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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石榴裙殺人有四

2023-07-25 作者:藤萍

一品墳事件之後,李蓮花在方多病家裡住了兩天,後來因為想念他的蓮花樓告辭離去。在他離去之後,方多病的小姨子何曉鳳上吐下瀉了三個月,並且不敢對人說她是吃了李蓮花開的藥吃壞了肚子。

然而等“方氏”的方大公子交代完一品墳之事,優哉遊哉地回到屏山鎮去找李蓮花的時候,突然看到一片青山——那是因為他的視野突然間開闊了許多——那地方本來有棟房子,現在不見了。

呆了有那麼一會兒,屏山鎮的人們看到一位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指著一片空地暴跳如雷地大罵:“該死的李蓮花,又揹著烏龜殼跑了!他媽的——”

路人皆以同情和好奇的目光看著他。那棟木房子的主人前幾天剛剛僱了兩頭牛把房子拉走了,鎮裡好些好心人還幫了他的忙。問他為甚麼要搬走,那房子的主人說因為有個要找他報恩的人硬要把家產給他,他受不起,不得不連夜搬走,只是滴水之恩,萬萬不可要人湧泉相報——這很是讓鎮上的讀書人唏噓了一把,這般高風亮節,世上已很少見了。

方多病指著吉祥紋蓮花樓搬走後的那塊空地罵了一炷香時間,仰天長嘆:這隻揹著烏龜殼的死蓮花,除非他自己高興,要找到他難若登天,他已習慣了。

一嫁衣不祥

薛玉鎮是個熱鬧的地方,從這地方過去十里的地方是採蓮莊。說起薛玉鎮,附近百里之內未必盡人皆知,但說起採蓮莊,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周近有一處名勝,山巒清秀,池水如藍,有四條溪流灌入此池,終年氣候溫暖,蓮花盛開,並且此處蓮花顏色奇異,盛開淡青色花瓣,清雅秀麗,為文人雅士所青睞,時常有達官貴人來此採蓮,故名“採蓮池”。

約莫五十年前,有人以重金買下采蓮池方圓十里之地,修建起一座莊園,把採蓮池納入自家莊園,自名“採蓮莊”。現任莊主姓郭,名大福,名字雖然俗了點,他卻自詡是個雅客。

郭大福以經營藥材為業,生財有道,衣食無憂,他近來最煩惱的事就是他兒子郭禍。郭禍字兮之,寓意為“禍兮福所倚”,是個吉利的名字。他三歲會背詩三百,五歲能讀《詩經》和《論語》,是郭大福心頭一塊寶。在郭禍十一歲那年,郭大福送郭禍上百川院學武,拜在“佛彼白石”四人中最為風雅的一人,“美諸葛”雲彼丘門下,只盼他能讀書學藝,向他師父好好學學,即使日後不能成為一代俠客,也能做個不俗之人。但月前郭禍藝成回家,卻讓郭大福煩惱不已——除了舞刀弄槍,喊喊殺殺,這孩子居然把小時候識的字忘得一乾二淨,看著“蓬萊”念“連菜”,聽著孔子自稱郭子,只氣得郭大福差點沒用廚房裡那口鍋子狠狠砸向郭禍的頭。郭大福的兒子不學無術,委實家門不幸,讓祖宗蒙羞。

也就是因為如此,郭大福早早給郭禍娶了房知書達理的媳婦,好好教導他這個不肖子,只盼家門薰陶,能令郭禍有所改進。他以數萬兩銀子下聘,為兒子迎娶薛玉鎮最有名的才女顧惜之入門,結果這位才女體弱多病,未等到能入門就一命嗚呼,令郭大福幾萬兩銀子打了水漂。不得已求其次,郭禍最終娶了薛玉鎮最有名的青樓名妓蒲蘇蘇。這位蒲蘇蘇雖然出身青樓,卻既是清倌,又大有詩名,何況既然是名妓,自是比才女美貌許多,於是郭禍也樂呵呵地迎了這位新娘過門。不料不到一月,蒲蘇蘇竟在蓮花池中溺水而死。一月之內,與郭禍相關的兩個女子接連死於非命,薛玉鎮的人們不免議論紛紛起來,克妻殺妻之說街巷流傳,讓郭大福煩惱至極,而採蓮池發生命案,來此的達官貴人未免大大減少,這更讓郭大福惱上加惱。

五月十一日,正是青蓮盛開的季節,採蓮莊卻冷清得很,完全不見了昔日熱鬧的景象。郭禍喪妻之後多在練劍,把後院郭大福精心栽種的銀杏斬去了不少,重金購買的壽山石打裂了幾塊,正自沾沾自喜練武有成。郭大福這幾日只對著冷清的院子和賬本長吁短嘆,他幼時喪母、少年喪妻,如今又不明不白死了兒媳婦,莫非他年輕時販過的那一次假藥報應在了妻兒身上?那也不對啊,郭大福苦苦思索,若是報應——怎會連他那沒有記憶的親孃都報應了?他老孃死的時候,他還在吃奶,尚未販過假藥哩。

“老爺。”丫鬟秀鳳端著杯熱茶過來,“莊外有位公子說要看蓮池,本是不讓他進來的,但最近來的人少,老爺您說……”郭大福聽到她說“本是不讓他進來的”就知敲門的多半是個窮鬼,想了想,不耐地揮揮手,“啊……進來吧進來吧,自從蘇蘇死在裡面,還沒人下過水,去去晦氣也好。”

“這裡是……哪裡啊?”郭大福腳邊的蓮花池裡突然嘩啦冒出一個人頭出來,有人茫然問:“爬上來的臺階在哪裡?有人在嗎?”

秀鳳啊地尖叫一聲,那杯熱茶失手跌落,在水裡的人嘩啦一聲急忙縮排水裡。郭大福這才看清蓮葉蓮花底下是一個人,一個男人,不禁一迭聲叫喚家丁:“來人啊,有賊!有水賊啊!”

“水賊?”蓮花池裡的人越發茫然,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突然醒悟,“我?”

秀鳳驚魂未定地連連點頭,突然認出他是誰,“老爺,這就是剛才在莊外敲門的李公子。”郭大福將信將疑地看著渾身溼淋淋的那人,“你是誰?怎麼會在水裡?”

蓮花池裡的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莊外那座木橋有點滑……”

秀鳳和郭大福一怔。原來此人摔進莊外溪流,被溪水衝入蓮花池中,倒也不是水賊。

“你是來看蓮花的?”郭大福問道。

水池裡的那人連連點頭,“其實是……因為我那房子的木板少了一塊……”他還沒說完,郭大福臉現喜色,“你可會作詩?”水池中人啊了一聲,“作詩?”

郭大福上下看了他一陣,這被水衝進來的年輕人一副窮困讀書人模樣,“這樣好了,我這採蓮莊非貴人雅客不得進,你若是會作詩,替我寫幾首蓮花詩,我便讓你在莊裡住上三天如何?”

水池中人滿臉迷茫,“蓮花詩古人寫的就有很多啊……”

郭大福滿臉堆笑,“是、是,但那寫的都不是今年的青蓮,不是嗎?”

水池中人遲鈍僵硬的腦筋轉了兩轉之後恍然大悟:原來命案以後採蓮莊名聲大損,郭大福期望傳出幾首蓮花詩,換回採蓮莊的雅名。

“這個……那個……我……”水池中人吞吞吐吐,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我會作詩吧。”

郭大福連連拱手,當水池裡溼漉漉的年輕人“會作詩”之後儼然身價百倍,“來人啊,給李公子更衣,請李公子上座。”水池中的“水賊”搖身變成了“公子”,在水裡斯文爾雅地拱了拱手,好像他千真萬確就是七步成詩的才子一般。

這位掉進水裡的水賊,正是剛剛搬到薛玉鎮的李蓮花。他那吉祥紋蓮花樓在被牛拖拉的時候掉了塊木板,雖有補救之木材,卻苦無花紋,不得已他打算親自補刻,四處尋找蓮花為樣板。這日到了採蓮莊,一不小心摔進水裡,冒頭出來就成了會作詩的李公子,倒也是他摔進水裡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公子這邊請。”秀鳳領著李蓮花往採蓮莊客房走去,“客房都備有乾淨的新衣,李公子可隨便挑選。”

李蓮花正在點頭,突然腳下一絆,哎呀一聲往前摔倒,秀鳳及時將他扶住,“莊裡的門檻有些高,小心些。”

李蓮花低頭一看,果然採蓮莊的門檻都比尋常人家高了那麼一寸,不慣的人很容易被絆倒,“慚愧、慚愧。”

很快,秀鳳引他住進了一間寬敞高雅的客房,開窗便可看見五里蓮花池,風景清幽怡人,房內懸掛書畫,窗下有書桌一張,筆墨紙硯齊備,以供房客揮灑詩興。

秀鳳退下之後,李蓮花開啟衣箱,裡頭的衣裳無不符合方多病的喜好,皆是綢質儒衫,偶爾小繡雲紋,十分精緻風雅。他想了想,從裡頭挑了一件最昂貴的白衣穿上,對鏡照了照,欣然看見一個才子模樣的人映在鏡中,連他自己也滿意得很。站起身環視這雅房,牆上恭敬裱糊的字畫龍飛鳳舞,寫“人面蓮花相映紅”,“蓮花依舊笑春風”,甚至於“千樹萬樹蓮花開”這等絕妙好辭的貴人比比皆是,落款都是某某知縣、某某莊主、某某主人。李蓮花著實欣賞了一番,轉目往窗外望去,青蓮時節,窗外蓮葉青青飄搖不定,淡青色小蓮隱匿葉下,煞是清白可愛,比之紅蓮青葉別有一番風味。

突然,這般靜謐幽雅的蓮池中升起了一股黑煙,李蓮花探頭出視窗張望,只見一位褐色衣裳的老婦划著小船在蓮池緩緩穿梭,嘴裡唸唸有詞。船頭上擺放著一個爐子,裡頭一沓冥紙燒得正旺。燒完了冥紙,老婦坐在舟中對著滿池青蓮長吁短嘆,突然碎碎地咒罵起來,她罵的都是俚語,李蓮花聽不懂,翻過窗戶,在池邊招呼了下那老婦,很順利地登上船,和她攀談起來。

