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霜冬雪,杉木崢嶸。
這裡是前朝熙成皇帝的寢陵,方圓五十里的山頭給皇帝修整成了圓形的寶頂,種上整齊的杉木,寶頂下建有規模宏大的宮殿,史稱熙陵,當地人多稱一品墳。
前朝熙成皇帝是個平庸皇帝,在位期間未有甚麼功績,但也未曾出過甚麼大錯,駕崩數百年來熙陵寂寂無聞,連書生、墨客也極少想到這裡悲風懷古。當朝皇帝在五十里熙陵不過留了百人軍隊替熙成守靈,顯然並沒有甚麼誠意,而駐熙陵計程車兵又多以喝酒鬧事聞名。畢竟,看著一個絕對不會從墳墓裡爬起來的死人,實在是無聊得很。
張青茅搖搖晃晃踏著下了四天的積雪,從熙陵陵園走了出來,提著兩個酒壺。大冬天冷得緊,他划拳輸了要去打酒,順便買幾斤滷牛肉回來消寒。雖然外面風大雪大,但想到過會兒就能舒舒服服地喝酒吃肉,他還是打起精神腆著肚子,往熙陵外二十里地的屏山鎮走去。
這一天是臘月初一,雪已經下了四天,積雪一直積到他膝蓋,他走了一陣就咒罵起來,突然絆到石頭一跤摔倒,更是止不住對在熙陵陵園避寒的同僚的孃親們一陣痛罵,好像他正是被這許多人踢下去的一般。等他咒罵到心懷舒暢,爬起身來,突然看到積雪裡露出一隻腳。
那是一隻有點像蘿蔔又有點像樹幹的腳,它能讓張青茅認出那是一隻“腳”,是因為它還穿著褲子和鞋子。
那隻“腳”穿著質地良好的黑色錦緞,在被張青茅撲了個坑出來的雪地裡分外明顯,那隻腳上的鞋子薄底軟面,上面繡著一個沒有臉的人頭,只有頭髮和脖子,煞是古怪。張青茅在變成酒桶之前在江湖上混過幾年,看見那鞋子,呆了半天,突然大叫一聲:“‘殺手無顏’!”
從雪地裡露出來的那隻猶如蘿蔔的“腳”的主人,叫作慕容無顏,名列江湖異人榜第二十八名,殺手,年歲不詳,胡人,他做過的最轟動的一件事,是刺殺少林寺方丈未成,從少林寺全身而退,並且沒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一佛彼白石
“佛彼白石”的落腳地,在清源山後一片沼澤之後,有處很小的庭院名“百川”,取意“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百川”之內有房屋四五處,青磚烏瓦,積雪盈寸。
一位年約四旬的青袍人負手眺望庭院,他的窗戶所對那一面,院中空空如也,只有一角青磚,上面積滿了白雪,留著不知是甚麼鳥雀落過的細微痕跡。青袍人濃眉俊目、身材高大,在窗前站著,便似頂天立地一般。
他是“佛彼白石”之首,姓紀,名漢佛。
“聽說最近一品墳出了件大事,”紀漢佛身後有人說,“慕容無顏和吳廣都死在那裡,我查過一品墳的歷年紀事,自三十年前開始,在那裡失蹤的共計十一人,其中七人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
“但以慕容無顏為最高,”紀漢佛冷冷地道,“此人武功不在你我之下。”
在紀漢佛身後說話的那人穿著一身肥厚的棉衣,圓臉肥唇,體重至少在二百斤以上,身材卻不高,圓圓的就像只肥鵝,正是“白鵝”白江鶉,“這次和慕容無顏一起出現在一品墳雪地杉樹林裡的,有‘鐵骨金剛’吳廣的屍骸,兩人都一樣上身骨瘦如柴,下身浮腫,全身並無傷痕。”
“嗯。”紀漢佛淡淡應了一聲,“彼丘派出人手調查此事,應當不久便有訊息。”
白江鶉嘻嘻一笑,“彼丘這小子自從門主去後,算來也有快十年不出門了。”他穿著大棉襖,卻拿把蒲扇扇了扇風,“就像你自廢右手,人都死了,你們拿自己過不去有甚麼好處。”
“你想得通,何必在你房裡擺東海海島地形,又悄悄遣人去找?”紀漢佛淡淡地說。
白江鶉哼了一聲,轉了話題,“彼丘死不出門,他那些手下弟子笨蛋居多,我剛好有件事要去雲南,你和老四手頭上也還有事,一品墳的事又是大事,你打算怎麼辦?”
“一品墳的事彼丘已經託給‘方氏’。”紀漢佛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光彩,“他的人雖然不出門,但是做事仍舊很妥當。”
白江鶉被肥肉擠在一起的小眼睛閃了閃,“交給方多病?”
紀漢佛頷首。
“目的?”白江鶉的小眼睛又精又亮。
紀漢佛沉吟了一會兒,緩緩地道:“李蓮花。”
白江鶉啪的一聲把蒲扇拍在了桌上,“李蓮花,年歲不詳,出身不詳,樣貌不詳,六年前出道江湖,為江湖第一神醫,有吉祥紋蓮花樓一座,製作精巧,可以牛馬拖拉行走,醫術如神,曾使施文絕和賀蘭鐵死而復生,最近和‘捕花二青天’合作查明碧窗有鬼殺人一事,不知其人在案中起何等作用。”“白鵝”白江鶉負責“佛彼白石”里人脈瑣事,江湖中人只要有名字,他多半知道一點,若是名人,他更是如數家珍。
紀漢佛道:“此人和門主並無相關之處,只是那蓮花樓……”他頓了一頓,沉聲道:“你可還記得,當年你我攻入金鸞盟腹地、笛飛聲寢宮之前,有一處佛堂?”
白江鶉點了點頭,“我還記得我們衝進去的時候那佛堂還在燒香,笛飛聲卻已不見了。”
“那佛堂上的雕花是笛飛聲手下‘金象大師’所刻,金象來自天竺,精擅佛法、雕刻,那佛堂的雕花建造深得彼丘欽佩。”紀漢佛道,“蓮花樓上的紋路和那棟佛堂的極其相似,如出一轍。”
“你和彼丘懷疑李蓮花是金鸞盟弟子?”白江鶉細細地思考,“此人值得一試。”
“如果蓮花樓真是金鸞盟之物,那麼李蓮花必定和笛飛聲有關。”紀漢佛淡淡地道,“他和門主雙雙失蹤,他若未死,門主也應無恙才是。”
白江鶉沒有回答,過了良久,從肥碩的鼻孔里長長地噴了兩道氣,“彼丘讓誰去熙陵?”
“葛潘。”
葛潘是彼丘手下最得力的弟子,甚至他記賬和算賬的本領可算“百川”之中最出色的一個,年二十有五,進入“佛彼白石”剛好滿十年,李相夷失蹤後不久,他便被彼丘收為弟子。他平生最遺憾的事就是沒有親眼見到過李相夷。
四顧門門主李相夷以俊美冷峻出名,一手“相夷太劍”名震江湖,為人冷傲孤僻,智慧絕倫。他十七歲成立四顧門,十八歲名揚天下。四顧門內人才濟濟,他卻能令如紀漢佛、白江鶉等人俯首聽令,對他敬若神明,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物,憑此就可以想象一二。葛潘常常感慨他生也晚,未曾親眼見過李相夷的風采。
這一趟和“方氏”合作前往一品墳,葛潘對自己的任務覺得有些興奮。十年以來,他已很少因為任務觸動心情,但這一次去試探李蓮花究竟是否金鸞盟的人,他卻真的覺得有些興奮。他快馬加鞭,午後就可以到達方多病信上說的地點——曉月客棧。
駿馬疾若流星,從山道上掠過。
在轉過彎道的時候,突然有些水灑在了山道旁的積雪上,葛潘似乎絆到了甚麼,那馬匹踉蹌了一下,繼續往前奔行。
二路在何方
方多病很煩惱地坐在客棧裡看李蓮花走來走去——這個人抱著曉月客棧老闆娘的兒子在屋裡走來走去已經很久了,他一停下來,那小子就用一種狼嚎般的聲音哭,“這是你兒子?”
“不是。”李蓮花抱著那長得並不怎麼可愛的小子,輕輕拍著他的頭。
“不是你兒子你幹嗎要哄他?”方多病簡直要被李蓮花氣瘋,“我坐在這裡已經有一個時辰那麼久了。本公子事務繁忙,日理萬機,千里迢迢來這種小地方找你,你竟然在我面前哄了一個時辰別人的兒子?”
“翠花出門去了。”李蓮花指指門外,“她買醬油,兒子沒人照顧……”
“這世上還有更多寡婦的兒子沒人照顧呢,你不如一一娶回家算了。”方多病瞪眼,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我告訴你,‘佛彼白石’託本公子做件事,這件事事關‘鐵骨金剛’吳廣和‘殺手無顏’慕容無顏,你若不和本公子去調查兇手,本公子立刻殺了你。”他威脅地看著李蓮花,“你去不去?不去本公子立刻殺了你!”
“吳廣會死?”李蓮花嚇了一跳,“慕容無顏也會死?”
“連李相夷和笛飛聲都會死,這兩個人算甚麼?”方多病不耐煩地看著他懷裡的孩子,拍桌子吼道:“你到底要抱別人的兒子抱到甚麼時候?”
咯吱一聲,是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門外傳來了一個年輕人尷尬的聲音,“在下葛潘,‘佛彼白石’門下弟子。”他顯然開門聽到方多病一聲怒吼,嚇了一跳,手一抖把門又關了。
方多病立刻整了整衣服,他今天沒帶那柄被他起名叫作“爾雅”的長劍,露出一張溫文爾雅的笑臉,“咳咳,請進,在下方多病。”
葛潘推門而入。他身著一襲綢質青衫,足蹬薄底快靴,比起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微笑得更加和氣一些。“葛潘見過方公子、李先生。”他抱拳對方多病和李蓮花一禮,在看到李蓮花懷抱嬰兒的時候顯然怔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只作不見。
“一品墳情況如何?”方多病雙手搭著椅子扶手,“彼丘傳信與我時,只說吳廣和慕容無顏死在一品墳,其餘細節說等你到了之後細談,究竟是怎麼回事?”
葛潘在方多病桌前再拱了拱手,“師父得到的訊息也不確切,根據鵝師叔所獲情況,兩人上身瘦癟,下身浮腫,並無傷痕,屍體在離一品墳十里左右的杉樹林裡,兩人相隔十五丈,模樣十分古怪。發現屍體的人叫張青茅,本是少林弟子。慕容無顏死在熙陵,這事雖然和守陵軍沒有甚麼關係,但在江湖之中卻是大事。鵝師叔查過資料,這不是在熙陵發生的第一起案件,三十年來,已有十一人在熙陵失蹤,其中不乏好手。”
“熙陵就在後面,”方多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上去看看就知道,只是還要等一等……”
葛潘奇道:“等甚麼?”
方多病又哼了一聲,“等老闆娘回來。”
“等老闆娘……回來?”葛潘輕咳了一聲,無法理解。
方多病怒氣衝衝地瞪著李蓮花。李蓮花滿臉歉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翠花去買醬油會買這麼久的。”自從彼丘將一品墳之事託付給“方氏”,“方氏”對“佛彼白石”之託十分重視,已再三告誡方多病行事務必謹慎,此事要查明。而方多病定要拖上李蓮花一起行事,他自詡聰明人,自然知道甚麼樣的人在甚麼時候最管用。
葛潘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半晌之後終於開口的江湖神醫,只覺有人能把老闆娘買醬油看得比調查慕容無顏之死更為重要,倒也少見。他們又等了半個時辰也沒有等到曉月客棧的老闆娘孫翠花,最後李蓮花只得把孩子託給隔壁怡紅院的老鴇,回到客棧時,其他兩人已等得滿心焦躁,很快大家向熙陵行去。
登上熙陵的時候天色已晚,四周人跡罕至。這裡雖是皇家禁地,可駐兵不過百人,平常百姓也很少踏入熙陵地界,靠近熙陵的地方全是杉樹,幾乎沒有“野味”出沒,是塊整齊乾淨的死地。三個人的腳印在雪地裡蜿蜒成線,清晰異常,在這樣的雪地上,只要沒有大雪,天氣沒有轉暖,幾天之內的足跡也必清晰如新。
前面不遠的樹林中有些火光,三人尚未靠近,林中已有人大聲喊話,說是朝廷駐軍,要閒人速速離開。葛潘揚言是“佛彼白石”弟子,林中卻有幾人手持火把出來,自稱是少林、武當門下弟子,已等候“佛彼白石”多時了。
林中手持火把的共有五人,其中肥胖的便是張青茅,其餘四人中有兩人也是少林俗家弟子,又是孿生兄弟,也姓張,叫張慶虎、張慶獅,兩人相貌極其相似,只是張慶虎臉頰有一顆黑痣,張慶獅卻沒有;張慶虎擅使“少林十八棍”,張慶獅精通“羅漢拳”。另兩人是武當弟子,一個叫楊秋嶽,一個叫古風辛。幾人守著慕容無顏和吳廣的屍身已有數日,畢竟是江湖出身,深知這兩個死人與其他死人不同,這事一個不好,只怕這兩人的親戚朋友、族人師門統統趕上山來,那時這百人駐軍有個屁用?還不是隻有引頸就戮的份兒?
三個姓張的同門師兄弟看守慕容無顏的屍體,楊秋嶽和古風辛看守吳廣的屍體,眼見等到了人,都是臉現喜色。
方多病看了那兩具屍體兩眼。這兩人生前雖然不是胖子,至少也很壯實,現在卻成了上身乾癟下身浮腫的古怪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是怎麼搞的?中毒還是中邪?”
葛潘利索地翻看了一下吳廣的屍體,“奇怪,這兩人竟是餓死的。”
“餓死的?”方多病大吃一驚,他看得出身邊那位“神醫”也嚇了一跳,“怎麼可能?這兩個人都不窮,怎麼會餓死?”
“在潮溼的地方餓死的人,就是這副模樣。”葛潘說,“李先生應該很清楚,我本來還當他們受毒物所傷,以致乾癟和浮腫,現在看來必然是餓死的。”他抬頭恭敬地看著李蓮花,“不知在下淺見,可是有錯?”
李蓮花一怔,微微一笑,“不錯。”方多病在旁邊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奇怪,在這空曠之地,兩位絕代高手竟然會餓死……看來他們絕非在這裡死的。”葛潘非常困惑,四下張望,走到樹林邊緣往熙陵眺望,“除非有人將他們困在甚麼沒有食水的地方,難道竟是……”
方多病介面道:“熙陵?”
葛潘點了點頭,“方圓五十里內,除了熙陵,只怕並無其他地方能吸引這兩位高手。”李蓮花插了句話,“那他們是如何到了這裡?”
方多病和葛潘都是一怔。熙陵距離這裡仍有十里之遙,雖然屍體附近腳印繁多,卻都是步履沉重的守陵軍的腳印,絕不是慕容無顏和吳廣留下的。
方多病腦子轉得快,“難道他們出來的腳印被張青茅他們踩沒了?”李蓮花似乎沒有聽到方多病的疑問,抬頭呆呆看著身旁的一棵杉木。方多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腦筋一轉,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兩個人既然不是在這裡死的,當然不會有腳印,他們之所以會被丟在這裡,是因為出路的緣故。”
葛潘奇道:“出路的緣故?甚麼道理?”
方多病指著那棵杉木,“你看。”葛潘凝目望去,那棵巨杉的枝幹之間有一塊積雪微微凹下一塊,留著一個清晰的印跡,“落足點?”
方多病點頭,“這棵杉樹在慕容無顏和吳廣屍體之間,他們相隔十五丈,這棵樹正是中點,慕容無顏便在此樹外八丈處。”
葛潘四下一看,頓時醒悟,“原來如此。這個山頭杉樹雖多,卻不連貫,難怪這兩人相隔十五丈,方公子目光如炬,葛潘十分佩服。”
方多病後頸頓時冒出許多汗,乾笑一聲,瞪了李蓮花一眼,李蓮花卻聽得連連點頭。
原來熙陵山頭長滿杉木,但是杉木林並不連貫相接,一片杉木林本身有空餘之地,從山頭到山腰還有一段斷帶,慕容無顏和吳廣的屍體正處在上面一片杉木林的空地和下面一片杉木林之間的斷帶之中。若有高手想憑藉杉木不著痕跡地從熙陵山頭下去,勢必跨越近二十丈的雪地,而即使是絕代高手也不可能一掠二十丈。若是在其他山頭,只消拾起石頭墊腳,便可從容離去,偏偏熙陵卻是皇陵,整座山經過精細的人工修整,山頭鋪滿大小一致的卵石,此刻也都在積雪之下,若是挖出一塊來墊腳,反而暴露行跡,而此時若是身邊恰好有兩具屍體……只怕便有人會夾帶屍體自杉木樹梢而行,將兩具屍體擲在雪地之中,當作借力之物,他越過二十丈雪地,自山腰樹林離去,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單看此人丟擲屍體渾然不當一回事,便知絕非尋常人物,卻不知為何他寧可丟下兩具勢必引起軒然大波的屍體,也不願留下腳印?
方多病喃喃自語:“難道這人不是害死慕容無顏和吳廣的兇手?如果是兇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我知道了!”他眼睛一亮,“這人的腳肯定有毛病,他平日一定自卑得很,所以無論如何不肯在雪地裡留下腳印。”
方大公子得意揚揚地說完他的妙論,卻發現李蓮花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樹上留下的落足痕跡,葛潘走過去不住翻看慕容無顏的屍體,似乎並沒有人聽見。
張青茅對這三人敬若神明,在一旁靜靜聽著,張慶虎卻開口道:“我等守衛熙陵已有年頭,明樓和寶城裡住滿了人,就算有人被關在熙陵宮裡,也不可能直到餓死也沒有被發現。”
張慶獅不擅說話,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看著葛潘。方多病和張慶獅目光一對,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異樣,一時卻想不出來。
“如果是在地下宮呢?”楊秋嶽冷冷地問,“你不要忘了,雖然熙成皇帝遺詔入葬從簡,但是這裡既然是皇陵,說不定地下真的有甚麼寶物,值得慕容無顏和吳廣來這裡尋寶。這裡也有不少傳說,甚麼‘觀音垂淚’的靈藥,甚麼傳位玉璽,各種各樣皇陵該有的傳說都有。”此人相貌斯文,說起話來透著一股陰氣,方多病一看就很不喜歡。
“但是我們在熙陵三年有餘,從來沒有發現地下宮的入口。”古風辛道,“如果真的有人找到地下宮的入口,又從裡面帶了屍體出來,那入口豈不是很大?到底會在哪裡?”
