是對著貫通普渡寺與百川院的地道之事憂心忡忡。李蓮花又把地道之事仔細說了一遍,悠悠地道:“普渡寺的古師父,不知會不會油炸死人這道名菜?”
無了方丈緩緩地道:“何出此言?”
李蓮花知道老和尚慎重,微微一笑,“普渡寺和百川院之間有條地道,地道通向舍利塔和柴房,靠近百川院的一段有具焦屍,普渡寺的一棵大樹早上突然倒了——首先早上沒有風,那棵樹斷得很蹊蹺,老和尚心細如髮,想必早已看出那是被人一掌劈斷的。能令五丈來高的大樹樹梢折斷而樹木不倒,只能從同樣五丈來高的舍利塔上發掌,那就是說,早上有個人在舍利塔裡。且不說他發掌震斷樹梢到底是要幹甚麼,至少——他在塔裡,在地道一端,那就和焦屍有些關係,此其一。”
無了方丈點了點頭,“昨日塔中,確有一人。”李蓮花慢吞吞地道:“老和尚可知是誰?”無了方丈緩緩搖頭,“老衲武功所限,只能聽出昨日塔內有人。”
李蓮花安靜了一陣,慢慢地道:“老和尚胡說八道……昨日塔內是誰,你豈能不知?”
無了方丈苦笑,“哦?”李蓮花道:“昨日我來的時候,普渡寺正在做早課,按道理眾和尚都應該去唸經,老和尚沒有領頭是因為你在裝病,可是還有一個人沒有去做早課。”
無了方丈問:“誰?”李蓮花一字一字地道:“普神和尚!”他頓了一頓,“你說‘請普神師侄到我禪房’,小沙彌卻說他在房內打坐,因此他沒有去做早課。”
無了方丈輕輕一嘆,而後微微一笑,“李施主心細如髮,老衲佩服。”
李蓮花露齒一笑,“沒有去做早課並不能說明在地道里的人就是普神和尚,只能說明早上樹倒的那段時間,沒有人看見他在何處而已。我說是普神,還是要從焦屍說起——第一,那屍體上有一道劍傷;第二,刺傷死人的人不是百川院的人;第三,地道只通向百川院和普渡寺;第四,普渡寺中只有普神精通劍術——所以,刺傷死人的人,是普神和尚。此其二。”
無了方丈微笑,“你怎知刺傷死者之人並非百川院弟子?”李蓮花也微笑,“那屍體中劍的地方在胸口,可見出劍的人是站在她面前,若非相識,怎會面對面?而且這當胸一劍並非致命之傷,老和尚你沒發現一件事很奇怪嗎?”
門外突然有人沉聲問道:“甚麼?”李蓮花和無了都是一怔,門外人沉穩地道:“在下紀漢佛。”另一個人嘻嘻一笑,接著道:“白江鶉。”還有一人陰惻惻地道:“石水。”最後一人淡淡道:“雲彼丘,百川院‘佛彼白石’四人,進方丈禪室一坐。”
無了方丈開啟大門,“四位大駕光臨,普渡寺蓬蓽生輝。”
石水嘿地冷笑了一聲,還沒等無了方丈客套話說完,他們四人已經坐了進來,就似本來就坐在房中一樣。無了方丈心裡苦笑,斜睇了李蓮花一眼,暗道都是你當年任性狂妄,以至於他們四人至今如此。
李蓮花規規矩矩坐著,口中一本正經地繼續道:“這地道頂上只有一層石板,烈火一燒就崩裂,可見石板很薄。這一劍並非致命之傷,只要她不是啞子,就可以呼救,可是百川院中並沒有人聽見呼救呻吟之聲。”
幾人都點了點頭。李蓮花又道:“那具焦屍若真是幫廚的林玉瑞小丫頭,她就不是啞子,她為何不叫?刺她一劍之人和她面對面,可見他並不怕她看見他的面目,那入口石壁上畫滿塗鴉——那說明小姑娘在等人,而這刺她一劍的人說不定就是她在等的人,她和此人認識,所以此人刺她一劍之後,因為某些理由她沒有呼救慘叫。”
眾人都皺起了眉,細細地想這其中的道理,李蓮花又道:“如果她約見的人是百川院的弟子,她何必三更半夜跑到地道中相見?可見她見的必是不能見的人。她從地道口攀爬而下,半身在石板之下,被阿發看見背影,當她是‘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當然還有可能,她約見的是一個人,而刺她一劍的卻是另一個人,但若是如此,她為何沒有呼救?若是百川院弟子刺她一劍,卻又沒有將她刺死,而是奔出洞口關上機關,裝作若無其事——這不合情理,因為林玉瑞並沒有被刺死,她可以指認兇手,所以‘奔出洞口關上機關,裝作若無其事’和‘沒有將她刺死’不能同時存在。因此,我想刺她一劍的人不是百川院弟子,而很可能是她約見的人。”李蓮花微笑道,“所以,從劍傷來看,刺傷她的人不是百川院弟子,普渡寺只有普神和尚精通劍術,可以想到她約見的人是普神和尚——和尚不能和女人在一起,所以林玉瑞見的,是不能見的人。”
眾人沉吟了一陣,雲彼丘先點了點頭。李蓮花又笑笑,笑得很和善,“何況——還有另一個證據說明她等的人是個和尚——你們看到牆上那‘愛喜生憂’四個字了嗎?”