這位老婦姓姜,是郭大福的奶孃,在郭家已待了四十多年,她正在給蒲蘇蘇燒紙錢。李蓮花從昨天醬油的價錢開始和她聊了起來,或者是很久沒有人和她一起咒罵醬料鋪老闆短斤少兩,姜婆子比較喜歡這個新來的讀書人,李蓮花也很快知道了郭家雞毛蒜皮的一些小事。

郭大福的祖父是個苗人,給郭家祖母當了上門女婿,很早就在薛玉鎮住了下來。郭家從郭大福的祖父開始做的就是藥材生意,一直都紅紅火火,很過得去,但不知是甚麼原因,郭家一直人丁單薄,並且從郭大福的父親一輩開始,郭家連續三個媳婦都死得古古怪怪,和這池蓮花脫不了關係。

郭大福的祖父生了兩個兒子,郭大福的父親郭乾和郭大福的叔叔郭坤。郭乾和父親一樣精明能幹,把藥材生意經營得井井有條,郭坤出生便是痴呆,一直由哥哥供養,一家平平常常,並無甚麼出奇之處。當郭乾娶了媳婦之後,舉家搬到了採蓮池,建起了採蓮莊,莊子建好不過一月,郭乾的妻子許氏墜池而死,留下出生未及一月的郭大福。郭乾對夫人之死傷心欲絕,遣散僕人,閉門謝客十餘年,只留下少數幾個奴僕。郭大福長大之後娶妻王氏,婚後一年,王氏又墜池而死,留下郭禍一子。如今郭禍新過門的妻子蒲蘇蘇再次墜池而死,姜婆子越發懷疑郭家中了邪,要不就是招惹了甚麼水鬼。

“郭夫人死的時候,是婆婆先發現的?”李蓮花小心翼翼地問,眼神中充滿敬佩和好奇。

姜婆子頓時有些自負起來,挺直了脖子,“夫人淹死在你視窗下面。”

李蓮花大吃一驚,“我視窗下面?”

姜婆子點頭,“那間客房五十三年前是老爺的新房,但是因為老夫人淹死在那視窗下的水池裡,所以大老爺都不住那裡,搬去了西廳,房間改為客房。”

李蓮花毛骨悚然,“那……那那那就是說……郭家三位夫人都是淹死在……我房間視窗下面的水池裡?”

姜婆子嘆了口氣,“那裡的水也不過半人來高,婆子我始終想不通怎麼能淹死人。要說有鬼,這些年在客房裡住過的大人也不下二三十位,卻從來沒出過甚麼事。要說是別的甚麼,老夫人的死和夫人的死,那可相差了二十幾年,夫人和少夫人的死又差了二十幾年,她們三個可都不認識,一個是秀才家的姑娘,一個是漁家的女兒,蘇蘇還是個清倌,哪裡都八竿子搭不到一塊去。”

李蓮花也跟著嘆了口氣,“所以婆婆在這裡燒冥紙作法超度?”

姜婆子的嗓門大了些,“三位夫人都是好人,性子也都體恤下人的,若是真有甚麼水鬼妖魂,婆子拼了命也要讓它下地獄去!”

李蓮花滿臉敬佩,頓了一頓,站起身來,“婆婆,三位夫人都是淹死蓮花池中,那郭大老爺又是怎麼過身的?”

姜婆子一怔,“老爺?大老爺被兒媳婦的死嚇壞,夫人過世後一個月大老爺就過身了。”她喃喃地說:“定是想起了大夫人,大老爺真是可憐得很。”

李蓮花又跟著嘆了口氣,“……真是可憐得很。”

那日晚間,郭大福遣了秀鳳過來問候李公子住得可好,李蓮花連忙拿出寫好的“詩”,秀鳳滿意收下,說老爺請李公子偏廳吃飯。李蓮花作揖稱謝,隨著秀鳳走向採蓮莊的西邊。

郭大福先接過李蓮花作的“詩”,抖開一看,大為滿意,連聲請上座,李蓮花滿臉慚慚,彆彆扭扭地坐了上座。

這偏廳窗戶甚大,四面洞開,窗外也是蓮池,涼風徐徐,十分幽雅,李蓮花眼觀滿桌佳餚,鼻嗅蓮香陣陣,除卻郭大福高聲誦讀他作的“詩”大煞風景之外,此地此時稱得上美景良辰,令人如痴如醉。

“郭門青翠滿塘紗,十里簪玉伴人家。煞是一門林下士,瓜田菊酒看燈花。”郭大福搖頭晃腦地讀罷李蓮花的“詩”,十分讚賞,“李公子文氣高絕,郭某十分佩服,他日必當高中,狀元之才啊。”

李蓮花唯唯諾諾。郭大福道:“請,請。”兩人文縐縐地舉杯,開始夾菜。

“聽說蘇蘇過世了?”李蓮花咬著雞爪問。

郭大福一怔,心裡不免有些不悅,這位李公子一開口就問他最不想提的事,“家門不幸,她出了意外。”

李蓮花仍然咬著雞爪,含含糊糊地道:“幾年前進京趕考,和蘇蘇有過一面之緣……”郭大福又是一怔。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此番回來,她已嫁給了郭公子,正為她從良歡喜,不料出了這等事。”他似是甚為幽怨地輕輕嘆了一聲,“可告訴我她死時的模樣嗎?可還……美嗎?”

郭大福心下頓時有些釋懷:原來這位李公子倒也不全是為了採蓮池而來,蒲蘇蘇美名遠揚,有過這等心思的年輕人不在少數,現在人也死了,他倒是有些同情起李蓮花來了,“蘇蘇是穿著嫁衣死的,那孩子在世的時候極美,死的時候也像個新娘子,美得很。”他卻不知李蓮花那番話讓方多病聽了一定笑到肚子痛,打賭李蓮花根本不認識蒲蘇蘇。

“穿著嫁衣?”李蓮花奇道,“她過門已有數十日,為何還穿著嫁衣?”

郭大福臉上泛起幾絲得意之色,咳嗽了一聲,“郭某祖父乃是苗人,從苗疆帶來一套苗人嫁衣,那衣服懸掛金銀飾品,織錦圖案,價值千金,幾位大人幾次向我索要,有人出十萬兩銀子向我求購,我都不給不賣,那是家傳至寶。當年我那髮妻,一有空就會把它從衣箱裡拿出來穿著,無論是甚麼女人,都會給那嫁衣迷上。”

李蓮花啊了一聲,“世上竟有如此奇物?”

郭大福越發得意,拍了拍手掌,“翠兒。”

一位年方十六、個子高挑的丫鬟腳步伶俐地上來,“老爺。”

郭大福吩咐,“把禍兒房裡那套少夫人的嫁衣取來,我和李公子飲酒賞衣,也是一件雅事。”

翠兒應“是”退下。郭大福道:“這嫁衣雖是家傳之寶,不過我那髮妻卻也是穿著這身衣裳死的,噯……”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喝了一杯酒,“我娘是穿著這嫁衣死的第一人,絕世珍寶往往不祥……”

李蓮花嘆了口氣,突然悄悄地道:“難道員外郎沒有想過,說不定……”

郭大福被他說得有些毛骨悚然,“甚麼?”

李蓮花咳嗽一聲,喝了口酒,“說不定這蓮花池裡有鬼!”

郭大福皺眉,“自從家母死後,這池裡每一寸一分都被翻過了,池裡除了些小魚小蝦,甚麼都沒有,絕沒有甚麼水鬼。”

李蓮花鬆了口氣,欣然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兩人轉而談論其他。郭大福對李蓮花的“詩才”欽佩有加,囑咐他明天再寫三首。李蓮花滿口答應,恍若已是李白重生、杜甫轉世、曹植附體,莫說是三首,便是三百首他也是七步就成,萬萬不會走到第八步。

二半張“鬼”臉

與郭大福飲酒回來,已是三更。李蓮花有些微醺,心情愉快得很。郭大福此人雖然說是個“雅人”,心眼卻不多,而且景色幽雅,菜餚精緻,今天那一跤跌得大大的值得。尤其見到郭家祖傳嫁衣,那套喜服確是精細華麗,人間罕見,比之漢人的鳳冠霞帔,另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瑰麗之美。

那是一套寶藍的嫁衣,通體以織錦法繡有樹木花叢、打井的人們、喝酒歡唱的人們、圍圈跳舞的人們、地下佈滿的瓜果,及天空中太陽月亮星星之間飛舞著兩隻似鳳非鳳的大鳥,每一分每一寸都閃耀著錦緞鮮豔的色澤,即使在沒有光線的時候也仍閃閃發光。收束的頸口懸掛七串銀飾,胸口另掛有一片以銀珠金珠串就的碩大花朵,花芯以黃金鑄就,十分華美燦爛。嫁衣上下寶藍錦繡之間綴滿金絲銀線,其上穿有極細水晶珠子,光彩盎然。腰間以玉珠為帶,裙身極窄,如桶狀,平整的裙面上一群歡樂的人們正在圍圈跳舞,正好繞裙一週,裙襬底下又有銀鏈為墜,上有鈴鐺。從男人的眼光來看,那是成堆的金銀珠寶;以女人的眼光來看,即使是再醜的女人,只要她還年輕,只怕都會覺得穿上這嫁衣之後定能看見自己與平日不同的風采。

但在李蓮花眼裡,那是一條奇異的裙子,它掛滿了金銀珠寶,還有,群擺很窄。一件三個女人都穿過的嫁衣……三個女人都死於非命……難道真的只是一種巧合?