“根據史書所載,皇陵入口,一般都在明樓的某個角落。”葛潘道,“不如我們進熙陵分頭尋找?”李蓮花看了他一眼。葛潘輕咳了一聲,“李先生可有其他看法?”李蓮花啊了一聲,臉上浮起幾分尷尬之色,“我怕鬼。”
葛潘再度愕然。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絕代神醫,夜裡居然怕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潘嘆了口氣,“既然先生怕鬼,那麼我們明日早晨再尋。”
三第三個死人
當晚,李蓮花、方多病和葛潘留在熙陵。張青茅在百人軍中是個不大不小的頭目,當晚招待三位住在他房間兩側,方多病和李蓮花住在他右側,葛潘住在左側。張青茅的對門便是張家兄弟,方多病和李蓮花的對門是楊秋嶽,而葛潘的對門是古風辛。這明樓、寶城本不該住人,如是前朝派兵駐紮,必是住在陵外巡山鋪,但百人駐軍貪圖方便,便住在明樓之中。天寒地凍,他們也不巡山,整日在熙陵中飲酒賭錢,輸光之人出去買酒買肉,倒十分逍遙。
積雪盈城,星月暗淡。這一夜方多病幾乎就睡不著覺,除了張青茅的鼾聲,四下寂靜得出奇,窗外的雪光透過左邊房間的窗戶,再映到右邊房內仍然映得人全身都不舒服,像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能給數得清清楚楚一般,而李蓮花卻已睡得安安穩穩,連眼角都不曾往他這裡斜一下。
不知為何,這一夜方多病心裡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這種感覺在看到張慶獅的時候就有,可是他分明不認識這個人,為甚麼會有這種不安?
一夜無眠,到快天明的時候,他突然聽到有人快步衝進張青茅的房間,驚慌失措地道:“張統領,張慶獅……張慶獅被人殺了,他的頭不見了,有誰、有誰看到張慶獅的頭……”來報張慶獅被殺的人是楊秋嶽。
方多病從床上一躍而起,李蓮花也從床上坐了起來,兩人面面相覷,張慶獅死了?
張慶獅死得十分古怪,當張青茅穿好衣服來到張慶虎和張慶獅兄弟房裡,只見張慶獅穿著便衣坐在床頭,頭顱已經不見了,鮮血浸透了半件便衣。天氣寒冷,鮮血都結成了冰,牢牢地凍在張慶獅身上,色澤鮮豔。乾淨的白粉牆壁之前一具無頭血屍,著實觸目驚心。
據張慶虎言,他昨夜在楊秋嶽房裡賭錢,一大清早回來就發現弟弟竟然死了。方多病和李蓮花已經在張慶獅房裡多時,張慶獅除了腦袋被砍,身上並無傷痕。那滿臉茫然的窮書生仍是看著張慶獅發呆,而方多病滿臉煩躁,顯然這件事出乎他意料甚多——為何有人要殺張慶獅?他和慕容無顏、吳廣餓死一事,又有甚麼關係?
“奇怪,為何有人要殺害張慶獅?”葛潘喃喃自語,“莫非他和慕容無顏、吳廣一事有關?”
方多病點頭,“他很可能知道地下宮的入口。”
葛潘奇道:“如果他確實知道甚麼的話,為何不說?”
方多病道:“如果那兩個人是他引入地宮害死的,他當然不會說。”
葛潘皺眉,“那他為何卻死了?證明和此事有關的不止他一人,正因為今日我們要搜查地宮入口,有人便夜裡將他殺了滅口?”
方多病嘆了口氣,“那說明兇手肯定就在這附近,說不定就在守陵軍和我們三個人中間。”
“外面沒有腳印。”李蓮花插了一句。
葛潘一凜,“那說明昨夜沒有別人進來……”
“不,”李蓮花呆呆地說,“那隻能說明,還有個人也可能殺張慶獅,就是從陵恩門月臺越過樹林把兩具屍體丟在樹林裡下山去的那個人……”
他一句話沒說完,方多病和葛潘都是一震,異口同聲問:“陵恩門月臺?”
李蓮花怔怔地道:“是啊,陵恩門後是琉璃影壁,琉璃影壁之後就是明樓,明樓裡一直住著人,陵恩門側是廚房,平日有人走動的都在這一段地方,所以這段地方都有掃雪,不會有腳印。那個……廚房夜裡是沒有人的,月臺外面有杉樹林,其他地方都沒有……”
方多病啪的一聲一掌拍在他肩上,讚道:“好傢伙,有道理!看來地宮的入口,就在陵恩門附近。”
李蓮花仍充滿困惑地搖頭,“不對啊,如果是從地宮裡帶屍體出來的人殺了張慶獅,那他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早上要找地宮入口,然後在夜裡就把張慶獅殺了?”
方多病一怔,“那就是說……”
葛潘脫口而出,“那就是說殺死張慶獅的兇手就在昨夜小樹林裡聽到我們今日要尋找地宮入口的幾個人中間!”
楊秋嶽和張慶虎聞言,臉色都有些青白。昨夜在小樹林裡的人不過八人:張慶虎兄弟、楊秋嶽、古風辛和張青茅,以及李蓮花、方多病、葛潘。剩下的七人有一個是兇手,那究竟是誰?又為甚麼要割去張慶獅的頭顱?
一切的謎團,都必須進入熙陵地宮才能有頭緒。這沉寂了數百年的皇家陵寢,究竟隱藏著甚麼隱秘,能令兩位絕代高手在墳中餓死,又使一位守陵兵在深夜裡失去了大好頭顱?
張青茅當即召集了昨夜在樹林中守屍體的幾人,跟隨李蓮花三人往陵恩門月臺走去。
跨過幾道氣勢恢宏的石柱和石門,熙陵的陵恩門裡供著兩個雕刻精美、祥雲繚繞的石刻圖,為九龍盤雲和一條坐龍,都是守靈之物。七人開始著手尋找地宮的入口,對前朝皇帝並沒有甚麼敬意的他們手持刀劍,在各處浮雕之上敲敲打打,叮咚之聲不絕於耳。
“蓮花,”方多病把李蓮花扯到一邊,悄悄地道:“告訴我誰比較可疑,我就牢牢地盯著他。”
李蓮花微笑道:“啊,我也不知道……”一句話還沒說完,方多病斜眼看他,“你那隻鸚鵡好像還在我家?”
李蓮花滯了一下,皺起眉頭,“難道你突然喜歡吃鸚鵡肉?”
方多病獰笑,“如果你不知道的話,說不定我就會突然很喜歡。”
李蓮花嘆了口氣,“堂堂方大公子,居然綁票小小一隻鸚鵡,實在是丟臉得很……”他壓低了聲音,唇邊泛起一絲笑意,“你有沒有發現,張慶獅的房間裡,除了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沒有血?”
方多病想了想,“嗯,那又怎麼樣?難道你要說他不是在那裡死的?”
李蓮花道:“你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跡嗎?那是一層層浸透下來的,並不是噴湧出來的,牆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痕跡。”
方多病皺眉,“你想說甚麼?”
李蓮花道:“我想說他是先死了,才被人砍了頭,不是因為砍頭死的。”
方多病一怔,“殺人滅口只要人死了就行,何必殺了人又砍頭?”
李蓮花微微一笑,“殺人可以說是為了滅口,但砍頭不是……總之,反正如果他是活著被人砍的頭,他坐在床上,床後的白牆不可能沒有絲毫痕跡。你我都很清楚,刀劍砍了人,傷口如果立刻出血,血液多少會附在兵器上,當用力斬落的時候使出的力氣越大、速度越快,血沿著施力的方向濺出去就越清晰。他房裡沒有半點痕跡,只能說砍他頭的人是在他血液快要凝固的時候才砍的頭,所以刀劍分開皮肉的時候傷口並不立刻流血。”
方多病奇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是在房裡被砍?說不定他是在外面被砍的頭。”
李蓮花嘆了口氣,“他如果是在外面被砍了頭,身上的血跡就不是這樣的。這些血是他的頭被砍了以後不久才慢慢冒出來的,他被砍頭以後一直沒有被人動過,所以才會一層一層浸透衣服,卻不是很快流成一道一道,也沒有濺得到處都是。”方多病仍在反駁,“他仍然可能在外面死……”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好像有些無奈,“我只說他是先死了,才被人在房裡砍了頭……我幾時說他一定是死在房裡?你不要胡攪蠻纏。”方多病哼了一聲,“就算他是先死了才給人砍的頭,那又如何?”
“那就說明,張慶獅被人殺了兩次,要麼兇手是同一個人,殺人的目的就是為了砍頭;要麼就是除了死人和兇手外,還有一個砍頭的人。”李蓮花慢慢地說,“有趣的事不是殺人,而是砍頭。”
方多病一怔,“砍頭?”
李蓮花微笑,“頭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會洩露很多秘密,不管是活的時候還是死的時候都一樣。”
方多病無比詫異,“啊?甚麼意思?”
李蓮花在他耳邊悄悄道:“砍頭——比如說——砍了頭你就不知死的究竟是誰。”
方多病被他突如其來的這聲低語嚇了一跳,“哇——”一抬頭猛地撞上李蓮花的頭。
尋覓入口的人們猛然回頭,李蓮花滿臉歉意,方多病很用力地揍了他一拳,“路在那邊,不要撞我。”李蓮花唯唯諾諾,滿臉無辜。
葛潘一直都很注意方多病和李蓮花,此刻忍不住問:“兩位在說甚麼?找到地宮入口了嗎?”
李蓮花道:“小方說他找到了。”
方多病又嚇了一跳,“哈?”
李蓮花怔怔地看著他,很困惑地問:“你不是說在琉璃影壁後面嗎?”
方多病用力抓了抓頭髮,“哦……”
李蓮花繼續怔忡地道:“是你說大凡皇陵,地宮隧道都在陵墓中心線上,入口有很多都在琉璃影壁後面。”
方多病連連點頭,“沒錯,正是本公子說的。”
葛潘頓時大步向陵恩門外琉璃影壁走去。
熙陵的琉璃影壁上繪的圖案稍微有些奇特——一般琉璃影壁上繪的都是龍鳳圖案,以神獸護生守靈,而熙成皇帝的琉璃影壁上畫的是極其繁複的圖案。經大家辨認許久,才認出是兩尾長著龍頭和翅膀的鯉魚,正繞著蓮花嬉戲。這是鯉魚化龍圖,按道理這種圖案決計不會出現在皇家飾物中,然而此刻卻居然繪在了一位在位很多年的皇帝陵墓之上,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葛潘撫摸了一陣那琉璃影壁,以劍尖輕輕敲擊,四處毫無異樣,“這裡有些奇怪,入口在何處?”
“一品墳的入口,肯定不是挖出來的。”張青茅突然說,“我在這裡三年多,琉璃影壁這裡人來人往,絕對沒有人在這裡挖過甚麼,也沒有看到挖出來的土堆。”
方多病眼睛一亮,“那就是有機關了?”
葛潘喃喃自語:“有機關……但這裡每一塊磚後面都是實心的,入口究竟在哪裡?”他四下看了很久,又道:“這裡也沒有甚麼可以拉扯扳動的甚麼突出的東西,機關究竟藏在何處?前人巧思,實在令後人敬畏。”
方多病斜眼看了一眼李蓮花,這人既然說找到了,總不會騙他吧?不過這人騙人本是家常便飯,不騙才奇怪,哎呀不對,他說是本公子找到了,他要是沒找到,豈不是讓本公子很沒面子?正在方多病在心裡悻悻然之際,突然膝蓋一麻,不知有個甚麼東西在他膝蓋之側血海撞了一下,他撲的一聲趴在地上,大家都吃了一驚,“方公子?”
方多病趴在地上,下巴貼著地板往前看去,突然看到了一種奇怪的現象。
這時候是太陽初起的時候,光線很充足,他看到從自己鼻尖以下,到琉璃影壁下方為止,這塊地面所有的沙子,都是個頭大的卡在前邊,靠近自己這一邊的縫隙邊緣幾乎沒有沙子,靠近影壁的那一邊縫隙邊緣多半都積著沙子,而在影壁地下散落著一些極小的碎石和粉塵。他往後爬了一步,地上仍是這樣,再往後爬了一步,一直後退到陵恩門的後房門檻下,他才看到了毫無規則的小沙子,“張統領,這裡的雪是幾天掃一次?”
“只要沒有下雪,這裡不大打掃,本就少有人來。”張青茅道,“反正這地方本就是給鬼住的,不是給人住的。”
方多病拍拍灰塵,從地上爬了起來,“那就是說最近都沒有掃過?”
“沒有,雪是大半個月前下的,一直都不化,也有大半個月沒有掃了。”
“那麼——”方多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入口就在這裡了。”
“啊,在哪裡?”李蓮花驚訝地看著他。而方多病很想用一大塊布團把他那張嘴塞住,他的血海穴被李蓮花彈過來的不知道甚麼東西撞得麻得要命,便不得不咳嗽一聲,解釋道:“這地上的沙石都往琉璃影壁那個方向滾,如果不是掃地的人故意把沙石都掃到琉璃影壁下面去,那就是這整塊地面曾經豎了起來或者被抬了起來,否則地面上的沙石不會往同一個方向滑落。可有誰能把這塊地板拉起來?我猜下面就是地宮入口。”
葛潘連連點頭,“有道理,不過這地面如此沉重,要如何拉將起來?”
方多病頓時語塞,頓了一頓,有些惱羞成怒,“武功練到家的人自然可以用手去拉。”葛潘皺起眉頭,“那至少也要有天生神力,還是練的外家功夫,‘鐵骨金剛’吳廣想必做得到,你我卻都做不到。”
張青茅突然說:“說起力氣,張家兄弟是少林橫練功夫出身,雙手可提千斤重物,不知能否派上用場?”
葛潘和方多病都覺意外。張慶虎個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一張苦臉,卻居然是天生神力。
張慶虎點了點頭,從身上摸了一把鋼鉤出來,鉤住陵恩門臺階與地面的一條細細石縫,陡然吐氣開聲,“哈!”一聲大叫,那地面咯吱作響,冒起一股煙塵,竟被他鉤得晃動一下。那鋼鉤隨即被雙方巨力扭曲得不成樣子,葛潘及時將自己長劍劍鞘遞過去,方多病袖中短棍遞出,兩人的兵器雙雙卡在張慶虎鉤起的那條石縫中。大家紛紛動手,用自己的兵器抵在縫隙上,齊心協力,張慶虎丟去鋼鉤,換了方多病的短棍,一聲狂喊,猛力一撬,雙手拼力上舉,“開!”
那地面突然無聲無息向上抬起了約三尺之高,粉塵沙石咯吱四下滾落,大多掉入了底下黑暗的洞口裡,也有部分滾落到琉璃影壁之下。在地面抬起之時,楊秋嶽、古風辛、張慶虎三人似乎都受到入口開啟裡面甚麼暗器襲擊,紛紛躍開相避,落地之後,入口已經完全開啟,再無暗器射出。
大家的兵器都在石板的重力下壓得不成樣子,只有方多病的短棍還完好如新。張慶虎恭恭敬敬地把短棍還給方多病,“好兵器。”方多病笑嘻嘻地收入袖裡,往那洞口一探頭,咋舌,“好大一個洞。”
那入口上方蓋的石板也足有一尺來厚,方圓五丈左右,決計不止千斤,大家對張慶虎的臂力都凜然生畏,少林弟子,果然有獨到之處。
四熙陵地宮
七人圍繞著那黑漆漆的入口看了一陣,那入口底下微微有風吹來,卻是暖的,也並沒有甚麼塵封多年的氣味。葛潘興奮地道:“看來底下另有通風口,熙陵果然藏有隱秘。”一般皇陵唯恐封閉不全,怎會留有通風口?大家都有些奇怪,張青茅叫人帶了些火把過來,守住洞口,葛潘手持火把當先一躍,對著那漆黑的入口跳了下去。
火光就在底下不遠處亮了起來,那洞底離上邊並不遠,莫約落差只有兩丈,其餘六人一一下到通道里。那石板若非天生神力也扳它不動,倒不怕有人悄悄扣上。
七人手持火把,那通道四壁被火焰照亮之後,大家都覺驚奇:那是一條雕琢十分精細,以石板砌成的通道,四壁上刻滿了文字,並非漢字,線條纖細優美。在通道頂上還繪有西天諸佛、諸菩薩、羅漢,的確有些陵墓的樣子。
但如果熙陵只是熙成皇帝及其妃子安息之地,為何留下一條隧道與外相通?慕容無顏和吳廣真是死在這地下陵墓之中?為何他們能輕易找到入口?大家沿著那刻滿文字的通道往前走,心裡各自胡思亂想,一路上竟寂靜無聲。
“蓮花。”在寂靜了好一會兒以後,方多病問,“這牆上寫的甚麼?怎麼沒完沒了的?”
“這牆上寫的梵文,在說一個故事。”李蓮花啊了一聲,有點心不在焉,“在說兒子的故事。”
“兒子的故事?”方多病奇道,“甚麼兒子的故事?”
