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第 9 節 血雀

2023-10-22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暗戀我哥的第三年,他死在京圈太子陸彥的私人遊艇上。

他們說,我哥與人發生口角,互毆至死。

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陸彥的白月光和他鬧脾氣,故意調戲了我哥幾句。

陸彥醋意大發,讓人活活打死了我哥。

“月瑤說他身材好?那就把他渾身的骨頭打斷吧。”

七年後,我成了陸彥最寵愛的金絲雀。

不哭不鬧,乖巧懂事。

他掐著我的下巴,漫不經心道:“你乖一點,我除了真心,甚麼都能給你。”

我抬起小鹿般無辜的眼睛:“真的嗎?”

我想要你的命,也給我嗎?

1

周月瑤回國那天,陸彥鋪了滿城玫瑰給她慶祝。

關於我和他的關係,又一次被嘲上了熱搜。

“太子爺的白月光回來了,謝棠這山寨貨豈不是要完蛋了?”

“活該,菟絲花就該這個下場。”

“看到她那副綠茶樣就覺得噁心。”

我坐在保姆車裡,一目十行地劃過評論區,按滅手機。

“生氣了?”

坐在我身邊的陸彥側過頭,語氣淡淡。

我搖頭,將臉靠在他肩側,乖巧道:

“只是有一點點吃醋嘛。不過想到你去見周小姐前,還要送我回家,我就甚麼也不氣了。”

陸彥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伸出手,像撓小貓那樣撓撓我的下巴。

“好乖。”

“今晚我不回去,讓吳媽給你燉了燕窩,吃完早點睡。”

車在別墅門口停下。

我推開車門,走出去。

在路燈光下停頓一秒,忽然轉身回到車裡,撲進陸彥懷裡。

淚如雨下。

“我知道我哪裡都比不上週小姐,也沒想過和她比。”

我閉著眼睛,努力掩住聲音裡的哽咽,

“但是,阿彥,別不要我。”

“你別不要我。”

滾燙的淚水浸透襯衫布料,貼上陸彥胸口的面板。

他頓了下,溫熱的手掌落在我單薄脊背,輕輕拍了拍。

“不會的。”

陸彥捏著我下巴往上抬,看著我滿是淚水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暗色。

然後他傾身吻上來,輾轉啃咬,力道極大。

直到嚐到血的味道,才肯罷休,

“謝棠,你乖一點,我明天來看你。”

我伏在他懷裡,情動般急促地喘氣。

“好,你要記得,不可以騙我。”

溫存片刻,我擦拭通紅的眼睛,又一次下了車。

這一次,黑色的勞斯萊斯未作絲毫停留,絕塵而去。

時間已經不早,再晚一會兒,他就趕不上給周月瑤的接風宴了。

她是周家大小姐,眾星捧月慣了,如果陸彥遲到,一定會生他的氣。

我一邊想,一邊走進別墅。

當著保姆吳媽的面,一口口吃下她燉的燕窩。

然後頂著滿臉斑駁的淚痕上樓,進屋,將房門反鎖。

——衝進洗手間,扒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好惡心,好惡心。

和陸彥接觸的每一秒,從他身上飄過來的每一絲氣息,都帶著紙醉金迷的腐爛味道。

只要稍微回想,就會吐出來。

可我還要和他撒嬌,和他接吻,和他上床。

讓他深信不疑,我是一株柔軟無助的藤蔓,除了攀附他、全心全意地愛他之外,毫無辦法。

然後在他最放鬆警惕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陸彥,你要付出的,是血淋淋的代價。

吐到最後,我嘴角發麻,口腔裡滿是酸苦。

我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燈光明亮的天花板,視線被光芒交融成一片模糊。

我抬手擋住眼睛,嗚咽著出聲。

“但是,哥,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好想你。”

2

十歲那年,常年酗酒家暴的我爸過世後。

我媽帶著我,改嫁給鎮上一個做服裝生意的老闆。

為了討好她的新丈夫,她把我鎖進繼父的房間裡。

隔著門板,安撫大哭的我:

“棠棠,你乖一點,聽你賀叔叔的話,明天媽媽給你買糖——”

她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下一秒,反鎖的門被硬生生踹開。

一個高挑的少年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厭惡地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真髒。”

這兩個字好像激怒了賀叔叔。

他顧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抓起床頭的杯子就砸向少年:

“賀濟川,你是那個婊子偷人生下來的,都不是老子的種,有甚麼臉說這種話?”

賀濟川不閃不避,玻璃杯砸在他額角,當即有血蜿蜒淌下。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把縮在床角的我抱起來,往門外走去。

路過我媽身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既然他嫌我是野種,你應該早點給他生個親的。”

“別拿自己的女兒獻媚。”

那是我和我哥,第一次見面。

3

這天晚上,我又夢見了我哥。

夢到十六歲那年,為了供我讀書,他跟學校辦了休學,出去打工。

得知這件事,我和他大吵一架。

“賀濟川,我不需要你犧牲自己!”

