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很討厭我。
看到我時,他永遠冷著臉,讓我滾遠點。
後來,我被暗戀我哥的攻略女殺死,沉屍海底。
臨死前,她笑著嘲諷我:
“你猜你哥為甚麼討厭你?”
“因為他發現你對他有不正常的感情。”
“他覺得噁心。”
我看著她回去,裝出悲痛欲絕的樣子,一點點接近我哥。
直到那天,我哥發現了抽屜裡,我寫給他的情書。
攻略女的噩夢,開始了。
1
我被江瑤殺死在海邊那天,還在跟傅流川吵架。
他說:“傅柳柳,我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我從不覺得你是我妹妹。”
我心尖痛得發抖。
只慶幸是在電話裡吵架,他看不到我傷心到失態的表情。
強撐著回嘴:“正好,我也沒拿你當過我哥。”
“傅流川,我們是仇人,仇人你懂嗎?”
結束通話電話,我把他拖進黑名單。
抬起頭,眼前光線一暗。
我的好朋友江瑤,用我從沒見過的猙獰神色看著我:
“去死吧,傅柳柳!”
她掐住我的脖子,舉著一塊尖銳的石頭。
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洶湧而上的劇痛讓我渾身抽搐。
血沿著臉頰往下淌,把視線染成鋪天蓋地的紅。
我最後的意識裡。
她掏出一把小刀,把我的臉劃得面目全非。
笑著嘲諷我:
“其實我根本沒必要毀掉你的臉。”
“反正就算你失蹤了,也沒人會來找你。”
“傅流川?我們做了好幾年的朋友,我還不清楚你哥有多討厭你嗎?”
我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喉嚨的刀口汩汩冒出鮮血。
看著我這樣,江瑤唇邊的笑意越發明顯。
“對了,你猜你哥為甚麼討厭你?”
“因為他發現你對他有不正常的感情。”
“他覺得噁心。”
——傅流川發現我喜歡他了。
他覺得噁心。
這是我生前,腦中浮現的最後一個念頭。
2
我死後,靈魂並沒有立刻消散。
飄在空中,看到江瑤把我殘破的屍體綁上石頭。
沉入海底。
這是片人煙稀少的海灘,背靠連綿的山。
又是在國外。
她這一系列毀屍滅跡的行為,根本沒人發現。
我看著江瑤拿走我的手機,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明明沒有開口,我卻聽到她的聲音: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的宿主。”
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沒了傅柳柳在中間阻礙,你可以放心攻略傅流川了。”
“……不止是為了攻略。”
江瑤咬了咬唇,臉有點紅,似乎害羞了,
“我也是真的喜歡他。”
我遲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是江瑤心裡的聲音。
原來她喜歡我哥。
她身上,似乎還有一個系統,幫她攻略他。
系統說:“放心吧宿主,你性格這麼好,又不是傅柳柳那種問題少女,傅流川肯定會愛上你的。”
“傅柳柳怎麼配和我比?”
江瑤高昂著頭,在心裡嘲諷道,
“她就是個陰暗的變態,還偷藏她哥的襯衫,在宿舍抱著睡覺。”
“傅流川躲著她,肯定也是因為看到她就反胃啊。”
3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正常。
我對我的哥哥,懷著最齷齪的、見不得人的心思。
最後一次見到傅流川,是我二十一歲生日那天。
他照例讓人送來一打高定禮服給我挑,為我辦了盛大的生日宴。
但就是,不肯見我。
我穿過燈光閃爍的客廳和泳池,不出意外,在門外找到了他的車。
隔著半開的車窗,他看到我,怔了怔。
“現在,你應該跟你的朋友在裡面慶祝生日。”
語氣很淡,透著一股疏離。
原本的話被硬生生吞下去。
我換了副嘲諷的語氣:
“我出來看看,畢竟我的生日宴你都沒露面,說不定死外面了呢。”
他微微偏過頭:
“看到我活著,你很失望?”
我嗤笑:“當然。”
“畢竟你要是真死了,傅家的財產可都是我的了。”
“到時候,我得開香檳慶祝。”
傅流川沉默下來。
路燈昏暗,照不進車裡。
他的臉有大半都浸在黑暗裡,看不清神色。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慶幸。
還好看不清。
這樣,我就看不到他眼裡明晃晃的厭惡神色了。
我知道傅流川討厭我。
十四歲那年,我媽和他爸爭執時,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從那之後,每次見面,他都會冷著臉。
讓我離他遠一點。
我會不甘示弱地懟回去:“你以為我稀罕你啊?跟你同一張桌子,我連飯都吃不下好嗎?”
一來二去,我們之間的關係越發緊繃。
傅流川為了不見到我,甚至從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傅家老宅搬了出去。
他這樣永遠冷靜理智的人。
面對我時,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大概是討厭我到了極點,卻無法擺脫。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
如果我死了。
傅流川會怎麼想呢。
他會不會、會不會有一絲傷心。
還是會笑著告訴所有人:
“我妹妹?她和我又沒有血緣關係。”
“她死了,我只覺得解脫。”
4
傅流川還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只是在發訊息問我畢業後的安排時。
發現我把他拉黑了。
他知道我性格奇怪,大學四年也只有江瑤這一個交心的朋友。
於是找到了她。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找到江瑤。
“請問,你能聯絡到傅柳柳嗎?”