紀漢佛頷首。李蓮花看了無了方丈一眼,“老和尚……”
無了方丈介面,“那是《法巨經》之《好喜品》中的詩偈,為天竺沙門維袛難大師自天竺經典翻譯為我中華文字。”頓了一頓,他緩緩念道:“愛喜生憂,愛喜生畏,無所愛喜,何憂何畏。”
“這是一首佛家詩偈。”李蓮花道,“如果她約會的人不是和尚……”他尚未說完,白江鶉重重地哼了一聲,“老子認識許多和尚,但是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句。”李蓮花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如果她約會的人不是和尚,料想她寫不出這四個字來。如果她約見的人是和尚,胸口又有劍傷,那很可能便是普神和尚,何況今天早上普神和尚沒有參加早課,總而言之……普神和尚很可疑。”
無了方丈嘆了一聲,“李施主,老衲向眾位坦誠,老衲犯了妄言戒,該下阿鼻地獄,那刺傷女施主一劍之人,正是普神師侄。”
“佛彼白石”四人都是啊的一聲,十分驚訝,原來無了竟然知道兇手是誰?只聽無了緩緩地道:“今日早晨李施主走後,舍利塔中濃煙沖天,他自覺行跡已經難以掩飾,到我禪房中向佛祖悔罪,只是……普神師侄年少衝動,只是刺了那女施主一劍,並未殺人,他並非殺死那女施主的兇手。”
正說到這裡,一個人突然從視窗闖了進來,把一大團事物重重往地下一摔,大聲道:“我在廚房沒有找到你,出來就看見這傢伙鬼鬼祟祟地伏在地上偷聽,順手抓來了,你們果然在這裡!騙得我到處亂轉!”他瞪眼看著李蓮花,“王大嬸已經認出了阿瑞,還有百川院的菜譜是竹筍炒肉絲……”
李蓮花對他一笑,“我只想知道百川院這兩天有沒有做過油炸豆腐?”這衝破窗戶進來的人正是郭禍,聞言大聲道:“沒有!”李蓮花眉開眼笑,“這就是了。”他看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人,溫言道:“古師父,人肉的味道,好吃嗎?”
方丈禪室內一剎那鴉雀無聲,只聽到那光頭大漢牙齒打戰的聲音,突然哆嗦著道:“我也……我也沒……沒、沒……沒有殺人……”李蓮花嘆了口氣,“你見到她的時候,她是甚麼模樣?”古師父道:“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她……她已經死了。”
李蓮花又問:“除了胸口的劍傷,她身上還有甚麼傷口?”古師父道:“她的頭在石壁上撞出了一個大口子,血流了滿地,胸口也流了好多血,已經死了。”李蓮花道:“然後……繼油炸麵餅之後,你油炸了死人?”古師父全身發抖,“我……我……我只是……”
李蓮花非常好奇地看著他,“其實我真的很奇怪,你見到死人——怎麼會想到把她弄來吃?”
“我我我……我曾經……”古師父滿臉冷汗,結結巴巴地,看著李蓮花,“我曾經看見過一個女人……把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手砍掉,還……吃吃……吃掉了……”雲彼丘渾身一震。李蓮花啊了一聲,“是誰?”
古師父搖搖頭,“我不……不不不……不知道,一個美得像神仙一樣的女人,她咬著那個男人的手指,一截一截吃下去,可是她美得……美得讓人……讓人……”他喉嚨裡發出了野獸般的嗥叫聲,“讓人想殺人……想吃人……”李蓮花縮了縮脖子,“你一定看見了女鬼!”古師父拼命搖頭,“不,就在清源山下的鎮裡,八個月前……我半夜起來小解,在隔壁客房之中……”
雲彼丘臉色蒼白。紀漢佛嘿了一聲,“角麗譙!”白江鶉悻悻地道:“除了這個女妖,有誰有這種能耐……倒是李蓮花,你怎知這位被女鬼上身的老兄油炸了阿瑞?”
李蓮花啊了一聲,“因為油鍋。地道里有灶臺、有柴火,甚至有雞骨鴨骨、有油,但居然沒有油鍋——看那地上的骨頭,顯然有人經常到地道里油炸葷食偷吃,可是沒有油鍋——那說明搭灶臺的人若非有用別的東西替代油鍋的妙法,就是能帶著油鍋來來往往,此其一。這地道里顯然不會長出樹枝來,那些柴火必是從普渡寺柴房裡偷來的,而少了這許多木柴,普渡寺居然一直沒有動靜,看管木柴的人必定有些問題,此其二。那用油放火之人顯然不是百川院中人——否則不會不知地道口那石板薄脆,火一燒就裂,並且火燒地道口,放火之人顯然是往普渡寺方向離去,此其三。還有……”他頓了一頓,“在被這位古仁兄拿去油炸的手裡,握著一塊油豆腐。我想……可能是斷手被放進油裡,筋骨收縮,手掌握了起來,正巧你早先剛油炸過豆腐,落了一塊在油裡,你也沒注意,阿瑞的手掌握了起來,抓住了那塊油豆腐。而百川院這幾天都沒有吃過油豆腐,倒是普渡寺這一個月的伙食裡天天都有油豆腐,你又管著寺裡的柴火油糧,又能隨意拿走油鍋,地道口還在柴房之中,若不是你油炸死人,莫非是死人爬到你的廚房之中自己油炸了自己?”李蓮花瞪眼道,“那可恐怖得很,我怕鬼……”
古師父抱著頭,“我只是一時糊塗,那隻手在鍋裡……我害怕得很……沒有吃她,我沒有吃她,只是剁了她的手油炸了一下……昨天晚上只是油炸了她的手……”李蓮花問:“那今天早上呢?”
