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小棉客棧。
六月十七日夜,三更。
鶴行鏢行的總鏢頭程雲鶴保著十六箱紅貨上路已有兩天,一路上雖然平安,精神卻很緊張疲憊,本已睡了,不知道為甚麼突然醒了過來。
黑漆漆的房間一片寂靜。
窗外……有歌聲。
一陣陣縹緲的聲音,像甚麼人在唱歌,似乎唱得十分認真,那聲調卻很奇怪……就像是……斷了的舌頭唱出來的歌。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正對著他床榻的窗子。
一片漆黑之中,那窗子上幽幽忽忽飄著些碧綠色的點狀影子,忽遠忽近,只在對著他的這一扇窗上有。
窗外的歌聲遠遠地唱著,那已經摺斷的舌頭唱著生人無法聽懂的悽婉的歌……
他已經練了近四十年的武功,耳目雖然不是江湖中最好,至少也絕不弱,但他……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
風沙沙透過未關緊的窗縫,他瞪著那碧影飄忽的窗戶,平生第一次想到了一個字——“鬼”?
一吉祥紋蓮花樓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屏山鎮是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地方,既沒有奇珍異寶,也沒有人傑地靈,和江湖上絕大多數地方一樣。鎮上的百姓有些無趣,地裡長出來的莊稼有些瘦小,河水有些髒,可作為飯後談資的事有些少……是太少了,所以一旦有一件大家就要津津樂道很久——何況最近發生的那件事是件怪事。
事情是這樣的。六月十八這天,屏山鎮的人們開門掃街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每天看熟的大街上突然多了一棟兩層的木樓出來。這木樓可不矮,裡面完完全全可以住人,並且可以住得很寬敞。整棟樓完全是木質的,雕刻著出奇精細華麗的紋樣,即使是瞎了眼睛的人也摸得出來——那刻的是蓮花和祥雲。
被議論了大半天以後,有些眼尖的人終於認出這樓是怎麼“突然出現”的:原來它整個結構就是一棟樓,卻不和地面連在一起……總而言之,這棟樓是被人用車拉來,運到他們屏山鎮大街上,放在那裡的。人們嘖嘖稱奇,卻都不明白有人趁大半夜拉了這麼一棟木樓放在街上,到底有甚麼用處,莫非是給屏山鎮當土地廟用?說來土地廟已經年久失修香火斷去好多年了……
這種議論一直持續了三天,有個在鏢行做趕鏢的偶然回家,一見之下大吃一驚,當場狂呼了一句:“吉祥樓!”然後他連家也不回了,掉頭狂奔而去,一路狂叫:“吉祥樓!”——頓時這樓又被當成了鬼樓,看了它的人會發瘋。
直到七天之後,那趕鏢的突然帶了整個鏢行回到屏山鎮,人們才知道,原來這棟樓並不是甚麼鬼樓。
它不但不是鬼樓,還是棟福氣樓,是大大的福氣樓。
“吉祥紋蓮花樓”是一間醫館。
它的主人姓李,叫蓮花。
李蓮花是個甚麼樣的人?其實江湖上誰也不知道。師承來歷不詳、武功高低不詳、年齡大小不詳,連長相美醜都不詳,此人出現江湖已有六年,一共只做了兩件事,但這兩件事就讓吉祥紋蓮花樓成為江湖中最令人好奇的傳說。
李蓮花做的兩件事:第一件是把與人決鬥重傷而死、已經埋入土中好多天的武林文狀元“皓首窮經”施文絕醫活過來。第二件是把墜崖而死、全身骨骼盡斷、也已經入土多日的“鐵簫大俠”賀蘭鐵醫活過來。
單憑這兩件事,已經使李蓮花成為江湖中人最想認識和結交的人物,何況他還有一棟隨時帶著走的古怪房子——這更使李蓮花成為傳說中的傳說。
鶴行鏢行的總鏢頭帶領著全鏢上下策馬匆匆趕到屏山鎮,沐浴焚香了三天之後,終於戰戰兢兢地對那棟楠木雕成的木樓遞出了拜帖:鶴行鏢行程雲鶴有要事拜見。
拜帖是從窗縫裡投進去的。
全鏢行上下四五十人跟著程雲鶴等著,彷彿樓裡是閻羅王在判刑。
很快地,那棟靜悄悄彷彿裡面根本沒有人住的木樓發出了咯吱咯吱的一陣輕響。鶴行鏢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連旁觀的路人都憋足了氣,瞪大眼睛等著看樓裡究竟出來甚麼鬼怪。
木門很快開了,並沒有像眾人想象的那麼慢慢地開啟。
門裡砰的一聲冒出了一大股灰塵,吹了程雲鶴一頭一臉,門裡的人哎呀一聲,十分歉然地說:“整理什物,不知門外有客,慚愧、慚愧。”
鶴行鏢行一眾人等頂著滿頭灰塵木屑,愕然看著開啟大門拿著掃帚,掃帚上正卡著那張鮮紅拜帖的人。他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不過二十七八,如果不是他穿著一身打了許多補丁的灰衣,可能還要更加年輕點,膚色白皙,容貌文雅,但並非俊美無雙令人過目不忘。他正右手握著掃帚,左手拎著簸箕,滿臉歉然地看著門外四五十人的陣勢。
程雲鶴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抱拳行禮,“在下‘鶴行萬里’程雲鶴,拜見吉祥樓李先生,還請閣下代為通報,就說程某有要事請教李先生。”
灰衣年輕人啊了一聲,“通報?”
程雲鶴沉聲道:“還請李蓮花李先生相見,在下有要事商談。”
灰衣年輕人放下掃帚,“我就是李蓮花。”
程雲鶴陡然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那一瞬間,旁觀的路人們幾乎想往他的嘴巴里丟進三五個雞蛋。很快他閉起了嘴巴,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久仰李先生大名……”下一句他不知如何開口,事情的原委他已仔細寫入拜帖,那拜帖卻卡在李蓮花的掃帚之上。
李蓮花道:“慚愧、慚愧……舍下滿地雜物……”他舉手請程雲鶴樓裡坐。
吉祥紋蓮花樓裡果然遍地雜物,釘錘鋸斧有之,抹布掃帚有之,木屑灰塵四處皆是,還有幾個箱子裡面放置的不知甚麼東西。前廳只有一桌一椅,都是竹子搭成,不值二十個銅板。程雲鶴心裡重重疑惑,但吉祥紋蓮花樓何等名聲,這灰衣人坐在樓中,要他懷疑此人是假,他卻不敢,只得恭恭敬敬坐在李蓮花對面,把他在半月之前所遇到的可怖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那夜三更,小棉客棧。
程雲鶴夜裡驚醒發現窗戶有碧影飄忽,窗外有詭異歌聲的時候,心裡堪堪想到了一個“鬼”字,但隨即啞然失笑。他行走江湖二十餘年,從不信世上有鬼。正當此時,隔壁大弟子的房間發出一聲慘叫,程雲鶴大吃一驚隨即趕去。他大弟子崔劍軻也是看到碧窗鬼影,起身檢視貨物,開啟封漆完好的木箱,卻發現木箱裡貨物蹤影全無,運貨時看見的那些金銀珠寶不翼而飛,這還不是讓幹鏢行十多年的崔劍軻慘叫出聲的事,讓他發出那一聲驚駭絕倫的慘叫的是——木箱裡非但沒了紅貨,裡面還壓了一塊粗糙的石頭,四壁居然佈滿了血指印。
那些五指指印,就像一個人被封在箱中,急於爬出而不得其門留下的,而箱裡明明甚麼都沒有。半夜三更,碧窗鬼影猶在身邊,尚有怪聲陣陣,突然看見木箱中佈滿血指印,縱然是行走江湖十多年的崔劍軻也是當場慘叫。程雲鶴驚怒交集,命令弟子們開啟十六大箱,十六箱中有十箱的的確確裝滿珠寶玉石,件件都是人間珍品,但還有六個箱子是空的——一個箱中佈滿血指印,三個木箱裝滿死人神龕,剩下兩個木箱裡一個是全空的,壓著塊凹凹凸凸的石頭,另一個木箱裡赫然有一具屍體。
一具很年輕的、容貌嬌豔美麗的白衣少女的屍體,她臨死的表情驚恐萬狀。
見到這具屍體之後,程雲鶴和崔劍軻的表情比她更驚恐——這位白衣女子江湖上人人認得,她是武林玉城城主之女“秋霜切玉劍”玉秋霜。玉城城主玉穆藍稱霸西南山域,壟斷崑崙玉礦,貴為武林第一富豪,他寵愛女兒之名天下皆知。這玉秋霜怎麼會死在名不見經傳的鶴行鏢行所保的紅貨箱中?
小棉客棧的其他客房起了一陣大譁,不消片刻,數十人闖入崔劍軻的房間,都是大吃一驚,臉色慘白。
程雲鶴在那時才知道,原來玉秋霜當夜也在小棉客棧落腳,她身邊隨侍的五六十位玉城劍士驚覺碧窗鬼影時,和玉秋霜同房的摯友雲嬌突然發現玉秋霜蹤影不見,大家四下尋找,竟發現她死在程雲鶴紅貨箱中!
這就是半月以來鬧得武林中沸沸揚揚的“碧窗有鬼殺人”一事。玉穆藍心傷愛女無故而死,大怒之下逼殺當夜跟隨玉秋霜左右的全部劍士,併發出追殺令,要殺鶴行鏢行滿門。程雲鶴走投無路,正要帶著家中大小解散鏢行各自逃亡,卻突然聽到吉祥樓的訊息。
李蓮花能醫活死人——程雲鶴突然想到:如果李蓮花能把玉秋霜醫活過來,豈不是甚麼事都沒有了?醫活死人,如是在半月之前程雲鶴是萬萬不會相信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既然天幸讓他遇到了李蓮花,何不盡力一試?如果……傳說是真,豈非萬事大吉?