他躺在床上,面對著蓮池的大窗,打了個哈欠,念頭轉到他寫給郭大福那首“詩”上,也不知郭大福看出“詩”裡的玄機沒有?正在他望著窗外星光、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窗外慢慢移出了半張臉,幽幽地看著他。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稀奇古怪的臉,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突然那張臉動了一下,緩緩地往窗邊隱去……李蓮花突然清醒過來——那是一張不知道甚麼東西的臉,黑黝黝的臉頰和鼻子,毛髮亂飛,一隻出奇明亮卻佈滿血絲、毫無感情的眼睛——窗下是蓮池,只有一片很小的溼地,這個站在他窗外的半張臉,卻是站在哪裡呢?他聽到了離去的腳步聲——那東西不管是甚麼,至少是兩條腿走路的,就像人一樣。

鬼?李蓮花嘆了口氣,他雖沒見過鬼,但窗外那個東西卻是活的,不像鬼。要說是人——他相信人扮成鬼要比鬼扮成人像得多,但是郭家有誰要在半夜三更扮成這副模樣無聲無息地在他窗前看他一眼?要是他睡著了沒看見,豈不是對不起煞費苦心的“它”?真是奇怪也哉……他從床上下來,到窗下看了一眼,窗外溼地上的確留有一行腳印。

那究竟是甚麼東西?三更時分在他窗外看他一眼,究竟是為了甚麼?郭家五十幾年來三起命案,和這深夜出現的黑麵怪人,有甚麼關係?他聽著窗外寂寂的蛙聲,想著想著,矇矇矓矓睡了。

第二天一早,李蓮花立刻就知道了那深夜半張臉和命案的關係——翠兒死了。

她又死在李蓮花窗下,身上赫然穿著昨日李蓮花和郭大福欣賞過的那件嫁衣,只是胸口價值連城的金珠銀珠大花不見了。郭大福無比震怒,重金邀請軍巡鋪前來調查,而官府老爺們一來先把李蓮花給銬了起來——此人身份不明,住在兇案現場卻自稱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剛到採蓮莊,採蓮莊就發生命案,按照官老爺們多年辦案的經驗,十有八九就是這個外地人乾的。

“大膽刁民!竟敢私自解開枷鎖!來人啊!把犯人給我押回衙門大牢——”薛玉鎮的知縣王黑狗王大人剛剛得知採蓮莊出了命案,乘轎趕來的時候看見那“犯人”竟然手持木枷鎖,正在很認真地往上繞鐵絲。

“啟稟大人,”蹲在“犯人”身邊看他繞鐵絲的衙役連忙道,“木枷壞了,他正在修補,一旦修好,立刻給他戴上。”

王黑狗大怒,踢了那衙役一腳,“笨蛋!你不會自己修嗎?”

那衙役在地上一滾,“啟稟大人,小的修不來。”

王黑狗大步走到那“犯人”身邊,卻見木枷朽成了兩段,那犯人極認真地用鐵絲將斷口兩端箍在一起,見他過來,歉然道:“快要好了。”

王黑狗不耐地道:“快點快點!”又回頭問衙役:“這犯人姓甚名誰,是哪裡人士?”

衙役道:“他姓李,叫蓮花,是個窮書生。”

王黑狗又問:“他是如何殺死翠兒的?”

衙役道:“小的不知。”

王黑狗正問案之間,李蓮花已把木枷修好,自己戴在腕上。他腕骨瘦小,那木枷隨時會從他手腕上掉下來,王黑狗看得滿臉不耐,揮揮手,“算了算了,本大人在此,諒你不敢造次,不必戴了。”

李蓮花道:“是、是。”

王黑狗往椅上一坐,大咧咧地問:“昨日你究竟是如何殺死翠兒的?從實招來,否則大刑伺候。”

李蓮花茫然問:“翠兒是誰?”

王黑狗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又重重坐下,“翠兒是這裡端茶遞水的小丫頭,你是不是看中她年輕貌美,意欲調戲,她不從你便溺死了她?”

李蓮花怔怔地看著王黑狗,滿臉迷惑,似乎全然不知他在說些甚麼。郭大福在一旁賠著笑臉,“雖然這位李公子是生人,但依小民之見似乎不是這等窮兇極惡之人。”

王黑狗喝了一聲,“昨夜情形究竟如何,給我從實招來!”

李蓮花愁眉苦臉,“昨夜、昨夜……草民都在睡覺……實在是……甚麼也……”

王黑狗拍案大怒,“你甚麼也不知道?那就是說翠兒怎麼死的你也不知道了?大膽刁民!來人啊,給我上夾棍!”

李蓮花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王黑狗怒火稍息,“你知道甚麼統統給我招來。”

李蓮花稍稍有些委屈,“我要見了翠兒的屍身方才知道。”

王黑狗腦筋一轉,“也罷,罪證在前,諒你不敢不知。”

他老爺起駕,領著李蓮花到了昨日李蓮花與郭大福飲酒的那間偏廳,翠兒的屍身正溼淋淋地躺在地上,身上的嫁衣尚未解下。

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了那具屍體一會兒,那小姑娘身上的嫁衣著得很整齊,胸口的掛花失去了,全身溼淋淋,表面看來並無甚麼傷痕,只是脖子稍微有些歪,讓他想起一品墳中的那具白骨,此外下巴的地方有些輕微的劃傷。

“她……她明明是……”他喃喃地道,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王黑狗,“她明明是被折斷頸骨死的……”

王黑狗眉毛一跳,“胡說八道!她分明溺死在你窗戶底下,你竟敢狡辯?”

李蓮花噤若寒蟬,不敢辯駁,倒是那衙役走過去踢了踢翠兒的頭顱,“大人,這翠兒的頭只怕是有點古怪,她只往右邊扭。”

王黑狗頓了一頓,“骨頭當真斷了?”

衙役嫌惡地用手扭了一下翠兒的頭,“沒有全斷,只怕是錯了骨頭。”

王黑狗大怒,“李蓮花!”

李蓮花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王黑狗。只聽他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對如此一個柔弱女子,你竟扭斷她脖子再將她溺死水中!簡直是殺人狂魔……”

李蓮花愁眉苦臉,“我若扭斷她的脖子,她已死了,我為何要把一個死人溺死在我窗下的水中?”

王黑狗一怔,滿偏廳霎時靜悄悄的,李蓮花的這個問題倒是不易回答。李蓮花慢吞吞地又補了一句,“何況……”

廳中忽然有人大聲問:“何況甚麼?”這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把李蓮花嚇了一跳。只見此人身材高大、面目武勇,卻是郭大福的兒子郭禍。

“何況……何況……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李蓮花喃喃地道,“聽說五十幾年來採蓮莊曾發生三起命案,都是夫人墜池而死,可是……可是郭老爺的髮妻是漁家女子,”他茫然看著郭大福,“難道漁家女子也會在蓮池中溺水而死嗎?”

郭大福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那髮妻確是漁家女子,只是嫁入郭家之後遠離漁舟,他竟忘了此節。

李蓮花繼續道:“如果郭老爺的髮妻並非溺死,那麼……那麼……”他歉然看著滿廳眾人。郭大福失聲道:“那麼難道郭家三人,都是被人謀害而死?”

王黑狗眉頭又是一跳,李蓮花唯唯諾諾,他可沒說郭家女子都是被人所殺,是郭大福自己說的。王黑狗道:“即使本案存有疑點,李蓮花你的嫌疑也是最大!休想借以口舌之辯推脫殺人之罪。”

李蓮花愁眉苦臉,郭禍卻大聲道:“如果真的有兇手,我定會將他擒住!我是‘佛彼白石’弟子,捉拿兇手是本門弟子職責所在!”雲彼丘若聽見他這高徒這般解釋“佛彼白石”,只怕那寒症又要重上幾分。

這時有個衙役快步走來,報說那塊丟失的金銀掛花在李蓮花住的客房裡找到了,就放在他窗臺的桌面上。王黑狗斜眼看李蓮花,嘿嘿冷笑不已。李蓮花滿臉困惑,搖了搖頭,那掛花怎麼會到了他桌上?真是稀奇古怪,他早上起來的時候明明沒有看見,念頭一轉,他問:“我放在桌上的‘詩’呢?”

“詩?”那衙役奇道,“甚麼詩?桌上就擱著這個掛花,沒有甚麼詩。”

李蓮花苦笑,他早上起來明明寫了一首“詩”在桌上,卻不見了。正在疑惑之間,姜婆子卻手持掃把趕了進來,以俚語指著那衙役咒罵了一堆。

李蓮花聽不懂,王黑狗和郭大福這才知道那金銀掛花是姜婆子今早清理蓮池敗葉的時候拾回來的,蓮舟劃過李蓮花視窗,她只當李蓮花在房裡,順手擲了進去,還喊了聲叫他拿去給老爺,卻不知李蓮花已給王黑狗押了起來。但李蓮花桌上那首“詩”卻確實不知是誰拿走了。

王黑狗接過那個金銀掛花,那掛花本是由苗家胸牌變化而來,乃是一朵大花,其下掛有銀質蝴蝶吊飾,相當沉重,他掂了掂,少說也有二十兩之重。花朵上仍掛著些水池的汙物,似是從水底撈起來的,“姜婆子,這東西你從哪裡撿回來的?”

姜婆子看了眼東面,“雜貨房後面,大老爺給大夫人的那面銅鏡那裡。”郭大福的祖父曾給妻子立了一面與人同高的銅鏡,鑲嵌在採蓮莊內一塊雜有劣質玉脈的大石上。那大石就在雜貨房不遠處,周圍景色清幽,樹木和花叢完全把雜貨房遮了起來,只能見到兩間雜貨空房之間的小路。

“雜貨房?”郭大福奇道,“那裡離客房很遠,這掛花怎麼會掉在那裡?”

郭禍卻已大步往外走去,直奔雜貨房。眾人不約而同跟著他一起往採蓮莊東邊走去。採蓮莊方圓十里,兩間雜貨房曾用以儲藏掃帚、書籍等物,但久已放空,只因搭建之時未曾想到離主房太遠。

“這裡的房子沒有蓋好。”郭大福道,“聽說是畫地的時候畫錯了,這池邊空地沒有那麼大,房子建好以後中間的小路就只剩這麼一點了。”兩間房屋之間只留著極窄的小道,約莫只有一人之寬,而且此地地勢傾斜,那條小路幾乎是個陡坡,一直通到池邊。

“我就是在這裡撿到的。”姜婆子指著那池邊,“就擱在很淺的地方,一伸手就拿上來了。”

李蓮花敲了敲那雜貨房的門,意外地,那房門開了,連郭大福都怔了一下。房裡佈滿灰塵蛛網,是很久沒有人來過的樣子,地上有一些紛亂的腳印,但因為腳印太多太雜,卻是辨認不清。還有幾張紙片,其中一張顏色枯黃,似乎年代已很久遠,飄在角落之中,其餘幾張尚新,似是新近之物,其中一張最為眼熟,竟是李蓮花不見了的那首“詩”。

是誰把他早上胡謅的“詩”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這裡來?李蓮花比衙役快了一步拾起那幾張紙片,只見枯黃色那張上面以正楷寫著:晶之時,境石立立方;嫁衣,立身覓不散。其下未署名,只畫了一輪月亮。另幾張一張是李蓮花的“詩”,另一張卻似是本賬簿,上面碎碎地寫了某某東西,幾分銀子,某某東西,幾吊錢,都是這般瑣碎的東西,卻也不見甚麼奇處。其餘幾張新的白紙,也是寫著“晶之時”那幾個怪字。

李蓮花瞧了幾眼,眼睛對著王黑狗瞟了瞟,小心翼翼地道:“王大人,這個殺人兇手,好像專殺穿了那套嫁衣的女人。”

王黑狗不耐地道:“廢話!”