古師父顫聲道:“今天早上我怕偷吃葷和炸死人的事被發現,趁他們在早課的時候偷偷進地道,燒了一鍋滾油,潑在她身上,打算將她燒掉。她那身衣服都是幹血,燒得不旺,我把衣服撕下來,結果把她的皮也不小心撕了下來。我嚇破了膽,逃回柴房,用柴火封住地道口,再也不敢下去。”
李蓮花追問:“你不知道地道另有出口?”古師父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柴房底下有條裂縫很深,以前……我常常躲在裡面偷吃自己做的葷菜。”
無了方丈嘆了口氣,“想必今天早晨普神師侄也下了地道,又去看那女施主,卻被你封在地道之中,他只得從舍利塔出來,阿彌陀佛……”他站起身來,心平氣和地走出門去。
過了片刻,一個身材高挑、相貌清俊的年輕和尚被他帶了進來,無了方丈對紀漢佛點了點頭,“交由施主發落。”紀漢佛頷首,“‘佛彼白石’將對普神和尚和古師父再進行調查,在七日之內做出決定,或監禁,或廢去武功,或入丐幫三年,等等,視各人所犯之事,決定各人應受的懲罰。”
雲彼丘的臉色越發憔悴,思緒尚在角麗譙吃人一事上。那女子貌若天仙,語言溫柔,行事詭異……無論是邪惡可怖至極的事,還是溫柔善良至極的事,她都能若無其事地做出來。
李蓮花看著普神和尚,這和尚不過二十來歲,眉宇間英氣勃勃,就像個心志高遠的武林少年,“你為何要刺她一劍?”
普神搖了搖頭,頓了一頓,再搖了搖頭,甚麼都沒說,神色甚是淒厲。
李蓮花沒有再問,悠悠地嘆了一口長氣,不管是因為甚麼理由,不管他有沒有心殺她,她終還是為了他而死……不知是那一劍讓她流血而死,還是她自己撞死了自己……總而言之,便是如此了……人生啊人生,這些事、那些事、曾經以為一定不會發生的事、現在相信絕對不會改變的事……其實……都很難說……他突地發現雖然事情已經清楚,“佛彼白石”那四人還在瞪著他,連忙往自己身上一看,沒有看出甚麼怪異之處,只得對那四人一笑,“人生啊人生,又到吃飯的時間了……”站起來伸個懶腰,一把抓住無了方丈,“老和尚,你說要請我吃素菜的。”
無了方丈道:“這個、這個……古師父似乎已經不宜下廚……”李蓮花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看著兩人往廚房而去,“佛彼白石”四人面面相覷。白江鶉摸了摸下巴,“我寧願他不是門主。”石水閉上眼睛,冷冷地道:“決計不是。”紀漢佛皺眉不語。雲彼丘搖了搖頭,他早就糊塗了。
六昔人已乘黃鶴去
第二天一早,雲彼丘想到一個疑問,來到普渡寺門口想找李蓮花,卻見寺門口青草碧碧,樹木蕭蕭,昨日那一棟木桌熱茶的木樓已然蹤影杳然。他凝視著那曾經放過吉祥紋蓮花樓的地方,過了良久,長長地吐出口氣,轉頭看山外天色清明,當真是晴空萬里,天下照耀。
他的心情仍很沉重,有一件事——那條貫穿普渡寺與百川院的地道究竟是何人建造?所為何事?角麗譙為何在八月之前來過清源山?又所為何事?牽連數月之前的一品墳奪璽一事,前朝熙成帝、芳璣帝,笛飛聲、角麗譙,金鸞盟、魚龍牛馬幫——必定有一件大事,將要發生。
而失蹤十年的李相夷,究竟是否仍舊活著,又到底身在何處?
五里之外,李蓮花滿頭大汗地驅使著一匹馬、兩頭牛和一頭騾把他的蓮花樓運出清源山,晴空萬里,萬里無雲,只聽他不住呼喝:“不要打架!不準打架!前面有青草,前面有蘿蔔……不要咬來咬去,到前面我就把你們放了!快走啊……”
而拖曳著名震江湖的那座樓的四隻畜生,奮力掙扎,彼此怒視,互相推諉,那匹馬終於張開了大嘴對著它一直看不順眼的騾子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