“我又不是你親妹妹,我媽和你爸連證都沒領,你大可不必為我做到這地步——”

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我並不是不知好歹。

我只是怕他未來有一天會後悔。

但我哥只是把我攬進懷裡,安撫地摸著我的頭髮:

“棠棠,我不會後悔。”

“出身不能選擇,但親人可以自己選。”

“你是我選擇的妹妹。”

我沒告訴他的是,我一點都不想做他妹妹。

我是個變態。

會對自己的哥哥產生那樣,下流又骯髒的想法。

我想再等等,等到十八歲。

等到他的人生不再為我犧牲。

兩個月後,我哥告訴我,他得到了一個工作機會,去某私人遊艇上做服務生,一天有兩千塊。

他告訴我,拿到這筆錢,他就安心回家,繼續上學。

可他被送回來時,已經是具屍體。

渾身的骨頭碎裂,和血肉混成一團。

他們說:“賀濟川在船上和人發生口角,互毆至死,兇手已經畏罪跳海了。”

他們還說,出於人道主義,遊艇的主人會賠償我五萬塊。

我甚麼也聽不到,像是喪失了五感,盯著面前我哥的屍體。

陽光和血色混成斑斕雜駁的一團。

“……哥。”

我哥不是跟人吵架死的。

他為了我去賺錢,怎麼會跟人起衝突?

是遊艇的主人,他的白月光和他調情,故意把酒倒在我哥身上,調戲了幾句。

說他身材好,想跟他試試。

那位遊艇的主人因此醋意大發,跟白月光和好後,讓人活活打死了我哥。

“月瑤說他身材好?那就把他渾身的骨頭打斷吧。”

自始至終,是一個律師來處理的這件事。

遊艇的主人甚至沒露過面,據說兩人和好如初,陪著他的白月光去北海道滑雪了。

幾個月之後,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京圈某位大人物的兒子,陸彥。

4

我本來以為,我不會很快和周月瑤碰面的。

但她驕縱慣了,哪裡能忍受。

自己只不過出國兩年,陸彥身邊就多了一個我。

於是第二天,她挽著陸彥的手,來片場探班。

我正在拍一場落水戲。

周月瑤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突然嘲諷地笑了:

“聽說你上個月剛拿了影后,演技就這啊?”

擺明了要為難我。

這部戲由陸彥投資,於是導演小心翼翼地去請示他的意見:“陸總,您看——”

陸彥安撫地拍了拍周月瑤的手,淡淡道:“重拍吧,拍到過為止。”

他是來給周月瑤出氣的。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包括我。

深秋寒冷的天氣裡,我一遍又一遍跳入冰冷的湖水。

身上的戲服被冷水浸透,沉甸甸地包裹著身體,刺得骨頭髮痛。

我冷到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彷彿連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

周月瑤終於肯大發慈悲地放過我:

“這演技才算合格。”

我溼淋淋地從湖水裡爬出來。

謙卑地彎下身體:“周小姐滿意就好。”

重新站直時,睫毛上掛著水珠,襯著一張蒼白的臉,看上去楚楚可憐到極點。

陸彥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我臉上,喉結動了動。

經紀人趙靜舉著毛毯衝過來,正要往我身上裹,突然尖叫了一聲:

“血!謝棠,你腿上都是血!”

我低頭,看到裙襬上一點點洇開的紅色。

從一個小時前就被我刻意忽略的,小腹處冰冷尖銳的疼痛,終於捲土重來。

我看著大步向我走來、臉上再也沒有冷淡之色的陸彥。

突然倉皇地掉下眼淚來:

“怎麼辦,阿彥?我們的孩子好像沒有了。”

5

陸彥在我面前,向來冷淡自矜,淡漠到極點。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的樣子。

醫院病房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繚繞。

陸彥死死握住我冰涼的手,深吸一口氣:“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一張好牌,當然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來,才最有用。

我垂下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嘲諷地笑了笑。

再抬起臉來,就只剩眼睛裡的絕望和悲慟:

“我害怕……我知道周小姐要回來了,你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我本來想拍完這部戲,就安靜地帶著這個孩子離開。”

“你想跟我分手?”

我閉了閉眼睛,眼淚不自覺地奪眶而出:“……是。”

“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

陸彥突然氣笑了,抬手捏住我下巴,

“謝棠,這世界上,還沒人能做得了我陸彥的主。”

“沒有我的允許,你休想離開我身邊。”

6

這天晚上,陸彥難得沒有去陪周月瑤。

他就待在病房裡,守了我一整晚。

護士打了止痛針。

在藥品的作用下,我很快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間,夢到我哥。

我十二歲那年,賀叔叔在賭桌上輸紅了眼睛,破產了。

為了我媽藏起來的一件金首飾,他倆大打出手。

撕扯間,雙雙失足,掉進河裡。

家裡就剩下我和我哥。

我媽跟賀叔叔沒領證。

法律上,我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掛白的靈堂裡,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哥,等著他開口趕我走。

可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腦袋:

“棠棠怎麼不哭?”

“沒甚麼好哭的。”

他嘆了口氣:“但這麼多眼睛看著,你好歹做做難過的樣子。”

我做不出來。

這麼多年我媽都是那樣對我,她死了,我只覺痛快。

我終於開口,問我哥:“你要趕我走了嗎?”

“我為甚麼要趕你走?”