但一直到他說完“碧窗有鬼殺人”一事,也沒有聽到李蓮花有甚麼驚人見解,只是聽他啊了一聲,點了點頭。
喝完茶後,程雲鶴只好走了。他實在想不出能有甚麼理由在李蓮花那棟滿是雜物的空樓和李蓮花滿臉“溫和的茫然”的表情下再待下去。
程雲鶴走了。
吉祥紋蓮花樓二樓有人悠悠地說:“事隔五年,你還是很有名嘛……”
李蓮花坐在椅上喝茶,“啊……”也不知他在啊些甚麼。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二樓上的人慢慢走了下來。這人瘦骨嶙峋、臉色蒼白,如果胖上二十斤或許是個翩翩美少年,但當前看來只像個餓殍,偏偏這餓殍還穿著一身特別精細華麗的白衣,掛著只有濁世佳公子才喜歡的長穗玉佩,佩著一柄形狀特別風雅的長劍,“世上怎會有人相信死而復活這種事?都已經五年了,大家還沒忘記你那兩件糗事……”
“因為他們沒有你聰明。”李蓮花微微一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拿起掃帚繼續掃地。
“你能不能不掃地?”樓上下來的餓殍突然瞪大眼睛,“我堂堂方大公子在你面前,你居然還掃得下去?你知不知道剛才程雲鶴如果知道我在裡面,他一定會跪下來求我叫玉老頭不要殺他滿門?像本公子這樣英俊瀟灑又身份顯赫的人在你面前,你居然一直都在掃地?”
“不能。”李蓮花說,“這棟樓我很久沒有修理打掃了,很髒,下雨天會漏水。”
白衣餓殍鼓大眼睛瞪了他很久,突然嘆了口氣,“你這傢伙既不會打架也不會治病,既不種田也不打劫,這麼多年究竟是怎麼這麼有名地活下來的?我實在想不明白。”
這位白衣餓殍是武林“方氏”一家的大公子“多愁公子”方多病,他認識李蓮花這個人已經六年那麼久了,久得連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出名的都一清二楚——施文絕和人決鬥身受重傷,施展龜息大法閉氣療傷,當地村民把他當死人埋了,李蓮花去把他挖了出來,施文絕自然就活過來了;至於賀蘭鐵,那小子討老婆未遂,上演了一出跳崖大戲,裝死把自己埋在地裡,李蓮花偶然路過,把他又挖了出來。世人都在好奇李蓮花究竟如何讓死人復生,而方多病只想知道他究竟怎麼知道哪裡的地下有活人可挖?
“我早些時候還是有些銀子。”李蓮花仔細掃了前廳,收起了簸箕,“只要盤算得好,還可以過日子。”
方多病翻白眼,“你還有多少銀子?”
“五十兩。”李蓮花微笑,“對我來說,已經可以用一輩子。”
方多病呸了一聲,“武林中居然有你這種一輩子只打算花五十兩的敗類,簡直是江湖之恥。程雲鶴要是知道你是這種人,我看他還會上門來求你……哼哼,求一個不懂半點醫術,小氣得連客棧都住不起,只能揹著房子到處跑的‘神醫’去治死人,虧他想得出來。”方多病眼珠子轉了兩轉,上上下下看了李蓮花幾眼,“不過,你這小子究竟會不會真的替他去治死人,我還真看不出來。”
李蓮花坐在椅上,手指仍在仔細地擺弄他那咯吱作響的竹桌的榫頭,聞言微笑,“為何不去?反正我既不會種田,也不會賣菜,又不缺銀子,如果沒有些事做,人生豈不是很無聊?”
“玉老頭一旦發現你是個偽神醫,要殺你滿門的時候,方大公子是萬萬不會救你的。”方多病悠悠地說,“你去吧,本公子不送。”
然後李蓮花在吉祥紋蓮花樓裡整整收拾打理了三天,也不知在他那小包裹裡裝進了甚麼,仔仔細細地寫了一封長信把吉祥紋蓮花樓暫時託付給“皓首窮經”施文絕看管以後,終於上路了。
他要去玉城,看玉秋霜的屍體。
二玉城之內
李蓮花是以“要醫活玉秋霜”的名義堂堂正正走進崑崙山玉城城內的。玉城建在荒涼貧瘠的高山之上,內貯奇珍異寶,武林之中能完完整整走進玉城的人不過十個,其中第十個是李蓮花,第九個是宗政明珠。李蓮花是要醫活玉秋霜的絕世神醫,而宗政明珠的來頭比他還大——他是玉秋霜的未婚夫婿,當朝丞相的孫子,還是朝廷五品的官兒,少女們夢寐以求的那種看起來溫文爾雅、詩劍雙絕的翩翩濁世佳公子。
宗政明珠比李蓮花早來了半個多月,玉秋霜出事的第二天他就到了玉城。玉穆藍傷心愛女之死,竟在愛女屍體返家之後發狂,逼迫五六十位劍士按門規自盡,縱火焚燒玉城宮殿,至今神志不清。
“如何?”那位錦衣玉食、高雅矜貴的白衣公子如今正站在李蓮花身後,微微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李蓮花彎腰看在冰棺裡的玉秋霜已經看了半個時辰那麼久了,居然連動也沒有動過一下。李蓮花聞言,啊了一聲。宗政明珠全然不知他在啊些甚麼,“李先生?”
“她是玉秋霜?”李蓮花問。宗政明珠一怔,“玉城主縱火焚燒玉城之時,秋霜不幸被波及……”原來那冰棺之中存放的是一具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猙獰可怖的屍體,只因為並非完全燒乾,所以才越發可怕——就算是大羅金仙要把這樣的“死人”醫活,只怕無知百姓都是不信的,何況李蓮花並非金仙。但他是神醫,宗政明珠至少希望他看出些許端倪。
“她真是玉秋霜?”李蓮花又問。宗政明珠點了點頭。雖然屍體已經變得極其可怕,玉秋霜的許多特徵還是依稀可見。李蓮花從隨身的印藍碎花小包裹裡翻出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往玉秋霜腹部劃去。宗政明珠吃了一驚,探手一擋,“李先生?”
李蓮花右手持刀被宗政明珠擋住,左手手指順手一劃,玉秋霜的腹部應指翻開——他十指留著修剪整齊的指甲,玉秋霜的屍體又已腐敗,要劃開口子並不困難。宗政明珠收回右手,心頭一震:好流暢的……突然看李蓮花右手小刀從玉秋霜腹部挑起一塊東西,“那是甚麼?”李蓮花回答:“血塊。”
那是一塊已經凝結了很久的淤血血塊,宗政明珠心頭一震,“血塊?”有些常識的人都能理解:腹內有血,證明內腑有傷,“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蓮花微微一笑,“這鬼殺人的方法奇怪得很,他不吸光玉姑娘的血還剝了她的皮去畫臉,震斷了她的腸子,以致她腹內出血而死,外表上卻看不出來。”宗政明珠眉頭一蹙,“那就是說,秋霜並非為鬼所殺,而是被人所害了?”李蓮花答非所問,“我只知道她死了太久,又遭火焚,已經無法活過來了。”聽他從容平靜的語氣,似乎他自己真有本事能讓死人復活,而玉秋霜唯一的缺憾只是死得太久了而已。
宗政明珠抖了抖他白綢金線的衣袖,“我想不明白,即使秋霜是為人所殺,何以會被人震斷腸子?各門各家掌法拳法,絕無一招重手攻人胸腹以下五寸之處,這不合情理。”
李蓮花啊了一聲,宗政明珠又是一怔,他仍然不知李蓮花在啊些甚麼,頓了一頓,轉了話題,“最近玉城夜間總會出現一些離奇之事……”
李蓮花喃喃地說:“我怕鬼……”宗政明珠心裡奇怪得很:這人敢用手指去剖開腐屍的肚子,卻說怕鬼?他嘴裡卻說:“那麼李先生今夜與我同房而睡便是。”李蓮花欣然同意,滿臉慚慚,“慚愧、慚愧。”
當日李蓮花與玉家上下吃了頓晚飯,玉家除了玉穆藍之外,玉家夫人玉紅燭讓李蓮花稍微吃了一驚。這位夫人喪女瘋夫,卻仍然處事得當,有條不紊,其精明強幹之處遠勝玉家其他男子,並且年近四旬,仍舊雪膚花容,美豔至極。原來崑崙山玉家這一代唯有玉紅燭一個獨生女兒,為傳香火,落魄書生蒲穆藍在二十年前入贅玉家,改姓為玉。他雖然以城主之名名揚天下,城內事務卻是玉紅燭操持管理,倒是一位難得的女中豪傑。聽說李蓮花來醫治她女兒,玉紅燭分明不信,卻也不說破,只任李蓮花自己折騰去。
夜裡,玉城客房。
宗政明珠和李蓮花同住一間客房。李蓮花睡床上,宗政明珠有另一張床可睡,他卻睡不著。他從不曾和別人同房而睡,即使有了未婚妻,也未曾一親芳澤,何況現在他房裡那人不是貌美如花的玉秋霜,而是個看似平庸,行事讓人仔細一想怎麼都覺得奇怪的男人。
李蓮花給宗政明珠的印象是個做事專心致志、有些書卷呆氣的男人,似乎不大懂人情世故;但如果他真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書呆子,又怎麼會懂得倚仗名氣在玉城中來去自如?要說他心計深沉,宗政明珠考慮再三,也想不出李蓮花上玉城裝傻要治玉秋霜對他自己能有甚麼好處。玉秋霜是被人震斷腸子出血而死,外表絲毫無傷,李蓮花又是怎麼看出來的?種種疑惑,讓宗政明珠根本睡不著。