李蓮花頓了頓,“那麼……如果有人充當誘餌,說不定他還會出現。”

王黑狗皺眉,“這等性命攸關之事,誰敢擔此重任?”

李蓮花說:“我。”

滿廳眾人都是一怔,郭大福吃吃地道:“你?”

郭禍大聲道:“如此危險之事,‘佛彼白石’弟子義不容辭,還是由我……”

王黑狗突地一拍桌子,“也罷,就是你了,本官派遣衙役埋伏採蓮莊,嘿嘿,若是沒有兇手出現,便是你殺了翠兒,這次你可抵賴不了。”

郭禍仍在堅持他要孤身涉險,郭大福扯了兒子一下,白了他一眼。那嫁衣李蓮花穿得上,他穿得上嗎?郭禍卻半點沒有理解老子的心意,仍口口聲聲他要降妖除魔。

當下廳中幾人細細商討了捉拿兇手的方法,不外乎一旦李蓮花發現兇手便大聲喊叫,眾衙役一擁而上,將他抓住。王大人對此方案十分滿意,英明神武青天再世前呼後擁地先行回去,待晚間再來。

郭大福愁眉不展——雖然李蓮花這誘敵之計有那麼一點點道理,可是方才幾乎整個郭家的人都在偏廳,若是家中真有兇手,耳目如此眾多,怎麼也聽到了,怎麼可能還如此之笨,仍舊前來殺人?難道此兇手並非莊內之人?那他是如何知道何時莊內有誰穿了那身嫁衣?又怎麼及時趕來殺人?

郭禍卻想:李蓮花乃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無論如何他也要潛伏偏廳,將兇手立刻拿下。

三殺人兇手

當天夜裡,李蓮花吃過晚飯以後,面對四個女人穿過的那件嫁衣,委實有些毛骨悚然。

四個女人,都已死了,有些還死了很久了。

足足過了一炷香時間,他才慢吞吞地開始穿那身衣服,又足足花費了一頓飯時間,他才把那套花樣繁複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而後他沉吟了一下,推開窗戶,在房裡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然後往雜貨屋鏡石那邊走去。

時間並不太晚,在客房門外埋伏著四個衙役,但他明明聽見了衙役們拔了蓮蓬嚼鮮的聲音,以及啃著雞爪偷偷咒罵的聲音,還有拍打蚊子的聲音。雜貨屋那邊也埋伏了幾個衙役,等他慢吞吞走到鏡石旁邊,只聽到一陣陣嗷——嗷——嚇了他一跳,半晌才領會那是鼾聲,不禁嘆了口氣。

走到鏡石之旁,他對著鏡面裡的人看了一陣。鏡中只見寶藍色嫁衣光彩閃爍,鏡中人若是個女子,倒也華麗,但李蓮花只覺鏡裡站的是人妖,遠遠不及他平日英俊瀟灑。左看右看,不見兇手的影子,他打了個哈欠,本想在地上坐坐,卻發現裙身太窄根本坐不下去,只得繞著兩間房屋轉了幾圈。那幾個衙役躺倒在地,稀里呼嚕地睡覺,李蓮花從他們身上跨過兩次,心裡很是抱歉。

郭禍躲在鏡石之後,睜大眼睛看著李蓮花穿著那身嫁衣在兩間房屋之間繞來繞去,心裡大惑不解:要說他在誘敵,未免太過悠閒;要說他並不是在誘敵,那他又在做甚麼?正當他迷惑之際,突有所覺,猛然回頭,只見身後不遠處,樹後蓮池之上,一張毛髮亂飛、黑漆漆的臉正在搖晃,一雙空蕩蕩的眼眶正陰森森地看著他——那眼眶竟是空的,裡面甚麼也沒有。郭禍見了突然出現在身後的這一張臉,喉頭咯咯作響,全身冰涼。他本想喊出聲來,卻突地發現自己甚麼也喊不出來,他本以為世上絕無鬼怪這等東西,眼前卻活生生地出現了個活鬼!

在他全身僵硬的時候,那張臉慢慢地往遠處移開了。郭禍仍然全身僵硬,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那張鬼臉,直到那張臉移開到了兩丈之外,他才驀然發現——那其實並不是一個鬼!那是一個人,揹著一個袋子,那袋子裡不知裝著甚麼東西,露出一蓬毛髮和兩個類似眼窩的窟窿!那人其實背對著他,他背後揹著的那袋東西就正對著郭禍的臉,把他嚇了個半死,而那人之所以會無聲無息地靠近又離開,是因為那人坐在木盆裡。江南水鄉,兒童多乘木盆穿梭於蓮池之間,採摘蓮子香菱,那人就坐在這麼一個木盆裡。採蓮池本有溪流灌入,潛流之中不生蓮藕,木盆被潛流推動,以至於移動無聲無息。

這人是誰?郭禍心神稍定,咽喉仍舊咯咯作響,發不出絲毫聲音,受驚過度,身上也做不出任何動作,眼睜睜看著那木盆緩緩漂遠了些,在兩間雜貨房中間的那條小路盡頭停了下來。那個人佝僂著背,揹著那袋東西,動作似是十分遲鈍地走了過來。郭禍心中大疑:這人的行動很是眼熟,難道是……

只見那人走到了鏡石之前,似乎是往鏡子上貼了甚麼東西,然後退到鏡石旁邊樹叢之中躲了起來。李蓮花恰巧這個時候從房子中間繞了回來,咦了一聲,他走到鏡子前面看東西,“晶之時……”

郭禍恍然大悟,那人在鏡子上貼了那張怪字條,看來的確從幾十年前,這人就做過這種事,殺害郭家幾代女子的兇手,看來的確是他!可是——又怎麼可能?怎麼會呢?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毫無道理啊……

突然,呵呵一陣低沉的怪叫聲響起,那躲藏在樹叢裡的怪人突然衝了出來,把背後那東西從包裹裡拔了出來,帶著怪異恐怖的笑聲,舉著那東西衝向李蓮花,“呵呵呵……他死了……他死了……你永遠不能和他飛!永遠不能和他飛!”

郭禍大吃一驚——那人手裡舉著的東西,赫然是一個骷髏頭!那東西竟不是“好似”有一蓬亂髮和兩個眼窩,它卻真的是一個骷髏頭!有骷髏就有死人,這個死人是誰?它怎麼會出現在他手裡?

李蓮花顯然被嚇得魂飛魄散,哎呀一聲掉頭就跑。從這裡要回主房,有兩條道:一條是繞過兩間房屋,穿過鏡石旁邊的樹叢小道,再途經花園回到主房;另一條是穿過兩間雜貨屋,徑直從後門奔進廚房,然後穿過小徑,回到主房。

李蓮花想也沒想徑直奔向雜貨屋,顯然奔向廚房要比繞道花園快得多,而且這怪物就是從樹叢裡跳出來的,誰知道花叢草叢裡還有沒有它的同夥?郭禍這時終於緩過勁來,從鏡石之後爬了出來,正要喊叫,突然看到了一件讓他全身再度僵硬冰涼的事——

李蓮花從第一間雜貨屋的正門奔了進去,邁過第一間房屋的後門門檻的時候絆到了裙襬,他往前跌倒,雙手本能地要去撐地,這兩間房屋之間的道路卻是往下傾斜的,李蓮花左手撐住了地面,右手卻沒有撐住,失衡之下,砰的一聲,頸項扣在第二間雜貨屋的門檻上,摔倒在地,接著順著傾斜的小路滾進蓮池,隨即不動了。

郭禍全身發冷——他好像看見了好幾個女子跌倒的身影,包括他的妻子蒲蘇蘇……她們一個接一個在這門檻之間摔倒、受傷,然後滾進蓮池溺水而死,而兇手——竟是這個拿著骷髏頭將她們趕向陷阱的人!

他突然能發出聲音了,驚天霹靂地大喊了一聲:“來人啊!快救他!快點救他!”隨著一聲大叫,他渾身氣力似都恢復,縱身而起,一把抓住了仍在揮舞那個骷髏頭的人。在他鐵臂之下,那人猶如一隻小雞,應手被擒。郭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想得出這種事?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這個被他一把抓住的人,竟是他痴呆的叔公郭坤!

難道潛藏在他家中五十幾年的殺人惡魔,就是他這個出生時即是痴呆的叔公郭坤嗎?樹叢後在睡覺的衙役被驚醒,一陣驚叫混亂之後將郭坤牢牢縛住,有人到池邊想把李蓮花撈起來,但那身嫁衣卻有三十來斤重,加上李蓮花的體重,一兩個人撈不起來,即使池水並不深,卻極可能淹死了他。

王黑狗和郭大福聞訊匆匆趕到,王黑狗大喜過望,郭大福卻是滿腹疑惑。郭禍等衙役抓住了郭坤,一把把池中李蓮花撈起,只見他全身無傷,雙眼緊閉,卻不醒來。

“看來殺死郭家四個女子的兇手,就是郭坤!”王黑狗大出意料之外後,喜上眉梢,“本官破獲五十多年陳案,當真是還民以公正的清官啊!”

郭大福呆呆地看著郭坤,仍然不敢相信這個到了七十歲仍舊神志不清的人會是兇手,但他卻被抓了個現行。

一群衙役在老邁瘦小的郭坤身上扣了七八條鐵鏈,壓得他彎下腰去。他突然大哭起來,抓著郭大福的褲子,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王黑狗大怒,撩起官袍踢了郭坤一下,“殺人不眨眼,竟還敢哭哭啼啼,給本官掌嘴!”