他怔了怔。

接著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蹲下身將我抱起來,“棠棠,你是我妹妹。”

我因為一直吃不飽飯,瘦瘦小小。

被他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像是沒有重量。

我哥收緊胳膊,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丟下你的。”

等那兩人下葬結束後,他帶著我,重新回到那個空空蕩蕩的家裡。

那天夜色悽清,風捲著刺骨涼意,呼嘯而過。

我哥卻始終緊緊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夜幕星子稀疏,他手心溫度滾燙。

我還以為,那會是永遠。

7

因為流產,我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星期。

這期間,我一遍一遍跳進湖水的影片,不知道被誰曝光出去。

很快鬧上了熱搜。

曝光人還特意暗示,這是被周月瑤逼迫的。

“雖然金絲雀聽上去不怎麼好聽,但現在她才是正牌女友,周月瑤更像小三吧?”

“最近溫度都快零下了,這麼折騰真的會死人的吧……”

“大小姐好惡心,不就是不敢對付男人,只敢衝著女人下手嗎?”

在陸彥的辦公室裡,周月瑤和他大吵了一架。

周月瑤冷笑連連:“我只不過想給她個教訓,甚麼窮鄉僻壤出來的冒牌貨,也配做我的替代品?”

“賣慘裝可憐誰不會,一個孩子,沒就沒了,她還想讓我償命嗎?”

“月瑤,從小到大你要做甚麼,我都由著你。”

陸彥淡淡道,

“但甚麼事都該有個限度,你也別太驕縱了。”

“我驕縱?”

周月瑤像是被這句話激怒了,

“陸彥,我出國前你說過甚麼話,你還記得嗎?”

“你說過,不過是兩年,你等得起,你會一直等我!”

她說著,眼圈漸漸紅了,

“不過是兩年——那怎麼我一回來,你身邊就多了那麼個倒胃口的貨色?!”

“這幾天他們在網上怎麼罵我的,我不信你看不到!”

“陸彥,你到底拿我當甚麼?”

她淚水漣漣,那張原本美豔張揚的臉,此刻卻難得透出一絲無措和脆弱。

對跟她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陸彥來說,這是致命的。

於是他原本冷硬的表情,漸漸軟化下來。

片刻後,他走到周月瑤面前,把她抱進了懷裡。

“我愛你。”

他嗓音發沉,

“月瑤,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感情。”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取代你。”

8

我看著監控裡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面無表情地按滅了手機畫面。

攝像頭,是上一次陸彥把我帶進他的辦公室。

我趁著他意亂情迷時,偷偷裝的。

我早就猜到,周月瑤沒那麼容易對付。

她和陸彥十幾年的感情,走到今天,已經深刻到某種地步。

卻也不是,不可戰勝。

如今,我就是用我的血肉,在他們心裡,各自埋下了一顆炸彈。

未來某一天,就會在該引爆的時候引爆。

一覺醒來,熱搜上的風向突然變了。

那影片之後的一段,也被曝光出來。

是我裙子染血,順著溼噠噠的裙襬往下洇開的畫面。

評論頓時炸開了鍋。

“這甚麼情況,來姨媽了?”

“誰家來姨媽出這麼多血啊,這明明是流產了吧?”

“未婚先孕,好惡心。”

“封殺她!”

陸彥來看我時,神色如常。

他不提,我也仿若未覺,像以前一樣,乖巧懂事地跟他說著片場裡的瑣事。

偶爾不越界地拽著他的袖子提些無傷大雅的小要求。

竭力表現出一副正常的模樣。

直到半夜。

他從夢裡醒過來,發現身邊的床鋪空空蕩蕩。

一路找到陽臺,才發現我穿著單薄的睡裙,在凜冽的夜風裡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死死咬著手臂,哭得滿臉亂七八糟的淚痕。

“……謝棠。”

我抬起頭,看到是他,就驚慌失措地擦去滿臉淚水,強笑道:

“阿彥,你怎麼醒了?”

他在月光下凝視著我的眼睛。

而我在他的目光裡,強撐的情緒終於潰敗下來:

“對不起,我只是太想我的孩子了……我知道那不是周小姐的錯,我就是心裡過不去。沒事,你讓我一個人緩幾天就好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愧意。

然後伸出手,把我攬進懷裡。

指尖輕輕撫過我手臂上流血的牙印:“那也不是你的錯,是我把她慣壞了。”

“棠棠,我帶你出去散心,我們忘掉這件事,好嗎?”

9

他叫我時,向來連名帶姓。

鮮少有這麼親暱的時刻。

我很清楚,即便陸彥有一點愧疚,也不會真的對周月瑤做甚麼。

他所謂的帶我出去散心,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補償。

不過沒關係。

我要的,只是他暫時的離開。

陸彥帶著我坐遊艇出海,在他名下的一座私人島嶼上待了幾天。

他陪著我浮潛、海釣,在夕陽下看海豚躍出海面。

是我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的綺麗風景。

四濺的晶瑩水花裡,陸彥問我:“棠棠,心情好點了嗎?”

我猶豫幾秒,輕輕點頭。

這幾秒的猶豫,也被他看在眼裡。

這天晚上,我在房間裡睡下後,陸彥去花園裡,接到了周月瑤的電話。

“陸彥,你在哪裡,你是不是又陪謝棠那個賤人出去了?”