突然之間,他眼睛一睜——門外似乎有了些異常的響動。
他還未打定主意開門檢視,突然注意到對門的窗子上出現了許多碧綠色的點狀影子,忽遠忽近地飄忽,緊接著一種腔調奇異的歌聲,在遙遠的庭院中唱了起來。
那是一種聽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是女聲,拖著奇怪的音調,十分認真地唱著一首纏綿的歌……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人被折斷了舌頭之後唱出來的情歌,雖然悲傷,卻已不是生人能聽懂的曲調。
這就是秋霜死的當日,眾人說看見的碧窗鬼影?宗政明珠人在漆黑的房間裡,看著窗上詭異的影子,剎那間禁不住毛骨悚然,深吸一口氣,凝神靜聽了一陣,他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陡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很快掠了出去,一伸手就抬起了窗戶——窗外月明星稀,空氣微涼,甚麼都沒有。
“在窗戶上。”
宗政明珠全身一震,他沒被碧窗鬼影嚇倒,卻被李蓮花嚇出了一身冷汗,聞言順手拉下窗戶。李蓮花點亮了蠟燭,下床慢慢地走了過來。
燭光照在鬼影飄忽的窗戶上,那些詭異的碧綠色影子竟然全部不見了,似乎畏懼燭光。李蓮花右手食指伸出去,以修長的指甲在窗紙上用力一劃,只聽嗤的一聲,窗紙應指破裂,卻並不透光,反而有些東西從紙縫裡爬了出來。
宗政明珠苦笑:這窗戶上貼了兩層窗紙,在中間縫隙放入拔去翅膀的螢火蟲,一到夜間,螢火蟲在窗縫間一閃一閃地發光,在漆黑一團的房裡看來就如鬼影忽遠忽近,而白天和有燭光的時候,因為日光和燭光強於螢火蟲,就看不到螢火。
“原來碧窗鬼影竟是些蟲子。”他看著李蓮花,忍不住問:“先生是怎麼知道窗上的秘密?”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怕鬼,你只在聽有沒有人聲,我卻在聽有沒有不是人的聲音。”
宗政明珠不知該信他好還是不信他好,唯有苦笑。李蓮花搖了搖那扇窗戶,“你聞到迷香的味道沒有?這些蟲子被藥迷昏,直到夜裡三更才會醒來,外面的窗紙上開著縫隙,一旦螢火蟲醒來找到出路,‘鬼’就消失了。”
宗政明珠點了點頭,“果然秋霜之死大有內情,碧窗鬼影果然是有人裝神弄鬼。”正在說話之時,那唱著可怖情歌的聲音突然以淒厲的腔調慘叫了一聲,隨即無聲無息。
宗政明珠被嚇了一跳,那俊美白皙的臉上頓時煞白,“碧窗鬼影怎會出現在玉城?今夜究竟是……”
李蓮花啊了一聲,這一次宗政明珠聽懂了他“啊”的意思,只聽李蓮花說:“因為有人不信有鬼,所以‘鬼’就出來了。”隨即他打了個哈欠,“我很困了,睡吧。”
宗政明珠不能相信他看破碧窗鬼影的秘密之後,結論居然是“他很困了”,還招呼他“睡吧”。呆了半晌,李蓮花已經回到床上繼續安睡,他卻睡不著,只能坐在床上對著那破了條縫的視窗怔怔地出神,腦子裡一團混亂。
秋霜是被人所殺,那屍體怎會突然出現在程雲鶴的紅貨箱裡?碧窗鬼影是誰做的手腳?今天晚上又是誰在裝神弄鬼?是因為李蓮花的到來,讓那個“它”不放心了嗎?種種謎題在他腦中匯聚成團,風神俊朗的白衣公子在月色明朗的黑夜裡臉色慘白如死,雙目之中流露著迷茫與恐懼之色,如果讓傾心於他的痴心少女見了定要失望得很。而他身後床上的另一個人卻在舒舒服服地睡覺,非但沒有流一滴汗,還似乎睡得快活得很,連半點憂愁都沒有。
三澆花
第二天,宗政明珠從一腦子迷茫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李蓮花已經不在床上。
李蓮花拿著個葫蘆瓢在門外的花園裡澆花,澆得仔細得很,有時候摸摸花草柔嫩的枝葉,似乎心情很愉快。花園裡還站著三個人,帶著各種異樣的表情看著李蓮花澆花,一個是玉紅燭,一個是玉秋霜的好友雲嬌,另一個是玉家的管家周福。
玉紅燭是滿臉煞氣,雲嬌是淚眼盈盈,周福則是滿臉不安。宗政明珠起身洗了把臉,走出去的時候才瞭解,李蓮花已把玉秋霜的死因告訴了玉紅燭,玉紅燭怒不可遏。她的親生女兒被人所殺,兇手竟還裝神弄鬼欺矇於她,不將兇手千刀萬剮,她不是玉紅燭!
雲嬌是滿臉驚恐,像非常激動,周福則是將信將疑。李蓮花斯斯文文地說完為何玉秋霜“似乎並非被鬼所殺”之後,還十分認真地問周福葫蘆瓢在哪裡,而後便打點精神興致勃勃地澆花去了。
宗政明珠的目光越過玉府花廊半人高的白玉欄杆,看著李蓮花在花叢裡從容的背影,呆了半晌,嘆了口氣,他想了一個晚上才勉強把事情的疑點理了出來。碧窗有鬼殺人一事,難以解釋的地方共有七處:第一,兇手為何讓玉秋霜“斷腸”而死?第二,玉秋霜何以死在程雲鶴貨箱之中?第三,碧窗鬼影是何人所幹?第四,那窗外的鬼歌是怎麼一回事?第五,“鬼”是如何從小棉客棧到玉城的?第六,兇手為何要殺玉秋霜這樣一個嬌柔少女?第七,他為甚麼要裝神弄鬼?
這七個疑問,宗政明珠只能答出兩個,而他期待能回答更多的人現在卻在澆花。正當他越發迷茫的時候,李蓮花突然持著葫蘆瓢轉過身來,微微一笑,“太陽起了,玉城主也該起了吧?”他看著玉紅燭,文縐縐地說:“李蓮花不才,雖然治不好玉姑娘,如能為玉城主盡三分薄力,也不枉我來此一遭。玉夫人可信得過我嗎?”
他這麼問,即使是一萬個不願讓他去的人多半一時也難以拒絕,何況李蓮花要給玉穆藍看病,玉紅燭求之不得,頓時連連點頭。雲嬌拭了拭眼淚,低聲道:“那麼,我回房休息了。”李蓮花溫言道:“雲姑娘請便。”
玉紅燭領著他前往玉穆藍的房間,一路上頗見玉城的奢華富貴,走廊屋宇之上明珠碧玉閃閃生輝,實是人間難以想象的豪華。李蓮花臉帶微笑,對著那些金銀珠寶著實張望了幾眼,繞了幾個圈,便到了城主臥房。
玉穆藍坐在房內,整個人呆若木雞,雙眼發直,無論別人說些甚麼、問些甚麼,他都沒有反應。
玉紅燭說:“自從那夜城中起火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茶飯不思,也不睡覺,無論誰和他說話他都沒聽見。”她隱下一句話沒說——來看過的大夫都說,玉穆藍撞鬼中邪了,還有個大夫竟在給玉穆藍把脈時突然發瘋。
李蓮花對著玉穆藍的眼睛看了一陣,從他的印藍包裹中摸出一根銀針,緩緩對著玉穆藍的眼睛刺去。玉紅燭一怔,她從未見過有大夫這般治病;宗政明珠跟在身邊,經過碧窗一事,已知李蓮花絕非糊塗之輩,只是對他的言行舉止往往難以理解。兩人相顧茫然,李蓮花的銀針已經緩緩刺到玉穆藍右眼之前,他居然不停,雖然緩慢,但並不減慢速度,繼續往玉穆藍眼球插去。
宗政明珠和玉紅燭忍了又忍,終於沒有出手阻止,就在那銀針只差毫厘就刺入玉穆藍的眼球的時候,李蓮花停了下來,把銀針移了一個位置,仍然對著玉穆藍的眼睛,玉穆藍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竟是真的痴了。
“玉城主看來病得很重。”李蓮花輕輕嘆了一聲,像宗政明珠這般與他僅是泛泛之交的人,萬萬想不出這人不懂半點醫術,聽他一嘆,宗政明珠和玉紅燭都是眉頭深蹙。
“玉夫人的花園裡種有醫治瘋疾的奇藥,不知在下可否採上一些,用以治療玉城主的頑症?”李蓮花平靜從容地問。
玉紅燭點了點頭,“先生隨意。”她心裡有些奇怪:花園裡的花草都是她親手所植,不過茉莉、牡丹、玉蘭等平常花卉,哪裡有甚麼“奇藥”?莫非這些花卉其實另有藥性而她並不知情?
李蓮花邁出房門,突然爬上白玉欄杆,登高四下望了望,又從欄杆上爬了下來,慢吞吞地往不遠處的房屋走去。那房屋牆角生著一撮青草,李蓮花走過去折了兩葉。
宗政明珠越看越奇,忍不住開口道:“李先生,那是斷腸草……內有劇毒……”李蓮花眉頭一跳,“不妨事的。”他把那含有劇毒的斷腸草放入懷裡,對著那房屋瞧了兩眼,“這是誰的房間?”
玉紅燭道:“是一棟空屋。”
李蓮花點了點頭,繞到牡丹花叢,對著盛放的牡丹瞧了一陣,突然從牡丹花叢底下拔起一束形狀奇特的雜草。
玉紅燭和宗政明珠面面相覷,只見李蓮花專心致志地在花園裡來來回回,共折下了六種形狀奇特的雜草。這六種雜草,宗政明珠認識的有三種,斷腸草含有劇毒,另兩種含有小毒,其他三種他卻不認得。
便在李蓮花收起雜草的時候,突然,他輕輕地啊了一聲,宗政明珠一聽他啊了一聲就本能地開始心驚肉跳,“怎麼了?”