隧道里靜悄悄的,大家對著無邊無際的隧道,心思越發猜疑緊張,何況身邊還潛伏著殺害張慶獅的兇手,不知不覺都集中注意力去聽兩人的談話,以免自己越發浮躁。只聽李蓮花心不在焉地道:“這是《妙法蓮華經》第五卷《如來壽量品》裡,如來說的一個故事,叫作《醫子喻》。如來說有一個神醫,醫術很高明,他生了許多兒子。有一天這位神醫有事出門遠遊,他的兒子們在家裡誤服了毒藥,都非常痛苦。神醫回來以後,看見兒子們很痛苦,立刻配了靈藥給兒子們吃。平時孝順他的兒子相信那是靈藥,平時不孝順他的兒子卻懷疑是毒藥。相信是靈藥的兒子吃下以後便沒事,不相信的兒子卻始終不肯吃,寧願在床上痛苦呻吟,認為父親要害死他們。這位神醫沒有責怪不孝的兒子,而是留下信件說他年紀也很大,差不多要死了,他的靈藥都放在家裡,他們如果需要可以拿去吃。然後神醫就去了遠方,託人帶信回來說他已經死了。那些害怕父親要毒死他們的兒子想到父親已死,懷念父親的慈愛,又想到他不會知道究竟是誰去拿藥,藥應該不會是假的,便領了靈藥來吃,身體就好了。然後神醫歸來,不孝的兒子們大徹大悟,發現原來自己有多麼愚蠢。”李蓮花漫不經心地說:“如來問弟子:‘這位神醫有沒有犯虛妄罪?’眾弟子說沒有。”
方多病聽得昏昏欲睡,“熙成皇帝把這種故事當作寶貝一樣刻在牆上,果然是老糊塗了。”
葛潘突然插口,“修築皇陵是歷朝大事,他把故事刻在這裡定然有用意,只是我們一時無法參悟。”話正說到這裡,轉過一個彎道,隧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面對扣的石門。
火光照映之下,眾人清晰地看到那石門由一種白色石頭雕成,上刻四角海浪,兩條盤龍在大浪中爭奪一朵未開蓮花。石門雙扇,中縫在蓮花之上,左右各是一條龍。
葛潘暗忖:據史書記載,凡是陵墓石門,其後必有自來石或是石球頂住門後,以使大門能出不能進;這石門門縫嚴密得插不進一根頭髮,要開啟此門,只怕非三五個如張慶虎那般氣力的莽漢不可。正在他思考之際,張青茅雙手一推,那扇石門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後滑動,開了。
眾人為之一愕,葛潘往裡擲進一支火把,裡面仍是一段隧道,石門之後果然另有巨大石球,只是早已被人震碎大半,傾塌在一旁。
眾人魚貫而入,經過那堆碎石都不禁有些心驚,第一個開門之人不知是以何等方法開啟石門,又是如何震碎這半人高的巨石?如果當真是以內力傳入,用隔山打牛之法隔著石門震碎石球,那人的武功委實無法想象。
石門之後的隧道漸漸往下傾斜,石壁之上依然刻著文字,隔不多遠石壁上就留有空槽和孔洞,有些微風從孔洞吹入,這裡的空氣反而比前面好。又未走多遠,前面再度出現一扇石門,這門上繪著面貌猙獰的鬼怪,門前堆著一堆碎石,大家滿腹疑團,越過這道石門,沒走出十丈,前面又一道石門。
這一道石門卻是黃金鑲嵌,以金銀絲鏤成了一尊觀音,觀音慈眉善目,坐蓮持柳,讓人見了頓生祥和之感。張青茅用力去推,卻是再也推不開了,換張慶虎去推,也是推之不開,僅是微微晃動。
葛潘仰頭張望了一下,“看來慕容無顏和吳廣,便是葬身此處。”
張青茅頓時毛骨悚然,“何以見得?”
葛潘高舉火把,在牆邊一照,石牆原本刻滿梵文,在此處卻多了許多兵器砍鑿的痕跡,地上也有很多鑿痕,一柄扭曲得不成樣子的長劍遺落在地上,劍尖沿著牆角硬生生插入石縫之間。
“只怕他們進來的時候這裡的門本是開啟的,等他們聚在這扇門前商量開門之法的時候,有人在身後關上那扇鬼門。隧道往下傾斜,如果兩扇大門本是開著的,門邊頂著那石球,門關上的時候球就會滑過來頂住門後,就算吳廣和慕容無顏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來。”張青茅認真看了看身後那扇繪有鬼怪的石門,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只聽方多病接了一句,“其實不需怎麼用力,只要把門稍微推動一下,那石球就會自己把門壓上。這石球相當大,它壓著兩扇石門下滑,那種力道只怕無人能擋,如果人還處在黑暗之中,要及時找到空隙逃生絕不容易。”
“這裡有張羊皮。”李蓮花從地上拾起一物,“羊皮上有地圖,地圖上有……”他困惑地看著那張圖,“觀音?”他指指面前的石門,“指的是這幅觀音影象嗎?”
方多病湊過去一看,“我這裡也撿到一張,畫得和你這張差不多。”
楊秋嶽也拾起一物,“這裡還有一張……啊……”他手裡的火光突然照到觀音門底下一堆東西,羊皮覆蓋著一具已經變得漆黑的骸骨,“這裡有個死人!”
大家目光齊齊聚在門下,各自高舉火把四處細看,才發覺地上零散著許多骨頭,大多數都給敲碎散落於泥濘之中,以至於開始眾人並未注意。大部分的頭骨都給拆散得七零八落,難以合併,而地上散落的羊皮“地圖”並非只有一張兩張,居然有十一張之多。
看著這細碎的滿地骸骨,方多病突然打了個冷戰,“這些骨頭難道是……是因為……”
李蓮花從地上拿起一塊碎骨細看,輕輕嘆了口氣,“沒錯,這骨頭裡面還有兵器劃過的痕跡,這些人……是被人當作食物生吃了,骨頭才會被弄成這般模樣。想必多年以前,這群人和咱們一樣進入陵墓,卻被人關了起來,相互鬥毆,強者以弱者為食,但最後也不免落得一死。”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帶憐憫,眾人卻聽得毛骨悚然,各自牢牢握緊了兵器。
“這些地圖指示了地宮的入口,只不過熙陵之中究竟有甚麼異寶,值得人甘冒奇險,定要闖入熙成皇帝的陵墓?”李蓮花喃喃地道。
葛潘目光炯炯盯著那觀音金門,“不開啟此門,不能明瞭真相。”
“說到熙成皇帝,”聽了吃人慘事之後已經在瑟瑟發抖的張青茅顫聲道,“我聽說這墓裡是有一件寶物,是一瓶西南藩國進貢的藥丸,那玩意兒能治百病,而且還能提高練武人的功力,我聽說……聽說熙成把百粒那樣的藥丸煉成了一粒,叫作‘觀音垂淚’。”
方多病和李蓮花面面相覷。看來這滿地屍骨,都是為了“觀音垂淚”而來,果然稀世珍寶往往害人不淺,東西還不知道有沒有,就已葬送了十一條人命。
“‘殺手無顏’和吳廣顯然是收到羊皮,受到誘惑而來。”楊秋嶽道,“這些人都收到一模一樣的羊皮,都一起餓死在這扇門前,十一張羊皮地圖背後,定有主謀。”
方多病雖然不喜歡楊秋嶽,此話卻是有理,介面道:“近三十年來,有十一人失蹤,這裡十一張羊皮,看來真的都死在這裡。如果背後另有主謀,這主謀也已經謀劃將近三十年了。”葛潘點了點頭,“三十年的圖謀,自是大事。”方多病又道:“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我們進來得很順利……”
眾人都有同感,張慶虎突然沉聲道:“開道!”
方多病連連點頭,大力拍在張慶虎肩上,“沒錯,本公子正是覺得,這幕後主謀必是經過精心策劃,挑選他認為合適的開道人才,將他們引入地宮。這地道里的機關暗器、陷阱毒藥,都給地上這些傢伙收拾去了,我們才進來得如此容易。只是最後這道觀音門始終無法攻破,即使是力大無窮的‘鐵骨金剛’吳廣和在少林寺全身而退的‘殺手無顏’,在斷了後路的情況下竟然也無法開啟這道門逃生。”
“定要開啟觀音門,否則無法揭開其中的秘密。”葛潘輕嘆了一聲。李蓮花的目光卻在眾人臉上轉來轉去。方多病皺起眉頭,“你想說甚麼?”
李蓮花輕咳了一聲,怔怔地道:“我在想……在開啟門之前,是不是要先說清楚,那個……殺死張慶虎的兇手……”
剎那之間,隧道里鴉雀無聲,眾人都以極度驚奇和錯愕的目光看著他。方多病只當自己聽錯了,“甚麼……甚麼甚麼?你說甚麼?殺死張慶虎的兇手?”
李蓮花歉然看著張慶虎,“那個……雖然你砍了他的頭,在臉上貼了顆痣,但是半路上掉了……”
眾人的視線頓時齊齊集中在“張慶虎”臉上,“張慶虎”本能地伸手一摸——他在撬起石板的時候已經滿身大汗,這地下又潮溼溫暖,方才尚推了石門,臉頰流汗未乾,被李蓮花慢吞吞一說,心下甚是緊張,用力過猛,竟把那顆黑痣從臉上抹了下來。眾人哎呀一聲,這人果然是“被殺”的張慶獅,而不是張慶虎。
方多病心裡暗罵李蓮花又騙得人暈頭轉向,嘴裡卻一本正經地道:“你究竟是張慶獅,還是張慶虎?”
“慶獅,你……你沒死?死的是慶虎?哎呀,我糊塗了……”張青茅驚愕至極,“你們兄弟到底是怎麼回事?慶虎怎麼被殺了?你幹甚麼假冒慶虎?”他陡然雙目大睜,“難道是你殺了慶虎?”
李蓮花小心翼翼地看著張慶獅,眼角抽了抽,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楊秋嶽一眼,“其實……”楊秋嶽口齒一動,彷彿想說甚麼,正在這時,突然微風惻然,張青茅發出一聲慘叫,眾人大吃一驚,陡然眼前六支火把同時熄滅,耳邊只聞劈啪、咕咚一連串肢體相撞和撲跌之聲,隨即陷入一片死寂。方多病在黑暗中大喝一聲:“哪裡逃!”隨即有人往外奔逃,很快遠去。
一團火光從上徐徐亮起,李蓮花不知何時已經躲到隧道頂上,拿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方多病臉色一變,他剛才在黑暗中與人交手三招,招式繁複,完全想不通兇手如何身外化身,竟一掌劈死了張慶獅!
“我沒想到他如此辣手,慶獅他還是……”葛潘嘆息,只見方才還活生生的“張慶獅”,轉眼之間已經頭骨碎裂,一聲不吭當場斃命,歪坐在一邊,因為頭骨碎裂牽動肌肉,嘴邊似乎流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在這潮溼可怖、漆黑一片、滿地人骨的陵墓之中,越發令人毛骨悚然。
躲在隧道頂的李蓮花臉色有些白。方多病看著張慶獅的死狀,“好厲害的一掌。”那邊葛潘已經奔過去扶起張青茅,張青茅被一枚飛鏢射正手臂,傷了條筋,並無性命之憂,現在他正呆呆看著張慶獅的屍體,神不守舍,雙目之中流露著極度恐懼之色。
逃走的人是古風辛,張慶獅死了,張青茅受傷,只餘下楊秋嶽滿臉青白,雙手緊握拳頭站在一旁。葛潘淡淡地道:“事情已經很清楚,殺死張氏兄弟的人,不是古風辛,便是你。”楊秋嶽驀然抬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葛潘,卻不說一個字,只聽葛潘緩緩地道:“而二人之中,你的嫌疑最大。古風辛不是傻子,他一逃,便是自認兇手,真正的兇手既然敢誘‘殺手無顏’和吳廣入伏,敢殺張氏兄弟二人,絕非尋常之輩,豈會如此愚蠢……”
楊秋嶽退了一步,看了方多病一眼。方多病已然糊塗了,聽葛潘之言,顯然很有道理,看看楊秋嶽,再看看張青茅,眉頭大皺。葛潘冷冷地看著楊秋嶽,“而你,讓我試一下便知你有沒有殺張氏兄弟的功力。”他一掌拍向楊秋嶽胸口,楊秋嶽橫臂招架,葛潘立掌切他脈門,楊秋嶽逼於無奈,一指點出,指風破空。方多病臉色微變。葛潘陡然收手,“原來是武當白木道長高徒,難怪……”武當白木道長以快劍、指法和掌功聞名江湖,楊秋嶽這一指確是白木看家本領“蒼狗指”。
楊秋嶽深吸一口氣,冷冷地道:“我不知道是誰殺了張慶獅,也不知道是誰殺了張慶虎,總之,此事與我全然無關。”方多病嘆了口氣,“武當白木的弟子,為甚麼大老遠地跑到熙陵來看墳墓?真的是很奇怪。”楊秋嶽閉嘴不答。這人陰氣沉沉,雖然臉色青白至極,卻是不願多說。
“那麼……”李蓮花在頭頂上小心翼翼地問,“兇手已經抓到了?”
葛潘恭敬地對李蓮花和方多病抱拳,“應當不錯。”
方多病瞟了李蓮花一眼,嘴裡隨聲附和,“啊啊,‘佛彼白石’的弟子果然名不虛傳,料事如神,本公子十分欽佩。”心裡卻在大罵:死蓮花,你知道死的不是張慶獅,張慶獅扮成張慶虎定有苦衷,原來是有人非殺他不可。你明知如此,居然還當場拆穿,這下人多死了一個,兇手也不知道是誰,你高興了?楊秋嶽一定是懷有鬼胎,古風辛莫名其妙地跑掉了,本公子又怎麼知道張青茅沒有嫌疑?他心裡正自破口大罵,李蓮花卻在上面摸索了一下觀音門門頂上方的石壁,“這裡好像裂了一條縫……”他本是依靠牆上那些被砍鑿的凹痕爬上去的,雙手一摸那石壁,身子一晃,差點掉了下來,只得手足並用慢慢爬下來,“那上面有……”
他一句話沒說完,葛潘陡然欺到楊秋嶽面前,一拍肩封了他的穴道,“方公子,兇手交給你了。”隨即借力縱身而上,伸手一扳,一塊大石板轟隆一聲掉了下來,陷入地下人骨泥濘之中,足足有兩尺五寸厚,難怪連張慶獅也推它不動。
那石門的確堅固無比,但不知是經過了百年歲月,石質風化,還是飽受武林中人敲打震動,石門雖然無損,卻在門頂石壁上裂了一條三尺來長的極細縫隙,若不是李蓮花逃到上面去點著火摺子細看,倒也看不出來。
觀音門頂上露出了一個三尺左右的黑洞,裡頭一片漆黑,就如一隻地獄鬼眼,陰森森地往人間張望。方多病倒抽一口涼氣,饒是他一向自負膽大,時常妄為,想到死於腳底的遍地人骨,卻是不敢鑽入。
葛潘臉現喜色,點亮火摺子,一頭向黑洞內鑽了進去。李蓮花手足並用慢吞吞地爬了上去,跟隨其後,顫聲問:“葛潘,裡面有甚麼?”
葛潘答道:“我還沒看……”突覺後腰略有微風,本能地回肘要撞,卻陡然想起自己半身在觀音門內,回肘一撞,砰的一聲撞在石壁上,全手麻痺,而後腰腰陽關一麻,已是動彈不得,就此掛在觀音門那黑黝黝的洞穴之中。
方多病目瞪口呆,點了葛潘穴道的人自然是在他身後動作笨拙的李蓮花。楊秋嶽和張青茅都是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李蓮花又慢吞吞地從牆上爬了下來,整理衣服。張青茅張大了嘴巴,指著掛在門上的葛潘,“啊,他……那個……你……”楊秋嶽失聲道:“你怎麼知道是他?”
李蓮花抬頭看了葛潘一眼,微微一笑,“因為他不是葛潘。”
此言一出,眾人一怔。方多病皺眉道:“他不是葛潘?你原來認識‘佛彼白石’的那個葛潘嗎?”
李蓮花搖頭,“素不相識。”隨即他又道:“我只不過知道‘佛彼白石’窮得很,連彼丘都穿不起綢衫,何況彼丘的弟子?”
方多病恍然,“哦,有道理,這人身上這身衣服至少十兩銀子,和本公子的只差了那麼四十兩。”
李蓮花道:“不過讓我確定他不是葛潘的,還有三件事,第一,他很文雅。”
方多病奇道:“他很文雅也有錯?”
李蓮花忍笑道:“你不知道李相夷那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平生最不屑繁文縟節,他的門下,從來沒有教養,決計不會見了人一口一個公子,還行禮作揖的。”
方多病哼了一聲,“這倒是,‘佛彼白石’和我家老子說話,從來沒半句客套。”
張青茅聽得一愣一愣,心裡暗忖四顧門的脾性,李蓮花似乎很熟,卻不知道這位神醫何時與四顧門有舊?只聽李蓮花繼續道:“第二,他對皇陵頗有研究,知道史書所載,地宮入口多半在明樓之中。據我所知,彼丘本人深中孔孟之毒,讀書萬卷,正因為他讀書成痴,惹得李相夷厭煩,讓他立下誓言,他門下弟子,決計不許讀書。所以彼丘門下,多半都是不識字的;縱是識字,也不太可能通讀史書經典。”
方多病大笑,“這位李大俠有趣得很,不過你是怎麼知道四顧門這許多內幕?”
李蓮花微微一笑,繼續道:“第三,方才張慶獅被殺之時……”他說到張慶獅之死,語調慢慢變得沉重起來,“六支火把同時熄滅,那很清楚,能夠同時熄滅六支火把的人,就是手裡沒有火把的人。”
楊秋嶽被點中穴道,四肢麻痺,頭頸還能動彈,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張青茅啊了一聲,“我明白了!”六支火把同時被暗器擊中,同時熄滅,如果打滅火把之人手裡也握著一支火把,那麼他自己那支火把熄滅的時間必定和其他五支略有不同,並且手持火把發射暗器,很容易被人發現。當時手裡沒有火把的人,只有在探路時把火把丟掉的“葛潘”。既然打滅火把的是“葛潘”,那麼趁著黑暗一掌劈死張慶獅的人必是“葛潘”,既然殺死張慶獅的人是“葛潘”,那麼殺害張慶虎的人是誰已是昭然若揭。
“殺死張慶虎的人,是‘葛潘’。”李蓮花慢慢地說,“要開啟熙陵地宮入口,必須有能舉千斤的臂力,若要引誘多人入地宮,那幕後主使之人必要有一位門夫。我猜……張家兄弟必有一人是最近幾年專管開門的人。張慶虎擅使鐵棍,只需對鐵棍稍加整理,便是能作為撬棍。張慶獅擅長‘羅漢拳’,假冒張慶虎時以鐵鉤開門,鐵鉤尖細不堪重負,若無方多病的短棍相助,他說不定還開不了門,如果真是他和‘葛潘’勾結,豈非要用去十來把鐵鉤以開門?所以我猜測是張慶虎。但是張慶獅既然和他是同胞同住,不可能無所察覺,所以當‘葛潘’和我們到達熙陵的時候,張慶獅臉色怪異,或者是他認出了‘葛潘’就是時常和張慶虎接觸的人——如果真是如此,‘葛潘’當然要殺張慶獅以滅口。而張家兄弟本是孿生,或者‘葛潘’在黑夜之中,一時不察,殺錯了人——張慶獅一發現哥哥被殺,只怕立刻想到‘葛潘’要殺人滅口,所以砍去張慶虎的頭顱,以免大家認出死人並非自己,而後在臉上點痣,假冒張慶虎。”
楊秋嶽又點了點頭,“可是你怎知張慶虎是‘葛潘’所殺?”