電話裡,她的聲音尖銳,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明明說過會陪我過的!”

“棠棠的孩子沒了,我總要陪她散散心。”

陸彥有些不耐煩地說,

“一個生日而已,過不過有甚麼要緊?”

他掛了電話,抬眼看到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口望著他:

“阿彥,這麼晚了,你怎麼在樓下?”

因為半夢不醒,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黏糊,“我醒來沒看到你,還以為——”

“以為甚麼?”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赤裸的雙腳上。

微微皺起眉。

“這麼冷的天,不穿鞋亂跑甚麼?”

他輕聲斥責了一句,大步走到我面前,直接打橫把我抱了起來。

我縮在他懷裡,順勢摟住他的脖頸,低低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阿彥,我已經失去了我們的孩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抱著我的手臂微微僵住。

目光落在我脆弱又依賴的神情上,漸漸多了些湧起的情愫。

陸彥把我抱得更緊了點,嗓音莊重得像是一個誓言:“不會的,棠棠。”

“我永遠不會不要你。”

10

像陸彥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

其實內心深處,極度傲慢自我。

他不能容許人忤逆和挑釁他,哪怕那個人是他愛了很多年、青梅竹馬的白月光。

所以他心裡。

一邊是仗著舊情、隔三岔五跟他鬧脾氣,等著他服軟的周月瑤。

另一邊是乖巧聽話,哪怕失去孩子也不肯責怪他、只怕他離開自己的我。

天平會漸漸偏向那一邊,其實已經很瞭然了。

我和陸彥重新回去時,才知道周月瑤出事了。

在她的生日宴上,因為陸彥沒出現,她喝得酩酊大醉。

還跑出去飆車。

結果撞飛了一個路人,致使對方當場身亡。

原本她想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用錢解決問題,沒想到這次碰上了硬茬——

死者是某位大佬最疼愛的小兒子。

對方悲憤至極,要周月瑤以命償命。

陸彥回來時,眼看事情已經快鬧上熱搜。

周月瑤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阿彥,你要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再說了,不就一個人,死就死了,難道還要再搭上我嗎?”

當初我的孩子沒了的時候,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過去埋藏的炸彈被引爆。

隔著一窗玻璃,陸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而後才淡淡道:“不用害怕,我會解決。”

他當機立斷地出手,以雷霆手段把事情壓下去,又用那人的黑料逼迫他息事寧人。

在這樣的前提下,周月瑤還要和他冷戰。

陸彥有些厭煩了她無休止的恃寵而驕。

周月瑤也不明白,不過是如同以往一樣無足輕重的一條人命,怎麼就讓他對自己的態度冷淡下來?

因為替她解決麻煩,陸彥動用了不少人脈,如今處處受制。

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陸肖趁虛而入,從他手裡搶走了好幾個專案。

陸家這一代,遠不止陸彥一個孩子。

其他人,個個野心勃勃。

這天傍晚,我從片場收工出來。

坐進保姆車裡。

經紀人說:“謝棠,陸總派人過來說了,今晚有點事,讓你在家等他就好。”

我出神地望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光芒,然後回過神,笑了笑:

“回家嗎?不著急。”

“靜姐,我要去一個地方。”

車在一家位置隱蔽的私房菜停下,我穿過小橋流水,和彎曲迴繞的走廊。

最裡面的包廂,陸肖正在那裡等我。

……

一頓飯吃完,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陸肖跟在我身後,禮貌道:“今天多虧了謝小姐,我送你——”

我拉開門後突然止住的步伐讓他不知所措。

下意識重複了一句:“謝小姐?”

“謝棠。”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至極的冷銳嗓音。

來自陸彥。

暖黃的走廊燈光下,是神色冰冷的陸彥。

和他身邊,眼神難掩得意的周月瑤。

“阿彥,我就說吧,謝棠她有問題!”

11

燈光透出的那點暖意,完全不足以驅散陸彥眼底的冷凝。

他眼神從我身後的陸肖一晃而過,然後直直定格在我臉上。

“謝棠,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我臉色蒼白,握著門把手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去:

“……對不起。”

“少裝出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已經沒用了。”

周月瑤嗤笑一聲,

“我就說,怎麼阿彥一帶你出去,陸家就出事了,連我也出事了——原來是你早就搭上了陸肖,在背後搞的鬼!”

她每說一個字,陸彥看向我的目光就銳利一分。

到最後,他眼底只剩一片漩渦般,深不見底的暗色。

“怎麼了,啞巴了?”

見我不說話,周月瑤愈發得意,

“不會是連狡辯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她話音剛落,陸彥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從腕上傳來一股幾乎快把骨頭捏碎的力道。

我吃痛地叫出了聲。

他置若罔聞,只森寒地看了一眼我身後驚惶的陸肖,就拽著我往外走去:

“跟我回去。”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旁邊的周月瑤一眼。

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樣。

在走廊盡頭的拐角,我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藉著這一下,有些倉促地回過頭去。

周月瑤站在原地,面色慘白。

不知不覺,我與她的位置已經顛倒過來。

——你的結局快要來了,大小姐。

12

我被摔進臥室裡,砰的一聲巨響,下一秒,陸彥兇狠的吻就覆了上來。

這個吻不帶絲毫憐惜,更近乎某種啃咬的力道。

他溫熱的手指沿我臉頰線條一路往下,停在脖頸間,逐漸收緊。

窒息的感覺漸漸湧上來,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流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陸彥像是被燙到那樣,鬆開手,咬著牙問我:

“為甚麼?”