傅流川的語氣客氣又疏離。
江瑤看著他,咬著嘴唇,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想,你應該見過我,我是傅柳柳的哥哥,傅流川。”
“柳柳說過,你不是她哥哥。”
江瑤脫口而出。
然後立刻捂住嘴,一臉說漏嘴的懊惱表情。
傅流川驀然怔住。
片刻後,他平靜地開口:
“她還跟你說過甚麼關於我的事嗎?”
“柳柳說,她很討厭你,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只想離你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別見面。”
江瑤說到這裡,頓了頓,
“……她還說,你爸害死了她媽媽,你們之間本來就是仇人。”
“她只希望你能早點去死。”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我拼命想要反駁江瑤。
可無論怎麼努力,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傅流川安靜地聽著她說話。
長長的眼睫顫了顫,像是振翅欲飛的蝶,掩住眼底的所有情緒。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我生日那天,我在老宅門外和他的爭吵。
那時候我也說:“你要是死了,我得開香檳慶祝。”
想到這裡,我突然愣愣地停在半空。
後悔的情緒像是海水漫灌。
——不是這樣的,哥哥。
我只是害怕,怕你看穿我隱秘的、齷齪的心思。
你已經夠討厭我的了。
我不想再更難堪了。
“……我知道,她一直恨我。”
半晌,臉色發白的傅流川終於彎了彎唇角,
“能不能麻煩你,以後定期聯絡我,告訴我傅柳柳的情況?”
江瑤露出遲疑的表情。
他又溫和禮貌地補充了一句:“不用告訴她,我只想確認她的安全。”
5
江瑤當然答應。
這本來就是她的目的。
為了方便,傅流川還把她安排進了傅氏。
我看著她拿我的手機給她自己發微信。
每天下班後去找傅流川。
編造出我在另一座城市找了工作,過得很好的謊言。
大學同住四年,她本來就很瞭解我。
再加上有系統的幫忙。
傅流川似乎從來沒懷疑過她的話。
半個月後,江瑤告訴他:
“柳柳說,她最近遇上了一個有好感的男人,已經在約會了。”
傅流川整個人僵在椅子裡。
片刻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回過頭:
“她有沒有告訴你,那是個甚麼樣的人?”
6
酒吧裡,燈光昏暗,烘托出曖昧的氣氛。
傅流川已經喝了大半瓶白蘭地。
原本冷冽如平靜湖面的眼睛,此刻醉意朦朧。
他對面的卡座裡,江瑤正在跟他講述那個她編造的男人。
“柳柳說,他們是同事……”
他微微側頭,支著下巴,聽了很久。
突然笑了笑:“這樣也好。”
“江小姐,感謝告知,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家了。”
“傅先生,你喝了這麼多,也不方便開車。”
江瑤刻意放柔了聲音。
昏暗光線下,她妝容精緻的臉帶著某種引誘的意味,
“我今晚沒喝酒,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說完這句話,她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終於等到傅流川喝醉了!酒後亂 X,這種絕世好機會不能錯過。”
系統應和道:“宿主,他已經喝醉了,你又這麼漂亮,是個男人都會心動。”
“先睡後愛,多麼經典的甜文劇情!”
江瑤滿心得意。
她開著傅流川那輛黑色賓利,一路暢通無阻地把他送到樓下。
突然,原本坐在副駕的傅流川睜開眼睛。
眼睛裡仍舊一片醉意,語氣卻帶著幾分探究:
“你好像,很熟悉到我家的路。”
江瑤愣了下,眼中閃過一抹慌亂,又很快壓下去。
“呃……我之前聽柳柳提起過。”
傅流川沒應聲,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停好車,跟著他一路上樓。
房門開啟,他轉過身,禮貌地說: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樓下那套房子也是我買下的,你可以在那裡住一晚。”
江瑤咬了咬唇,像是下定決心。
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撞進他懷裡:
“傅先生,其實我——”
她話還沒說完,拉扯間,臂彎的包突然掉在地上。
拉鍊沒拉好,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傅流川條件反射地看過去。
玄關的燈光投下來,清晰地照在那個被她拿走的、我的手機上。
傅流川猛地抬起頭——
7
一瞬間,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江瑤整個人僵在他森然銳利的目光裡。
她驚慌失措地在心裡大喊:
“系統,快讓他忘掉這件事——我要替換傅流川今晚的記憶!”
“友情提醒,宿主,你的任務積分,大部分都用在殺傅柳柳的時候清掃痕跡了。”
系統說,“這是最後十點積分了,你確定要用嗎?”
江瑤毫不猶豫地說:“確定。”
下一秒,傅流川的眼神突然變得一片漠然。
他像是沒看到江瑤,轉身走進臥室。
……
傅流川醒來後,怔了很久。
他的眼底,無數情緒像水流一樣淌過去。
到最後,都歸於漠然。
我看著他拿起手機,給江瑤打了個電話:
“昨晚的事,很抱歉,是我喝醉了。”
傅流川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我們見面談吧。”
電話結束通話,傅流川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傅氏樓下的咖啡館裡,他和江瑤見了面。
我終於知道,她把我哥昨晚的記憶替換成了甚麼——
“傅先生,我把你送回家就想走的,可是你突然撲上來抱住我,我、我沒躲開……”
江瑤磕磕巴巴地說著,耳根都紅透了。
系統讚美她:“宿主,你的演技真是太好了!”