在花園外通往另一條花廊的地上,留著一個清晰溼潤的腳印——李蓮花早晨在花園裡澆花,把整個庭園都給潑溼了,剛才大家在玉穆藍房裡的時候,不知是誰從花園裡經過,留了一個腳印在地上。腳印只有一個,似乎那人只往花廊上踏了一步。
李蓮花突然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在腳印邊做了個記號,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
宗政明珠驚訝地看著那個腳印,隨即抬起頭來看那花廊的方向,“誰?”
玉紅燭突然冷冷地說:“是雲嬌!”
李蓮花奇怪地看著玉紅燭,“怎麼見得?”
玉紅燭冷笑一聲,“自從霜兒死後,她留在玉城不走,人前說是和霜兒姐妹情深,呸!她……哼!她是跟著明珠來的,我已經不止一次見到她在城裡鬼鬼祟祟,偷看明珠。”
李蓮花又啊了一聲,搖了搖頭。宗政明珠臉現尷尬之色,“伯母,我沒有……”
玉紅燭打斷他,“我知道,否則我早把你趕出去了。”
宗政明珠越發困窘,李蓮花微微一笑,對玉秋霜、雲嬌和宗政明珠之間的情愛糾葛不做置評,“宗政公子,你能幫我一件事嗎?”
“甚麼事?”宗政明珠問。李蓮花對他招了招手,輕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宗政明珠奇道:“你怎麼知道?”李蓮花微笑,“猜的……”
隨即他又輕聲說了幾句,玉紅燭凝神細聽,李蓮花的內力不佳,不能把聲音凝練恰當送入宗政明珠耳中,她以天聽之術聽到了“火……你去……玉穆藍是……真相……”幾個字,心裡大為迷惑奇怪,難道此人在玉城轉了兩轉,澆了澆花,用銀針比了比玉穆藍的眼睛,就能知道這整件事的答案?
“李先生,”她從未如此在意一個人的答覆,“難道你已明白我玉城發生的諸多慘事之真相?”
李蓮花啊了一聲,這一次玉紅燭聽出他“啊”那一聲的韻味——那是李蓮花在想些甚麼,心不在焉發出來的習慣性的氣息,果然,他轉過頭看玉紅燭,茫然問:“慚愧、慚愧,方才夫人問我甚麼?”
李蓮花究竟要宗政明珠幫甚麼忙?玉紅燭還沒來得及猜測,李蓮花轉身把懷裡折下的六種雜草遞到她手裡,“煩勞夫人把這六味藥草切成小段,以清水浸泡,半日之後,不需煎煮連草服下,”他極認真地說,“保管玉城主服下立刻見效。”
玉紅燭接過那些“藥草”,她本以為她把這個迂書生看得很透徹,但多看李蓮花一眼,她就覺多一分看不透,直到李蓮花把這六種雜草交到她手上來的時候,她已和宗政明珠一樣,完全看不穿這個人言行舉止的真正用意,李蓮花完全是個謎團,從頭到腳都是。
四深夜“鬼”談
深夜。
宗政明珠已經下山去做李蓮花要他做的事了。燭火瑩瑩中,李蓮花一個人對著玉秋霜放在冰棺中的屍體。本來玉紅燭要來的,但發生了些小事需要她處理,如今只有李蓮花一個人點著蠟燭看那具半焦半腐的年輕軀體。
“噯……”李蓮花持著燭火對著她看了很久,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將一個十七八歲年輕貌美的女子弄成這般模樣,即使他見過比這更可怕得多的許多屍體,也覺得這兇手可恨得很。
在玉秋霜房門的門口有玉城劍士為他守護,李蓮花用他藍色包裹裡的小刀輕輕撥開玉秋霜腹上的傷口。昨天他從裡面挑出了血塊,看見了被震斷的腸子,今夜不知又想從中看到甚麼。
窗外漆黑一片,今夜雲濃,無星無月,李蓮花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玉秋霜的屍體……鐵質的小刀在她身上各處輕輕敲擊——對於對醫術一竅不通的李蓮花來說,除了剖開人肚子瞧瞧裡面有沒甚麼不該有的東西之外,他甚麼都不會——他既不會驗傷,也不會驗屍。小刀敲著敲著,在冰凍得硬實的軀體上不斷輕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李蓮花臉帶微笑,卻似乎是敲得有趣得很。
門外劍士靜靜地站著,突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就在這漆黑一片的深夜中,他們又聽到了那種……斷舌的歌聲。
聲音從庭院的大樹後傳來,但那裡並沒有人影,歌只唱了兩句,隨即停了。玉城劍士面面相覷,各自一聲清喝,抄到樹後。庭院中空空無人,兩人躍過圍牆,往兩個方向搜尋過去。
李蓮花持燭微笑,玉城劍士訓練有素,果然名不虛傳。此時四面無人,黑夜寂靜,“真是個適合鬼出來吃人的晚上……”他喃喃地念了一句,打了個哈欠,“我還是回房間躲躲,有點恐怖……”突然背後吹來一陣涼風,一個披頭散髮的高大影子驟然出現在門口,宛若沒有頭,在頭的位置上是一撮亂髮。那陣涼風吹得李蓮花衣袂飄動,他喃喃念著:“恐怖得很……”他小心把那小刀收進包裹,竟不回頭,慢慢地從後門走掉了。
他沒看見站在門口的鬼。
那站在前門的長髮鬼僵在門口……有那麼片刻,它似乎氣得全身發抖,頓了一頓,隨即它輕悄地跟在李蓮花身後,無聲無息地進了宗政明珠住的客房。
李蓮花回房以後先把蠟燭點了起來,門窗關好,想了想,還把門窗都鎖了起來,好像真的很怕鬼。門窗全都鎖死之後,他舒了一口氣,很放心地吹滅了蠟燭,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罩住,開始睡了。
過了半個時辰,長髮鬼幽然從屋樑飄下——它早在李蓮花進門的同時就跟了進來掠上了屋樑,李蓮花慢吞吞地點蠟燭、關門窗、鎖門時,早給了它許多時間在屋樑上藏好。它無聲無息地走到李蓮花床邊,緩緩對床上罩得嚴嚴實實的人提起了一小截閃爍寒光的東西,接著緩緩地沉下手肘。
“雲姑娘。”被子裡突然冒出了人聲,而且說話的人心平氣和,沒有半分嚇人的意思,即使那長髮鬼聽得全身一顫,“宗政公子今夜不在。”
長髮無頭鬼倒退兩步,手肘一沉,那小截寒光閃爍的東西猛地往床上人插了下來——奪的一聲插入床板,它收肘回拔,屋裡寒光一閃——那寒光閃爍的東西竟是連鞘的一柄匕首,外鞘卡在床上,唰的一聲正好拔刃出鞘,反手切向李蓮花頸項!這一拔一切動作凌厲敏捷,絕非庸手。李蓮花仍然蒙在被子裡,長髮鬼匕首寒刃堪堪帶風劃到頸項,突然被子鼓起一塊,有個不輕不重的力道在它持匕首的手腕處一敲,咚的一聲,那匕首脫手而出斜飛三尺,釘在門板之上。
啊的一聲,那長髮鬼大吃一驚,脫口驚呼,這一驚呼,已顯出了女子聲氣。
李蓮花的聲音透過被子,“雲姑娘……”似乎顯得有些無奈,“斯文一點。”不知為何他就不從被窩裡鑽出來,只躲在裡面說話,“宗政公子今夜不在,我有件事和雲姑娘商量。”
長髮鬼低下了頭,突然輕悄地轉身,快步往門口走去,正想推開房門逃走,卻赫然發現房門已鎖——宗政明珠所住的客房,裡外兩面都可以用金鎖鎖住,定要鑰匙才能開啟的。“它”驀然回身,拔起門上的匕首,目光有些驚恐地看著李蓮花,床上那一團貌似可笑的凸起,在它眼裡可怖非常——今夜竟是鬼掉進了人的陷阱之中。“它”只聽李蓮花柔聲道:“今夜雲姑娘想必打扮得不合心意,我就不看你了。”
長髮鬼一怔,渾身似起了一陣顫抖,突然扯下亂髮,脫下外衣,“你……可以把被子拉下來了。”她冷冷地說,眉宇間還未脫驚恐的神韻,聲音有些發顫。
李蓮花緩緩把被子拉了下來。在他拉下被子的一瞬間,雲嬌突然有一種錯覺,那是一張……並不讓人感覺到恐懼的溫和的臉,可是給她這種錯覺的卻是……她彷彿曾經在哪裡見過這張臉……所以不會害怕——在看到李蓮花的瞬間她全身都放鬆了,背靠著門板,深吸一口氣,眼淚無緣無故滑過臉頰,掉了下來。
房裡一陣安靜,不知為何李蓮花沒有先開口,雲嬌突然顫聲說:“不是我……”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全身都軟了,順著門板緩緩坐倒在地,“你……怎麼可能知道?”