我甚麼也沒說,只沉默地拿出手機。

點開錄音,播放。

“謝小姐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陸彥這一次得罪的是誰。說實話,只要你跟我合作,等他倒臺後,我能給你的,不會比他現在少。”

“畢竟他只是拿你當週月瑤的替代品,我可不一樣,我是很尊重謝小姐,真心實意想跟你合作的。”

錄音裡,我輕輕吸了下鼻子:“我知道。”

“你今天找我過來,不是為了陸彥手裡的合同底價嗎?”

“當然。”

“可是陸叔叔還病在醫院裡,你們兄弟鬩牆,對他病情恢復不利……”

“謝小姐,你到底是裝的,還是真這麼天真?”

陸肖大笑了兩聲,“老東西這麼偏心陸彥,我還在乎他的病情嗎?他骨頭那麼硬,要不是我換了他的藥,他還生不了這場病呢!”

……

我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輕聲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只是不知道你身邊誰可以信任,怕再洩露出去。他很謹慎,聯絡過我好幾次,確定沒問題才約了今晚見面的。”

“這些天,你為了周小姐和陸家的事,東奔西走。我就想,你對我那麼好,我也想幫你點甚麼。”

“但是……但是陸肖已經看到你們過來了,我不知道這份錄音還有沒有用。”

我有點沮喪地垂下眼睫,

“對不起,我太沒用了,還是沒能幫到你。”

臥室燈光下,陸彥怔怔地望著我。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無措的情緒。

“我對你……好嗎?”

他回過神來,竟像是有點膽怯,小心翼翼碰了下我的手,

“棠棠,你覺得我對你好嗎?”

我點了點頭,含著眼淚,揚起唇角:

“你也知道,我沒有家人,也沒人對我好過。阿彥,對我來說,你就是我唯一僅有的親人了。”

陸彥沉默片刻,甚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

用極其輕柔的力道,撫過我嘴唇上,他自己咬出來的傷口。

然後用力把我攬進他懷裡。

“陸肖說的話,不要相信。”

“棠棠,你不是周月瑤的替代品。”

“我喜歡你。”

13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阿彥,不要騙我。”

“我不會騙你。”

可是,我是騙你的。

騙你的。

蠢貨。

14

錄音被我交給了陸彥。

我沒問他是如何處理陸肖的事情的。

只知道,沒過多久,原本屬於老陸總手裡的股份,又有一部分到了陸彥手上。

在這場兄弟間沒有硝煙的戰爭裡,陸肖節節敗退。

至於周月瑤。

她再次找上門來,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那天,由我出演女一號的某部大製作影片剛剛殺青。

陸彥作為最大的投資方,和我一起出席殺青宴。

可進行到一半時,周月瑤突然闖了進來。

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微微仰起臉望向陸彥時,眼裡都是盈盈的淚光。

卻還是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陸彥,所以你現在是要跟我兩清嗎?”

陸彥原本正攔著不許我喝酒,聽到這聲音,還是抬起頭看她。

看到她通紅的眼圈,他指尖輕輕顫了下,到底沒答話。

但我知道,他又一次心軟了。

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情分,終究沒那麼容易就消磨乾淨。

不過不要緊,我會幫她。

周月瑤用刻骨怨毒的目光瞪了我一眼,轉身出門。

回去的路上,我身上蓋著陸彥的外套,靠在他肩頭,睏倦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驚醒。

“請問是周月瑤小姐的家屬嗎?”

電話那邊傳來一道微微急促的聲音,

“她在環山公路上出了車禍,正在省人民醫院搶救,請立刻過來一趟!”

我臉下貼著的陸彥的身體陡然僵硬。

“謝棠……棠棠。”

他推醒我,對上我惺忪朦朧的睡眼,停頓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放柔了不少,

“我現在有點事要去處理,你先自己回家。”

昏暗的車燈下,我和他目光對上。

眼中流露出一絲清晰的傷心神色,又很快隱去。

我甚麼也沒問,只是把身上蓋著的西裝外套摘下來,仔仔細細地幫他穿好,然後說:

“好。”

“你今晚替我擋了好多酒,我不放心,讓司機開車送你過去,我叫靜姐過來接我。”

“阿彥,早點回家。”

說到這裡,我想起了甚麼一樣,帶著幾分羞澀和期盼地,笑彎了眼睛,

“到時候,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在漸漸遠去的後視鏡裡,衝他揮手。

直到那輛車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站在夜風吹拂的漆黑幕布下,仰頭望去。

天空無星也無月。

下一秒,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響起。

一輛車停在我身邊,被乙醚完全浸溼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讓我的思維陷入遲滯,然後,停頓。

哥。

你離開那天,有看到星星嗎?

有想起我嗎?