李蓮花道:“那很簡單,張慶虎顯然是在毫無防備下死的,而明樓裡大家的房間順序左邊是你、張家兄弟、古風辛,右邊是我和方多病、張青茅、‘葛潘’。那晚雪光亮得很,從左往右映,如果有人經過過道,走入張家兄弟的房間行兇,一定會有影子映在右邊的房間,我們八人都是練武之人,縱然武功有高有低,但怎麼可能毫無所覺?所以兇手並沒有走到張家兄弟的房間裡去。”
張青茅癱軟在地,喃喃地道:“我甚麼也沒看見……”
李蓮花微微一笑,“沒有走入張家兄弟的房間,卻能殺人,而且很可能是殺錯了,我想只有一種辦法——”
方多病腦筋一轉,失聲道:“暗器!”
楊秋嶽也脫口道:“原來如此!”
“不錯。”李蓮花頷首,“是以甚麼細小暗器,自房門口射入,很可能是射入腦中,使張慶虎當場斃命,因此連動也沒有動過一下。而後張慶虎的頭被砍了,而身上無傷。”
方多病喃喃地道:“他媽的,你對著無頭屍看了幾眼就看出這許多門道,就算張慶虎是被暗器所殺,那和‘葛潘’有甚麼關係——啊!他以飛鏢射傷張統領,打熄六支火把,果然是暗器好手,不對啊,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你卻一早知道他是兇手?”
李蓮花嘆了口氣,“要用暗器殺人,必須要有角度,所以住在張家兄弟兩側的兩人便不是兇手,楊秋嶽和古風辛都無法不走到門口而將暗器射入門內。只有住在右側的人才可能從張家兄弟開啟的門窗中射入暗器,殺人於無形。我自己和方多病當然沒有殺人,張統領若是兇手,何必請來‘佛彼白石’調查?何況‘葛潘’本就不是葛潘,所以他是兇手。”頓了一頓,他慢慢地道:“只是我沒有想到他竟然鋌而走險,發現張慶獅未死就再度動手,而且嫁禍楊秋嶽,咄咄逼人。”
方多病怒道:“你一早料定他是兇手,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何不說?”李蓮花歉然道:“我怕告訴了你,你眼睛一瞪,他就跑了。”方多病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本公子有如此沒有城府?”李蓮花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嗯……”
方多病越發大怒,楊秋嶽長長撥出一口氣,“我和慶獅雖然猜測是‘葛潘’所殺,卻不敢定論。”
李蓮花上上下下看了楊秋嶽幾眼,小心翼翼地問:“現在楊……少俠……可以告訴我們,為甚麼你寧受不白之冤,也不敢說明真相?”方多病心裡補了一句:還有貴為武當白木老道的徒弟,江湖地位大大的有,竟然跑到這裡當看死人計程車兵,到底是為了甚麼?不會也是為了甚麼熙陵地宮裡的寶貝吧?
“我一直在尋訪失蹤多年的黃七師叔的下落。”楊秋嶽道,“十一年前,他在熙陵附近失蹤,我尋查到此,冒了一名守陵軍,探詢熙陵之秘。”
方多病哎呀一聲,“黃七老道竟是失蹤的十一人之一?啊啊,聽說此老精通奇門八卦,說不定因此被誘來這裡,哎呀,難道他也被人吃了?”楊秋嶽臉上略有慍怒之色,但他為人陰沉,並不發作,只淡淡地道:“我在熙陵三年,遍觀熙陵碑刻,閱讀前朝史典,發現了一些線索。”
“可是和熙成皇帝之死有關?”李蓮花問。
楊秋嶽點了點頭,“熙陵似陵非陵,貌似皇陵,卻設有回字重門,明樓之中設有房屋,而且曾經飼養過遠遠超過駐陵士兵人數的馬匹。從碑刻和史書來看,熙成是暴斃身亡,其子當即登基,登基未久突然失蹤,以致朝政紊亂,國力大衰。”
方多病插嘴,“我只知道熙成皇帝的兒子芳璣帝長得歪眉斜眼難看至極。”
楊秋嶽道:“芳璣帝身有殘疾,相貌醜陋,登基後很少上朝,唯恐朝臣暗自譏笑。但是他並非天生醜陋,根據史書記載,芳璣帝出生之時並無缺陷,自小聰明伶俐,於國事政務頗有見地,深受熙成寵愛。有《起居錄》記載他少年時‘風度瀟灑’‘磊磊然眾人之上’;他是在十七歲時突然一日得了面部抽搐之症,以致口角歪斜,相貌變得極端醜陋。而也是從熙成三十五年,芳璣帝十七歲那年開始,熙成皇帝屢遭刺客襲擊,有一次受了重傷。曾有人大膽進言是芳璣派人行刺,熙成震怒,竟令推出斬首。熙成有十一個兒子,卻唯寵芳璣帝一人。”頓了一頓,他繼續道:“芳璣帝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十年間熙成賜給了芳璣數不盡的寶物、封號甚至佳麗,但奇怪的是芳璣對熙成頗為不敬,據史載曾有辱罵之事,熙成也不追究。在熙成暴斃之後,芳璣帝登基雖說並無遺旨,但誰也沒有異議,人人皆知皇位非芳璣莫屬。”
“果然有古怪。”方多病喃喃地道,“這兒子和老子的事很彆扭……”
楊秋嶽的視線轉到李蓮花身上,“李先生當世神醫,可否為我證實一事?”
李蓮花啊了一聲,“甚麼事?”楊秋嶽沉吟了一下問:“這口角歪斜、面部抽搐之症,是否也可能是因為中毒或者受傷?”
李蓮花為之瞠目。方多病心底大笑這位假神醫遇上了硬釘子,還未笑完便聽到李蓮花文質彬彬地回答:“當然。”只聽得他嗆了一聲——這騙子只說“當然”,卻沒說是“當然可能”,還是“當然不可能”。楊秋嶽渾然不覺李蓮花在耍滑頭,繼續道:“如果芳璣帝貌醜確是因為中毒或者受傷,那麼,是誰下的毒手?”
方多病一怔,“難道你想說是他老子害了他?”楊秋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隨即他抬頭看向掛在門上的葛潘,“熙成帝與芳璣帝的秘密,那十一人的死亡之謎,一切的答案,都在這扇觀音門內。”
李蓮花慢慢地道:“楊少俠,我問你為何寧願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敢與‘葛潘’辯駁,你還沒有答我。”
楊秋嶽臉色突然又變得青白,“我……”
“‘葛潘’敢當眾嫁禍於你,你卻不敢辯駁,說明甚麼呢?”李蓮花喃喃地道,“你是白木高徒,甘心潛伏駐陵軍中三年,當真只是為了尋訪黃七老道的下落?何況尋訪師叔下落並非壞事,若不是被‘葛潘’逼出‘蒼狗指法’,你根本不願承認是白木弟子。你熱衷熙陵之秘,精讀前朝秘史,都可說是你愛好古怪,但是有一件事——不能用愛好古怪解釋。”他突然抬起頭盯著楊秋嶽,目光穩定得出奇,湛湛然透出絕對的信心,和他平時所表露的樣子完全不同,只聽他一字一字地問:“方才我說張慶虎是被暗器所殺,你說‘原來如此……’可是張慶虎的頭是你砍的,你怎會不知他是被暗器所殺?”剎那之間,楊秋嶽的臉色慘白異常。
方多病看著楊秋嶽,瞠目結舌,只聽李蓮花緩緩地說下去:“你砍了張慶虎的頭,究竟是為了幫張慶獅隱瞞身份,還是為了替‘葛潘’毀屍滅跡?只要屍體沒有頭,誰也不知他是怎麼死的,不是嗎?”
楊秋嶽默然。
“你沒有告訴‘葛潘’張慶獅未死,助他假扮張慶虎,是不是為了留下對付‘葛潘’的棋子?而‘葛潘’之所以嫁禍於你,是不是因為他發現張慶獅未死,而對你非常不滿?”李蓮花慢慢地說,“‘葛潘’究竟有甚麼把柄,讓你這個武當白木的弟子縛手縛腳,盡做一些鬼鬼祟祟之事?”
楊秋嶽長吸了一口氣,竟然靜默不答,就此閉嘴。他被李蓮花問得無法回答,竟寧願預設,不願解釋。
“白木道長的高徒,即使和‘葛潘’合作,也不至於泯滅良心,我信你並未殺人。”李蓮花緩緩地說,隨即伸手推拿,解了“葛潘”所點的穴道。
他說了上百句楊秋嶽都沒有回答,說了這一句,楊秋嶽卻渾身起了一陣顫抖,“我……”方多病嘆了口氣,“你有苦衷就說,難道我和死蓮花還會害你不成?”他拍了拍胸脯,“有我‘方氏’給你撐腰,你怕甚麼?”
“我早已不是武當弟子。”楊秋嶽抑制住波動的情緒,淡淡地道:“三年之前,我便被師父逐出師門,如何敢妄稱白木門下?”
方多病啊了一聲,“你的武功不錯,白木幹甚麼把你趕出來?”
楊秋嶽別過頭去,“我盜取武當金劍,當了五萬兩銀子。”
方多病奇道:“五萬兩銀子?用來幹甚麼?”
楊秋嶽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簡單地道:“賭錢。”
方多病和李蓮花面面相覷,不想楊秋嶽武功不弱、相貌斯文,居然沉迷賭博,以致於被逐出師門。
楊秋嶽又道:“我知道自己改不了賭性,也不望見容於師門,但金劍卻是要還的。被當掉的金劍被金鋪融為首飾,已經無法要回,要還武當金劍,只有尋訪黃七師叔的下落。”武當金劍是上代武當掌門兵器,乃是一對短劍,現任掌門白鶴道長存有一柄,被楊秋嶽盜走,另一柄在失蹤的黃七手中。
楊秋嶽又道:“我在熙陵三年,曾經二入地宮……”李蓮花和方多病都啊了一聲,只聽他繼續說:“……都無法破此門而入,雖然尋訪金劍和黃七師叔下落不成,我卻在這裡娶了個老婆。”方多病一怔,忍不住笑了起來,“恭喜恭喜。”楊秋嶽仍然沒有半點高興的模樣,“我老婆姓孫,叫翠花。”方多病還沒笑完差點咬到舌頭,“曉月客棧老闆娘?她不是個寡婦嗎?”楊秋嶽陰沉沉地道:“我們沒有拜過天地,不過她終歸是我老婆,她失蹤了。”方多病在心裡卻道:原來你是她姘夫。
李蓮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所以我覺得老闆娘去買醬油大半天不回來比‘殺手無顏’的死有趣,你們卻偏偏不信。”
方多病哼了一聲,“放屁!你要是真有那麼聰明,為甚麼不一開始就抓住葛潘?”李蓮花苦笑。楊秋嶽道:“他抓了我那老婆,答應我如果進入地宮,不但歸還我武當金劍,還給我十萬兩銀子。”方多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有這種好事,換了我也答應,怪不得你默不作聲和他合作。”
楊秋嶽淡淡地道:“抓了我老婆的人說要給我十萬兩銀子,這種好事我不信,但不管銀子是真是假,老婆總是自己的。”方多病心下一樂:此人雖說陰沉可厭,兼有賭博惡習,卻倒是重情重義。
“這扇門裡不知藏著甚麼東西,不開啟來看看,只怕以後都睡不著了。”李蓮花愁眉苦臉地嘆氣。方多病卻忍不住好笑,“我看是有人三十年以前就睡不著了,裡面不管有甚麼寶貝,如果你找到了,不要忘記分我一半。”李蓮花微笑道:“當然,當然。”
隨即四人商量了一下,把“葛潘”從門上拽了下來。方多病賣弄手法,以十七八種點穴法在他身上封了十七八處穴道。張青茅眼見滿地人骨早已沒了進門的勇氣,一連聲他要出去召集人手清查此地,方多病先送他回明樓,再返回地宮;古風辛早已被嚇破了膽,逃得無影無蹤,不知上何處去了。
五觀音垂淚
等方多病返回地宮的時候,李蓮花已把地上的人骨收拾停當,挖個淺坑埋了,這人喜歡打掃的毛病到墳裡也改不了。楊秋嶽從門頂上那道裂縫擲了幾支火把進去,門後的光線逐漸明亮,裡頭空氣並未封閉,似乎便是真正的陵寢。
“蓮花,你進去。”方多病推了李蓮花一把。李蓮花往前踉蹌了一下,大驚失色,“方大公子武功高強,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當然是方大公子先進去,何況以你那‘頎長’的身材,爬裂縫再合適不過。”
方多病大怒,他一向自負病弱貴公子,李蓮花卻明明在說他瘦得像根竹竿,“本公子抓了你從那洞裡丟進去。”楊秋嶽卻已默不作聲爬上兩三丈高的門頂,鑽進縫隙,李蓮花和方多病頓時不再推諉,只聽楊秋嶽在門後靜默半晌,淡淡地道:“裡面奇怪得很。”
方多病一把抓住李蓮花,他身子瘦削,手勁卻大,像抓小雞一樣把李蓮花提了起來,然後鑽過縫隙,順手把李蓮花如抹布般拖了進來,之後定睛一看,地上幾支火把的微光之下,眼前的情景頓時讓他瞠目結舌。
那豈是“奇怪得很”四字所能形容,在方多病心裡是稀奇古怪、匪夷所思、莫名其妙、亂七八糟、妖魔鬼怪……
觀音門遠遠不止兩尺五寸厚,而足足有五尺二三,越往下越厚,竟似圓的。這“門”其實根本不是個門,是原本就牢牢生在地下的一塊巨石,熙成帝讓人在巨石上鏤刻觀音之像,鑿作門面,卻是個永遠都打不開的門。當年修陵人在巨石頂上的土層裡挖了條通道,進入巨石後繼續修建陵墓,陵墓建好之後工匠用石板封起入口,和通道頂上所有石板一模一樣,看起來嚴絲合縫,毫無破綻,但這堵住入口的石頭畢竟和其他石板不同,之後沒有泥土,乃是空的,數百年之後那風化的石縫偶然給李蓮花看了出來。
而觀音門後,是一間宮殿模樣的房間。
讓方多病目瞪口呆的是,這宮殿裡既沒有棺材,也沒有陪葬的金銀珠寶,但有桌椅板凳床鋪,甚至那地上滾著一個酒壺、兩個酒杯。李蓮花喃喃地道:“果然奇怪得很,皇帝的陵墓裡沒有棺材,卻有死人,死人居然要喝酒……”
那宮殿裡垂幔拖地,有一張象牙紅木大床,牆上懸掛江南織錦山水圖,圖上有人書“大好河山”,下落款“大琅主人”。圖下一張紫檀方桌,桌邊兩把紫檀椅子,上邊刻有龍紋。地上丟著一個扁式馬形銀酒壺、兩個素銀盃,房間的角落放著焚香茶几,茶几之旁有琴臺,琴臺上卻擱著一把金刀刀鞘。東西雖然不多,樣樣極其精緻,顯然都是皇家之物。熙陵最深處居然是這副模樣,實在是奇怪也哉,但最奇怪的不是這房間佈置成這般模樣,而是房間裡還有兩具骷髏。
一具骷髏張大嘴巴仰身靠在紫檀椅上,身披皇袍,一把金刀跌在地上。顯然他本在喝酒,突然有人用金刀一刀將他刺死。另一具骷髏鑽在觀音門後一個洞穴之中。觀音門上斑斑血跡至今仍可辨認,他雙手握著一把短劍,已在門下掘了一個深深的洞穴,全身都已在土中。只是這觀音門巨石體積龐大,石質堅硬非常,他只能沿著巨石往下挖掘,卻鑿不穿石頭,而那巨石不知深入土層幾許,想要挖出一條通道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原來想要開門的人不只是外面的,裡面的人也想開門。”方多病嘆了口氣,“這兩個人是誰?”
楊秋嶽道:“這兩個人穿的都是皇袍。”方多病苦笑,“莫非這兩個死人就是熙成帝和芳璣帝?這對老子兒子在搞甚麼鬼?”
李蓮花悠悠地道:“這情形清楚得很,當然是後死的人殺了先死的人……你看那椅子上的骷髏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應該就是老子;而兒子殺了老子以後在地上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這話一出,連楊秋嶽都險些笑了出來。方多病呸了一聲,“這兩個人都是皇帝,怎麼會造了個墳把自己關在裡面?尤其是這兒子,都身登大寶權傾天下了,居然跑到這裡來挖坑,是甚麼道理?”
“這道理我雖然不知道,”李蓮花微微一笑,“他卻是肯定知道一些的。”他所說的“他”,指的便是“葛潘”。方多病解開“葛潘”啞穴,“小子,你處心積慮假冒‘葛潘’,潛入熙陵地宮,圖的是甚麼?”