“玉姑娘被人震斷腸子,骨骼卻未碎,該是被人以劈空掌力擊中小腹所致,雲姑娘武功不弱,但並不擅內力。”李蓮花以一種愉快談天的語氣微笑說,“殺死玉秋霜的兇手當然不是你,但是……”他頓了一頓,緩緩地說,“玉秋霜是怎麼死的,想必雲姑娘很清楚。”
雲嬌的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只聽李蓮花微笑道:“我想和雲姑娘商量的事,就是姑娘能不能告訴我,她究竟是怎麼死的?”雲嬌緩緩搖頭,堅定搖頭。李蓮花慢慢地說:“雲姑娘……這很重要。”
“我只不過今夜穿了件男人的衣服,你從哪裡看出我知道?霜兒她……她本就是被鬼所殺,死在小棉客棧……與我何干?”雲嬌胸口起伏,態度突然強硬了起來,方才被李蓮花一聲“雲姑娘”驚擾的情緒漸漸平復,“沒有人殺人……從來就沒有人殺人……我更沒有殺人……”
“是嗎?”李蓮花嘆了口氣,“從程雲鶴告訴我碧窗有鬼殺人一事,我就知道雲姑娘脫不了干係,昨日在這裡看到鬼影,聽到鬼歌,更加證實了這事。”
“胡說八道……”雲嬌臉色蒼白,“你只不過聽了夫人胡說,她一向不喜歡我……”
李蓮花看著她,嘆了第二口氣,“雲姑娘,你忘了?從小棉客棧到玉城,程雲鶴逃亡江湖,玉城主下令追殺致雞犬不留,當夜在客棧的劍士又全都被玉城主逼殺殆盡,唯一‘可以’活下來的人,只有你一個。”他緩緩抬起視線,看著雲嬌的眼睛,“碧窗鬼影,從小棉客棧到玉城客房都曾出現,在這兩個地方都待過的人,只有你一個。”
“那又如何?”雲嬌死死咬著嘴唇,“是鬼……鬼的話,也可以的,我沒有殺她。”
他看著她展顏微笑,似乎很能容忍她這種掙扎抵抗,“是鬼的話,不會騙人。”
她的臉色瞬間死白,“騙……人……”
“碧窗有鬼殺人一事,最離奇的不過是玉秋霜的屍體突然出現在程雲鶴的貨箱中,鶴行鏢行雖然不是高手雲集,卻以信用揚名江湖,頗受敬重。”李蓮花溫言說,“程雲鶴是不會騙人的,他說貨箱沒有人碰過,那就是沒有人碰過——在裝滿貴重珠寶、從來沒有別人碰過的箱中突然出現玉秋霜的屍體——聽起來是件無法解釋的事,但其實很簡單,”他對著雲嬌微笑,“只要想通一點就知道玉秋霜是怎麼進貨箱的。”
雲嬌在臉色變得死白之後,剛才強硬的氣勢漸漸軟了,“甚麼?”
“程雲鶴是老實人,並不表示人人都是老實人。”李蓮花保持著平靜而愉快的微笑,“程雲鶴是不會騙人的,雲姑娘卻是會騙人的,只要想通這一點,其實這件事並不奇怪。”
她閉嘴了,默默聽著。只聽李蓮花繼續說了下去,“鶴行鏢行的人並不知道當夜玉秋霜在小棉客棧,他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是嗎?”雲嬌僵硬了一下,點了點頭。
“當夜在場的玉城劍士護送玉秋霜回玉城之後,也已經全都死了,是嗎?”李蓮花又問。雲嬌又點了點頭。“那麼,其實程雲鶴並不瞭解玉秋霜當夜的情況,玉城劍士以訓練有素聞名,玉秋霜突然死去,也不會對旁人講述當晚的情況。根據玉秋霜的屍體在半月之內就被送回崑崙山計算,他們一定是日夜兼程立刻趕回了……可惜的是一回城就因為玉城主發狂一事而全部死去,”李蓮花緩緩地說,“那麼……江湖上傳說的、程雲鶴得知的關於當夜玉秋霜究竟是死是活、在還是不在——都是由她的閨中密友,雲姑娘你說的……證人也只有你一人——如果雲姑娘在說謊呢?”他的眼睛看著雲嬌的眼睛,“那天晚上,玉秋霜究竟如何,有誰知道?”
雲嬌不答,整個人已經痴了。
“如果你在說謊,那麼事情顯而易見——玉秋霜一開始就在程雲鶴的貨箱內。”李蓮花一字一字地說,語氣溫和,並不激烈,“既然箱子沒有被換過,也沒有人碰過那箱子,那箱子就是原來的箱子,只不過在那天晚上發現了屍體而已,整件事便一點都不奇怪了。”
“我要是沒有騙人呢?”她低聲問。
“那就是世上真的有鬼。”他回答,“我怕鬼,所以我不信。”
“她……也不可能在程雲鶴的貨箱裡的,她根本不認識他……”雲嬌無力地說。
“她不過是被託給程雲鶴的十六箱貨物中的一箱,”李蓮花說,“鏢主本是來自玉城,玉秋霜人在箱裡毫不稀奇。”
“你怎麼知道鏢主來自玉城?”她突然脫口失聲問,臉上露出了極其驚駭的表情——要是說其他的事可以用推論和猜測解釋,但這件事怎麼可能憑空猜出?
她這一聲尖叫,無疑確定了鏢主來自玉城。李蓮花一笑,“崑崙山出產白玉,山上的石頭多是礫石,中間夾帶玉石礦脈,玉城建在玉礦之上、冰川之旁,城內的石頭更與別處不同。用來壓箱底的石頭和玉城主花園裡的石頭一模一樣,十六箱貨物中十箱裝滿了金銀珠玉,若不是玉城託鏢,難道是皇帝託鏢不成?”
“那……”她咬住了嘴唇,失色的唇在顫抖。
“玉城富可敵國,或者是太富可敵國了些。”李蓮花很溫柔地看著她,“十箱珠寶即使對於高官富豪來說,也實在是太多。我不知道託鏢之人是誰,但那不重要,”他緩緩地說,“重要的是……這批紅貨來自玉城,玉城不可能不知,玉秋霜之事你說了謊,還有和你一起出現的碧窗鬼影……那些螢火蟲……雲姑娘,那不是鬼,鬼不必假扮鬼火——和鬼自己。”
她低頭看自己穿的一身黑衣和擲在地上的一蓬亂髮,眼淚突然又一滴滴掉了下來。
“玉秋霜不是你殺的,你在替誰遮掩,為誰裝神弄鬼?”李蓮花微笑說,“其實只要明白玉秋霜並不一定死在小棉客棧,就很容易明白你在為誰遮掩,但是我希望雲姑娘不要因此決意頂罪。”
雲嬌緩緩低頭,“你既然這麼聰明,甚麼事都能看破……你去抓住兇手就好。”
李蓮花搖了搖頭,“自玉秋霜死後,所有裝神弄鬼的事都是雲姑娘在做,不是嗎?包括今夜殺李蓮花,都是雲姑娘親自來——你保護的人並沒有打算和你一起涉險,你明白嗎?”
李蓮花的眼神和語氣都很溫和,那是一種非常內斂的和氣,他並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雲嬌怔怔地看著他。她一直覺得這個時候的李蓮花很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他……但是她怎麼可能見過他呢?又或者只是曾經看過非常相似的侃侃而談,以至於她一直沒有感受到太深的恐懼。
“你……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她喃喃地說,“你明白嗎?你明白嗎……我當然明白……可是我……可是我……”
“你願意替他死?”李蓮花問。
她淚珠盈盈,“我不知道,也許是。”
李蓮花凝視著她,看了好一陣子,喃喃地道:“玉城財寶,果然害人不淺……我很困了,”他突然把被子拉上蓋住頭臉,“夜深了,姑娘也該回去了。”
雲嬌愕然。他把她鎖在房裡說了半天,看破她裝神弄鬼,不把她擒住交給玉紅燭,卻下逐客令?頓了一頓,她竟然不是驚恐、放鬆,而是尷尬,“門……鎖了。”
李蓮花的聲音從被子下傳來,“啊……鎖了,但是沒關啊。”
沒關?她愕然看著鎖死的大門——果然金鎖鎖得整整齊齊,門縫間上中下三條門閂都沒插上,鎖的另一頭根本沒扣在門板上,只是虛掩而已。一時間她不知該驚、該怒,還是該哭、該笑?她只得怔怔地推開門,行屍走肉般走了出去。
五一代神醫
距離“見鬼”之夜已經過去七八天了,從那夜以後再也沒有看到鬼影或聽到鬼歌。雲嬌當晚雖然走出了宗政明珠那間客房,但很快被玉城劍士發覺她穿著古怪的衣裳,神情恍惚,形跡可疑,當晚就被玉紅燭關了起來。雲嬌在玉紅燭嚴刑拷打之下仍是甚麼都沒說,這讓李蓮花遺憾得很。
這已是玉穆藍服用李蓮花那六味雜草湯第八天了,病情仍然未見好轉,仍舊是呆若木雞,對身邊人事茫然無知。玉紅燭在李蓮花拔雜草的時候就隱約猜到這並不真是甚麼“奇藥”,但李蓮花既然說玉穆藍要服下,她仍舊每日照舊浸泡、端一碗給玉穆藍喝。
這六味雜草湯究竟有甚麼“奇效”?不止玉紅燭,大家都疑惑得很。但就在第九天,玉穆藍的瘋病突然好了。
第九日早晨,玉穆藍的房門開了。那位昨日還目光呆滯的病人,今天早上開門出來的時候身著紫衣,精神飽滿,神采煥然。當人精神一振的時候,果然和病時不同,玉穆藍此時看來修偉頎長,渾然是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書生,眼若寒星,鼻若懸膽。
他對發狂之後發生的一切茫然不知,既不知道他縱火焚燒玉城,也不知道他竟下令要護送小姐回城的五六十劍士全部自盡。他聽到這些訊息之後大慟,在死者墳前眼淚潸潸而下,悔恨不已。
玉紅燭心下嘆息,不敢讓他看見玉秋霜死狀可怖的屍體,只勸他精心休養,照顧自己。而李蓮花趕來為玉穆藍檢視病情之後,卻只在喃喃自語為何藥物到第九日才生效?真是奇怪也哉、不可思議!
早飯之後。
“夫人抓住雲嬌之後,當真沒有查出究竟是何人指使她假扮鬼怪,在玉城內裝神弄鬼?”玉穆藍聽說了雲嬌被擒的經過之後,奇怪地問,“難道城內種種古怪離奇之事,都是雲嬌一人在暗中作怪?她和霜兒是好友至交,怎麼可能做下這等事?”
“她和霜兒一樣痴戀明珠,霜兒若不死,她怎可能得到明珠的心?”玉紅燭冷冷地道,“霜兒之死,斷然就是這個賤人搞的鬼,殺了我的女兒,居然還膽敢裝神弄鬼,到我玉城作怪!好大的膽子!”