15

再度睜開眼時,我已經被關在一間灰塵四濺的廢棄工廠。

幾個窮兇極惡的陌生男人守在我旁邊。

其中一個,正在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裡的槍管。

見我醒來,他側頭看了一眼,笑起來:

“喲,大明星醒了。”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挑了下眉毛,臉頰上那道長長的刀疤,讓他的臉看上去異常猙獰。

刀疤臉走過來,用槍管拍了拍我的臉頰:

“怎麼,嚇傻了?”

“這等會兒要是見了血,還不是要嚇死?”

幾個人仰天大笑。

我突然開口:“周月瑤呢?”

刀疤臉一下子止住了笑,他低下頭,看了我兩秒,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倒是聰明,一下子就猜到自己得罪了誰。”

“也好,黃泉路上做個明白鬼。”

他三句話不離死,無非就是想看我嚇到驚慌失措的樣子。

但我知道,周月瑤不會那麼輕易讓我死的。

這兩個月,陸彥對她冷言冷語。

眼見她得罪了人,又惹了陸彥不高興,連周家也不肯再偏幫她,轉而器重她那位同父異母的姐姐。

高高在上的周家大小姐,轉眼成了家族棄子。

周月瑤恨我入骨,至少要折磨我一番,才會殺了我。

16

果然,我喝了幾天髒兮兮的冷水,她終於出現了。

她穿著條瑰豔的紅色連衣裙,白皙修長的脖頸上,墜著一條漂亮醒目的粉鑽項鍊。

這是一個星期前,陸彥在香港一場拍賣會上花 1.2 個億拍下的。

我知道,他原本是要送給我作殺青禮物。

因此,我也在家為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如今,裝作出車禍的周月瑤戴著這條項鍊出現在這裡。

那就意味著,陸彥一定看到了我放在書房的孕檢報告單了吧?

想到這裡,我無法抑制地、興奮地顫抖起來。

“怎麼,都害怕得發抖了?”

周月瑤揪著我的頭髮,用力給了我一耳光,

“山寨貨,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你以為阿彥真的喜歡你嗎?過去不知道出現了多少個像你這樣的玩意兒,不過他用來跟我調情的工具罷了。”

“就算我現在真的殺了你,你以為他會捨得為了你,對我說一句重話嗎?”

“賤民!下賤的玩意兒!”

是啊。

像我們這樣的人,落在他們眼裡,無非是調情的工具,根本算不上人。

就算死了,也激不起一點水花。

可是周月瑤,我的大小姐。

凡事總有意外。

就像你們殺過的一千一萬個人裡,一不小心,就會出現一個我。

我甚麼也沒說,就那樣嘲諷地笑著看向她。

笑到她惱羞成怒,用高跟鞋尖銳的鞋跟,一下一下用力踹我的小腹。

尖銳的絞痛翻江倒海,身下有熱流湧出,血的甜腥味和灰塵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很快讓我的大腦變得昏昏沉沉。

扭曲的陽光裡,灰塵在跳舞。

我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眯著眼睛看過去。

直到——

“砰”的一聲槍響。

跟著響起的,是陸彥的聲音:“謝棠!”

那顆子彈並沒有打進周月瑤的身體裡。

到了這種時候,他仍然捨不得。

不過沒關係,周月瑤會搞砸一切。

她呆呆地看著陸彥,看著他手裡直直指向自己的槍管,突然發了瘋:

“你跟蹤我?”

“陸彥,你跟蹤我!”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從一開始就覺得謝棠是被我綁架的是不是?你說要跟我結婚,要跟她分開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是不是?!”

陸彥深吸一口氣:“我不該懷疑你嗎?”

“周月瑤,現在謝棠就在這裡,我不該懷疑你嗎?!”

周月瑤低頭,直勾勾地瞪著我。

半晌,突然露出笑容:“你是被她騙了。”

“沒關係。”

“只要這個賤人死了,一切都會回歸正軌——”

她彎下腰,手裡的匕首反射寒光,一寸寸靠近我的脖頸。

“砰!”

陸彥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卻還是開了槍。

這一次的子彈,終於從她太陽穴穿過。

滾燙的鮮血噴出來,濺了我滿頭滿臉。

周月瑤臉上的表情,定格在被心愛之人殺死的不敢置信和極致痛苦上。

你相信他,你愛他,可他親手殺了你。

很痛苦是不是,大小姐?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鼻息間她血液的味道。

在陸彥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微笑來。

17

時鐘指標撥回兩天前。

我終於取得了周月瑤身邊,對她唯命是從的小跟班的信任。

“我知道,你女朋友當初是被她校園霸凌逼瘋,所以才跳樓的。”

我說,“我有個必死之局,你只需要幫我個小忙就好。”

“必死之局?”

她眼睛一亮,“周月瑤一定會死嗎?”

“不,一定有人會死。”

我微微停頓了一下,

“不是她,就是我。”

“不過沒關係,哪怕最後死的是我,也很快就會輪到她了。”

她答應我,會幫忙在合適的時候建議周月瑤偽裝出車禍,以確認她在陸彥心裡的地位。

臨走前,卻突然開口:“她不是我女朋友,她只是……我喜歡的人。”

“謝小姐,你又是為了誰呢?”