“葛潘”的目光卻冷冷地落在李蓮花臉上,李蓮花滿臉歉然,看在他眼中更是分外刺眼,可恨至極,“李蓮花好大名氣,第三流的武功、第九流的膽量,我本該覺得有些奇怪。”他淡淡地道,“可惜你的確是太像小丑了些。”
方多病忍不住笑,“他本就是個小丑。”李蓮花道:“慚愧、慚愧。不過關於這對兒子老子的事,還是要請教的。”“葛潘”冷笑一聲,“你自負聰明,料事如神,何必問我。”之後閉起嘴巴,任憑方多病不斷喝問,便是一言不發。
楊秋嶽在陵墓中四下敲打,這間“房間”比尋常房間大得多,皇宮他沒見過,不知皇帝住的房子是不是就是如此空曠?在那牙雕紅木大床之後還有另一間房間,裡頭屏風一座,另有一個琴臺,一具“連珠飛瀑”放置琴臺之上。
李蓮花踏進紅床之後的房間,看向屏風之後,陡然一個東西映入眼簾,他頓了一頓,“方多病,這裡有個有趣的東西。”方多病再度封住“葛潘”的啞穴,興沖沖地進來,“甚麼?啊!”他被嚇了一跳,屏風之後,赫然又是一具骷髏。
“這是間女子的房間。”楊秋嶽道,“看這骷髏身穿綾羅綢緞,說不定是熙成帝或者芳璣帝的嬪妃。”那屏風後的骷髏和前面房間的骷髏不同,它穿的一身雪白綢緞衣裙,歷經數百年而絲毫無損,頭上髮髻綰得整整齊齊,不戴首飾,頭微微歪在一邊。人已化為骷髏,但餘下那副白骨依然給人一種妍媚嬌柔、儀態萬千的感覺,不知生前卻是怎樣一位傾國絕色。
方多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骷髏,“她美得很,居然死了幾百年還是美得很。”李蓮花輕輕扯了一下那白色衣裙,那衣裙貼身而著,即使血肉已經化盡,卻仍然包裹著骨骼,難以輕易解開。回頭細看這隻有一琴一屏風的房間,這房間之後已然沒有出路,這裡就是熙陵最深的地方,四壁都是厚達數丈的泥土岩石,有誰能知莊嚴堂皇的熙陵之下,隱藏得最深的秘密,居然是間女子的房間。
在她的門外,年輕的皇帝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撲倒在觀音門下。
這位女子究竟是誰?
噔的一聲輕響,卻嚇了楊秋嶽和方多病一跳,李蓮花撥動了那具“飛瀑連珠”的琴絃,又撥了一下。方多病被他嚇了兩次,怒道:“李蓮花,你幹甚麼?鬼吼鬼叫的難聽死了!”楊秋嶽咦了一聲,“這琴上寫了字。”
李蓮花正在細細端詳琴身上的墨跡,“淫漫則不能勵精……”筆力蒼勁,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直延續到琴腹,顯然是書寫之人寫到最後把筆摔了出去。這具瑤琴本是古物,琴身漆黑光亮,寫了墨跡不易看出。
三人在房間裡轉了幾圈,沒有再看見甚麼新鮮東西,回到前廳,“葛潘”的目光死死盯著匍匐在地的那具屍體,方多病念頭一轉,一把把鑽在土裡的那具骷髏拉了出來。
那骷髏骨骼已經散去,只憑了他那一身千瘡百孔的皇袍才勉強把他“拉”了出來,方多病把那“一袋”零散的“東西”倒了滿地。一陣噼啪掉落之聲,塵土飛揚,三人一起看見除了骨骼之外,地上尚有印鑑一個、玉瓶一隻、琴譜一本,以及金銀觀音各一小座。那對觀音神態和門上所鏤極其相似,觀音面容端正秀麗,衣著線條流暢柔和,雖然多有破損,卻是罕見的珍品。相比而言,門上的觀音雖是雕琢精細,卻乏了一股端正慈悲之氣,顯是工匠模仿此二尊觀音而鏤。
方多病拾起那個印鑑,翻轉一看,“這真的是玉璽,我雖然沒見過皇帝的印,但這塊玉卻是極品好玉。”楊秋嶽道:“看這模樣,熙成帝是被芳璣帝所殺,但是史書記載,他卻是暴斃之後,按照朝儀隆重下葬的,怎會背後中刀死於此地?”
李蓮花微微一笑,“熙陵建成這種古怪模樣,我想它本來當真要建皇陵,但後來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卻被改成了一處秘宮。熙成帝將自己的陵墓改建為秘宮,怎能無所圖謀?”方多病瞪眼,“甚麼圖謀?”楊秋嶽淡淡地道:“勢必與芳璣帝有重大關係。”
“你們真的沒有明白?”李蓮花嘆了口氣,“熙成在地宮入口刻了那篇囉囉唆唆洋洋灑灑的《醫子喻》,那故事主要在說甚麼呢?它在說老子為了兒子好,就算詐死也不算騙人,不是嗎?”
方多病和楊秋嶽情不自禁啊了一聲,“熙成詐死?”
李蓮花指指後面那個女子的房間,“那具瑤琴上寫‘淫漫則不能勵精’,琉璃影壁畫著鯉魚化龍……”
方多病恍然大悟,“啊!那是諸葛亮《誡子篇》的一句話,《醫子喻》《誡子篇》,看來熙成老子對他兒子寄望很深,皇帝老兒也望子成龍。”
楊秋嶽微現詫異之色,“芳璣帝做了甚麼,居然讓熙成決定詐死?”
李蓮花輕咳了一聲,慢吞吞地道:“我猜……芳璣帝迷上了裡面房間的那個……女人。”
方多病哼了一聲,“那女人是誰?”
“她可能是熙成帝的嬪妃。”李蓮花道,“而芳璣帝迷上了他老子的小老婆,所以讓他老子痛心疾首。”
方多病又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芳璣的女人?”
李蓮花縮了縮脖子,“這裡是熙陵……熙成皇帝在自己的墳裡詐死,和他在一起的怎會是芳璣的妃子?而且,而且……”楊秋嶽忍不住脫口問:“而且甚麼?”
“而且這個女人……”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在熙成和芳璣死之前,已經死了很久了。”
方多病越聽越稀奇,“你是說……”他指著那具骷髏,“你說這個女人……在熙成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死在這裡,死了很久了?”
李蓮花點頭。楊秋嶽不得其解,茫然搖頭,渾然不可思議。李蓮花嘆了口氣,“她和外面熙成和芳璣的骷髏完全不同,你們沒有發現嗎?她的衣著不亂、髮髻整齊,比熙成和芳璣的骷髏要乾淨得多。”
方多病點頭,“那又如何?”
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似乎對方多病冥頑不靈失望得很,“皇帝穿的衣服,材質肯定是最好的,為何熙成和芳璣的皇袍破破爛爛、千瘡百孔,頭髮散亂,骷髏也難看得很?不一定是因為這個女人長得很美,所以骨骼也特別美的緣故。”頓了一頓,他慢慢地道:“有一種可能啊……那是因為熙成和芳璣的肉身在這裡腐爛,衣服被蛆蟲啃食,以致千瘡百孔,而她的衣裳沒有受到蛆蟲騷擾……”
方多病皺眉問:“你想說她美得連蟲子都捨不得吃她?那她的肉到哪裡去了?”
李蓮花看方多病的目光越發失望,“說到這裡你還不明白?我想說她很可能一開始就是個骷髏,她早就死了,只不過被擺在那裡,衣服和頭髮是她化為骷髏以後別人給她穿上戴上的。她既然早就是個骷髏,當然不會有蛆蟲吃她,所以她的衣服比熙成和芳璣乾淨得多,骨頭也漂亮得多。”
楊秋嶽瞠目結舌,呆了半晌,“這也太荒謬了。”
李蓮花指指那具瑤琴,“這琴聲難聽得很,若是有人彈過,怎會沒有調絃?真是愛琴之人絕不會在琴面上寫字,所以琴必定不是給熙成的。何況她頭上那髮髻是個假髮,她若不是個禿子或者尼姑,為何會戴有假髮?她原來的頭髮呢?還有那身衣服——”他再度拉扯了一下那骷髏的白衣,“這衣服分明是按照這具骷髏的尺寸量身而做,活人再瘦弱纖細,也絕不可能化為骷髏之後,衣服還穿得如此合身。”
方多病毛骨悚然,“你說——熙成皇帝在自己的墳裡詐死……還供著……一具女骷髏……他莫非瘋了?”
楊秋嶽輕輕提起那女骷髏頭頂髮髻,那烏髮果然是以人發盤結,底下勾了個髮箍,戴在頭上的,也因為是假髮,所以綰得很結實,並不散亂。
“她是被握碎頸骨死的。”方多病細細端詳那具骷髏,突然道。
李蓮花點了點頭,“一個女人死後有人替她裁製衣裳、盤結假髮、處理骨骼,居然還被熙成帶進了熙陵秘宮之中。無論她是不是嬪妃,她定是熙成心愛之人。”
方多病和楊秋嶽都點了點頭,李蓮花繼續道:“那麼她會被誰握碎頸骨而死?誰敢?為何前朝史書從來未提此事?”
楊秋嶽緩緩地道:“只因為她是被熙成所殺!”
李蓮花微微一笑,微笑得很文雅,“我猜……這女人必定美得讓人無法想象,熙成帝納她為妃。芳璣帝長大之後,迷戀上父皇的妃子,難以自拔。一開始熙成想必憤怒得很,芳璣帝之所以突然貌醜,說不定真是熙成帝下手所致。但自從芳璣變醜之後,做老子的人卻突然後悔了。他自小寵愛芳璣,芳璣聰明好學,是他寄望有大成就的兒子,突然迷戀女人荒廢功業,令他十分痛惜。他遷怒愛妃,認為紅顏禍水,於是掐死了他心愛的女人——芳璣就此深恨熙成,要殺他為情人報仇。而老子愧對兒子,思念愛妃,又擔驚受怕,日子過得痛苦得很,所以……”
“所以他皇帝也做得不快活,帶著這個骷髏跑到自己的墳墓裡裝死,把皇位讓給兒子坐,結果兒子沒心做皇帝,還是跑到墳裡殺了他。”方多病介面。
李蓮花微笑道:“嗯……說不定老子本是希望兒子做了皇帝之後,會體會他的苦心,瞭解老子殺死紅顏禍水是為了他好,就像《醫子喻》裡面那個神醫,兒子終於會體諒他的心意,可惜這位兒子一點也沒被感化,熙成想必傷心失望得很。”
楊秋嶽沉聲道:“不對!如果真是如此,芳璣帝大可以從容離去,卻為何被關在此地,以致死在這裡?”
李蓮花指了指上面那個通道,“這通道口很高,沒有武學根基很難上得去,上得去也下不來,何況地宮入口機關如此沉重,若非外家橫練高手,無法開啟。所以在熙成帝詐死、芳璣帝殺父這件事裡,至少有一位高手輔助,但這裡卻沒有見到第四個人的屍體——通道口被封,必然和第四個人有關。縱然熙成和芳璣父子糾纏於孽情恩怨,無心國事,但不代表前朝朝局之中,就沒有人覬覦皇位。熙成有十一子,芳璣不過其中之一而已。”
楊秋嶽動容,“那是說,有人從頭到尾都知道熙成帝詐死,也知道芳璣帝和熙成的恩怨,只是一直隱匿在旁,等到了最好的機會,便收買芳璣帝隨身侍衛,下手封死觀音門,害死芳璣,造成失蹤假象,然後……”
方多病這次搶到了話,“然後兩個皇帝都沒了,自然有第三個人繼承皇位。”
李蓮花微笑道:“芳璣帝失蹤兩個月之後,代理朝政的宗親王繼位。不巧,這位皇子正是修築熙陵的總管事,這墓道里眾多機關,古怪的倒石球門,還有這無法開啟的觀音門,讓人進得來出不去的種種設計,都是出於宗親王之手。”
話說到此處,楊秋嶽和方多病都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地上的“葛潘”臉上微現駭然之色。李蓮花對他一笑,“葛潘”臉色白了白,竟是有些怕他。
方多病瞟了眼地上零散的東西,嫌惡地道:“我們還是快走,以免外面有人把通道口一堵,這裡的死人從三個變成七個。”
李蓮花連連點頭,“甚是、甚是。”
“葛潘”卻突然流露出滿臉焦急,雙眼瞪著地上那一堆七零八落的“東西”,發出“呵呵”之聲。
楊秋嶽舉起手掌,淡淡地道:“你告訴我我那老婆的下落,我就讓你說話。”
李蓮花又連連點頭,像是對忘了詢問孫翠花的下落抱歉得很。
“葛潘”立刻點頭,竟毫不猶豫,楊秋嶽手起拍落,“葛潘”深吸了口氣,“玉璽、玉璽……好不容易進到此地,要帶走玉璽……”
方多病故意氣他,“這塊玉雖然是好玉,本公子家裡卻也不少,你要是喜歡,本公子可以送你幾個。這個晦氣得很,不要也罷。”
“葛潘”怒極,卻是無可奈何,狠狠地道:“我是芳璣帝第五代孫,這塊玉璽乃是我朝之寶……”
李蓮花微微一笑,“奇怪,宗親王把芳璣帝害死在這裡,怎會沒有拿走玉璽?”
“葛潘”道:“那是我先祖把玉璽放在身上,宗親王並不知情。後來……因為侍衛笛長岫出走江湖,他再也打不開這地宮之門。直到三十年前,我爺爺從家傳筆記中得知先祖的隱秘,才知道它的下落。只是宗親王所修地宮機關複雜,四處陷阱,我爺爺和我父都死在通道之中……”
方多病心裡一跳——如果還有兩人死在通道之中,以那些人骨來算,失蹤的十一人中可能有人從熙陵逃生,只聽“葛潘”繼續道:“而引誘而來的各路高手也都死在墓中,自我父死後,十幾年來我對玉璽之事已經絕望,卻突然得知慕容無顏和吳廣的屍體竟出現在雪地上,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除非——除非——”他咬牙道,“除非有人進入了熙陵深處,而能全身而退!這兩人死在觀音門前,被石球門封閉在內,若無人啟動機關,絕不可能開啟。我實在想不出有誰能震碎數千斤重的石球,開啟鬼門將兩人的屍體帶了出來丟在雪地裡!如果真有人能震碎那石球,那麼他說不定能開啟觀音門,所以我才……”
“所以才假冒葛潘,可惜那震碎石球的人卻沒有找到。”方多病惋惜地道,“其實只需開啟觀音門的天花板就能進去,結果大家都想開門,門卻是永遠都打不開的。”
李蓮花喃喃地道:“有一個人,說不定真能……”他突然大聲問:“張青茅說一品墳裡有‘觀音垂淚’乃是稀世靈藥,是嗎?”
方多病和楊秋嶽都被他嚇了一跳,不知為何他突然如此激動。“葛潘”點了點頭,“那是熙成帝打傷芳璣,為了恢復芳璣的容貌,特地找名醫配製的,就在那寒玉瓶中。”
李蓮花一把拾起玉瓶,開啟瓶塞,方多病和楊秋嶽一起探頭過來——瓶內空空如也,並沒有甚麼“觀音垂淚”的影子。李蓮花沒有絲毫意外之色,頓了一頓,輕嘆了一聲,“他果然未死。”
“誰?”方多病詫異地問。李蓮花搖了搖頭,“這裡頭已經有人進來過了,拿走了‘觀音垂淚’,那門上的石板,不是偶然裂開,而是被人硬生生用掌力震松的,因為已經被人開啟一次,才會讓我看出有裂縫。”
方多病和楊秋嶽駭然失色,“究竟是誰,居然有如此功力?”李蓮花淡淡一笑,仍是搖了搖頭。
地上的“葛潘”卻大聲叫了起來:“笛飛聲!金鸞盟教主笛飛聲!除了笛飛聲‘悲風白楊’之外,有誰能有這等功力?即使是四顧門主李相夷也絕不可能有震裂千斤巨石的內力修為!”
方多病嗤之以鼻,“哼,胡說八道,誰不知道笛飛聲早就和李相夷同歸於盡,人都死了十年了。”
“葛潘”為之一滯,“但是他說不定有傳人,何況笛飛聲和當年芳璣帝侍衛笛長岫都姓笛,如果他們是同宗,笛飛聲自然知道觀音門的入口在哪裡。”
李蓮花卻在發呆,喃喃地道:“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在這裡重見‘悲風白楊’,倒是應景。”
方多病奇怪地看著他,“你認識笛飛聲?”
李蓮花啊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答:“不大認識。”
方多病皺起眉頭,不知“不大認識”到底是算認識還是不認識?此時楊秋嶽已經問出孫翠花被“葛潘”關在熙陵寶頂山下樸鋤鎮一處民房之中,四人從觀音門上通道魚貫而出。
六雪地疑雲
出了熙陵,張青茅領著幾十個守陵兵心驚膽戰地等在外面,得知陵內情形,張青茅大喜,趕忙快快叫人找個師爺,把熙陵發現的東西寫封書信,往上頭報去。發現了前朝陵寢的秘密,也算不大不小功勞一件。
李蓮花、方多病和楊秋嶽帶著“葛潘”下山去找孫翠花。熙陵之內留有十一張羊皮地圖,但死者人數究竟是幾人卻算不清楚,其中並沒有黃七道長的武當金劍。
地上的積雪足有尺許,皎潔光亮,杉樹枝幹崢嶸,山頭的空氣分外清新,三人不約而同深呼吸了幾下,展開輕功身法往鎮中掠去。
尚未到達樸鋤鎮,半途之中三人突然停了下來。在兩片杉樹林之間,有兩個人站在雪地之中。
一個是古風辛,另一個人竟是孫翠花!
“你——”方多病恍然:他還當古風辛與此事毫無關係,原來他和“葛潘”也早有勾結,說來“葛潘”既然和楊秋嶽合作,又怎會放棄古風辛?此人也是武當弟子,只是武功高低和為人如何他卻看不出來。
李蓮花並不覺得奇怪——在熙陵地宮入口開啟的時候,他以石子試探楊秋嶽、古風辛、張慶虎和張青茅四人的武功,除了張青茅毫無所覺之外,其他三人都避過了小石子輕輕一撞,可見三人武功耳力都不弱。
古風辛脅持孫翠花,楊秋嶽只是臉色沉了沉,竟不驚詫。他雖然不知古風辛也被“葛潘”收買,但此人號稱武當弟子,武當門下卻並無此人,楊秋嶽心裡早在懷疑。
“葛潘”嘿嘿一聲冷笑,對方多病道:“方公子,你放了我,我就讓師弟把孫翠花還給楊秋嶽,怎麼樣?”
方多病想也不想,很乾脆地回答:“那又不是我老婆,不幹!”
李蓮花微笑得很和氣,“這位古……大俠……武功高強,剛才在地道里和方公子過了幾招,方公子十分佩服。”
方多病一怔,暗道:六支火把熄滅的時候和我動手的人不是“葛潘”,怪不得“葛潘”能一掌劈死張慶獅,原來不是本公子武功不行。他心裡一樂,又是一凜——剛才交手三招,他和此人未分勝負,古風辛的武功不僅是“不弱”,而是高明得很;幸好李蓮花莫名其妙制住了“葛潘”,否則這師兄弟倆聯手齊上,他和李蓮花非逃之夭夭不可。
古風辛手中一把兵刃架在孫翠花頸上,陰惻惻地道:“你們放了玉璣,我就放了她;我數到三,你們不放,我就砍了她。”他那兵刃卻是一把馬刀,顯然並非真是武當弟子。
楊秋嶽叫道:“翠花,孩子呢?”