“她殺了霜兒?”玉穆藍失聲問。
“她半夜三更到李先生房裡裝神弄鬼,出來的時候被劍士所擒,哪裡還有假?”玉紅燭冷笑,“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小賤人竟然敢在玉家犯下這種滔天大罪,若不將她像霜兒一般火焚而死,我不配當這個娘!”
玉穆藍目中露出怨恨之色,“夫人,不如今日午時,我們便處置了她,為霜兒報仇雪恨!”
玉紅燭點了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她並未受人指使,裝神弄鬼全是她一人所為,那天晚上還想謀害李先生,幸好被李先生擋下趕了出來。”
玉氏夫婦認定雲嬌是殺死玉秋霜的兇手無疑,就在說話之間,門口有白影一晃,一名白衣劍士趕到門口,“城主、夫人,屬下有要事相報。”
“甚麼事?”玉紅燭微有慍色。
“宗政公子回來了。”白衣劍士道。
“宗政公子回來了也是要事?”玉穆藍也是慍怒,宗政明珠自從和玉秋霜有了婚約之後常常住在玉城,在城中已不算客人,“宗政公子回來了”算甚麼要事?竟要打攪他們夫妻談話。
“不,城主、夫人,宗政公子被人用枷鎖銬住,被‘捕青天’押進來了!”白衣劍士素來冷漠的語調中充滿了驚駭,“還有‘花青天’也來了……”
玉紅燭和玉穆藍都是全身一震,面面相覷,臉上忍不住流露出極度的驚愕之色,“怎會——”
當今朝廷之中,有兩位朝臣,位屬大理寺,代聖上巡查天下刑案,一位號稱“捕青天”卜承海,另一位號稱為“花青天”花如雪。這兩人曾經抓過十一位皇親國戚,殺了九人,流放兩人,是朝野之間都十分忌憚的人物。
這兩個人竟然押著宗政明珠進玉城來了,這還不是讓朝野江湖震驚的大事?玉紅燭和玉穆藍雙雙一拍桌面,騰身而起,身形皆是矯如飛燕,直撲玉城大殿之中。
玉城大殿之中,仍舊金碧輝煌,宗政明珠被人點了穴道,臉色慘白地站在殿中。他身後站著兩人,一人身材高大,一人身材瘦小。兩人都穿著官袍,一人只嫌官袍太小,一人只嫌官袍太大,衣冠都不甚整齊,有些滑稽可笑,但正是如此讓人一眼認出,這兩人正是“捕花二青天”——卜承海和花如雪。
見到玉紅燭和玉穆藍雙雙落地,長得又矮又瘦,面板黝黑,有三角眼和老鼠鼻的花如雪冷冷地問:“可是你們二人報稱此人殺人?”
玉紅燭和玉穆藍再次愕然,玉紅燭心裡驚駭非常,“這位公子乃是當朝宗政丞相之孫,兩位大人是不是抓錯人了?”玉穆藍卻是大叫一聲,“明珠!難道是你殺了霜兒?”
花如雪皺了皺眉,卜承海也是一怔,從懷裡抖出一張字條,“難道不是你們夫婦報稱此人殺害玉秋霜,要我等捉拿歸案?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這當然不是我夫妻的意思。”玉紅燭道,“他是我家霜兒未婚夫婿,怎麼可能殺害霜兒?這到底是誰胡說八道,實在是可惡至極。”
玉穆藍卻厲聲道:“定是這小子勾結雲嬌殺害我霜兒,我還當雲嬌一介女流武功不高,怎可能害死霜兒,原來她還和明珠同謀,定是明珠指使……”
花如雪和卜承海又相視了一眼,這倒奇了。他們兩人巡查天下已久,這宗政明珠乾巴巴地拿著一封信找上他們暫住的平雁樓,開啟信一看,寫信人只寫了一句:速拿信使,此人為殺害玉秋霜之兇手,欲解全案,請上玉城。
兩人考慮良久,仍是把人擒下,帶上玉城。不料一進玉城,城主夫妻一人稱宗政明珠絕非殺人兇手,另一人卻一口咬定他與旁人勾結殺害玉秋霜,這案情離奇至極。碧窗有鬼殺人一事卜承海和花如雪也久有耳聞,但事情如此詭譎多變,甚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你是何人?”就在玉家夫婦意見分歧之時,卜承海卻瞪著殿中一個坐著喝茶的年輕人——這個人從他們進來的時候就在倒茶葉、洗茶杯、泡茶,如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邊很愜意地喝茶,竟然好像悠閒愉快得很。
“我?”坐在殿裡喝茶的人當然是李蓮花,“閒人……”
玉紅燭突然尖叫了一聲,玉穆藍和她成親多年從未聽過她這樣不要命的尖叫,“李蓮花!是你,原來是你!你……你……這——妖怪!”
李蓮花啊了一聲,看著玉紅燭的臉上滿是歉意,“讓夫人失望了,慚愧、慚愧。”
玉紅燭惡狠狠地瞪著他,那美豔的眼瞳之中混合著驚恐和絕望,“你……”她突然飛身而起,一掌往李蓮花頭上劈去,掌勢凌厲,竟是要把他立斃掌下!她一掌未至,李蓮花手裡的茶杯已被她掌風啪啦掃落,茶水潑了一身,他站起來轉身就逃,玉紅燭這一掌把他坐的椅子劈得爆裂粉碎,但她臉色慘白,有些事已然無法掩飾。
花如雪已經鬼魅般站到了她背後,用兩根手指夾著她的脖子,陰惻惻地道:“夫人,敢在欽差面前殺人,你好大的膽子。”身邊的卜承海則冷冷地問李蓮花:“是你寫的信?”
李蓮花逃到門口,發現安全之後轉過身來微笑,“是我。”
被點住穴道的宗政明珠臉色死白,全身都在瑟瑟發抖。李蓮花歉然地看著他,似乎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宗政明珠對他推心置腹,他卻似乎把他給——賣了。
“宗政明珠是玉秋霜的未婚夫婿,為何你說他殺害未婚妻子?”花如雪問。
李蓮花慢慢從門口走了回來,坐到了被玉紅燭劈碎的那張椅子旁邊的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露出李蓮花特有的微笑——似乎很溫和平靜,卻怎麼看都隱隱透露著一點點“未免太過愉快”的感覺,“因為玉城主不會劈空掌。”
花如雪和卜承海都是眉頭一皺。玉穆藍臉上露出尷尬之色,卻是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卻很奇異,不知他是希望聽見李蓮花往下說,還是不希望李蓮花往下說。
只聽他說:“勞煩城主下令把雲姑娘放出來吧,你最清楚她是無辜的。”隨即他喃喃地道:“然後我就說故事給你們聽……”
六奇怪的兇案
“其實一開始程總鏢頭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我只知道這個故事太像有鬼,以至於是‘太像有人在裝鬼’了。”李蓮花很愉快地微笑說,“而這個故事,鶴行鏢行、玉秋霜、玉城劍士、雲嬌……到最後能活下來的人只有雲嬌一個,所以她和玉秋霜之死一定有些關係……開始的時候我沒想到她裝鬼,也沒想過她殺人,只是她可能有些條件和別人不同,比如說應該知道些甚麼,而大家都不知道。”
被從玉城牢房裡放出來的雲嬌默然,過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等到我上了玉城以後,發現第二件很奇怪的事。”李蓮花說,“宗政公子告訴我,他是在玉秋霜死後第二天上的玉城。可是很奇怪,一則從袁州到崑崙山,即使是玉城劍士有日行八百里的駿馬,也走了半個多月才到達,他怎麼可能在得到訊息之後‘第二天’就到了崑崙山?”李蓮花微微一笑,“除非他本來就在山上,或者他在玉城附近。二則,聽到未婚妻遇害的訊息,他竟從未到小棉客棧檢視過,直接就上了崑崙,雖然說是擔心未來岳父母,但也有些不合情理。”
“你豈非也沒有去小棉客棧檢視過?”花如雪陰森森地道,“你也很可疑。”
李蓮花回答:“我既然發現雲嬌的處境和別人不同,自然就會想到她可能說謊。如果雲嬌所說的關於玉秋霜當晚的情況全都不予考慮的話,”他微笑說,“那麼很容易得出結論:玉秋霜本來就在貨箱裡。”
卜承海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花如雪也點了點頭。
“既然玉秋霜很可能本來就在貨箱裡,那她就不是在小棉客棧死的。”李蓮花嘆了口氣,“如此,我去小棉客棧幹甚麼?”
卜承海又點了點頭。花如雪跟他一起點了點頭。
“所以宗政明珠有些可疑。”李蓮花繼續說,“但我又怎麼知道他不去小棉客棧是不是因為和我一樣的理由……但還有一個人比他更可疑。”
“誰?”
李蓮花一笑,看了玉穆藍一眼,“玉城主。”
卜承海和花如雪都是一怔,“玉穆藍?”
“玉秋霜的屍身帶回之後,是玉穆藍放火焚燒,以至於難以辨認。”李蓮花緩緩地道,“難道不是毀屍——滅跡——嗎?何況他裝瘋裝了大半個月,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那為甚麼這個人是兇手?”花如雪指著宗政明珠的鼻子,“你又怎麼知道玉穆藍在裝瘋而不是真的瘋?”
“因為我又突然發現玉穆藍絕對不可能殺死玉秋霜。”李蓮花嘆了第二口氣,“我差點就以為玉穆藍是兇手了,但當我和玉家夫婦一起吃飯的時候突然發現,原來玉穆藍原姓蒲,而不是姓玉。”
“那很重要嗎?”卜承海問。
“很重要。蒲穆藍是一位不會武功的落魄書生,到二十幾歲才入贅玉家練習武功。”李蓮花說,“他沒有從小練就的根基,不可能練成上層武功,習武之人你我都很清楚。玉秋霜是被人震斷腸子,腹內出血而死,所以要以劈空掌力凌空震死玉秋霜,他是做不到的。”
“有道理。”花如雪點了點頭。
“但是他在裝瘋。”李蓮花瞪眼說,“我幾乎以為他真的瘋了,所以我用銀針去刺他的眼睛。”
“用銀針去刺他的眼睛?”花如雪奇道,“幹甚麼?”