我當然,也是為我喜歡的人。

18

對陸彥和周月瑤來說,他們高高在上,所謂喜歡,不過是閒暇時的玩具。

建立在甚麼利益之上,又或者踏著螻蟻的屍骨。

無論如何,總要衡量得失,計算成本。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我們本就一無所有。

為此,可以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們永遠永遠,不會明白。

19

我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陸彥守在病床前,臉上難得帶了些倦色:“我不知道她那麼瘋,連裝車禍把我騙走然後綁架你這種事都做得出來,棠棠,你別怪我。”

我沉默許久,在他一點點變得忐忑不安的目光裡,問道:

“周小姐呢?”

“她與人合謀犯罪,起了內訌,槍支走火。”

陸彥平靜地說,“殺她的嫌疑人已經定罪。”

看來,這就是他和周家協商後,對周月瑤的死給出的一直結果。

為了這個結果,也一定付出了不菲的代價吧。

曾經愛到視旁人性命如草芥的人,如今死在他槍下,提起竟然沒有絲毫波瀾。

他本來就是薄情寡義的人。

我看著陸彥,輕聲問:“你看到……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了嗎?”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第二個孩子……”

他竟然紅了眼睛,失態地掉下眼淚來:

“還會再有的。”

“棠棠,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等你好起來,我們就訂婚。”

20

陸彥開始籌備我們的訂婚禮。

他根本沒向我求婚。

因為在他眼裡,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有人會拒絕他求婚的情況。

他高價收購了一枚收藏級粉鑽,定做成尺寸適合我的戒指。

他還請來設計師,為我量身定製婚紗。

關於我謝棠一個二線黑紅小明星,竟然要和京圈太子訂婚的訊息,在熱搜上沸沸揚揚地掛了好幾天。

網路上,到處議論紛紛。

“這個謝棠到底有甚麼本事,真能從戲子身份飛上枝頭啊?”

“京圈太子到最後娶了個金絲雀,別太離譜。”

多可笑啊。

這樣的時代,這世上竟然還有太子。

人命,竟然還有尊貴卑賤之分。

陸彥說要辦全世界最盛大的訂婚宴給我。

他定了最昂貴的禮服,請來無數非富即貴的客人,然後和我並肩站在臺上。

司儀講完話,先把話筒遞給陸彥。

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像是飽含情深:

“在遇到棠棠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真心實意地愛我,甚至超過愛她自己。我生在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環境,總是會計較各種利益得失,但她不一樣。”

“她給我的東西,比我給她的,要珍貴太多了。”

好情真意切的一番話,說得他自己都感動了吧?

話筒被遞到我手上,我握緊它,衝著陸彥微微一笑:

“可是,我不愛你啊。”

“陸彥,你殺了人,我怎麼會愛上一個殺人犯呢?”

他呆在原地,像是剎那間成了一尊雕塑。

彷彿為了應和我的話,身後正在被全網直播的訂婚大屏上,突然切出一段影片。

畫質有些模糊,但也能辨認出畫面裡的人。

灰塵四濺的廢棄工廠裡,陸彥對準不遠處的周月瑤開了槍。

鮮血噴濺出來,和她鮮豔的紅裙子模糊成一團。

至於我啊。

當然是因為疼痛,蜷縮在地面上,被她的裙襬和一旁的廢舊機器完全擋住。

全場譁然。

而透過直播鏡頭傳播出去的畫面,所引起的網路輿論浪潮,足以把任何一個人釘死在恥辱架上。

哪怕這個人,是這個時代的“太子”。

像是自世界誕生以來就佇立的高塔頃刻間倒塌破敗,陸彥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著我,震驚和疑惑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到最後,無數情緒都只褪成一片鮮血淋漓的絕望和痛楚。

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艱難地問我:“為甚麼?”

“是不是弄錯了甚麼,棠棠,是不是有誤會……”

這嗓音近乎是帶著血的。

我輕笑了一聲:“哪有甚麼誤會,我就是故意的。”

殺人要誅心。

在他身邊的這些年,我也不是沒有收集到他過往無數次視人命如草芥的證據。

只是,都不夠。

我就要用陸彥為救我而殺人的證據把他送進去,他救我是以為我愛他。

如今從雲端跌落塵泥,連愛也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像你這樣的垃圾,憑甚麼覺得我會愛你啊?”

我說著,笑得更燦爛了一點,

“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哥哥叫賀濟川。”

“你隨口一句就殺掉的人太多,肯定不記得他是誰了。”

“不過沒關係,我記得。”

21

由陸彥親自籌備的盛大訂婚宴,成了送他鋃鐺入獄的審判場。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甚至連回轉的餘地都沒有。

我把這麼多年收集的,有關他殺人的證據提交給警方。

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慣例詢問。

“你和陸彥是甚麼關係?”

“看不出來嗎齊警官?”