孫翠花被古風辛以馬刀抵住咽喉,無法說話,只能以眼睛猛瞪李蓮花。
李蓮花柔聲道:“孩子我已託在了安全的地方,兩位不必著急。”
方多病在心裡暗笑:託給了怡紅院老鴇,不過你生的是兒子,倒也不必害怕。
此時古風辛馬刀一揮,倏然轉到了孫翠花後頸,“你們不放玉璣,我砍了這女人的頭!一……”他大刀一揮,勢道凌厲,卻是真砍。
方多病眼見事急,砰的一腳把“葛潘”踢了過去,叫道:“還你!”古風辛一刀轉向,唰地以刀背斬在“葛潘”背上,竟以刀背之力解穴,“玉璣,怎麼樣?”
那“葛潘”受他一刀,仍舊跌倒在地,方多病以十七八種點穴法在他身上點了十七八處穴道,卻不是這麼容易能解得開的。
“葛潘”咬牙道:“你給我殺了李蓮花!奪回玉璽!我朝玉璽在他身上!”
李蓮花嚇了一跳,連忙躲在方多病身後,“玉璽給你。”他把玉璽塞進方多病衣袋裡。
方多病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來再塞回李蓮花懷裡,“不必客氣。”
李蓮花連連搖手,“不不,這是你找到的東西,當然是你的。”
方多病笑得奸詐,“我們不是說好了找到寶貝一人一半?這玉璽好歹也算寶貝,當然是一人一半,我那一半就送給你了,真的不必客氣。”
李蓮花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古風辛一腳踢在孫翠花肩上,孫翠花往前摔倒,楊秋嶽急步往前接住她,便在剎那之間,放開手腳的古風辛已一刀砍到李蓮花頭頂。
這一刀“太白何蒼蒼”,方多病袖中短棍揮出,替李蓮花擋了一刀。楊秋嶽抱起孫翠花轉身就逃,他的輕功不弱,剎那間在雪地裡只剩下一個黑點。
方多病心裡破口大罵此人無情無義,一回頭,不但楊秋嶽逃之夭夭,連李蓮花都掉頭就跑,只不過他跑得比較慢,仍在七八丈外。
“李蓮花!”方多病氣得七竅生煙,“你居然棄友而逃,他媽的……”一句話沒說完,古風辛馬刀當頭直劈,方多病只得閉嘴,和古風辛纏鬥在一起,一時只聽馬刀與短棍交接之聲不絕於耳。
正當方多病心中大怒,李蓮花一溜煙奔進杉樹林躲了起來的時候,“葛潘”從地上一躍而起。他的武功不在方多病之下,加之古風辛一刀之力已為他解開數處大穴,一口氣運氣直衝,十七八處穴道豁然貫通。他一躍而起之後,一聲不響一掌往方多病後心按去。方多病心裡叫苦連天,側身急閃,左手“空江明月”把“葛潘”那一按引開,剎那古風辛大喝一聲,馬刀翻手倒撩,刀刃自下而上猛抽,竟是要把方多病自襠下剖為兩半!方多病大吃一驚,縱身而起,古風辛一撩未中,翻腕橫砍,這兩刀絕非武當劍法,剛強狠辣。方多病人在半空正自下落,他要是落得快些,就是攔頭一刀,落得慢些,就是攔腰一刀,不得已短棍斜伸,硬接古風辛馬刀橫砍,人在半空吃虧至極,只聽噹的一聲大響,方多病半身麻痺,斜撲出去丈許,勉強站定,變色叫道:“‘斷頭刀’風辭!”
古風辛嘿的一聲冷笑,“方公子好眼力。”
方多病深吸一口氣,心頭卻仍是怦怦直跳,“斷頭刀”風辭乃是江湖有數的刀法大家,在他出道以前就已成名多年,怎會是“葛潘”的“師弟”?他雖然家學淵博年少有成,卻萬萬不是“斷頭刀”的對手。這人殺人如麻,仇家遍地,幾年前突然銷聲匿跡,江湖中人都以為他被仇家所殺,卻居然潛伏熙陵,做了一名守陵兵。
風辭一刀震傷方多病,“葛潘”隨即奔入林中找李蓮花。那玉璽在李蓮花與方多病之間轉來轉去,到底最後在誰身上他卻不清楚。
方多病驚怒交加,李蓮花雖然棄他而逃,但本來他就對李蓮花沒甚麼真正期待,此人膽小如鼠貪生怕死,武功又不高,掉頭就跑實屬正常,但是“葛潘”入林一追,李蓮花非死不可。他被風辭震傷半身經脈,能握住手中短棍已是勉強,卻是萬萬救不了他。
風辭緩步走到方多病面前,馬刀上映著的雪光閃爍,直照到他雙目之間。方多病倒抽一口涼氣,他從來沒有一天覺得雪光有這麼難看。
突然樹林中“葛潘”一聲驚呼,“誰——”,接著啪啦一聲,有人撲到林中。方多病和風辭都是一怔,僵持半晌,林中再無其他聲音。風辭略一猶豫,見方多病已無還手之力,便一個倒躍,進了杉樹林。
方多病見他離開,鬆了口氣,東張西望,四下白雪皚皚,不知要往何處逃跑才妙。正當他打算往西逃去的時候,樹林裡風辭陡然大喝一聲:“誰?你——”接著杉樹轟然倒下一棵,積雪飛揚,雪塵震起了半尺來高,他眼睜睜看著風辭那把馬刀砍斷杉樹飛了出來,噹的一聲插入他身側兩丈開外處,直沒至柄!
此後再無其他聲息。
雪地寂靜,樹影都定若磐石。
方多病覺得自己待了至少有兩炷香時間,直到樹林裡面一個雪團突然動了兩下,一個人從雪堆裡爬了出來,叫了一聲:“方多病?”他才反應過來,定睛一看,那從雪堆裡爬出來的人是李蓮花,看情形他進了樹林就找了堆雪把自己埋了起來躲在裡面。
方多病嘆了口氣,邁著他麻痺未消的腿,心驚膽戰地走到樹林裡一探頭,只見杉樹林裡“葛潘”和風辭姿勢僵硬,一個以驀然回首的姿勢站著,另一個撲倒在雪地裡,在倒地的瞬間飛刀出手,砍斷了一棵杉樹。
李蓮花小心翼翼地從他藏身的雪堆裡走了過來,一步一個腳印,在“葛潘”和風辭身邊卻沒有腳印,是誰在剎那之間制服了這兩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方多病一個頭快要變成兩個大,“你看到是誰了嗎?”
李蓮花連連搖頭,“我甚麼也沒看見。”
方多病大步上前,再次點了地上兩人十七八處穴道。李蓮花道:“幫手來了。”
方多病也已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抬起頭來,只見一群人快步往這邊趕來,領頭之人正是楊秋嶽。原來這人並不是完全只顧逃命,方多病一個念頭沒轉完,哎呀一聲,失聲道:“你是——”
跟在楊秋嶽身後一人布衣草履,骨骼寬大,模樣忠厚老實,那左腮上一個圓形胎記讓人一眼認出,此人正是“佛彼白石”門下武功最高的門徒,入門前已是赫赫有名的“忠義俠”霍平川。
霍平川拱手道:“在下霍平川,我等幾人在路途上發現了葛師弟的屍體,一路追查,才知有人假冒葛潘來到此地。本門疏忽,導致葛師弟慘死,兩位遇險,實是慚愧。”
霍平川說話誠懇徐和,方多病心裡大為舒暢,叫道:“那兩個人已經抓住,霍大俠施展一手四顧門絕學,拆了這兩個渾蛋的筋脈如何?”
霍平川眉頭一皺,“‘拆筋斷骨手’過於狠辣,不可濫用,你擒住了‘斷頭刀’風辭和‘碧玉書生’王玉璣?”言下甚是奇怪。方多病乾笑一聲,指了指林中僵直的兩人,心裡卻是暗叫僥倖:原來假冒葛潘的是“碧玉書生”,這人出了名的陰毒狠辣,武功也是不弱,以他方大公子的本事,是萬萬抓不住的,如果沒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他和李蓮花早就死了三五回了。
霍平川看著杉樹林裡被制服的兩人,越看越是驚駭。王玉璣是在有所警覺轉身之際,有人自背後點中他的穴道,但既然王玉璣察覺身後有動靜,已轉過身來,那人又怎會點中他背心?而風辭分明是已看到人,迫不得已飛刀出手。那風辭驅刀一擊何等剛猛,居然落空砍中杉樹,這人的武功身法,實在可驚可怖!
方多病忍不住拍開王玉璣的啞穴,“到底是誰?你看見了嗎?”
王玉璣仍舊滿臉駭然,“我、我甚麼也沒看見。”
霍平川解開風辭的啞穴,“竟有人能迫使‘斷頭刀’飛刀出手,後點中他後心腎俞,你可看見究竟是何人?”
風辭臉色青鐵,嘿了一聲,“‘婆娑步’,‘婆娑步’!”
霍平川和方多病都是啊的一聲,語調中充滿驚詫。“婆娑步”是四顧門門主李相夷獨步江湖的一項絕技,為各類迷蹤步法之首,蹈空躡虛,踏雪無痕,雖然不宜長途奔走,但在單打獨鬥中卻是一等一的厲害。只是李相夷已死了十年了,怎會在這杉樹林中出現“婆娑步”?
霍平川失聲問道:“你可看見了人?”他入門晚,李相夷早已失蹤,此時乍聞“婆娑步”,心頭大震:難道門主失蹤十年,其實未死?如果確是如此,那真是四顧門一件最大的幸事。
風辭卻冷冷地道:“既然是‘婆娑步’,我怎可能看到人?不過你也不必做夢,李相夷早就死了,剛才那人絕不是李相夷。”方多病忍不住問:“為甚麼?”
風辭陰森森地道:“以李相夷的身法內力,施展‘婆娑步’豈會讓人發覺?剛才若真是李相夷,點中我後心腎俞,以他將‘揚州慢’練至十層的真力,我那一刀絕發不出去。”
霍平川一凜,風辭在重穴被點之後仍有餘力發出驅刀一擊,證明點穴之人內力虛乏,以至於勁道難以侵入氣血交匯處,雖然令風辭全身麻痺,卻不能阻止他真力執行。若不是自己來得快,只消再過一會兒,他必能解開穴道,恢復元氣。但若點穴之人不是李相夷,那會是誰?難道門主生前留下了傳人?
方多病斜眼看著李蓮花,“你剛才躲在雪裡?”
李蓮花有些汗顏,“噯。”
方多病指著地上兩人,“你真沒看到是誰撂倒了他們兩個?”
李蓮花啊了一聲,“我看到了一些白白的影子,不知道是人還是下雪還是別的甚麼。”
方多病白了他一眼,“不中用。”
李蓮花連連點頭,“慚愧,慚愧。”他從懷裡拿出玉璽,遞給霍平川,“這個東西帶在身上危險得很,不如霍大俠作個見證,我們毀了它如何?”
霍平川甚是贊同,王玉璣卻叫了起來:“你們可知有那玉璽就能號令魚龍牛馬幫,那是……”方多病一掌拍落讓他住嘴,笑道:“我管你魚龍牛馬幫還是牛頭馬面會,本公子說毀就毀,來來來,霍大哥一掌劈了它。”
霍平川合掌一握,那玉璽應掌而碎,化為簌簌粉末,王玉璣臉色陡然變白,委頓在地。
霍平川雖是握碎玉璽,心下卻不覺輕鬆。魚龍牛馬幫是近兩年合併黃河長江水道數十家幫、塞、會、門而成的一個大幫,人數與丐幫不相上下。幫內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乃是近來江湖中最為混亂和最易生事的幫派。如果幫中首領是前朝遺老,存著甚麼復辟之心,要以這玉璽為信物,那江湖之中勢必大亂。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握碎一個玉璽就能解決,“佛彼白石”必要有所準備才是。
方多病卻沒有霍平川謹慎的心思,只對他握碎玉璽的掌力嘖嘖稱奇。
李蓮花嘆了口氣,“現在是甚麼時候?我餓了。”
幾人抬頭一看,原來已是午時過後,自早晨進入地宮,直到現在猶如過了數日。方多病一迭聲催促回曉月客棧去吃飯,一行人和張青茅告別,帶著王玉璣和風辭回樸鋤鎮去。
七武當金劍
樸鋤鎮雖然不怎麼繁華,不過寥寥數百人家,但至少開有酒店,這對幾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來說已如登仙境。霍平川派遣“佛彼白石”弟子先將王玉璣和風辭快馬送回清源山,了卻一件大事。而後在樸鋤鎮“逢見仙”酒店,孫翠花請客,那張並不怎麼美貌的臉上喜滋滋的,眼神在楊秋嶽臉上一飄一飄,對這個夫君顯是滿意到了極點。
方多病和李蓮花拿起筷子埋頭就吃,唯有霍平川比較客氣,和楊秋嶽一搭一搭地侃著有關黃七道長的下落。
“黃七師叔的確到了樸鋤鎮,但熙陵之中沒有武當金劍,也許黃七師叔已從一品墳中逃生。”楊秋嶽淡淡地道,即使老婆在旁邊亂飄媚眼,他也不怎麼領風情。這人只好賭,不好女色,不過或者是孫翠花也並沒有甚麼“色”的緣故。
霍平川點頭,“黃七道長得武當上代掌門贈與武當金劍,武功才智、道學修為都是貴派上上之選,何況他失蹤之時正當盛年,從一品墳中逃生,在情理之中。”
方多病吃了一隻雞腿,突然抬起頭來,看了李蓮花很久。李蓮花正在夾菜,眉頭微蹙,“甚麼事?”
方多病道:“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李蓮花皺眉問:“甚麼事?”
方多病道:“奇怪,其實本公子的武功也不是很差,剛才杉樹林離我就那麼一點遠,除了你們三個人,為甚麼我就沒聽到第四個人的聲音?我既沒看到人進去,也沒看到人出來。”
李蓮花眉頭皺得更深,“你是甚麼意思?”
方多病怪叫道:“他媽的,我的意思是說剛才用甚麼‘婆娑步’撂倒那兩個人的人不會就是你吧?李蓮花的話是萬萬不能信的,你說黑的,十有八九是白的;你的武功是三腳貓,但說不定是裝的;你說沒看見,說不定其實就是你自己。”
李蓮花嗆了一口氣,咳嗽起來,“我如果會‘婆娑步’,一開始知道王玉璣是兇手的時候,早就抓住他了,何必等到現在?”
方多病想了想,“也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正當幾人各自閒聊的時候,有個綠衣女子婷婷娜娜走了進來,在孫翠花的“映照”之下,她膚色白皙,雙眉淡掃,是位清秀纖柔的美人。
孫翠花瞟了她一眼,笑吟吟地道:“如姑娘給客人打酒?”那綠衣女子眉心一顰,卻頗有愁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方多病悄悄地問:“她是誰?”
楊秋嶽答道:“她是怡紅院的小如。”
方多病嘖嘖稱奇。這女人是個妓女,渾身上下沒一點風塵味,倒是難得,“看起來不像。”楊秋嶽對女色絲毫不感興趣,倒是孫翠花悄悄地答:“人家運氣好,被個男人養著,供得像個小姐似的。那男人在鎮東頭買了個院子,把如丫頭養在裡面,自己從來不露面。”
方多病大笑,“養女人也不是甚麼丟臉的事,光明正大,何必……”他還沒說完,孫翠花呸了一聲,“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男人,才會有像她那樣的女人,不要臉!”
正在胡扯之間,李蓮花突然低低地啊了一聲,“武當金劍!”同桌幾人一愕,霍平川低聲問道:“哪裡?”
李蓮花筷子一端抬起,輕輕指著那綠衣女子小如腰際。眾人望去,只見她腰間一塊木雕,刻作劍形,不過二三寸長,以青色繩結系在腰上,隨步履輕輕搖晃。楊秋嶽全身一震,那劍形木雕雖然簡陋,劍身刻有“真武”二字,的確便是武當金劍的模樣。
霍平川道:“聽說黃七道長是在熙陵附近失蹤,難道這女子見過武當金劍?”在說話之間,小如已打好了兩斤酒,蓮步姍姍出了門。
楊秋嶽作勢欲起,李蓮花筷子輕輕一伸,壓在楊秋嶽碗上。方多病起身跟在小如身後,也出了店門。
霍平川微微一笑,他接彼丘飛鴿傳書,一則追查葛潘被害一事,二則留意“吉祥紋蓮花樓”李蓮花此人。一開始看不出這位名震江湖的神醫有何過人之處,膽子也太小了些,但此時筷子一壓,他便知李蓮花心思細密,並非魯莽無能之輩。方多病乃是生人,衣著華麗,以他跟蹤小如,別人只當紈絝子弟起了好色之心,比楊秋嶽尾隨要不易惹人懷疑。
方多病跟著那綠衣小如穿過整個樸鋤鎮,小如踏著搖搖擺擺的碎步,從鎮西走到鎮東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方多病若不是看在她長得清秀可人的分兒上,早已不耐而去。好不容易走到鎮東,只見她推開一戶人家的大門,走了進去,帶上了門。
方多病正要趁人不備掠上屋頂看看,突然門又開了,小如從裡面出來,手裡已沒了那兩斤酒。他大覺詫異,原來她來回走了一個時辰路,就是為了到這裡來送酒?這屋裡住的甚麼人?正想翻牆進去,不料路人卻多了起來,青天白日他不敢公然亂闖民宅,在那戶人家四周轉了兩圈,那門又開了,從裡頭又走出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紅衣,眼圈紅腫,似乎剛剛哭過,一路拭淚,一路離去。她那衣裳凌亂、頸上佈滿吻痕的模樣,不消說也知道剛剛在裡面做了甚麼。
方多病奇怪至極——方才小如還往裡面送酒,難道這屋的主人不止小如一個女人?正轉到庭院後門處,突然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香味,大吃一驚:這是江湖中最為不齒的下三濫東西——催情迷香!這屋裡的人正在做甚麼昭然若揭。
方多病頓時大怒,撩起衣裳,砰的一腳踢開後門,衝了進去,“誰在這裡強……”一句話說到第六個字已說不下去,門內一股掌風迎面,尚未劈正門面,那掌風已迫得他氣息逆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方多病揮掌相抵,心裡駭然——在這小小樸鋤鎮藏龍臥虎,這麼一間民宅,居然也有如此高手!一念剛剛轉完,手掌與屋內人掌風相觸,陡然胸口大震,血氣沸騰,耳邊嗡然作響,眼前天旋地轉,往後跌倒,之後甚麼都不知道了。
“方氏”的少爺,“多愁公子”方多病竟連人也未看清楚,就傷在對方一掌之下,那屋裡人究竟是誰?有如此武功,居然使用迷香姦淫女子,到底是甚麼人物?方多病被一掌震昏,屋裡人半晌沒有動靜。過了片刻,有人從屋裡披衣出來,把他提了起來,撲通一聲擲進了庭院水井之中。
“逢見仙”酒店裡,幾人幾乎把店裡酒菜都吃了一遍,等了兩個時辰,太陽都下山了,午飯都吃成了晚飯,方多病還沒回來。終於霍平川濃眉深皺,“方多病莫非出事了?”