“就算是一條小蟲,你用銀針去刺它的眼睛它也是會避開的,那是動物的自然反應。”李蓮花說,“何況玉穆藍只是瘋了,還不是瞎了。但是我刺他的眼睛他一點反應也沒有,證明他在裝瘋。”
玉穆藍一怔,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奇異,似喜似悲,似哭似笑。
“但我還是懷疑他說不定得了一種不怕瞎眼的瘋病,所以我給他喝了一種藥湯。”李蓮花微笑,“一種妙不可言的藥湯,喝了幾天以後,我就知道玉穆藍的的確確在裝瘋。”
“甚麼藥湯如此好使?”花如雪開始對這個年輕人感興趣起來了。
“一大堆我不認識的雜草泡成的水。”李蓮花回答,“如果喝下去了,十有八九會腹瀉或者嘔吐、中毒甚麼的。”他微笑得很文雅,很值得信任的模樣,“沒有瘋的人是不會把它喝下去的,沒有喝下去就會把它潑掉——而潑掉以後,那些清水泡過的草籽很快發芽,在玉穆藍和玉紅燭房間的窗外,最近就長著這麼一撮六種雜草幼苗混在一起的草叢,有趣得很。”
玉穆藍露出了極其驚訝的神色。李蓮花很和氣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玉穆藍一旦是在裝瘋,就證明玉秋霜之死和他脫不了干係,即使人也不是他殺的,但是他的心中一定藏著虧心事。就在我想不通宗政明珠和玉穆藍究竟誰更可疑的時候,我又發現,玉夫人也很奇怪。”他微笑地看了玉紅燭一眼,“玉夫人幾次三番要引導我懷疑兇手便是雲嬌,而女兒死後,她似乎不怎麼悲傷,最奇怪的是她為甚麼不把玉秋霜埋了,而要把她放在冰棺裡?而且,以她精明強幹的為人,居然會相信鬼魅殺人一說,李蓮花實在難以理解。玉穆藍在裝瘋,難道他真能在同居二十多年的妻子面前不露破綻地裝瘋裝這麼久?尤其以銀針刺眼之後,我不信玉夫人看不出他在裝瘋,玉夫人似乎也有些可疑。”
卜承海頷首,“有道理。”
“雲嬌和玉穆藍都和真相有關,玉夫人和宗政明珠也都可疑,我必須繞回頭想玉秋霜是怎麼死的。”李蓮花緩緩地說,“她是被劈空掌力震死的,屍體卻被裝入貨箱,託鏢出走。既然雲嬌在託鏢路上遇到了程雲鶴一行,那麼她定然和託鏢有關。碧窗鬼影在客棧和玉城都出現了,除了雲嬌,別人不可能在這兩個地方都製造鬼影,所以她知道運走屍體的全部過程。”頓了一頓,他繼續說,“小棉客棧發生的事完全是兇手找‘鬼’替罪的一場鬧劇,指揮這一幕的是雲嬌,可是她為甚麼要裝神弄鬼?”李蓮花微微一笑,“還有玉穆藍為甚麼要縱火焚屍?又殺死全部劍士?他們沒有殺人,卻做了掩蓋罪行的事,我猜測……他們以為自己殺人了。”
“以為?”花如雪大出意料之外,“以為自己殺人?有這種事?”
“我發現玉秋霜是被掌力震死的時候,雲嬌很驚訝。”李蓮花說,“玉城裡練成劈空掌力能震死玉秋霜的人很多,但是為何有人要她死?我實在想不出來她死了對誰有好處,沒有好處的事,怎會有人去做?砸爛一個花瓶對誰都沒有好處,但這種事似乎常常有人在做,那就是不小心的時候。”
花如雪笑了出來,“你是說——玉秋霜之死純屬誤殺?”
“玉秋霜只在城內活動,劍士練功之處修在城外,沒有召喚他們不會進入城內。丫鬟僕人武功都不高,既然別無旁人,那麼能誤殺玉秋霜的人,不過常在玉家來往的幾個人而已。”李蓮花微笑,“宗政公子、玉夫人、玉穆藍、雲嬌。既然玉穆藍和雲嬌都沒有劈空掌的修為,那麼兇手只可能是宗政公子和玉夫人之一,或者他們兩個都是。”他的視線停留在玉紅燭身上,“但這個時候,就會發現事情很奇怪。”
花如雪和卜承海都是嘿嘿一笑。他們都是老江湖了,一聽便知是哪裡不對。果然,李蓮花接下去說:“這四個人的組合很奇怪,玉穆藍和玉夫人竟然是分開的,玉穆藍和雲嬌是一組,玉夫人和宗政明珠是一組。玉穆藍和雲嬌相互協作,而玉夫人掩護宗政明珠,為甚麼?”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玉穆藍和玉紅燭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雲嬌的臉色更蒼白,蒼白得近乎像是她立刻就會死一般,宗政明珠臉上突然有淚流了下來。李蓮花很無奈地各自看了這四人一眼,嘆了口氣,“我記得剛到玉城,第一次為玉穆藍看病的時候,有人曾經在門外的花園裡窺探,還在走廊上留下了一個腳印,玉夫人說那是雲嬌,是嗎?”
雲嬌像木偶一般僵硬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她臉上也有淚流了下來。
“那證明你很關心玉穆藍。”李蓮花柔聲說。
雲嬌閉起眼睛,又點了點頭。
“你甚至願意為這件事死,為這件事殺人——即使人不是他殺的,他卻難以解釋為甚麼他要運走屍體。”李蓮花溫柔地說,他對著女子說話都很溫柔、文雅得很,“你愛他?”
玉紅燭和宗政明珠都是一怔,露出了極其錯愕驚訝的表情。只見雲嬌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又點了點頭。
李蓮花的視線轉到宗政明珠臉上,很無奈地笑了笑,“玉大小姐行走江湖,相識的朋友果然都是人中龍鳳,宗政公子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雲姑娘溫柔賢惠、體貼細心,只可惜……是太優秀了些吧?玉城主正當盛年,玉夫人美豔無雙,只怕比年方十八的小姑娘勝過多多。”
宗政明珠的臉色慘白如死。李蓮花頓了一頓,又說道:“想通了這層關係,就明白玉秋霜為甚麼會死。玉秋霜的致命傷是小腹中掌,她為何會小腹中掌,這位置對於劈空掌而言未免太低了,縱觀玉城樓宇,只有城主臥房之外,有一圈白玉欄杆圍起的花廊,往左連線一棟空屋,往右連線玉秋霜的房間……”他緩緩地說,語氣在這時慢慢透露出一絲詭異,“如果有人爬上欄杆,她就能從右邊窗戶看見房裡的情景,而這時房裡的人發現她在窺探,這麼一揮手劈出一掌,正好打中她的小腹。她受傷跌倒之後,可能因為受驚過度,跑錯了方向,逃到了那間空房裡頭……她真是個運氣不好的姑娘,逃進了那間空屋以後,看到了另一件萬萬想不到的事,而她被震斷腸子,腹內出血,或者就在指責和哭訴之間,倒地死去了。所以……才有人以為她是自己殺的吧?以上說法並無證據,盡是李蓮花一派妄想,不過……”他語氣溫和地問宗政明珠,“記得我託你幫我做一件事的時候問你甚麼嗎?我問你‘剛能劈碎五丈以外的沙包吧?’,你很驚訝地問我‘你怎麼知道?’,從城主臥房到那白玉欄杆的距離,恰好五丈,而如果是玉夫人動手,”他瞄了一眼身邊被劈爛的楠木太師椅,“只怕連她的骨頭也劈碎了。”
故事說完了,玉城大殿中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啪、啪、啪三聲,花如雪拍了三下手。宗政明珠張了好幾下口,卜承海拍開他啞穴,只聽他沙啞開口道:“我不是有意殺她,雖然……雖然……你說得不錯,但我宗政明珠對玉秋霜如何,天地可鑑,那天只是……錯手……”
“李……你不能怪他的,我明白……”雲嬌突然慘然開口,“穆藍和夫人成婚二十幾年,他們……他們之間並不相愛啊!只是為了秋霜,二十多年都強顏歡笑,在女兒面前假扮恩愛夫妻,就算玉城富可敵國,可是他們過的日子或者還不如貧窮百姓。穆藍他……是很可憐的,夫人……夫人也……她想找個看重她的男人,有甚麼……錯……”她臉頰上淚痕縱橫,“錯的只是我們都騙了秋霜,怕她受不了,結果我們四個人……聯手……把她弄成了那樣……我不怕死,要抵命就殺我吧,我不怕死,和穆藍無關。”
“雲嬌。”宗政明珠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全身顫抖,“人是我殺的,她……她爬到欄杆上去採花,看到了我和紅燭在房裡,我想也沒想……想也沒想就劈了她一掌,可是我發誓那時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她!她從欄杆上摔下去,跑到空房子裡去了。我和紅燭穿好衣服出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然後我再看到她的時候,他們竟然說她死在袁州,屍體被運回來了……我、我真的以為有鬼,李先生調查她為何會死在袁州,我比誰都想知道真相。”
“她跑進屋裡來的時候,我和穆藍在一起。”雲嬌幽幽地道,“她衝進來的樣子像瘋了一樣,指著我和穆藍說了很多很多,我、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突然她摔倒在地死了,我和穆藍一直以為是我們把她氣死的。秋霜先天柔弱,小時就有氣促之症,她死在我和穆藍面前,我們很害怕。穆藍雖然富有,可是一切都是夫人給的,如果夫人知道他害死了秋霜,還有揹著她和我在一起,絕不可能原諒他。所以我們必須想個辦法,處理秋霜的屍體。我和穆藍完全不知道她和明珠的事,她可能一直誤會我會和她爭奪明珠……也不知道我和穆藍在一起。”
她秋水般的眼神看著李蓮花,“李先生真的很可怕,每件都好像親眼看見一樣。我戴了面具,立刻下山去找了一家鏢行。穆藍把她藏進了空箱子裡面,然後把他這麼多年在玉城私藏的錢財和秋霜一起託鏢運走了,對外只說是販賣玉石。但是現在是夏天,屍體在箱子裡不能放太久,所以我在小棉客棧追上他,裝神弄鬼果然嚇得他開啟箱子查驗,程雲鶴老實得很,一點不懂得懷疑別人。這事順順利利全都推在鬼頭上了。我和穆藍想,只要是鬼殺的,便不必追查兇手,這件事也就此完結了。”她輕聲說完,擦乾了眼淚,默默無語。
“我和明珠找不到秋霜,就已聽到江湖上傳言鬧鬼了。”玉紅燭終於開口了,“李先生,你之所以能順利進入玉城,就是因為當時我和明珠害怕得很,”她用冷冷的語氣說,音調卻很蒼涼,“你是江湖有名的大夫。果然,你一來不負我望,立刻看出秋霜是死於內家掌法,絕非鬼魅作祟,這讓我放心不少。”
李蓮花聞言微笑,“夫人生怕明珠殺人被人發現,又誤會雲嬌常來玉城是為了明珠,所以下了殺心,幾次暗示提醒我,雲嬌就是兇手,可惜李蓮花愚鈍,一直沒有領會夫人的意思。”他說他沒有領會,卻一點慚愧的意思都沒有。
“你深藏不露,沒看出來是我有眼無珠。”玉紅燭淡然說。
“殺死秋霜的是明珠,”玉穆藍已經全然放鬆了,哈哈笑了起來,“李先生果然聰明,沒有冤枉好人,我和雲嬌本就是無辜的,哈哈哈哈……”正在他言笑之際,花如雪冷冷地道:“你裝瘋賣傻逼殺手下劍士五六十人,難道他們就不是人,只有你女兒才是人?”