“是!”有個衙役立刻走上前去,啪地給了郭坤一個耳光。

“我說……王大人,未經升堂審案,私設刑罰,毆打犯人是犯法的喲……”有人悠悠地道,“何況……其實郭坤並不算元兇。”

王黑狗嚇了一跳,左右一看,“誰?”突然醒悟是誰在說話,大怒道:“李蓮花!虧本官為你擔憂,你竟敢裝死恐嚇本官?來人啊——”

李蓮花慢吞吞地從地上坐了起來,池水從他衣襟上流了一地,他卻微笑得愉快得很,“大人難道不想知道郭坤手裡那個骷髏……究竟是誰嗎?”

王黑狗滯了一滯,“這個……這個……”他瞪起眼睛,“你知道?你竟敢戲弄本官!來人啊——”

李蓮花縮了縮脖子,“豈敢,豈敢。”

這回王黑狗學聰明瞭,冷笑道:“本官還真看不出你不敢。”

李蓮花又微笑道:“過獎,過獎。”把王黑狗氣得七竅生煙,郭大福聽得目瞪口呆。

李蓮花端正坐好,有些惋惜地看著被池水和泥漿弄髒的衣服,對著目瞪口呆看著他的眾人非常溫和地微笑,好似他一貫如此品行端正,“其實從一開始姜婆婆給我說郭家三代夫人墜池而死的故事的時候,我就知道兇手可能是郭坤。”他指了指郭坤,“採蓮池池水有深有淺,但在客房之下淺水之中溺死,未免有些奇怪,何況死者之中有人是漁家姑娘。若不是溺水而死,那便有兩種可能:其一是她意外溺死之前受了傷,以至於無法掙扎;其二是她是被人所殺,假裝溺死在水裡。接連幾人都是這般死法,我和常人一樣都會想到是不是有人謀害?”他微笑道,“只不過大家或者都會對‘連續五十幾年’和‘命案發生的時間相隔二十幾年’感到疑惑,覺得不可能有人埋伏郭家五十幾年,只為殺這幾個不相干的女人,所以便又想到意外,可是我卻以為……”他緩緩地道,“我卻以為這事如果是有人謀害,兇手是誰再清楚不過——那就是在採蓮莊中住了超過五十幾年的人,那是誰?姜婆婆?不,五十三年前,她伺候郭大福祖父的時候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小姑娘,之後嫁與姜伯,她要是夜裡出門,姜家老小豈能一無所知?那麼還有誰呢?除了姜婆婆,在五十幾年前便住在採蓮莊內的人,能自由走動不管做甚麼大家都不會覺得奇怪的人,還有一個,叫作郭坤。”

郭大福失聲道:“可是坤叔他天生痴呆,怎會做出這種事?”

李蓮花微微一笑,“他自己不明白自己在做甚麼,我說他不是元兇,因為這殺人之事開始不是他做的,他也許是偶然看見了,便模仿著玩罷了。”

王黑狗全身一震,“模仿?”

郭禍和郭大福面面相覷,“模仿?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李蓮花慢慢地道,“第一個死的女人,並不是郭坤殺死的,他只不過是看見了殺人的過程,以後一旦看見有那樣的情形,他就模仿兇手的行為,把此事當作遊戲。”他一字一字道,“這誘發他行兇的‘情形’,只怕便是嫁衣——郭家家傳嫁衣價值連城,瑰麗至極,每個女子想必都很喜愛,偶爾夜深穿上嫁衣,偷偷自鏡石之前對鏡自賞,想必這種事,郭家的幾個媳婦,包括侍女們都做過。而郭坤看見過穿著嫁衣的女人被殺,所以一旦有女子穿上嫁衣,來到鏡石之前,他便模仿元兇的方法,將她們追趕到雜貨房裡,讓她們絆倒在門檻之間,然後摔入蓮池溺水而死。”

“門檻?”郭大福駭然看著那相距一人距離的門檻,“這門檻又如何了?”

李蓮花提了提那溼淋淋的嫁衣的裙襬,“這裙子很窄。”

郭大福和郭禍都點了點頭,李蓮花指了指門檻,“這兩個門檻卻比莊裡任何一個門檻都高,前後門檻高低至少差了一寸。”

王黑狗遣人一查一量,果真如此。李蓮花繼續道:“我剛才跑進屋裡的時候已經估計到門檻很高,卻仍舊沒有跨得過去,前門的門檻給了我錯覺,似乎後門的門檻也剛好能跨得過去,後門的門檻卻比前門高了一寸。若只是門檻高了一寸,或者踉蹌一下,步子本就邁得很大的人也可以順利過去,但是——”他拉直了裙角,“這裙子非常窄,裙襬下有鈴鐺銀鏈,一旦奔跑的腳步抬得太高,不絆倒在門檻之上,也會被裙襬和銀鏈絆倒,一樣會摔倒在這門檻之間。”

郭大福毛骨悚然——如此——如此高門檻和窄裙就如殺人兇器,是兇手殺人的工具!

“這兩個門檻相距只有這麼點距離,如果一個女子在此跌倒,如果她個子矮些,額頭就會撞在對門門檻上,如果她像翠兒那樣個子高些,脖子就會撞在門檻上——而這件嫁衣織錦厚實,又窄得出奇,無論是怎樣跌法,她都不可能蜷縮起來,只能筆直往前倒;加上這些金銀之物沉重至極,弱質女子怎可能在跌倒的剎那之間撐起二十六斤重的衣裳?她的體重、二十六斤重的嫁衣,以及摔倒的勢頭,這些力氣一起撞在對門門檻上——”李蓮花嘆了口氣,“就算沒有腦袋開花,但是撞得昏死過去,或者頸骨折斷甚麼的,都很正常。還記得翠兒死時跌落的那個掛花和她下巴上的傷痕嗎?她摔倒的時候約莫胸前掛花飛了起來,摔下去的時候下巴磕在門檻上,竟把掛花銀鏈給磕斷了,所以掛花沿小路掉進水池,被姜婆婆撿到。”

頓了一頓,他緩緩地道:“至於人……這條路太斜了,摔倒的人會沿著小路滾進蓮池裡,如果本就受了重傷,身上穿了這二十幾斤重的衣服,浸在水裡,當然會溺死。”

王黑狗皺眉仔細地聽,喃喃地道:“不對啊,可是屍身為何在客房窗下發現?它怎會從這裡跑到客房去?”

李蓮花指指蓮池中空出的天然通道,“十里採蓮池並非死水,這水裡有潛流,人摔進水裡以後被潛流慢慢推走,最後推到客房窗下。那裡水流緩慢,蓮花盛開,阻住了屍體,郭坤就是藉著潛流來來往往,採蓮莊的人想必都很熟悉。”

微略停了一下,他看著從郭坤揹包裡拿出來的那個骷髏頭,嘆了口氣,“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她們溺死以後,郭坤模仿元兇抓著屍體,利用潛流帶回客房窗戶下面。”

“就算郭坤是個痴呆,你又怎麼知道他是在模仿兇手殺人,說不定是他偶然嚇死了第一個穿著嫁衣的女人,以後就依樣畫葫蘆,凡是穿著這身衣服的女人他都這般嚇她。”王黑狗身為知縣,雖然昏庸懶惰,卻並不是傻子。

李蓮花指著鏡石上那張字條,“晶之時,境石立立方;嫁衣,立身覓不散。”他嘆了口氣,“這字條……”

郭大福終於忍不住道:“寫的是甚麼?”

李蓮花突然對他露齒一笑,“這是約女人的情書,你不知道嗎?”

郭大福被他瞬息萬變的表情弄得一愣,“什、甚麼……情書?”

李蓮花站起來把鏡石那字條扯了下來,悠悠瞧了幾眼,“這寫的甚麼,你們當真沒有看出來?”

郭禍搖了搖頭,王黑狗和郭大福滿腹狐疑,眾衙役從後面擠上,目光炯炯地都盯著那張字條。

“這個‘晶’字,雖然寫得很端正,但是若是寫得稍微潦草一點,寫成這樣。”李蓮花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在路邊泥地劃了幾個字,“這樣,豈不是比‘晶之時’有意思得多?”

眾人凝目望去,只見李蓮花寫的是“月明之時”四個字,王黑狗恍然大悟,又迷惑不解,“這……這……”

李蓮花道:“假設郭坤不過在模仿誰某天夜裡的行動,這張字條自然是他抄的,而他沒有看懂原先字條裡寫的甚麼,抄的時候抄錯了許多,成就了這一張怪字條。”

郭大福連連點頭,“照此說來,這個‘境石’定是他抄錯了,原來肯定是‘鏡石’。”

郭禍呆呆地看著那張字條,苦苦思索,“鏡石立立方,鏡石立立方……”

李蓮花咳嗽了一聲,“既然開頭是‘月明之時’四個字,不妨也假設這後面也應是四個字,‘立立方’三個字,‘立方’二字疊起來相連,很像一個字……”

王黑狗失聲道:“旁!”

李蓮花點了點頭,“如果‘立方’二字本是‘旁’,這句話就是‘鏡石立旁’,就有些意思了,而‘立’字若是寫得草些,豈不也很像‘之’字?若是‘鏡石之旁’,就更有道理些。”

王黑狗一跺腳,“月明之時,鏡石之旁,果然是有人約人到此,有理,有理。那‘嫁衣’二字更加明顯,字條定與女子有關。”

李蓮花微微一笑,“既然‘立’字很可能是‘之’字,那麼‘嫁衣,立身覓不散’七個字很可能就是‘嫁衣之身,覓不散。’”

郭大福反覆念道:“月明之時、鏡石之旁、嫁衣之身、覓不散……不對,按道理這最後也應是四字才是。”

李蓮花拿石頭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覓”字,隨後緩緩在“覓”字中間畫了一條線,“這很簡單……”

郭大福見他一畫,全身一震,大叫一聲:“不見不散!”