傅流川坐在她對面,垂著眼睫。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他臉上,冷白的面板幾近透明,那雙眼睛卻深沉得像是海底漩渦。
聽到這裡,他微抬了下手。
身體前傾,語氣滿是歉意:“我會負責。”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江小姐,我們在一起吧。”
8
“哥……”
我在空氣裡蜷縮成一團,只張了張嘴,眼淚就掉了下來,
“別跟她在一起啊,哥,她殺了我,哥……”
我的聲音彌散在空氣裡。
除了自己,沒人能聽到。
傅流川當然也聽不到。
他換上溫柔的笑意,毫不避諱地帶著江瑤回傅氏。
不過半天時間,全公司都傳遍了。
“江助理要當老闆娘了。”
“聽說她是傅總妹妹的好朋友。”
“說起來,傅總的妹妹怎麼不進咱們公司啊?”
“噓——我是那次無意中聽江助理打電話提到的,傅總特別討厭他這個妹妹……”
因為那天晚上錯亂的記憶。
傅流川似乎對江瑤懷著強烈的愧意。
他帶著她進自己的圈子,出入晚宴,結識了很多有權有勢的朋友。
面對所有人好奇的疑問,他毫不避諱:
“這是我的女朋友,江瑤。”
這樣的正大光明,我生前死後,都不曾得到。
燈光璀璨的晚宴現場,傅流川的朋友趙彥喝得醉醺醺的,突然問:
“對了川哥,好像很久沒見到你妹了?”
傅流川身邊的江瑤突然僵住。
片刻後,她笑了笑:“我和柳柳是好朋友。她現在在外省工作,也交了男朋友,過得很好。”
“交男朋友了?!”
趙彥驚訝道,“我還以為——”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看了一眼傅流川,沒有再說下去。
江瑤微微蹙眉:“以為甚麼?”
“沒甚麼。”
趙彥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江小姐和川哥感情真好。”
傅流川對江瑤的好,誰都看得出來。
江瑤當然也感受得到。
只除了——他始終和她保持著禮貌距離,連一個親吻都不曾有過。
“那天晚上我喝醉,冒犯了你。”
從晚宴出來,傅流川拒絕了江瑤的索吻,卻又在她有所反應前,坦然開口,
“在我們走入婚姻關係前,我不會再碰你。”
江瑤愣了兩秒,反應過來。
激動得聲音都在抖:“你要跟我結婚?”
“是。”
傅流川從口袋裡拿出戒指,深情款款地看著她,
“瑤瑤,嫁給我,好嗎?”
江瑤心裡激動得大叫,和系統一同慶祝攻略進度如此順利。
臉上卻露出幾分遲疑:“可是,如果柳柳知道我們的關係,會不會不高興……”
“不用管她。”
提到我,傅流川的表情突然冷淡下來。
片刻後,他語氣漠然道,“她和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難道還想對我的婚姻指手畫腳嗎?”
“你只需要通知她,讓她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宴,就夠了。”
9
心底深處傳來的尖銳陣痛,幾乎讓我的靈魂都淡去了一些。
我莫名有種預感。
再經歷兩次這樣的疼痛。
我的意識就會完全在這世間消散。
我飄進傅流川的辦公室,看到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桌前,於是遠遠地叫了他一聲:
“哥哥。”
他聽不見,也看不到我。
於是我輕飄飄地落在他懷裡,嘴唇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臉頰。
這是我生前,只敢在夢裡做的事。
那時候,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會鬧得不歡而散。
傅流川討厭我。
我也努力演出憎惡他到極點的樣子。
無人知曉。
在那些難以啟齒的少女旖夢裡,我和自己的哥哥,親密到極點。
他會把我抱到腿上,吻著我的脖頸,啞聲叫我:
“……柳柳。”
“讓我看看你。”
我醒來時,臉頰滾燙,滿背黏膩的汗水。
“傅柳柳,你是變態嗎?他是你哥哥。”
“……怕甚麼,你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反覆撕扯心臟。
在這樣的折磨裡,我寫下了一封長長的、給傅流川的情書。
可是那天半夜,我敲開傅流川的房門。
他的臉浸在陰影裡,平靜地看著我:
“有事嗎?”
“我能進你的房間說嗎?”
他語氣越發疏離:“不能。”
我的手垂在身側,摸到睡裙口袋裡的那封情書,突然生出一點勇氣。
像小時候那樣放軟了聲音撒嬌:
“哥,我……”
話沒說完,傅流川猛地關上房門。
隔著門板,他的聲音冷淡地飄出來:“別這麼叫我。”
我呆呆地站在門外,突然反應過來。
他爸和我媽,都已經死在了那場車禍裡。
我和傅流川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他當然不會再要我這個妹妹了。
……
“柳柳。”
面前的人突然開口,嗓音有些啞。
我猛地回過神。
看到面前的傅流川,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臉上。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看到了我如今的靈魂。
他閉了閉眼,聲線幾乎發顫,又叫了一聲:
“……柳柳。”
我意識到甚麼。
猛地轉過頭去。
傅流川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照片裡粉紫層疊,光芒燦燦。
是我十四歲那年,傅家出事前。
我和傅流川站在老宅院子裡,滿牆的薔薇花前。
此生最後一張,親密無間的合照。
10
我一直都記得,那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傍晚。
我走出校門,一眼就看到人群裡的傅流川。
他的表情帶著一種嚴肅的冷凝,看到我時,才微微放柔了眼神:
“柳柳。”
“哥帶你去醫院,你要是害怕的話,就拉緊我的手。”
晚霞在天際逶迤出一片血色。
一直到黃昏完全被黑夜吞沒,我才終於從身邊那些人的話語中拼湊出事實:
傅流川他爸,在外面養了個年輕的情人,已經兩年。
最近,那個女人懷孕了。
他想等孩子出生就跟我媽離婚,卻被她提前發現。
兩個人在車裡起了爭執,方向盤失控,撞上旁邊的油罐車,轟然一聲爆炸。
白布下是兩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我目光才瞟過去,眼前忽然一黑,被微涼的掌心蓋住。
傅流川俯下身,附在我耳畔,淡淡道:
“別看了柳柳,會嚇到。”
他那時候才十九歲,已經能冷靜又果斷地處理好一切。
安排葬禮,把他爸哭鬧的情人趕出家門,然後一手接過整個傅氏。
等我反應過來,我們就已經走到了那個分崩離析的夜晚。
我媽還活著的時候,一直嫌我脾氣古怪。
沒人的房間裡,她揪著我的耳朵恨恨道:
“你跟你親爹一樣,就是個神經病。”
“我警告你傅柳柳,你要是敢在傅家惹出甚麼事來,別怪我不客氣。”
當著傅流川和他爸的面,她總是不遺餘力地打壓我。
逼我吃下我不愛吃的東西:
“芹菜營養多豐富,你給我吃掉,聽見沒?”