楊秋嶽沉吟道:“難道鎮上另有甚麼陷阱能困得住方公子?”
李蓮花苦笑,“難道他突然和如姑娘私奔了?”
孫翠花唾了一口,“他大概跟蹤去小如男人的房子了,我知道大概在哪裡,這就去吧,方公子莫是遇險了。”
幾人結賬而出,孫翠花帶著三人到了方才小如進去的那戶人家門口。此時天色已變為深藍,星星開始閃爍,那戶人家大門緊閉,裡頭沒有絲毫聲息。
霍平川整了整衣裳,拾起門環敲了幾下,沉聲道:“在下有事請教,敢問主人在家否?”
屋裡沒有半點回音,就像裡面根本沒有住人,但縈繞屋中未散的淡淡迷香味,已使霍平川大抵猜到這是個甚麼地方。楊秋嶽冷冷地道:“做賊心虛!”李蓮花點了點頭,眉頭皺了起來。這一次和在一品墳中不同,那時他在暗敵人在明,而今天晚上完全是敵人在暗,大家在明,他們這四個人佔不了絲毫便宜。
“翠花,你先回去接孩子。”李蓮花柔聲道。孫翠花嫣然一笑,揮手快步而去。這女人雖然並不貌美,卻乾脆得很。
三個男人在漸漸深沉的夜色中凝視這座毫不起眼的民宅,寂靜的庭院,空曠的屋宇,飄浮的迷香,這民宅之中,究竟隱藏著甚麼秘密?和武當金劍有關?還是和怡紅院妓女相關?方多病當真陷在其中了嗎?
霍平川掌上使勁,輕輕震斷門閂,推開大門。放眼望去,門內花木齊整,青石地板乾淨清潔,院中天井以碎石鋪成一個“壽”字,其後屋宇門窗緊閉,並無出奇之處。
楊秋嶽陰惻惻地問:“這裡頭有人嗎?”他問得雖然不響,卻運了真力,遍傳民宅,這裡頭如是有人,絕不可能聽不見。霍平川大步當前,推開房門,門內被褥凌亂,果然已經人去樓空,床邊香爐仍冒著白煙,那迷香便是從香爐中來。
“這屋子住的恐怕也有十幾年了吧?”李蓮花輕輕推了一下窗欞,這窗欞和他那蓮花樓一樣,不修恐怕再過半年就會掉下來,“主人好像……有點拮据。”那床邊的酒菜很簡單,在樸鋤鎮東有一家有名的酒坊,他卻差遣小如到“逢見仙”去買,可見連一斤酒相差兩個銅錢,他也是要計較的。
霍平川微微一笑,“既然主人拮据,就算離去,也不會走太遠,終是會回來的。”
李蓮花眉頭緊皺,喃喃地道:“不過樸鋤鎮不過數百人家一條街道,他會去哪裡……而且他還帶著女人……糟糕、糟糕,只怕去的不是怡紅院就是曉月客棧!”
楊秋嶽頓時變色——孫翠花豈非也正要去這兩個地方?一點地面,他縱身而起,掠上屋頂往怡紅院方向奔去。霍平川疾快地道:“李先生暫且回‘逢見仙’,此地危險。”接著他也掠上屋頂,隨楊秋嶽而去。
李蓮花仰首看兩人離去,輕輕嘆了一聲,那一刻他的目光有些蕭索,轉過身來,望著人去樓空的庭院。庭院中幾叢劣品牡丹,在這個時節只餘幾枝枯莖,其上白雪蒼蒼,並未有甚麼好看之處。他在院中靜立許久,往側踏了一步,轉身離去。約莫緩步走出了十餘步,李蓮花停了下來,背對花叢,淡淡地問:“誰?”
“你的耳力,”方才牡丹花叢中並沒有人,現在卻有一個人負手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站了很久,語調沒有甚麼感情,既不像遇見了朋友,也不像見到了敵人,“猶勝從前。”
“是你落足的時候,重了一點。”李蓮花微微一笑,“即使服用了‘觀音垂淚’,‘明月沉西海’的傷,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得了的吧……無怪乎你不肯在雪地上留下足跡,笛飛聲‘日促’身法,便是販夫走卒也認得……”
牡丹花叢裡那人靜默了一會兒,“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李相夷畢竟是李相夷。”他的語氣沒有甚麼變化,但從語意而言,是真心讚歎。
李蓮花撲哧一笑,“過獎、過獎,笛飛聲也畢竟是笛飛聲,我以為‘明月沉西海’之傷天下無藥可治,怎知世上有‘觀音垂淚’?人算不如天算,是句老話,不信的人一定會吃虧。”
那牡丹花叢裡青袍布履的人似乎有些淡淡的詫異,“這麼多年,你的性子倒是變了許多。”
李蓮花微笑,“你的性子倒是一點也沒變。”
笛飛聲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淡淡地道:“‘明月沉西海’之傷,三個月後定能痊癒,而你卻不可能回到從前。”
“有些事……”李蓮花悠悠地道,“當年豈知如今,如今又豈知以後,不到死的時候,誰又知道是好是壞?從前那樣不錯,現在這樣也不錯。”
笛飛聲凝視了他的背影一陣,緩緩地道:“你能穩住傷勢,至今不瘋不死,‘揚州慢’心法果然有獨到之處,不過至多十三年。”他一字一字地道,“以你所學,至多得十三年平安,如今已過十年,還有三年。你若擅用真力,施展武功,三年之期勢必縮短。”
李蓮花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笛飛聲突然從牡丹花叢邊筆直拔身而起,落進了井裡。隨著一聲嘩啦水響,他從井中提起一個溼淋淋的人,“兩年十個月之後,東海之濱。”說著把那溼淋淋的人擲了過來,他揚手擲人,隨一揮之勢拔身後縱,輕飄飄出了圍牆,沒了身形。
李蓮花接過那人,那溼淋淋軟綿綿、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方多病,輕輕讓方多病平躺到地上,點了他胸口幾處穴道。以笛飛聲的為人,自不可能以迷香姦淫女子,他擲回方大公子,那便是以方多病之命為約,兩年十個月之後,東海之濱,當年一戰,勢必在行!
他再度悠悠嘆了口氣,自從受笛飛聲掌傷之後,他容顏憔悴,不復俊美,一身武功廢去十之八九,李相夷此人則早已不復存在,但為甚麼大家就不能接受李蓮花,定要尋找李相夷?說李相夷早已死了,大家偏偏不信;明明李相夷站在大家面前,卻沒有人認出他來,這真是奇怪的事……難道真是他變得太多?
或者是……真的變得太多了吧?他徐徐盤坐,雙指點在方多病頸後風池穴,渡入真力替他療傷。十年光陰,無論是心境、體質還是容貌,都變了……從前目空一切的理由……荒謬絕倫……
“揚州慢”心法極難修煉有成,一旦有成,便能運用自如,這也是李蓮花在笛飛聲全力一掌之下未死的原因,以它來療傷最是合適。不過一炷香時間,方多病氣血已通,傷勢已經無礙,啊的一聲,他睜開了眼睛,“蓮花?”
李蓮花連連點頭,“你怎麼被扔進了井裡?”
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被扔進了井裡?”他摸到一手水溼,頓時大怒,“那該死的竟然把我丟進井裡?咳咳……”他胸口傷勢未愈,一激動立刻疼痛起來。
李蓮花皺眉,“你若不是如此瘦削,也不至於傷得……”
方多病又大怒,“本公子斯文清秀,體弱多病,乃是眾多江湖俠女夢中情人,你根本不懂得本公子的風神,咳咳……你又怎麼知道我在井裡?”
李蓮花道:“我口渴了到井邊去打水,一眼就看到一個大頭鬼。”
方多病直到這時才想起受傷前發生了甚麼事,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武當派的內力,那人是武當高手!”
李蓮花半點醫術不懂,否則早已驗出方多病是被武當派心法震傷胸口,此時聞言一怔,“又是武當?”
方多病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迭聲地叫:“當然是武當心法,難道本公子連武當心法都認不出來?那人哪裡去了?他的武功不在武當掌門之下,說不定還在白木之上!”現任武當掌門為白木道人的師弟紫霞道長,武當派武功當下是白木為第一,而還在白木之上的人……李蓮花失聲道:“黃七?”方多病連聲咳嗽,“很可能是,我們快去……救人……”
武當派上代掌門最鍾愛信賴的弟子黃七道長,居然在樸鋤鎮隱居十幾年,並且嫖宿妓女、迷姦女子,李蓮花這下真是眉頭緊蹙,“糟糕,如果真讓楊秋嶽和黃七照了面,只怕黃七老道真的會……”
“殺人滅口!”方多病按著自己胸口傷處,賭咒發誓,“咳咳……那老道……他媽的瘋了……”
孫翠花趕回怡紅院去接兒子,在離院子不遠的地方看見了小如。她一人踟躇而行,腳步走得極慢,恍恍惚惚,似乎在想著心事。
“如姑娘。”孫翠花在後招呼,“怎麼從鎮東回來了?”
小如一怔,駐足等孫翠花趕了上來,才低聲道:“嗯。”
孫翠花奇怪地看了她幾眼,撲哧一笑,“怎麼?他沒有要你陪過夜?”
小如白皙的臉上微微一紅,眼神卻頗現悽楚之色。孫翠花本是想問她腰間木劍之事,既然搭上了話,就索性直問:“如姑娘,你這腰上掛的木劍是在哪兒刻的?別緻得很,我也想要一個。”
小如又是微微一怔,“這是我自己……”
孫翠花搶話,“自己刻的?怎麼會想刻一把劍?其實我覺得刻如意倒更好看些。”
小如默然。過了一會兒,快走到怡紅院門口了,她才輕輕地道:“他……本來有這樣一把劍,不過因為養著我,所以把劍賣了。”
孫翠花愕然。如此說來,那個嫖妓的男人豈不就是……只聽小如低聲道:“雖然他不只對我一個人好,不過我……我心裡還是感激。”說完她緩步走入怡紅院,轉進了右邊的一條卵石小路。
孫翠花見她如此,張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婊子動了真情,那喜好女色的嫖客讓小如動了真情也就罷了,他竟很可能是自家相公多年沒找到的師叔,那才是讓她合不攏嘴的事。便在這時,楊秋嶽和霍平川已大步趕到,見她呆呆站在怡紅院門口,齊聲問:“你沒事吧?”
孫翠花一怔,剛想說沒事,兒子還沒接到……突然後心一涼一痛,她低頭一看,不可置信地看著一根很眼熟的東西從自己胸前冒了出來。
那是一根筷子,滴著血。
“翠花!”楊秋嶽臉色大變,失聲大叫,直奔了過來。
孫翠花一把牢牢抓著他,腦子裡仍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只道:“小如說……她的嫖客……有武當金劍……”
楊秋嶽臉色慘白,連點她胸口穴道,“翠花,不要再說了。”
孫翠花困惑地看著從自己胸口冒出來的筷子,“兒子……還在裡……面……”
楊秋嶽終於情緒失控,淒厲地大叫一聲:“不要再說了!”
孫翠花輕輕唾了一聲,“是誰……亂丟筷子……”說著緩緩軟倒,慢慢氣息有些紊亂,閉上了眼睛。楊秋嶽牢牢抱著妻子,雙眼狂亂迷茫地看著從怡紅院裡大步走出來的人,“黃七師叔……為甚麼……”
從怡紅院裡走出來的中年男子白麵微髯,年輕時必是個美男子。他左手拿著個酒杯,右手的筷子只餘下一根,另一根到了孫翠花胸膛裡。看了楊秋嶽一眼,中年男子道:“原來是楊師侄,失敬、失敬。”言下對以筷子射傷孫翠花一事渾不在意,就似他剛才不過踩死了一隻螞蟻。
霍平川方才不料他一出手便要殺人,以致孫翠花重傷,未及阻攔,心下後悔不已,此時上前三步,抱拳道:“在下霍平川,忝為‘佛彼白石’門下弟子,前輩可是武當派失蹤多年的黃七道長?”
黃七道:“我俗家姓陳,名西康。”
霍平川沉聲道:“請問陳前輩為何重傷這位無辜女子?她既非江湖中人,又不會絲毫武功,以陳前輩的身份武功,何以對一個弱女子下如此重手?”
黃七淡淡地道:“她竟敢在我的面前向我的女人套話,你們說是不是罪該萬死?”
楊秋嶽不可思議,緩緩搖頭,慘淡問:“黃七師叔,武當金劍的下落……呢?”
黃七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武當金劍?劍重五斤七兩,又是古物,賣給了江西語劍齋老闆,足足抵三萬兩銀子!真是好東西!”
霍平川眉頭一皺。這人只怕是早已瘋了。楊秋嶽手抱妻子,只覺渾身血液一陣一陣地發涼,猛然間憶起當年師父得知自己好賭,盜竊武當金劍時說出“逐出師門”四字的情景,這世道……難道是報應?
黃七一筷子重傷孫翠花,怡紅院前院的客人紛紛尖叫,自後門逃走,此時連老鴇都已不見,黃七一字一字冷冷地道:“楊師侄,掌門要你來清理門戶是嗎?還叫上了‘佛彼白石’的手下,不過紫霞師弟大概糊塗了,派你這種三流貨色,是要給他師兄祭劍不成?”剩餘的那根筷子在他指間轉動,不知何時便會彈出。他雖然隱居多年,功夫卻日益精進,沒有半點擱下。
霍平川眼見形勢不妙,一掌攔在楊秋嶽面前,“陳前輩,請隨我回‘佛彼白石’百川院一趟,失禮了。”
黃七衣袖微擺,只聽砰的一聲響,他那衣袖搖擺起來居然有如火藥爆破一般,發出噼啪聲響。
楊秋嶽叫道:“‘武當五重勁’!霍兄小心!”
霍平川自然知曉“武當五重勁”的厲害,據說此功自太極演化而來,太極勁只有一重,圓轉如意,而“武當五重勁”卻有五重真力如太極般圓轉,各股真力方向、強弱不同,即使是功力相當之人也難以抵抗。便在楊秋嶽叫出“武當五重勁”之時,黃七第一重勁已經纏住了霍平川的手掌,兩人袖手相交。霍平川雖然入“佛彼白石”只有八年,自身修為卻不弱,黃七連運三重勁都無法引開他的手掌,一聲冷笑,第四重勁突然往奄奄一息的孫翠花胸口彈去。
霍平川和楊秋嶽同時驚覺,雙雙大喝一聲,聯手接下黃七右袖一擊,但便在這時,一根東西臨空激射,打霍平川胸口檀中氣海,卻是黃七剛才握在手中的筷子。霍平川手肘往內一壓,啪的一聲將筷子夾在肘間,卻聽身邊楊秋嶽一聲悶哼,黃七的第五重勁筆直撞在他胸口,傷得不輕。
“武當五重勁”奧妙在以袖風激盪,無形無跡,黃七的“武當五重勁”已練到爐火純青,江湖上難尋敵手。霍平川雖有一身武功,卻難以招架。楊秋嶽抱著妻子踉蹌出去數步,放下孫翠花,他拔劍出鞘,唰地一劍往黃七額頭刺去。
他是武當門下,雖未曾練過“武當五重勁”,對這門內功心法卻是相當熟悉,這一劍疾刺黃七眉心攢竹穴,正是破解太極勁的捷徑。太極拳講究以眼觀手,以眼帶手,眼手神韻一致,劍刺眉心,視線受阻,太極圓融協調之勢失調,眼手一分,“武當五重勁”威力便減。但正當他一劍刺去的時候,黃七眼中陡然滑過一絲冷笑,楊秋嶽心裡一動:不妙!但他劍勢已發,卻是撤不回來了。霍平川本要上前夾擊,但楊秋嶽劍取攢竹,他不明其意,便站在一邊掠陣,並沒有看到黃七那一抹冷笑。
便在此時,遙遙有人道:“放火燒房子真過癮,尤其是燒的別人的破房子,真是過癮啊過癮。”另一人嘆了口氣,“你也忒缺德了些……”這兩人似乎只在閒聊,卻說得快得很。
黃七臉色乍變,楊秋嶽猛然劍刃急轉,一劍往他右手砍去。黃七雙手勁力本來蘊勢待發,分了心神,反而被楊秋嶽奪去先機,他大袖一揮,竟以雙手去抓楊秋嶽的劍刃。楊秋嶽思及妻子生死未卜,陰沉沉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一劍加勁往黃七手腕砍去。黃七雙手十指與楊秋嶽劍刃相觸之時,突然扭曲彈動,一時間只聽指甲與劍刃交鳴之聲鏗鏘不斷,楊秋嶽全身大震,直欲脫手放劍,那劍柄被黃七內力倒侵而入,竟然牢牢吸附在他手上。那指甲和劍刃的敲擊之聲傳入人耳中,霍平川首先感覺雙耳刺痛,噁心欲嘔,他屏住呼吸,一指“一意孤行”點向黃七背後脾俞穴。楊秋嶽手中劍被黃七連敲數十下,待到黃七獰笑放手,他已雙眼翻白,唰地一劍往霍平川胸口刺來,黃七這怪異至極的彈劍之術,竟似一門操縱心神的邪術。
方才胡說八道的兩人自是方多病和李蓮花,兩人堪堪趕到,猛見楊秋嶽竟和霍平川動起手來,都是一怔。
黃七衣袖一甩正欲脫身而去,方多病大喝一聲,袖中短棍揮出,一招“公庭萬舞”,短棍發出一片嘯聲,往黃七肩頭敲去。李蓮花掉頭就逃,遠遠躲進怡紅院裡。方多病心中又在大怒:他傷勢未愈,這死蓮花居然又棄友而逃!這個該死的……一句咒罵還沒想完,黃七錚的一聲扣指彈在他短棍之上,霍平川變色大叫:“小心他施展迷惑人心的邪術!”