眾人目光齊齊聚在那個被一分為二的“覓”字上,那張怪字條已是清清楚楚:月明之時,鏡石之旁;嫁衣之身,不見不散。

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這是一個男人約一個女人夜裡出來見面的情書……”這十六字自不是郭坤寫得出來的,王黑狗看了好一陣子,頹然道:“那殺死第一個女子的兇手是誰?”

李蓮花也頹然嘆了口氣,“我怎麼知道?”

王黑狗尚未聽入他在說甚麼,自己又喃喃地道:“被郭坤拿出來的那個骷髏頭又是誰的——不對啊!”他突然失聲道,“如果郭坤在模仿兇手殺人,那就是說在五十幾年前,那兇手手中已有一個人頭?那豈不是另有一起兇殺隱案,至今無人知曉?”

李蓮花很抱歉地看著他,“我不知……”他一個“道”字還沒說出來,王黑狗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裳,咬牙切齒地道:“本官不管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三日之內,你若不知,大刑伺候!”

李蓮花心驚膽戰,連連搖手,“我不……”

王黑狗大怒,“來人啊——上夾棍!”

衙役一聲吆喝,“得令!啟稟大人,夾棍還在衙門裡。”

王黑狗跳了起來,“給我掌嘴!”

郭禍大怒,一把將王黑狗抓住,“你這狗官!我只聽過有人逼婚,還沒見過有人逼破案,你再敢對李先生胡來,我廢了你!”

郭大福叫苦連天,直呼“大膽”。郭禍放開王黑狗,重重地哼了一聲,“師父平生最討厭你這等魚肉百姓的狗官!”

李蓮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

王黑狗對郭禍將他擒住之舉大為光火,厲聲指著郭大福,“若是三日之內不能找出兇手,本官定要將你們統統關入大牢,統統大刑伺候!”

郭大福嚇得臉色蒼白,“這……這……”

郭禍大怒,一把提起王黑狗。郭大福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對著王黑狗和兒子跪下,一迭聲喝止,場面亂成一團。採蓮莊中人聽說要被全部關進大牢,有些女子便號啕大哭,有些人磕頭求饒,有道是雞飛鴨毛起,人仰狗聲吠,便是這般模樣。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個……那個……若是郭大公子肯幫我做件事,說不定三天之內可以……”

眾人頓時眼睛一亮。郭禍遲疑了一下,放下王黑狗,“當然可以!”

李蓮花用景仰英雄的目光看著他,慢吞吞地道:“既然郭坤所作所為很可能都是模仿而來,他又得到這個骷髏頭,想必知道藏屍的地點。他若知道藏屍的地點,說不定他也曾看見此人被殺的過程,那麼如果讓他看見當年此人,說不定郭坤便會重演他所看過的事,所以……”他用極其歉然的表情看著郭禍,“委屈郭大公子扮一次郭老夫人,我扮演這個骷髏頭……”

郭禍本是連連點頭,突然大叫一聲:“讓我扮奶奶?”

李蓮花極其溫和文雅地點了點頭,“郭大公子武功高強,和郭大公子一道,即使遇到危難,想必也能逢凶化吉。”

郭禍卻呆呆地看著他,心裡只想只要李先生有求,我自當全力以赴,只是他的法子也忒奇怪了……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李蓮花很愉快地道:“給我三天時間,三日之後,月明之時,鏡石之旁,不見不散。”眾人聽了他這句話,卻都是一陣寒意自背後冒了出來,就似這鏡石之旁必定有鬼一般。

四浮生三日

之後王黑狗和李蓮花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決定將郭坤暫時留下,三日之中郭大福等人絕不過問李蓮花言行舉止,一切靜候三日之後、月明之時。

李蓮花雖信誓旦旦會有結果,別人卻都滿腹疑雲,王黑狗打定主意若是沒有結果,他便將郭坤往上頭一送,甚麼五十多年前的隱案,他一概不知。郭大福唉聲嘆氣,愁眉苦臉,一想起老母妻兒之事便煩惱不已。郭禍卻是熱血沸騰,跟在李蓮花身後亦步亦趨,對他的一言一行都深信不疑。

李蓮花先在客房裡睡了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方才起床,三日之期已經過了一日半。郭禍在他房門口轉來轉去,急得猶如跳蚤,卻又不敢破門而入。好不容易李蓮花起床,卻在房裡衣箱裡翻衣服翻了半天,挑了兩件白衣,比較許久,似是想不出要穿哪件,閉起眼睛摸了一件,慢吞吞穿在身上。客房窗戶不關,郭禍那雙牛眼在窗外瞪得快要掉下,李蓮花終於開門出來了。

他先去了郭大福的書房,這書房自採蓮莊修築以來就有,藏有郭乾和郭大福收集的所有字畫古董,郭禍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李蓮花也不在意。

書房之中數個書櫃,最裡頭一個是郭乾的父親所有,第二個是郭乾的,第三個才是郭大福的。李蓮花把三個書櫃一一開啟,抽了些字畫出來看,有些是賬本,有些是行草,偶爾有些是水墨法描繪的採蓮莊景緻,筆法佳妙,栩栩如生;還有許許多多紅蓮紫蓮、鴛鴦荷下圖,以及一些諸如“千樹萬樹蓮花開”之類的絕妙好詞。認真地看了一陣,他搖頭晃腦地捧著一幅行草吟道:“幾行歸塞盡,念爾何獨之……郭大公子,這下面是甚麼我看不懂了。”

郭禍皺著眉頭看著那首“詩”,勉勉強強地念道:“暮箱呼夫……寒……一團一團的……”他本就不識得幾個字,實在看不出那行雲流水般的行草寫的是甚麼。

李蓮花倒也沒有笑他,和他一起並頭看了許久,興致盎然地道:“果然是一團一團的,你看這一團像不像鼻子?”

郭禍大笑了幾聲,突然想起李蓮花本該是來查明真相的,不免笑岔了氣,“哈哈……哎喲……李先生,還是查案……”

李蓮花戀戀不捨地把那捲行草收了起來,細細看這書房,開啟窗戶。窗外也是蓮池,只是蓮花疏疏落落,沒有客房窗外好看。

他對窗外聚精會神看了半日,郭禍跟著他東張西望,卻是甚麼也沒看出來,許久之後只聽李蓮花喃喃地道:“蚊子太多……”郭禍全然摸不著頭腦,李蓮花卻似已對書房興致索然,走出書房,他施施然負手欣賞景緻,考慮良久,又往鏡石那塊地方走去。

青天白日之下,這地方花草寂寂,鳥聲隱隱,兩間大房掩在樹下,倒是風景陰涼舒適,渾不似夜間那麼陰森可怖。繞著兩間雜貨房,李蓮花又慢吞吞開始踱步,四下無人,唯有郭禍亦步亦趨,李蓮花往東他也往東,李蓮花往西他也往西。

突然,李蓮花在鏡石之前停了下來,皺著眉頭打量著鏡後的那塊大石。那塊大石黑黝黝如鐵石一般,看不出所謂“玉脈”在何處,他伸手在石上摸了摸,“這塊石頭原是甚麼模樣?”

郭禍苦苦思索,“聽姜婆婆說,莊子剛建起來的時候發現這裡有玉,但是是不值錢的雜玉,爺覺得有趣,所以就裝了面鏡子在這裡。夜裡這個地方月光很亮,十五的時候坐在銅鏡下面,鏡裡映的月光可以照人讀書。不過玉在哪裡,爹也一直沒看出來,姜婆婆說是灰色……一圈一圈的,好像被鏡子蓋住了。”

李蓮花點了點頭,似是很滿意,敲了敲那塊鏡石,然後優哉遊哉地走到前夜郭坤跳出來的那樹叢中,低頭一看,地上有厚達尺許的枯枝敗葉,頭頂大樹枝葉繁茂,樹下雜草不見光亮,生長甚少。這棵樹旁卻有成片天生茉莉花叢,如此時節嬌白微微,香飄四溢,倒是十分幽雅可人。茉莉花叢後稍高一些的地方長著大片懸掛點點黃白小花的雜草,幾棵樟樹生長池邊,十分青翠。

“郭老夫人去世是甚麼時候?”李蓮花問。

郭禍答道:“約莫七八月,姜婆婆說那時蓮花開得正盛。”

李蓮花又點點頭,滿意地從鏡石前轉開,突地鑽進樹叢,往林子深處走去。郭禍急忙追上,心裡迷惑至極——採蓮莊本是建在十里採蓮池中的一塊水洲之上,從這樹叢再往前走,只怕便要走到水裡去了。

李蓮花鑽過五六十丈的密林,早上挑選的那件白衣儼然變成“襤褸”,眼前便是蓮池,他似是有些失望,皺著眉頭看著水面,不知在想些甚麼。

郭禍打了個哈欠,蓮池裡的小魚受驚,嘩啦一聲四散逃開,李蓮花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對著望不見邊際的蓮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哈——這其實是個好地方,有蓮蓬蓮藕,可以釣魚和青蛙。”

郭禍心不在焉地道:“還有野鴨子。”

“這塊地有點高。”李蓮花站上林子,再慢步踱下來,“難怪那條路會突然斜下去,把房子建在這裡雖然風景甚好,可惜地形不佳。”

郭禍滿臉迷惑,隨聲附和,全然莫名其妙。李蓮花卻似已經看夠,負手悠悠地穿過樹林,走回客房。當郭禍以為他有甚麼驚人之見的時候,他搬了一個木盆,關起門來,只聽裡面水聲陣陣,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舒舒服服地爬上床去,手持了本閒書卷著看了起來。

莫非李先生早上就是在散步?郭禍那頑固不化的腦袋終於想到了這種可能,呆呆地看著李蓮花,難道其實他並不是在查案?那麼郭家老少大小二十餘口豈非……就懸在了王黑狗的牢門口?這怎麼可以?