我捏著筷子,正在思考要不要把碗直接打翻時。
傅流川突然伸筷子過來,夾走那幾塊芹菜,放進他自己碗裡。
“柳柳想吃甚麼就吃甚麼。”
他冷淡道,“我們家,還不至於逼著妹妹吃她討厭的東西。”
我媽看著他,有些討好地笑了笑:
“她這孩子,從小就脾氣怪。”
“小姑娘有點脾氣很正常。”
傅流川嗓音更冷,“何況,她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沒覺得她哪裡怪了。”
我媽嫁進傅家的時候,我年紀還很小。
她一心只顧著討好自己的丈夫,無暇顧及我。
傅流川大我五歲。
我幾乎算是他一手帶大的。
所以,當我意識到他在有意疏遠我時。
只好偽裝出仇恨的外殼。
免得他察覺我骯髒又下流的心思。
11
傅流川和江瑤的訂婚宴,被安排在一艘豪華的私人遊輪上。
光請柬就發出去上百封,請來的客人無一不是有錢有勢。
江瑤高興得快要瘋了。
我聽到她在心裡跟系統炫耀:
“傅流川送我的鑽戒,光主石就有四克拉!”
“等到訂婚宴當晚,我就要在那艘遊艇最豪華的房間,真的把他睡了!”
“傅柳柳這個變態,真是死得好啊!要不是她擋在中間,我跟傅流川三年前就該結婚了。”
“等到訂婚宴結束,你的攻略進度就達成 100%,可以在這個世界跟傅流川幸福一生了。”
系統不忘提醒她,
“不過宿主,傅柳柳畢竟是傅流川的妹妹,你得找個藉口糊弄過去。”
眼看時間將近,江瑤不得不告訴傅流川:
“柳柳聽說我訂婚的物件是你,發了一通脾氣,不肯過來。”
傅流川沒有立刻應聲,只是偏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又冷又沉,像是深海。
江瑤不自在地擰了擰身體:“……流川?”
“你告訴她,我是她哥。”
傅流川冷冷地說,“我的訂婚宴,只要她還活著,就必須過來參加。”
“哥。”
我飄在空氣裡,絕望地看著他,
“我沒法來參加你的訂婚宴,我已經死了。”
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是你的未婚妻親手殺了我,將我沉屍海底。
哥哥。
12
訂婚宴的前一天。
江瑤在店裡試高定禮服。
傅流川回了趟老宅,說要取一條昂貴的孤品項鍊給她。
我看著他走進門,上樓,然後——推開了二樓最東邊的房門。
那是我的臥室。
五年前他從老宅搬出去後,就再也沒有進來過了。
我突然意識到甚麼,胸口像被插進一把刀子,痛得幾乎痙攣:
“別把我的項鍊拿給她。”
“哥!”
“哥!別把我的項鍊拿給她戴,那是你送我的成年禮物!”
“求你了哥,別,她是殺人兇手啊……”
我尖銳又嘶啞的聲音響在空氣裡。
除了我自己,沒人能聽到。
我的靈魂穿過空氣,穿過光,撲到梳妝檯前,拼命地擋著抽屜。
但都無濟於事。
傅流川拉開抽屜,拿出珠寶盒。
我十八歲生日前夕,他飛去英國,在蘇富比拍下一條六千萬的粉鑽項鍊,送給我做成年禮物。
那時候,我們的關係已經很僵。
我收到禮物,開心得要命,卻還是故意嘲諷:
“傅總的禮物我可不敢收,以後不會得連本帶利地還回去吧?”
傅流川語氣淡淡:“你想還的話,我不介意,還有好幾個方案,你要聽嗎?”
我挑釁地看著他:
“怎麼,要送我去商業聯姻?”