我笑著說,“仇人啊。”

從那個影片在大屏上播放,看到陸彥的痛苦震驚和絕望的那一刻起,我臉上的笑容就再也沒有消失過。

縱然周月瑤已經死了,但她死前有一句話,倒沒有說錯。

——我不愛陸彥,從一開始接近他身邊,我就是別有目的。

陸彥殺人的證據樁樁件件擺出來,鐵證如山。

當初那個被他威脅的大佬也重新站出來,願意為心愛的小兒子指證他的罪行。

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看他們狗咬狗,我樂意之至。

例行詢問到了尾聲,齊警官輕輕敲了敲桌面,問我:

“八年前,嫌疑人陸彥作為主犯參與的故意傷害致死案中的死者賀濟川,和你是甚麼關係?”

我唇邊彎起的弧度陡然僵住。

像是有誰在我心臟用力捏了一把,近乎窒息的痛意裡,我輕聲說:

“他是我哥哥。”

就只做我哥哥吧,賀濟川。

我這樣齷齪不堪的天生壞種,我這樣卑劣見不得光的心思。

除我自己之外,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了。

22

這一年秋天降臨的時候,我準備離開這座城市了。

臨走前,那位齊警官又一次找到了我。

他說,陸彥說要再見我一面,才肯交待全部的犯罪事實。

於是隔著一窗玻璃,我又和他面對面坐了下來。

他望著我,像是在蕭瑟的秋意裡,連眼睛也一點一點被吹紅了:

“就算你要報復我,又為甚麼要自輕自賤?”

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竟然問我為甚麼自輕自賤?

我笑得眉眼彎彎:“自輕自賤?你指的是我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沒名沒分地做周月瑤替身這件事?”

“還是我每天晚上和你濃情蜜意,在床上竭盡所能地勾引討好你?”

“你不明白嗎?我是個演員啊,所有一切都是我演的。這身體於我而言就是一具軀殼,那兩個孩子對我來說不過是兩團沒有生命的血肉。我根本不在乎,我連廉恥心和道德都沒有,怎麼會因為這些覺得傷心和難堪?”

“從一開始我就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送你和周月瑤下地獄而已。”

他戴著手銬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連通紅的眼眶和泛白的嘴唇亦不能倖免。

他問我:“賀濟川和你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如果你忘記那些事,和我結婚,我們可以過得很好。”

“你會過上靠自己,一輩子都過不上的生活。”

“我不稀罕。”

我失去耐心,站起身來,“你所謂的幸福生活,對我來說才是人間煉獄。”

“還有,我不叫謝棠。”

“我真正的名字,叫做孟春棠。”

23

我是個壞種,天生的壞種。

我的親生父親是車禍去世的。

他雖然愛喝酒, 喝醉了就喜歡揪著我的頭髮毆打我,但卻無比珍惜他的小命。

正常情況下, 他是不會喝了酒還騎著摩托車跑出去,然後被一輛大卡車撞得頭身分離的。

賀叔叔雖然是個人渣,但他對自己的錢財很是珍視。

無緣無故, 不會跑去賭錢。

我媽自私自利,一向把自己的私房錢藏得很好。

她才不會那麼輕易地,就被賀叔叔發現她藏起來的金首飾。

都是我。

全都是我。

我向來知道我是個道德敗壞的天生人渣,我的哥哥光風霽月,我沒想過我能配得上他。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等到十八歲,也許說完我的心意就會逃離他身邊。

我的人生從來就沒甚麼好期待的。

但我哥不一樣。

他理應擁有光明燦爛、圓滿幸福的一生。

破壞這一切的人,要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我把陸彥送我的東西全部變賣, 用來賠償違約金。

然後和靜姐告別, 獨自回到老家。

小鎮還是安安靜靜,一片冷清。

很多年前的奶茶店,竟然還在開在原來的位置。

用各種花花綠綠的香精粉末勾兌出的奶茶, 甜甜膩膩, 並不好喝。

但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點了一杯兩塊錢的香芋奶茶。

老闆一邊衝奶茶, 一邊跟我閒聊:“沒想到現在還能有生意, 附近的學校都搬了, 我們這店也馬上要拆了。”

“說起來還挺不捨得呢,我還沒成年就開著這奶茶店, 一晃也快三十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戴著口罩,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一旁的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便籤紙。

上面筆跡各異。

這是我們那個年月,流行的留言牆。

我突然記起來,我似乎在這上面寫過東西。

於是湊過去, 仔細尋找起來。

十五歲的孟春棠扯了張藍色的便籤紙, 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

“我好像是個很糟糕的人, 我對我哥……不正常。”

沒有名字和落款,我想沒有人會發現。

可這一次, 我仰頭去看。

藍色的便籤紙下面,還疊了張粉色。

上面是熟悉的,帶著凌厲風骨的字跡。

“可是, 我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妹妹。”

“是我不好, 總想著未來有一天,她可以不止做我妹妹。”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一瞬被凍住,又轉而倒流。

有甚麼東西穿過層層疊疊的時光洪流,落在我心上, 時隔多年仍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老闆端著瀰漫厚重香精味的香芋奶茶走過來, 驚愕地看著我滿眼是淚、打溼口罩的樣子。

“小姑娘, 你這是……”

我一下又一下擦過溼漉漉的眼尾,很平靜地接過他手裡的奶茶,很平靜地道了謝。

“謝謝你的奶茶, 一直都很好喝。”

多年後才知道這陰差陽錯的心意,也並不讓我覺得遺憾。

因為我和我哥,很快就能再見。

(全文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