三日之期,轉瞬即過。

李蓮花這日就坐在書房裡看書,除了按時出來吃飯,並沒有做甚麼其他的事。郭大福派遣郭禍來試探了幾次,李蓮花一直都在看一本醫書,而且以郭禍那等“練武之人”的眼力,甚至認得出他一直看的都是同一頁。

好不容易到了晚間。

月漸西起,日間青翠陰涼的樹木,夜裡就變得陰森可怖。

王黑狗如期而至,帶了十幾個衙役。郭大福把僕人遣走,在王黑狗身邊賠笑臉。眾人躲在一邊,郭坤從下午開始就坐在草叢裡拔草,一直拔了幾個鐘頭也不厭煩,飯也不吃。

月色漸漸明亮,映照在那銅鏡之上,銅鏡反射在林前空地上,把月光增強了一些。李蓮花備了一桶清水,在郭禍身前綁上那件嫁衣。那桶清水郭禍本以為他要用來洗手還是洗臉,結果他突然嘩啦一聲把那桶水倒在身上,把全身潑溼,紮起袖角褲腳,便施施然走了出去,面對著那鏡石搖頭晃腦地開始吟詩,“幾行歸塞盡,念爾何獨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未必逢贈繳,孤飛自可疑……”他在鏡石之旁來回踱了幾步,長吁短嘆。

眾人面面相覷,郭坤卻突然喉頭髮出荷荷的低沉怪叫,從草叢中拾起一根枯枝對李蓮花打去,王黑狗本要大呼“大膽”,轉念一想還是忍下,只見李蓮花應聲倒下,郭坤將他拖進大樹之下,怪聲怪氣地叫:“我讓你們飛!飛!你老實告訴我,你和她是不是……哎呀!”他這一聲“哎呀”叫得淒厲可怖至極,“妖怪!”

這一聲“妖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只見郭坤目露兇光,抄起枯枝狠狠往李蓮花頭上砍去,“妖怪!妖怪!”李蓮花顯然也大出意料之外,睜開了眼睛。郭禍眼見形勢不對,大步趕上,“你……”一句話還沒喝出,郭坤突然雙手抓著李蓮花的頭往前一拉,尖叫道:“你看,他是個妖怪!他死了、他死了,你永遠不能和他飛……”

李蓮花被他猛力一拉,脖子疼痛,哎呀一聲,郭坤突然放手,呆呆地看著他,似乎對一個“死人”居然還會說話覺得迷惑不解。王黑狗對他叫的幾聲“妖怪”覺得驚心動魄,此刻連忙下令眾衙役將郭坤抓住,“李蓮花,你到底搞的甚麼鬼?”

李蓮花爬將起來,似乎對郭坤的反應也覺得大惑不解,“咳咳……王大人,員外郎,郭坤的字是跟誰學的?”

郭大福困惑地道:“跟我爹學的。”

李蓮花點了點頭,“他和你爹感情如何?”

郭大福皺眉,“爹和叔叔的感情一直很好。”

李蓮花嘆了口氣,“你爹做過的事,他會模仿嗎?”

此言一出,用意昭然若揭。郭大福剎那瞪大了眼睛,王黑狗脫口而出,“你是說……”李蓮花似乎很無奈地喃喃地道:“我是說……我以為——只是我以為,你們可以不這麼想——我以為即使是痴呆,他也不是見誰學誰,他能學的,應當是平日和他最親、他最熟悉的人。這個人可能平時就教給他一些事,也對他的模仿表達過讚賞。”

王黑狗皺眉,“這……”這可不算認定郭乾就是兇手的理由。

李蓮花突然一笑,“姑且不說郭坤模仿的是不是郭乾,我們先從死人身上說起,有骷髏頭,一定有死人。但無論是姜婆婆還是員外郎,都沒有五十幾年前採蓮莊曾收留過客人而客人又失蹤的印象,如果當年確有其事,就算郭家有意隱瞞,人失蹤在採蓮莊也必有一場風波,怎可能毫無印象?那就是說,死人他不是採蓮莊堂堂正正的客人,至少大部分人不知道他來到採蓮莊。”

郭大福點了點頭。在五十年前,採蓮莊並不盛行留宿貴人雅士,郭乾忙於生意,朋友不多,客人本就很少。

李蓮花繼續道:“那麼,沒有人知道他來到採蓮莊,這個死人是怎麼進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李蓮花頓了一頓,微微一笑,“很奇怪嗎?”眾人不約而同地點頭,確是很奇怪。

李蓮花笑得很愉快,“那麼——李蓮花又是怎麼進來的?”

郭大福一愣,恍然大悟,“從水道!游進來!”

李蓮花點了點頭,“不管是摔進潛流還是游泳而來,採蓮莊雖然有圍牆莊門,有些地方還是臨水的,但只要不是乘船,要悄悄進入莊裡並不困難。”

王黑狗怒道:“你說來說去說了半天,還不等於放屁,隨便哪個小孩都能游進來。”李蓮花咳嗽了一聲,“不是小孩。”王黑狗哼了一聲,“你又知道?”李蓮花悠悠地道:“小孩子不會行草,又不會背詩,更不會勾引女人。”

眾人啊了一聲,雙目圓睜。郭大福脫口而出,“勾引?”

李蓮花回過身來,看了遠在樹叢庭院之後的書房一眼,微笑道:“員外郎……那個文才高雅,書房裡的書畫卷軸想必看得很熟?”

郭大福一怔,張口結舌,“那個……那個只有……只有……”只有貴人的字畫他才看得很熟。

李蓮花心知肚明,對他露齒一笑,“那一堆雜放的無名字畫可是郭老爺生前所有?”

郭大福皺眉,“這個、這個……書房裡的字畫大都是我孃的。”

李蓮花早已想到會把兒子起名叫作“大福”的人必定不是甚麼斯文之輩,咳嗽一聲,繼續道:“郭家字畫多以蓮花為題,無論是青蓮白蓮紅蓮紫蓮,凡是有蓮大凡不會錯的,其中有些以採蓮莊為題,看得出是女子手筆,大約就是令慈許荷月所作。”

郭大福又點點頭,眾人聽得茫然,或皺眉頭,或搖頭,或點頭,或不動其頭,目光呆滯,其意皆是莫名其妙。

李蓮花環視一週,微笑道:“貴人雅客的留墨想必是員外郎所收,在這些貴人雅客的字畫之前的字畫,想必是莊內人自己收藏或書寫的,但是其中有幾幅字畫,和其他不同。郭乾是個藥材生意的商人,他寫字唯恐不清,多寫正楷,教給郭坤的也是正楷。他又不好琴棋詩畫,書房裡的字畫多是郭夫人所為。郭夫人的字是小楷,秀雅纖麗,那麼字畫之中這幅東西從何而來?是誰所寫?”

他從婢女秀鳳手裡接過一個卷軸,展開來正是“幾行歸塞盡,念爾何獨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未必逢贈繳,孤飛自可疑……”那首郭禍稱為“一團一團的”崔塗的《孤雁》詩,“首先,這是一幅行草,其次這並非吉祥祝賀之言,也非名人之作,不像郭乾收到的禮物,何況郭乾並非文人,送如此一首偏僻詩歌,他又有何用?這詩裡明明在自怨自艾說流離失所,境域冷清慘淡,若不是向人求救,便是自抒情懷。而採蓮莊中,當年會將此物收藏起來的人,若不是郭乾,便是郭夫人。”李蓮花緩緩地道,“奴僕婢女,想必不會把這種東西藏在主人書房之中。”

“這……”郭大福想辯駁兩句,卻啞口無言,只得沉默。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麼,這幅行草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寫的?是誰向郭夫人求救,還是誰贈與郭夫人的禮物?採蓮莊裡,當年顯然有一個人,接近了郭夫人,他是郭夫人的朋友,能把心事吐露與她知曉。而這個人究竟是誰,怎麼進入採蓮莊?顯然郭乾和莊裡奴婢都不知情……”

郭大福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說我娘和男人通姦?在莊裡藏了一個男人?怎麼可能?”

李蓮花搖頭,“不是,不是,當年之事,誰也無法斷言,我猜測,這個男人是偶然來到採蓮莊,被你娘遇見了,不知出於甚麼原因,你娘沒有告訴你爹,而把他藏了起來。這個人寫了這幅行草博取你孃的同情,你娘出身書香門第,或者覺得此人頗有才華,便把行草收了起來。我說他居心不良,勾引你娘,不是因為這幅行草,而是‘月明之時,鏡石之旁,嫁衣之身,不見不散’那十六字,那十六字顯然也是此人所寫,就如這幅書法一樣讓人辨認不清,以至於郭坤抄錯許多。此人寫出那十六字,邀約你娘月下相見,請她穿上嫁衣,頗有輕薄之嫌,至少對有夫之婦而言,並不合適。這張字條讓你爹看見了,他把字條拿走,帶到了雜貨屋來……”

王黑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郭坤跟在郭乾後面,他看見他從房裡拿起一張字條到這裡來,他也就跟來了。所以他常常會模仿那張字條,或者把別人放在桌面上的紙卷帶到雜貨屋來。”

李蓮花點頭,“郭乾可能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發現夫人私下約會男子,又看到字條,心情十分憤怒,於是攜帶刀具來到此地,將字條貼在鏡石之上,躲藏在雜貨屋中。那神秘男子如約而來,多半仍是從水裡出來,郭乾用木棍將他擊倒,在抓住那人的時候不知發現了甚麼,大呼‘妖怪’……”

眾人想起方才郭坤狂呼“妖怪”,都是忍不住毛骨悚然,王黑狗喃喃地道:“他媽的,甚麼‘妖怪’?他自己才是妖怪……”

李蓮花繼續道:“而後郭乾將他的人頭砍下,正在這時,郭夫人卻身穿嫁衣突然而至,郭乾狂怒之下,拿著人頭向她追去,大呼‘他已死了,永遠不讓你們比翼雙飛’之類的言語。郭夫人受到極大驚嚇,轉身奔逃的時候絆到門檻,滾入蓮池中溺死。”

郭大福聽得心驚肉跳,王黑狗失聲道:“如此說來,這門檻並非有意所為?”

李蓮花微微一笑,“多半是偶然,若要建造殺人機關,只怕磨把快刀、挖個坑甚麼的比建兩間房屋快得多。”

王黑狗喃喃地不知自語些甚麼,猛地想起,“那神秘男人頭被砍了,身體呢?怎麼沒人發現,莫非被狗吃了?”