……
從記憶裡回過神,我看到傅流川取出那條流光溢彩的粉鑽項鍊。
他扯扯唇角,像是笑了下:
“除了我,誰還受得了你的脾氣。”
下一秒,傅流川目光下移,定格。
像被驟然凍結。
首飾盒最下層,是那封多年前深夜,我沒能送出去的情書。
“哥哥親啟。”
13
我眼裡的傅流川,向來是冷靜理智到極點的。
哪怕過去無數個和我針鋒相對的時刻,都沒有半分失態。
然而這一秒,他愣愣地看著那個粉紅色的信封。
指尖顫了顫。
“……柳柳。”
傅流川把項鍊攥在手心,開啟了那封情書。
它被我藏在首飾盒底,封印在時光裡。
還以為此生,都不會被我哥看到。
“你會覺得噁心嗎?你的妹妹不是個正常人。”
“她對著你冷嘲熱諷的時候,心裡想的卻是,怎麼把你扒光。”
“哥,我完蛋了,我好像真的是個下流的變態。”
“怎麼辦,哥哥。”
我飄在傅流川身後,看著那張筆跡微微褪色的信紙。
好像整個人被赤裸裸地扒光。
所有隱秘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我難堪地闔上眼睛,竟然慶幸他此刻看不到我。
突然間,紙上顏色一深,洇開一團字跡。
我一下子意識到甚麼,飄到傅流川身前。
面對面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發紅的眼眶。
“……哥。”
……
傅流川帶著那條粉鑽項鍊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看不出一點破綻。
江瑤迎上去,撒嬌抱怨:“你去哪兒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去給你拿項鍊。”
“禮服我都試完了,都喜歡,所以買了好幾條,你會介意嗎?”
傅流川垂眼看著她,扯了扯唇角:
“你喜歡就好。”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甚麼。
停步,回頭。
“那條項鍊是英國女王的珍藏,全世界難得一見的孤品,是我以前送給傅柳柳的。”
“你還是叫她來一趟,讓她親自送給你,比較好。”
說這話時,他視線定在江瑤臉上。
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探究之意。
江瑤沒有察覺到。
攻略進度的順利推進,讓她完全放鬆了警惕。
此刻聽到那條項鍊如此珍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沒關係的。”
她迫不及待地開口,“我和柳柳是好朋友啊,她肯定會答應送給我的。”
傅流川不說話了。
他目光又冷又銳,像是刀鋒,一寸寸從江瑤眉眼間掠過。
像是要將她皮肉骨骼層層剖開。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從他深黑如永夜的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逝的淚光。
“……怎麼了?”
傅流川艱難地扯了下唇角:
“所以連我這個哥哥的訂婚宴,她都不會出現,是嗎?”
江瑤點頭。
裝模作樣地說:“流川,你別生氣,我再勸勸她。”
“不用了。”
傅流川面無表情地說,
“她不來,我也總有辦法見到她。”
我突然明白了——
我哥幾次三番,想用他和江瑤的關係進展,逼她讓我現身。
因為他以為我還活著。
他還心存希望,以為我只是被江瑤關起來,或者藏在了甚麼地方。
他還不知道。
我已經死了。
14
作為傅氏實際的掌權人。
傅流川的訂婚儀式,盛大到極點。
遊輪停在公海上,點點燈火的輝映中,他西裝革履,原本凌厲的眉眼被燈光柔和。
江瑤穿著裙襬綴滿水鑽的魚尾裙,細白的脖頸上戴著一根光華熠熠的鑽石項鍊。
並肩站在他身側。
她春風得意,覺得離攻略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今晚之後,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傅流川的未婚妻了。”
“連傅柳柳的成年禮物也給我了,看來他真的很討厭這個妹妹。”
“我突然覺得,如果不殺她,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哥哥愛上我,應該也挺好玩的吧?”
她在心裡感慨,
“系統,我真的好幸福。”
像是為了應和她的心聲。
天際炸開朵朵焰火。
大家都說,今晚,傅流川為他喜歡的人放了滿城煙花。
我飄在夜色裡,木然地看著這一切。
突然,趙彥快步走過來。
呼吸有點急促,眼中還有幾分殘存的驚惶。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江瑤,低聲道:
“川哥,公司有點急事。”
傅流川側過頭:“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
江瑤不覺有異,柔柔道:“好。”
15
海面吞沒夜色,月光如墜輕霧。
無人的欄杆邊,傅流川深吸一口氣:“說吧。”
“我讓人去查了,畢業典禮結束後,江瑤先離開學校,傅柳柳是第二天走的。”
“從交通行程上看,她們沒有交集,但是有件很奇怪的事。”
“七月初,有三天時間,傅柳柳和江瑤的行蹤莫名其妙地一起消失了,怎麼都查不到記錄。”
“……七月初。”
傅流川怔了下,突然想起了甚麼,
“那天,我們又吵架了。”
“我不是個好哥哥,總是讓她不開心。”
他說到這裡,閉了閉眼,
“你繼續說。”
趙彥臉上露出幾分不忍:“正好我在國外也有些朋友,拿照片去調查,有個國外機場的工作人員說,見過傅柳柳和江瑤一起出現在機場。”
“我順著這條線索一直往下查,查到她們那天一起去了一片無人的海灘……總之,川哥,你看吧。”
他頓了頓,猶豫片刻,遞過來一張帶著摺痕的照片。
傅流川的目光落在上面。
彷彿置身北極,一瞬間凝結成冰。
照片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面一艘破舊的漁船。
甲板的漁網裡,套著一具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巨大屍體。
原本該是臉的位置,已經辨認不出五官的形狀。
只隱隱約約,能看到耳後一塊帶著鮮紅胎記的面板。
那是……
我的屍體。
16
“哥。”
我只是一道靈魂,卻仍有眼淚流出。
視線仍被氤氳,一片模糊。
我輕輕說:
“別哭了,哥。”
“其實我從來都不討厭你,我只是太愛你,愛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別覺得我噁心。”
終於、終於說出口了。
我那難以啟齒、沉重又可怖的陰暗愛意。
可是我哥聽不到。
他已經永遠永遠,不會聽到。
17
遊輪靠岸停住。
今晚訂婚宴的客人漸次下船。
宴會廳很快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江瑤和傅流川,還有他的幾個朋友。
江瑤喝了不少酒,臉頰都透著紅暈:
“流川,我們回家嗎?”