玉穆藍的笑聲陡然哽住,雲嬌閉著的眼睛一直沒有睜開,此時眼睫在顫抖,已說不出話來。卜承海森然道:“我等本就不是為了玉秋霜一事前來玉城。五十餘年來,江湖之中逼迫門人自殺之事早已絕跡,我等不過想認識認識逼迫五六十位門下弟子自殺的玉城主,究竟是如何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花如雪緊接上一句,“你是裝瘋,不是真瘋,那五六十條人命,少不得要你擔當了。”
玉穆藍臉色變得驚恐至極,“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我沒有殺人,他們全都是自殺的……”
玉紅燭冷冰冰地道:“我早就知道你會有這麼一天。穆藍,你自私狂妄,自從踏進玉家大門就從不拿別人性命當回事,心胸狹窄、卑鄙無恥,卻又裝得道貌岸然。”她看了雲嬌一眼,“當年我和你一樣,被他翩翩風度、瀟灑的外表談吐所騙,我還知道回頭,你卻是冥頑不靈,和蒲穆藍一樣死不足惜。”
雲嬌無助而慘淡地看著李蓮花。在他揭穿玉穆藍裝瘋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她和他想象中的那些夢幻般的將來,都已成泡影。李蓮花看著她的眼神充滿歉意,但是雲嬌清楚得很——他給了她很多次悔過和抵罪的機會,是她不珍惜。
“明珠。”玉紅燭看向宗政明珠,“是我害了你。”她深吸一口氣,“我若沒有引誘於你,如今你和秋霜都會好好的,過著羨煞神仙的日子,她是個好孩子,只是我不是個好孃親。”宗政明珠點了點頭,再點了點頭,甚麼都說不出來。
玉紅燭閉上眼睛,打從玉秋霜出生之後,無憂無慮地長大,從不知爹孃貌合神離,她有多快樂,她就有多恨她——若不是為了這個女兒,她絕不會和蒲穆藍過了大半輩子,青春韶華如流水,就這麼消磨而去……而如果今生不曾遇見宗政明珠,她又何嘗算是曾經美麗過呢?雖然那是罪……孽……
七女規
等李蓮花從玉城回來的時候,江湖上對李蓮花又有了新的傳說——傳說他用藥如神,一碗藥湯就讓得了失心瘋的玉穆藍神志清醒,最終揭露了“落日明珠袍”宗政明珠殺妻和玉氏夫妻各自偷情的奇案。宗政明珠被“捕花二青天”捉拿歸案,這兩人行事很守規矩——宗政明珠是官,所以他被關進刑部大牢;而玉穆藍和雲嬌這些江湖中人,則被他們交給“佛彼白石”。
“佛彼白石”是一個十年前就存在的組織。它本是十年前“四顧門”對抗邪教“金鸞盟”時內設的刑堂,後來金鸞盟土崩瓦解,四顧門門主李相夷與金鸞盟盟主笛飛聲海上一戰後雙雙失蹤,四顧門便隨之解散。十年前剷除金鸞盟的少年俠士都已步入中年,歸隱的漸漸聲名湮沒,而未歸隱的都已紛紛娶妻生子,開宗立派。顯赫一時的四顧門只有刑堂留了下來,因當年對四顧門的敬仰,它十年來成為江湖刑堂,為各家各派叛徒逆子評審功過,施以刑罰。“佛彼白石”一共四人:漢佛、彼丘、白鵝、石水。這四人曾是李相夷左右手,經過十年歲月,早已成為這一代江湖弟子心嚮往之的當世大俠。而當年和笛飛聲在海船上兩敗俱傷、一起失蹤的李相夷已漸漸被人遺忘,反倒不如“佛彼白石”如今聲名顯赫。
玉穆藍和雲嬌一入“佛彼白石”,定能得到最公正的評判。李蓮花提著他那個小小藍色印花的包裹,慢吞吞地回到屏山鎮的小路上。
大老遠他就看到一個人搖頭晃腦地對著他那棟蓮花樓在吟詩:“心交別我西京去,愁滿春魂不易醒。從此無人訪窮病,馬蹄車轍草青青。”突然,那個人轉過頭看見李蓮花回來了,大驚失色,“騙子回來了!”
“你還沒死嗎?”李蓮花看著這個人微微嘆了口氣。這個書呆就是“皓首窮經”施文絕,第一個被他從地下挖出來的大活人。施文絕和方多病相反,方多病瘦骨嶙峋,貌若餓殍,卻自詡為病弱貴公子;施文絕明明是一文弱書生,卻在太陽下曬了一張黑如包公的臉,以示他並非“白面書生”。
“你還沒有瘋,我怎麼會死呢?”施文絕學著他嘆了口氣,歪著頭看他,“我聽說了李蓮花抓鬼的故事,突然替你傷心得很。”
李蓮花微微一笑,“啊?”
“你這人雖然是個騙子,還是個窮鬼,不會治病,打架的本事也差勁得很,但是至少並不是個笨蛋。”施文絕說,“如果在幾年以後你突然變成瘋子,我會很不習慣的。”
李蓮花也嘆了口氣,“我也覺得自己過得蠻不錯,如果那天來了,你記得替我掉兩滴眼淚,我也會傷心得很。”
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嘆了口氣,然後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走進吉祥紋蓮花樓去了。
李蓮花的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足陽明胃經曾受重創,此三經對大腦影響甚多,三經受損會導致智力下降,出現幻覺,最終瘋癲,並且無藥可治。此事只有施文絕一人知道,私底下他為李蓮花嘆了不少氣。這人的的確確是個騙子,那張笑臉底下不知藏了多少他根本搞不清楚的狡猾心思,但正因為這個人狡猾得很,一天天等自己變傻變瘋的日子的滋味,他實在想象不出來。
而顯然李蓮花的日子過得很舒服,這讓他佩服得很。
“你帶了甚麼東西回來?”進了吉祥樓,施文絕突然發現李蓮花的布包裡多了一個活的東西,“這是甚麼?老鼠?”
李蓮花小心翼翼從布包裡掏出一隻鸚鵡,“鳥。”
“這是鸚鵡,還是一隻母的。”施文絕瞪了他一眼,“哪家小姐送你的定情信物?”
“這是雲嬌養的。”李蓮花很愉快地笑,“它會唱歌,你想不想聽?”
“唱歌?”施文絕饒有興趣地看著那隻羽毛鮮黃、形態愛嬌的鸚鵡,“唱兩句來聽聽。”
李蓮花摸了摸它的頭,沒過多久那隻鸚鵡開始張口了。
“哎呀,我的媽呀,這是甚麼鬼在叫?長得這麼可愛,怎麼會發出這麼恐怖的聲音?女妖一樣的……”施文絕在聽到猶如斷舌鬼哭的歌聲從那隻嬌小玲瓏、神態害羞的鸚鵡嘴裡唱出來的時候,嚇得當場跳了起來,摸著胸口餘悸未消,“這是甚麼鬼東西?”
李蓮花溫柔地摸了摸那鸚鵡的喙,“它的舌頭被人剪了一截才會這樣,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女規’。”接著他喃喃地說,“方多病想必會喜歡它的聲音……”
“不行!這東西萬萬不能讓他看見!”施文絕大吃一驚,“你要是把這東西送他,我保管他天天晚上帶著它到處嚇人,嚇完了‘方氏’嚇武當,嚇完了峨眉嚇少林,你不要禍害江湖……”
“那麼我就送給你吧?”
“啊?不要!我不要晚上做噩夢……”
“很可愛的,也很好養,一個錢的大餅可以讓它吃十天,很便宜。”李蓮花很認真地推薦。
“李蓮花!你他媽的現在就瘋了不成?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