李蓮花沉吟了一下,“這個……這個……如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他轉身走向鏡石,悠悠地道:“郭大公子,你在這塊石頭上用力砍一刀。”

郭禍點了點頭,唰的一聲拔刀橫砍,刀光如雪,倒把李蓮花嚇了一跳——這郭大公子為人呆頭呆腦,武功卻練得純正。只聽叮的一聲,郭禍手中刀應聲斷為兩截,那塊黑黝黝的大石只掉了塊表皮,近乎絲毫無損。

王黑狗和郭大福都是咦了一聲,連忙叫人高舉火把來看,那被砍落一小片表皮的鏡石上露出了灰色,質地細膩光滑,和表皮全然不同,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玉脈”?

“這是一塊……瑪瑙。”李蓮花歉然道,“瑪瑙以紅色為上品,這是一塊灰色的瑪瑙,所以不是很值錢的東西,不過……不過瑪瑙嘛……”他慢吞吞地道:“瑪瑙嘛……聽說是地下極深處融化了的岩石噴出來,一層層凝結在石頭空洞和縫隙裡從外向里長出來的,所以多半……像這麼大的瑪瑙,也許……大概……可能……中間是空的。”

“空的?”眾人失聲道,“這塊石頭裡面是空的?”

李蓮花連忙搖手,“我只是在猜,瑪瑙比鋼刀還硬,沒有開啟以前,怎麼知道它到底空還是不空?我只是說可能……大概……也許……”他囉囉嗦嗦地還沒說完,郭禍大步走上,雙手抓住鏡石上鑲嵌的那塊鏡子,哈的一聲吐氣開聲,猛烈搖晃兩三下,只聽咯啦銅塊扭曲之聲,他硬生生把那塊銅鏡從鏡石上掰了下來!

“啊——”眾人的目光齊齊聚集在鏡石之上,隨著銅鏡剝離,那大石上果然露出一個洞來。鏡石有八尺來高,六尺長短,七尺來厚,牢牢紮根土中,誰能料到如此一塊黑黝黝的大石腹中居然是空的?非但是空的,在眾人燈火映照之下,石腹內光彩閃爍,生滿水晶,只是——在犬牙交錯的水晶之間,塞著一截截東西,猛地一眼還看不出是甚麼。

王黑狗撩起官袍命衙役舉起火把,他往裡一探,大叫一聲:“人骨!”郭大福臉色蒼白,在夜裡瑟瑟發抖。郭禍長吁一口氣,“這就是身體。”

王黑狗一迭聲命衙役把那些屍骨撿拾出來,與郭坤所拿的那個人頭拼在一起,果然是具完整的屍骨。鏡石之中除了人骨,還有一柄鏽馬刀,以及幾塊腐朽得不成樣子的破布。

“咦?”李蓮花看著那屍骨,奇道:“這人怎麼有六根手指?”

聽他一問,眾人對著屍骨躲躲閃閃的目光突又集中在人骨之上,過不多時,突有衙役大叫一聲:“他、他有兩個耳蝸!”

王黑狗仔細一看,果然在頭顱兩側各多了一個耳蝸,這人生前豈非有四個耳朵?郭禍突也大叫一聲:“這人有……尾巴……”眾人又紛紛凝目去看屍骨的屁股,只見在胯骨下面確實生有一截奇異的骨頭,莫約三寸長短,的確像條“尾巴”。

李蓮花稀奇地看著這具屍骨,“我本來想不通為甚麼只是看到有人寫情書給他老婆,郭乾就要殺人,他的火氣和醋勁未免太大,原來……原來……郭乾在夜裡突然看到這人長成這副模樣,只怕他沒有覺得自己在殺人,只怕他以為……以為自己在自衛,殺死了一個怪物。”

郭大福牙齒打戰,“這這這……這是甚麼……妖妖妖妖怪?”

李蓮花很同情地看著地上那具屍骨,“你看他手指和腳趾都比常人長些,手指間有骨膜,想必擅長水下功夫。他也不過比常人多了耳朵一副、尾巴一條、手指兩隻而已,但這副樣子想必讓他吃了很多苦,讓他遠離人群,潛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採蓮莊地處採蓮池中心,東西各有數條溪流灌入,佈滿潛流,也不出產甚麼特種魚蝦,除了貴人雅客,普通百姓很少深入蓮池中心,所以這人來到薛玉鎮後,悄悄潛入採蓮池,躲在這裡。”他跺了跺腳下的土地,“這地方臨水,有兩間人跡罕至的大房,樹木掩映,外面有蓮藕香菱,還有鯉魚青蛙,如果有人躲在這裡,不缺食水。但是這地方還有個特點,這人沒有想到,以至於他很快被人發現了。”

“甚麼特點?”郭禍奇道。李蓮花指指茉莉花叢背後的大片雜草,“那種黃白小花的雜草,叫作白蓮蒿。”眾人面面相覷,“白蓮蒿?”

李蓮花道:“這種雜草花葉氣味強烈,有很強的驅蟲之效,採蓮莊地處淡水之上,蚊蟲眾多,只有這個地方沒有蚊子。白蓮蒿喜歡陽光,生長在旱地,採蓮莊中只有這個地方因為地勢高,不被池水滲透,有一片乾旱之地,也只有這個地方長著這種蒿草。所以莊裡的人如果討厭蚊子,想找個陰涼沒有蚊子的地方,說不定就會走到這裡來的。”

他微微一笑,笑得似乎很和氣,“我想那天郭夫人約莫來這裡讀書吟詩繡花畫畫甚麼的,看到了這個人。只是她心地善良,沒有把他當成怪物,反而悄悄收留了他,兩個人在這裡讀書寫字,她欣賞他的才華,這男人愛上了郭夫人,某日悄悄在她房間留了字條約她相見,結果被郭乾看見……”說著李蓮花皺了下眉,“郭乾來到這裡,看到這怪人以後大受刺激,殺了他,卻又被老婆看見,許荷月被他殺人的模樣嚇倒,摔在門檻上,滾進蓮池。郭乾只當她逃走了,匆匆忙忙將死人分屍,藏進這瑪瑙之中,但瑪瑙中水晶交錯,最後一個人頭沒能塞入,他又藏在了另外的地方。等他處理好屍體,發現老婆已經淹死蓮池裡,他當然不能讓許荷月的屍體在這裡被發現,否則怪人之死很可能隨之暴露,便坐上木盆,把許荷月的屍體帶到了自己房間窗外,裝作在那裡溺死的——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天夜裡他的所作所為,全部被郭坤看見,還牢牢記住。”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他遣散僕人,哀悼亡妻,只怕有一大半是為了掩飾鏡石中的這具屍體,但是二十幾年之後,員外郎的妻室竟然又在蓮池中溺死,死後又被放在那房間窗外,死法和許荷月一模一樣。郭乾年紀已經老邁,想不到郭坤學他殺人,恐懼之下驚悸而死,也在情理之中。”翠兒死去的那天夜裡,李蓮花看到的半張鬼臉,其實便是郭坤揹著那個人頭在他窗外經過的情景。

王黑狗和郭大福面面相覷,呆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李蓮花的一番猜測僅僅是“猜測”,但是郭坤模仿殺人無可置疑,這鏡石之中的屍骨,如果不是郭乾所藏,又有誰能在其中藏匿屍體而五十餘年不被人發現?兇手是誰,疑問不大。但當年許荷月何以留下這位怪人?兩人之間是否真的情投意合?這怪人究竟是誰?是善是惡?郭乾是因情殺人,還是驚嚇殺人?如今已無法得知確鑿的真相,但聽著李蓮花的猜測,眾人緊握拳頭,都不免再次感覺到鏡石之旁的颼颼涼意。

當年那由偶然、意外、隱瞞、愛戀和恐懼引發的殺人之事,那份被隱藏了的罪惡,竟能透過奇異的方式,數十年間不斷地報復著郭家的子孫……

五第四日以後

採蓮莊的命案破了,王黑狗叫師爺洋洋灑灑寫了數萬字的摺子上報大理寺,儼然案件真相都是由王大人他帶領衙役埋伏採蓮莊三天三夜,從郭坤言行中推斷而出,最終發現六指怪人被殺這一隱案。

郭大福受到驚嚇,躺倒在床上發了幾天高燒。郭禍孝心大發,拿著郭大福平生最喜愛的各種貴人佳作在他床前認字、誦讀。郭大福打點精神教導兒子欣賞佳作,這一日正說藏頭詩,郭禍突然唸到李蓮花所寫的那首“詩”,“咦?”郭禍呆呆地念道,“郭……十……煞……瓜……”

郭大福怔怔地問:“你說甚麼?”

郭禍放下那首“詩”,很認真地對郭大福說:“這是一首藏頭詩。”

郭大福喃喃地念:“郭……十……煞……瓜……果……是……傻……瓜……”突然倒回床上,又整整發了三日高熱。此後郭大福對貴人詩詞的興趣減了大半,藥材生意卻是越做越有先祖之風了。

以上都是後話,李蓮花在採蓮莊住了那三日之後,第四日終於回到薛玉鎮,去找那棟被他辛辛苦苦以牛車拉到鎮上的房子。

他那烏龜殼,多日不見,還真是想念,不知門窗還完好否?

等李蓮花找到吉祥紋蓮花樓門前,突然發現他那房子乾淨整潔得出奇,連掉了的那塊木板也被人工工整整地雕刻了花紋,補了上去。他考慮了一會兒,整了整衣裳,斯斯文文地走到門前,面帶微笑敲了敲門,“主人在家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灰色衣袍的老和尚當門而立,面容慈和,對李蓮花合十,“阿彌陀佛,老衲普慧,已等候李施主多時了。”

李蓮花報以文雅穩重的微笑,“普慧大師。”

普慧和尚雖然臉帶慈祥微笑,卻難掩焦急之色,“李施主醫術通神,我寺方丈偶得重病,群醫束手,情況危急,能否請李施主到我寺中一行,救我方丈一命?”

李蓮花看了煥然一新的蓮花樓一眼,嘆了口氣,“當然……貴寺是?”

普慧和尚深深合十,“普渡寺。”

李蓮花臉色微微一變,摸了摸臉頰,苦笑一聲,喃喃地道:“普渡寺啊……”

“李施主?”

李蓮花抬起頭來很溫和地一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普慧大師有兩頭牛,我們即刻起程吧。”

普慧和尚愕然,“兩頭牛?”

李蓮花一本正經地指了指吉祥紋蓮花樓,“此地不吉,搬家、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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