“不著急。”
傅流川笑了下,“今天可是我們的訂婚宴,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江瑤滿眼期待,甜甜蜜蜜地說:
“阿川,你對我真好。”
船在海面靜靜行駛,突然一個浪打過來。
江瑤穿著高跟鞋,沒能站穩,摔倒在甲板上。
“啊!”
她手肘磕在欄杆邊角,撞破了一小片面板,不由得吃痛地驚撥出聲。
漂亮的魚尾裙緊緊裹住雙腿,讓她沒辦法靠自己站起來。
只好楚楚可憐地抬起臉,看向傅流川,
“阿川,我站不起來。”
“你能不能抱我——啊!”
她猛地大叫出聲,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因為傅流川往前走了一步,踩住了她的手指,用力碾過。
他沒有絲毫留力,江瑤的指節被碾壓著摩擦,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江瑤又哭又叫,先是大罵,然後是哀求。
到最後,她痛得渾身痙攣,額頭冷汗涔涔,已經發不出聲音。
“很疼嗎?”
“你自以為能瞞天過海,連我的記憶都能篡改,可是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
傅流川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一直都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甚麼事。”
“我以為她還活著,所以留著你這條命。”
“你怎麼敢……殺了她。”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踩斷了江瑤的手指。
皮肉磨開,露出森森白骨,和尖銳的斷骨茬。
江瑤嗓音淒厲,帶著極致的痛楚和恐懼:
“不是我……”
“我沒殺她,我沒殺她!”
傅流川恍若未聞,他眼底一片死寂,浮在最上層的,卻是慘淡的笑意:
“她是有點小脾氣,可至少是真心拿你當朋友的。”
“你遇到麻煩,她幫你擺平了多少次?”
“你想要甚麼,可以找我談。”
“你為甚麼要殺她?”
她在心裡大叫,乞求系統幫她隔離痛覺。
回應她的卻只剩冰冷的機械音:
“宿主積分清零。”
“經重新核實,本次攻略進度為 0%。”
“交流通道關閉,祝宿主好運。”
18
世界上最痛的事情,無非是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切。
卻又在黎明到來的前夜。
親眼看見希望破滅,一切灰飛煙滅。
江瑤再也沒能得到系統的回應。
她似乎破罐子破摔了。
仰起臉,幾乎要笑出眼淚來:
“因為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傅流川!”
“我不除掉傅柳柳,你甚至不肯多看我一眼。”
“是,我殺了她,我不光殺了她,我還毀了她的臉——可是我做錯了嗎?她本來就是個變態,你知道她喝醉後怎麼說你嗎?”
她繃直了脖頸,露出甜美卻帶著惡意的笑。
像是每一片花瓣都浸出毒液的花朵。
學著我茫然無措的口吻:
“怎麼辦啊瑤瑤,我快要演不下去了。”
……
我好像,一下子就被記憶拖回到兩年前。
那天,是傅流川的生日。
我把自己幾個月前就精心準備好的領帶和藍寶石袖釦遞給他。
面上卻裝出一副漠然的樣子:
“隨便買的,愛要不要。”
暗藍色領帶落在他冷白的掌心,從虎口軟軟地垂落下去。
襯得旁邊那粒黑色的小痣,帶著某種暗裡湧動的引誘意味。
傅流川垂眼看了片刻,收攏掌心。
面無表情道:
“下個月的零花錢會給你翻倍。”
他說話時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我絕望地發現,哪怕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
由他做出來,對我來說都足夠催發隱秘的情慾。
於是我沒應聲,只站起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灌得爛醉。
拽著那時還和我是好朋友的江瑤,暈暈乎乎地說:
“怎麼辦啊瑤瑤,我快要演不下去了。”
“看到我哥,滿腦子只剩把他扒光這一個念頭。”
“你知道今天他拿著那條領帶的時候我在想甚麼嗎?我想,要是能用來捆住他手腕就好了……”
江瑤近乎癲狂地複述著那天晚上的對話。
強烈的羞恥感席捲全身。
令我幾乎不敢看傅流川的表情。
“聽懂了吧傅流川,你妹傅柳柳,根本就不是你以為的叛逆少女。”
“她是個變態,噁心的蕩婦!”
回答她的,是“砰”的一聲。
傅流川揪著她的頭髮,面無表情地磕在一旁臺階的尖銳稜角上。
一下,又一下。
直到江瑤的額骨凹陷下去,整張臉都被鮮血糊滿。
他才鬆了手,後退一步。
任由江瑤像一灘垃圾趴在那裡。
“變態嗎?”
“可是我的想法,一直都和她一樣啊。”
19
他說這話時嗓音很輕,如同羽毛四散在海風裡。
落在我耳中,卻宛如一道驚雷炸響。
我猛地轉過頭,看到站在欄杆邊的傅流川。
他沉默著,失神地望著夜色下的海面。
如同看向愛人。
我哥長了一張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臉。
只眉眼間素來帶著幾分鋒芒畢露的凌厲。
此刻卻全都消散不見。
他的表情瘋狂又脆弱,悔意浪潮一樣湧上來,鋪天蓋地似要將人吞沒。
我飄到我哥面前,和他面對面。
而後緩緩向前,流著淚貼上他的嘴唇。
我輕輕地說:“哥,我喜歡你。”
他看不到我。
聽不到我。
也感受不到我。
“我應該早點告訴她的,是不是?”