方多病的短棍被扣,發出的卻是一連七響。方多病只覺胸口傷處猶如被連撞七下,劇痛非常,臉色大變,黃七卻在一怔之後忍不住狂笑,原來方多病那支短棍是一支結構精巧的短笛,他彈指一扣,震動機簧,那短笛發出聲響,令黃七的“法引”之術威力陡增數倍!
旁邊霍平川也大受笛聲影響,竟被楊秋嶽搶得先機,孫翠花躺在地上生死不明,怡紅院外形勢緊張至極。
突然之間,怡紅院裡一名女子倉皇走出,方多病手忙腳亂之中斜眼一看,那女子滿臉胭脂,唇紅如血,卻不認識,只見她先奔向孫翠花,跪在地上雙手顫抖開啟一張白紙,從紙包裡拿出一個小瓶,給孫翠花服下。頓了一頓,她顫抖著聲音看著白紙開始念:“四神聰、印堂、翳明、十宣……四神聰、印堂、翳明、十宣……”
方多病不假思索,一笛往黃七頭頂四神聰點去,那女子大吃一驚,滿臉驚惶,“不對不對,不是你……不是你……”她指著霍平川,念道:“四神聰、印堂、翳明、十宣……”方多病哭笑不得,不知是誰指使這個妓女出來,這錦囊之計實在並不怎麼高明。霍平川一指點在楊秋嶽百會穴側四神聰之一,楊秋嶽眼神轉動,行動頓時大緩。
方多病眼見“錦囊”有效,連忙問道:“那我呢?”手下仍舊短笛飛舞,招架黃七的招式已經漸漸散亂,胸口越發疼痛,只盼那“錦囊”裡也有一條給他的妙計才是。
那女子卻搖了搖頭,茫然舉起白紙念道:“梅小寶已經被我救走,張小如知道你姦淫幼女,在後院跳井,何寡婦得知你原來有三個女人,到官府擊鼓去了……哈、哈、哈……陳西康你好色如命,就要惡母滿……滿……”她念得驚惶失措、顛三倒四,居然還有字不認得,“惡母滿血……”
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黃七先是一怔,越聽越是憤怒至極,聽到最後一句“惡貫滿盈”,一手向這位女子頸項抓來,“無知娼妓,也敢愚弄於我——”他心神一亂,那“法引”之術便施展不出。方多病精神一振,短笛一招“明河翻雪”泛起一片笛影掃向黃七背後。黃七哼了一聲,左袖後拂,右手便去抓那女子的頸項。
霍平川此時剛剛連點楊秋嶽四神聰、印堂、翳明、十宣十六處穴位,見狀正欲上前相救,那女子手一抬,護住自己的頸項。霍平川心念一動:這女子的動作倒也敏捷……啪的一聲,黃七的右手已然連那女子的雙手一起抓住,壓在了她頸項之上!
霍平川心下大奇——黃七眼中此時流露出的竟不是得意之色,而是無法言喻的驚恐駭然——噗的一聲,方多病短笛紮紮實實擊在他背心,黃七哇的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噴得那女子滿頭滿身,委頓於地。
方多病收回兵器,古怪地看著那被黃七一把抓住的“女子”,半晌瞪眼嘆了口氣,“我早該想到剛才那情形,怎麼會有女人敢從裡面跑出來念錦囊妙計?果然是你這個舉世無雙騙人騙鬼的大騙子!”
霍平川足足凝視了那“女子”一炷香時間,才長長嘆了口氣,“李先生聰明機敏……果然名不虛傳……”
那“女子”雙手十指微妙地扣在黃七右手商陽、二間、三間、合谷、陽溪、偏歷、溫溜、下廉、上廉、手三里十個穴位上,這十穴受阻,黃七右手麻痺,自不能傷“她”分毫。“她”本是跪在地上,黃七撲來之時,“她”傾身後移,變側臥在地,足尖微翹,踢正黃七陰陵泉,而後膝蓋一頂,撞他小腹丹田,再加上方多病背後一笛,如此一來,饒是黃七一身驚人武功,一念輕敵之間,也已動彈不得。
這滿臉胭脂、怪模怪樣的“女子”正是一溜煙逃進怡紅院的李蓮花。慢吞吞地舉袖擦掉臉上的胭脂和血跡,他仍是滿臉驚恐,餘悸猶存的模樣,“我……我……”
方多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你個頭!你這手點穴功夫……呼呼……了不起得很……哪裡學來的?”
他和李蓮花認識六年了,還是第一次看他出手製敵,雖然說剛才這一拿成功全然是因為黃七掉以輕心,但是十指扣十穴、一踢、一撞,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出,那絕非僥倖——絕不可能是僥倖!
李蓮花極認真地道:“這是‘綵鳳羽’,是一位破廟老人教我的……”
方多病懶洋洋地揮揮衣袖,全然不信,“我要是信你,我就是豬。說不定是你跳崖以後掛在樹上,樹下山洞裡一位絕代高人教的哩。”
李蓮花滿臉尷尬,“真的……”
方多病翻白眼,“你小子這手‘拔雞毛’的功夫還不錯,可惜內力太差,如果不是本公子背後來這麼一下,你是萬萬抓不住他的。”
李蓮花連連點頭,“正是、正是。”
霍平川以“佛彼白石”特有的鎖鏈將黃七鎖了起來。楊秋嶽啊的一聲,這才恢復了神志,抱起氣息全無的孫翠花,臉色慘白至極,眼望李蓮花。
李蓮花嘆了口氣,柔聲道:“她已服下了停止血氣的藥,一兩日內會猶如死人,你若不想她死,在她醒過來以前找個好大夫治療她的傷口。”
方多病撲哧一笑,差點嗆了氣,正想嘲笑這位不會醫術的神醫,卻見他突然走到黃七面前,“陳前輩。”
黃七被霍平川以鎖鏈鎖住,對李蓮花恨之入骨,見他過來呸了一聲,只是冷笑。
李蓮花在黃七面前坐了下來,平視這位武當首徒的眼睛,“前輩在十幾年前得到了熙陵藏寶地圖,進入了熙陵地宮,而後自地宮中生還,自此便留在樸鋤鎮。當年前輩在地宮之中經歷了甚麼?”
黃七冷冷地看著他,“黃口小兒,知道些甚麼?要殺便殺,多說無益。”
李蓮花微微一笑,“可是和迷香和女子有關?”
黃七眉心一跳。李蓮花很和氣地慢慢道:“十幾年前,前輩正當盛年,武功人品都為人稱道,突然性情大變,留在此偏僻小鎮以女色為樂,勢必要有些理由……以前輩的相貌武功,即使是喜愛女人,似乎也不必以迷香為餌……如小如姑娘那般真心愛你的女子也有不少,當年熙陵之中,你是否……”他嘆了口氣,“你是否……”
你是否遇到了一個滿身迷香、美麗妖嬈的女人?李蓮花沒有說完,方多病替他在心裡補足:害得你道行喪盡,從武當首徒變成了衣冠禽獸!霍平川亦是仔細在聽,也在自行思索。
黃七盯著李蓮花,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當真想知道?”
李蓮花尚未點頭,方多病已經替他點了十下,黃七嘴邊仍然噙著一絲冷笑,“年輕人,你想知道我告訴你也無妨,的確有一個女人……熙陵地宮之內機關遍佈,兼布奇門八卦之陣,我進去開啟鬼門之後,觀音門前站著一個女人,她腳下都是被她吃剩的男人們的屍體,殘肢斷臂,血肉模糊……”
方多病只覺一陣雞皮疙瘩自背後冒了出來,“她吃人?”
黃七仰天大笑,“她被關在鬼門之後,不吃人,難道等別人吃她?她正在吃人,可是我卻覺得她出奇的美——不,她本就出奇的美,美得讓我相信那些男人都是心甘情願為她而死,心甘情願淪為她的食物……我把她救了出來,關在這鎮中民宅之內,天天看她,只要每天看她兩眼,就算被她活生生吃了,我也甘願。”
李蓮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想到觀音門後那具死了數百年依然嬌柔妍媚的白骨,如若那白骨復生,大概就是如此媚惑眾生的絕色。
霍平川目光微微一亮,似乎黃七說及的這名女子讓他想到了甚麼,只聽黃七繼續說下去,“我當她是仙子,她卻整天想著要從這裡逃出去。她逼我再下地宮,逼我去開啟觀音門,她想要前朝皇帝的玉璽和寶物,可是我甚麼也不幹,如果得到了那些東西,她絕對要從這裡出去,所以有一天夜裡我……”他雙眼突然發出奇光,用一種怪異而又得意的刺耳笑聲道,“我用了藥,得到了她……”
他哈哈大笑,李蓮花和方多病幾人卻都皺起了眉頭。霍平川脫口問道:“那個女子後來呢?”
“她?”黃七頓時不笑了,惡狠狠地道:“她還是逃了出去,就算我用鐵鏈把她鎖在房間裡,她還是逃了出去。像她那樣的女人,只要有男人看見她,都會為她死……”
方多病張大嘴巴,“他媽的這女人根本是個女妖!她現在還活著嗎?”
黃七冷冷地道:“她當然還活著。”
李蓮花皺眉問:“這位女……俠……叫甚麼名字?”
黃七嘲笑道:“江湖中人,竟還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
霍平川終於沉聲問道:“前輩說的女子,可是姓角?”
“‘虞美人’角麗譙,聽說近來弄了個甚麼牛馬羊的幫派,還當上了幫主。”黃七大笑,“你們真該見她一面。年輕人,我真想看看你們看見她第一眼的表情,哈哈哈哈……”
方多病失聲道:“魚龍牛馬幫?”
霍平川點了點頭,“看來熙陵之事,絕非擒住王玉璣和風辭二人就能了結,那顆不見蹤影的‘觀音垂淚’,杉樹林裡不知何人的‘婆娑步’,當年從地宮生還的角麗譙,雖不知和前朝熙成帝、芳璣帝二帝之事有何關係,但並不簡單。”
李蓮花點了點頭,喃喃地道:“壞事,壞事。”
“二位。”霍平川沉吟了一下,對李蓮花和方多病拱手,“事情緊急,頭緒萬千,在下愚鈍,熙陵之事要儘快報於大院主和二院主知曉,我這就帶人回去了。”
方多病連連揮手,“不送不送,你快點把人帶走,本公子雖然喜歡美人,平生卻最討厭淫賊。”
李蓮花看方多病點頭,也跟著點點頭,方多病揮揮手,他也揮揮手,漫不經心地不知想些甚麼。霍平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別,抓住黃七肩頭,大步往鎮外行去。
看著霍平川走出去很遠了,楊秋嶽二話不說抱著老婆直奔鎮上大夫家,李蓮花才啊的一聲醒悟過來,“大家都走了?”
方多病斜眼,“你留戀?”
李蓮花搖搖頭。方多病哼了一聲,“那你在想甚麼?”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在想,那位角麗譙角大姑娘,果然是美得很。”
方多病一怔,“你見過?”
李蓮花悠悠地道:“嗯……”
方多病仰天狂笑,“李蓮花說的話,我要是信,我就是豬!”
八醫術通神
數十日後,清源山百川院。
紀漢佛接到有關熙陵一品墳最後結果的訊息:王玉璣、風辭假冒葛潘與守陵兵,妄圖借方多病與李蓮花之力尋找到埋藏熙陵之中的前朝玉璽,此二人在帶回百川院的路上給人劫走,十餘名“佛彼白石”弟子死傷;玉璽毀於霍平川手中,熙陵地宮隱秘已上報朝廷;霍平川押著黃七回到院裡,正自給彼丘講述一品墳之事;樸鋤鎮上楊秋嶽之妻孫翠花因傷後操勞,引發高熱而亡;方多病傷,李蓮花安然無恙。
葛潘在去熙陵的路上被人暗算而死,霍平川前去的時候一品墳之謎已經揭開,李蓮花在此事之中究竟作用如何,依然模糊。劫走王玉璣和風辭的人是誰,紀漢佛心裡清楚得很。
蓮花樓和笛飛聲的關係仍舊不明,但引人關注的已不是這些。
百川院西面有一棟獨立的小房,四面窗子開得很高,窗臺擺了些花草,和其他三處房屋毫無修飾的模樣有些不同。霍平川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恭恭敬敬地拾起門環敲了幾下,“霍平川。”
屋裡響起了一聲合上書頁的聲息,有人溫言道:“進來吧。”
霍平川推門而入,門內立著一個小小的屏風。百川院雖然清貧簡易,這屏風卻漆黑光亮,上繪百鳥朝鳳圖,邊角皆有破損,應是多年之物,但仍舊可見當年的精緻奢華。繞過屏風,屋內書籍堆積如山,桌椅板凳上都是書冊,堆放得凌亂已極,卻都抹拭得十分乾淨。書堆之中坐著一人,見霍平川進來,抬起了頭,“聽說見到了‘婆娑步’?”
霍平川點了點頭,在一摞書上坐了下來,仔細講述他在熙陵所見所聞。屋中人聽得細緻,偶爾插言詢問一二,霍平川也一一回答。
這人姓雲,名彼丘,乃當年四顧門中李相夷身邊第一軍師。聽完霍平川的講述,他長長吁了口氣,微笑得很是溫暖,“江湖代有才人出,看來李蓮花此人並不僅是神醫而已……能生擒黃七道長,實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雲彼丘當年跟隨李相夷之時年僅二十三,號稱美諸葛,如今十年過去,已是年過三十的人了,看他本人布衣草履,兩鬢微有白髮,雖然氣質徐和溫厚,卻似比年齡更為憔悴。
“弟子關心的是,取走‘觀音垂淚’之人和杉樹林中出手救人的人究竟……”霍平川沉吟了一下,“究竟是否同一個人?”
雲彼丘道:“杉樹林中施展‘婆娑步’之人若有震碎千斤巨石的功力,便不會封不了風辭的氣脈,應該不是一人。”
霍平川嘆了一聲,“短短數日之間,在熙陵彈丸之地,居然出現了兩位高手。”
雲彼丘微微一笑,轉了話題,“黃七當真說他在熙陵遇到了角麗譙?”
霍平川點頭,“傳聞此女色能惑眾。”
雲彼丘的臉色有些蒼白,輕輕咳了兩聲,“咳咳……當年和門主曾在金鸞盟大殿上見過一面,她的確……的確……”他頓了一頓,不知想到了甚麼,住口不言。
霍平川關心問道:“二院主的寒症好些了嗎?”
雲彼丘淡淡一笑,笑中頗有自嘲之意,“不妨事的。熙陵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我修書兩封,你替我寄與武當掌門紫霞和魚龍牛馬幫幫主角麗譙。”
霍平川稱是。雲彼丘緩緩地道:“與其敲擊試探,不如請兩位百川院一坐,究竟武當楊秋嶽、黃七,‘碧玉書生’王玉璣,‘斷頭刀’風辭,以及魚龍牛馬幫與熙陵有何關係,一問便知。”
霍平川凜然,“二院主說的是。‘佛彼白石’中人不必轉彎抹角,應直言相問才是。”
雲彼丘一笑,“四顧門下不必拘禮,你雖天性如此,但附和之言仍是愈少愈好。”
霍平川慚慚地只想稱是,卻又不能稱是,滿臉尷尬。
“那位李蓮花李神醫,平川你覺得如何?”雲彼丘問。
霍平川沉吟道:“平川實是有些……摸不著頭腦,有時似是聰慧絕倫,有時又似是十分糊塗……武功似乎極差,卻又似乎時常能克敵制勝,恕平川愚鈍,判斷不出此人深淺。”
雲彼丘眼神微微一亮,“他可使用兵器?”
霍平川搖頭,“不曾看見。”
雲彼丘一皺眉,李蓮花與他之前設想的不合,連他也猜疑不透,“這倒是有些奇……你看不出他武功門派?”
霍平川反覆思慮良久,“似乎並沒有甚麼門派,只是認穴奇準,但內力卻差勁得很。”
雲彼丘點了點頭,“他既然號稱醫術通神,認穴奇準也在情理之中。”
此時,在“方氏”客房裡,被當年“美諸葛”判定為“醫術通神”的李蓮花正在聚精會神地給人把脈,臉上帶著文雅從容的微笑,似乎對來人的病情十分有把握。
方多病坐在他身邊給煎藥的炭爐扇火,悻悻然地看著“方氏”的小姨子,武林第三美人何曉鳳嬌滴滴地讓李蓮花把脈。這位比他媽小十歲的小姨子一聽說“吉祥紋蓮花樓”的主人到了,突然就得了一種說昏就昏的怪病,暈倒在李蓮花懷裡,此刻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瞟著李蓮花的臉。方多病看得出她目光中有一絲遺憾之色——這位傳說中的神醫雖說長得還可以,卻沒有她想象中風流倜儻、俊美無雙。
“何……夫人,何姑娘的病情……”李蓮花溫和地看著何曉鳳,“沒有甚麼大礙,只要服下一服藥物就好。”
方多病連連點頭,越發用力地扇著那火爐——他其實不明白,一向自負精明的小姨子竟然沒有發覺把脈都還沒把完就在煎藥的這種醫術的奇異之處,一心一意打量著那位神醫,盤算著不知甚麼念頭。看著火爐上那些黑糊糊的藥汁,他又忍不住想起前不久他剛問過李蓮花一個問題。
“死蓮花,你怎麼知道中了黃七的邪術,要點四神聰、印堂、翳明、十宣來解?”
“啊……”李蓮花漫不經心地答,“我好像見過有人那麼治瘋子。”
方多病目瞪口呆。李蓮花很認真地看著他,誠懇地道:“我真的好像看到有人是那麼治瘋……”他還沒說完,方多病抱著腦袋一聲呻吟,“我永遠不要再聽你說一個字,永遠不再信你說的半句話!”
繼續瞪著眼前逐漸變焦的藥汁,他在心裡祈禱小姨子把這些藥喝進肚子裡以後,在兩個月後就能起床並記住暈倒在李蓮花懷裡是件多麼危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