傅流川自言自語,“或許我自私一點,齷齪一點,乾脆在發覺自己的心思之後,就像夢裡那樣,把她鎖在我身邊,哪也不許去。”
“或許她會更討厭我,但至少還能活著。”
“你臨死前應該很恨我吧,柳柳?”
我哪裡捨得恨你。
哥。
我是個膽小鬼,我只恨自己不夠勇敢。
20
甲板上一片安靜,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趙彥站在後面,不住地無聲嘆氣。
片刻後,傅流川回過神,重新走到江瑤面前。
直接從她脖子上扯下那根項鍊。
細鏈勒開脖頸,濺出大片溫熱的鮮血。
“我怎麼會把柳柳的東西給你。”
他輕聲道,“不過像你這種人,連假的也配不上。”
“江小姐,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篡改我的記憶的。不過實驗到現在,這艘船上風平浪靜,要麼是能幫你的人還沒趕到,要麼——不會再有人來幫你了,是不是?”
江瑤抬起血肉模糊的臉,看著他,驟然意識到甚麼。
她驚懼大叫:“你瘋了嗎傅流川?殺人是犯法的!你真要為了傅柳柳,連整個傅家都不要了?”
傅流川突然笑了:
“沒有她,我要傅家幹甚麼?”
“江瑤小姐,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接下來的幾天,你對傅柳柳做過的事,會成百上千倍地還在你身上。”
“——希望你還受得住。”
21
遊輪在海上停了三天。
江瑤被敲碎全身大半骨頭,到最後,整個人爛成一灘泥。
身上昂貴的白色魚尾裙沾滿血和灰塵,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趙彥來告訴傅流川的時候。
他面無表情地說:“扔進海里吧。”
“……川哥,她說,柳柳臨終前好像有話要對你說。”
傅流川抬眼,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步伐頓住,突然開口:
“你說,她會想跟我說甚麼呢?”
趙彥面露不忍:“川哥……”
後面的話,到底沒能說出來。
我想他一定也看出來了。
傅流川現在看上去,和從冷靜淡漠的樣子沒甚麼區別。
但他的眼睛,像是燃燒後剩下的灰燼。
不見一絲生機。
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徹底碎裂。
甲板的欄杆邊緣,傅流川見到了不成人形的江瑤。
靠著大量注射腎上腺素,她還保留著全然的清醒。
因此連感受疼痛也是成百上千倍。
她好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也想讓傅流川和她一起痛苦。
於是斷斷續續地,講起我臨死前的每一個細節。
“其實你本來有機會救下她的,我殺她的前一分鐘,她還在打電話跟你吵架。”
“傅流川,是你害死了你妹妹。”
“對了,她到臨死前,都以為你已經知道她的想法了,她以為你嫌她噁心——”
後面的話,沒能再說下去。
因為趙彥的手下用刀切斷了她的喉管。
屍體被拋入大海,很快有人過來清理甲板上殘留的血跡。
然後船靠岸,傅流川坐上最早的一班飛機去國外。
他在陌生國度的警察局,看到了我被泡得浮腫發白、已經在腐爛的屍體。
可他竟然絲毫不覺得恐懼。
只有無邊無際的痛意從心底泛上來。
傅流川像是快被這種痛殺死,疼痛迫使著他彎下腰去,撐在床沿的手指用力到關節處發白。
一旁的警察打量著他,用英語問道:
“你是死者的甚麼人?”
“哥哥,還有。”
他停頓了一秒,繼續說,“愛人。”
愛人。
這倒也沒錯。
我自私下流地愛著傅流川。
正如他膽怯隱秘地愛著我。
我們只不過,從未相愛過。
我的屍體在異國他鄉火化,被裝進小小的陶瓷罐子,跟著傅流川一起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對不起,柳柳。”
窗外陽光正盛,照得他一片蒼白的臉上,
“現在,我們要回家了。”
22
我的骨灰,被傅流川安置在了市郊陵園。
那天晚上,他在墓碑前站了一整夜。
卻一個字都沒說。
我把自己輕飄飄的臉抵在他肩頭,喃喃地問:
“你還在想我嗎,哥?”
無人回答。
唯有風聲穿過狹長的走道。
起先我以為江瑤的死總要掀起些風波。
可一星期後傅流川再和趙彥他們見面,提到江瑤,對方竟然愣住:“江瑤是誰?”
“算了,不管她是誰。川哥,你要振作,柳柳意外墜海這事,誰也沒想到……”
傅流川忽然打斷了他:“意外墜海?”
趙彥愣愣點頭:“是啊。”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
江瑤的攻略任務失敗,被傅流川殺死。
於是世界修復劇情,有關江瑤的一切,盡數歸於虛無。
這世上除了傅流川和我,再沒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是甚麼。
“這樣也好,哥,我不想連死都要拖累你。”
我大著膽子牽住傅流川的袖子,跟著他坐進車裡,回到家。
書房旁邊,是一間上鎖的房間。
之前江瑤來時,問過這裡面是甚麼。
當時,傅流川停頓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說:
“一些雜物,沒時間整理,就鎖上了。”
而今,我終於見到了。
這裡面,全是我。
我的照片,我的畫,我的小提琴。
我用久的髮帶,穿過的小禮服,莫名弄丟的校服裙。
鑰匙落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輕響。
傅流川站在門口,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住眼底的一切情緒。
“我只是……很害怕,怕你發現,我是個糟糕的哥哥。”
“但哪怕讓你恨我,也比就這麼死去要好。”
“那天早上醒來,我只覺得奇怪,為甚麼腦子裡有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而且還有股莫名的強大力量,在逼著我承認後一段。”
“但那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為我很清楚,我是個只會對自己妹妹產生那種想法的變態。”
他痛苦地跪倒下去,緊緊按住跳動的心臟處。
“對不起,柳柳……別害怕我。”
他眼眶通紅,明明那天在遊輪上殺江瑤的時候,銳利得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冷兵器。
現在卻如同無措的小孩子。
“哥。”
心口處的尖銳疼痛,又一次捲土重來。
陽光穿過玻璃,灰塵在跳舞。
無形的風撕扯我的靈魂,連意識都在漸漸淡去。
我陡然明白過來。
我好像,快要徹底消散了。
“我做過好多關於你的夢,夢裡只有我們兩個,我獸性大發,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你哭得很好看。”
“你看,我就是這麼一個放蕩的妹妹。其實我媽說的沒錯,我脾氣古怪,除了你沒人忍受得了我。”
“誰會愛連親媽都不喜歡的小孩呢,也只有你了,哥哥。”
“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愛你,還有遺憾。如果我活著,再久一點,也許就會在某次喝醉酒之後,無法忍受地直接撲倒你了。”
我輕飄飄地落在他懷裡,伸出手臂環抱住他,然後吻上去。
這個擁抱和親吻,都輕得像一團泡沫。
我哥當然感受不到。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彎起唇角,笑著說:“好想睡你啊,哥哥。”
“……再見。”
意識在這一刻定格。
歸於虛無。
23
傅流川猛地抬起眼。
房間裡空空蕩蕩,除了他自己,再無旁人。
可剛才有那麼一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柳柳的氣息。
聽到她有些虛弱渺遠的聲音:“再見。”
最終,他把這一切歸結於:
他太想她了。
所有人都知道傅柳柳的“意外死亡”對這個傅氏年輕的掌權人影響有多大。
於是秋天來臨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女人帶著小女孩,攔住了他的車。
“小川,你應該認識我吧,我是你蘇阿姨,當初你爸本來要帶我認識你的。”
女人露出一個刻意溫柔的笑,
“最近家裡的事我也聽說了,你這孩子就是重感情,那個傅柳柳跟你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死了就死了唄。你看鈴鈴,她才是你的親妹妹呢。”
女人說著話, 把那個叫鈴鈴的小女孩往前推了推。
傅流川發覺她稚嫩的五官的確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可那又怎麼樣。
他笑了笑, 眼神毫無溫度:
“我只有一個妹妹,已經死了。”
“怎麼, 你要讓你女兒去陪她嗎?”
女人氣得破口大罵。
傅流川收回目光,面無表情,重新發動了車子。
車載音樂登入著傅柳柳的賬號,似乎是她之前哪次坐車時弄的。
這輛車傅流川不常開, 竟然今天才發覺。
他開啟傅柳柳最常聽的那個歌單。
播放到最後一首,是《反方向的鐘》。
歌曲放完,竟然沒有第一時間重新切回第一首。
車內反而響起傅柳柳熟悉的聲音:
“聽一萬遍反方向的鐘能回到過去嗎?如果能的話,傅柳柳,拜託回到十八歲,不計後果地勇敢一次吧。”
傅流川把車停在路邊, 望著窗外天際, 大片血色的霞光滲進雲裡。
突然落下淚來。
24
他用了四年時間,一點點處理好家裡龐大的產業。
以傅柳柳的名字設立慈善基金會,把公司股權分化一部分出去,剩下的都交給幾家信託基金共同打理。
傅流川三十歲生日這天, 天氣晴朗。
泳池的水被曬得溫熱。
銳器破開皮肉, 絲絲縷縷的猩紅融進透明水色。
他閉上眼睛,沉入池底。
液體灌入鼻腔和耳朵, 震顫鼓膜, 宛如氣泡破裂般尖銳的鳴聲,就響在腦中。
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身邊的一切嘈雜都變得異常遙遠, 有濃重的霧氣向他傾倒下來, 環繞在他身邊。
朦朧的霧氣裡, 他好似穿過重重時光,回到了老宅那片薔薇花牆下。
正是五月初夏,院子裡的泳池波光粼粼。
這是傅柳柳十八歲的生日宴。
之前他送完那條項鍊, 不敢面對她厭惡的眼神,就落荒而逃。
而這一次。
這一次,傅流川折返回去, 回到花牆下。
果然, 傅柳柳正攥著那條粉鑽項鍊坐在那裡, 像只垂頭喪氣的小狗。
“傅柳柳,你這張嘴, 明明就很想親他, 說甚麼垃圾話啊。”
“要不補救一下?”
“……算了,萬一他罵我變態,我受不了。”
她猶猶豫豫,在花牆下繞來繞去,始終沒能下定決心。
傅流川叫了一聲:“柳柳。”
面前的少女一下子抬起頭來。
在她驚慌失措又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神裡。
傅流川急匆匆地走過去, 扣住少女纖細的腰肢, 往懷裡攬過來。
他低下頭, 寸寸靠近。
眼前霧氣更重。
在嘴唇將要相貼的前一秒,眼前場景如幻影般破碎,消失無蹤。
只剩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虛無。
傅流川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就要死了。
那不過是人臨終前,最後一場幻覺。
他們終究,沒能相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