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衙役便領著李二避開正門熙攘擁擠的人群，專挑僻靜的側廊穿行，一路低頭快步，避開往來值守的同僚，直到拐進一處無人的夾道，才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反覆叮囑，語氣裡滿是謹慎，生怕露出半分馬腳。
“一會進了正廳，你別露怯，就咬定你鄰居有個遠親，早年外出謀生，時隔多年忽然歸鄉，回來之後性情大變，整日閉門不出，跟從前判若兩人，具體姓名住址你隨口編一個，含糊應對就行，千萬別多說半句多餘的話，懂了？”
李二心頭一緊，連忙躬身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小的明白，絕不敢亂言，全聽差大哥安排。”
“還有，進廳之後站得規矩些，眼神別亂瞟，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聽懂了？”
衙役又沉聲補了一句，眼底帶著幾分警示。
“大哥儘管放心，小的省得，半分異常都不會有。”
李二連連應承，把叮囑記在心裡。
交代妥當，兩人才重新整理神色，一前一後裝作尋常公事的模樣，繼續往縣衙正廳走去。
此時正廳內已然佈置妥當，那幅要犯畫像被鄭重懸掛在正中牆壁上，筆墨清晰，樣貌分明，不時有衙役領著前來檢舉線索的百姓入內辨認。
而此刻的林銘，早已不在縣衙之內，返回落腳的酒樓，獨坐案前，細細翻閱著周邊蠻族資料。
說實話，他素來覺得，相較於漢人聚居、管控嚴密的區域，李雲瑞躲在蠻族控制的地界，可能性要大得多。
漢族地界人口繁雜卻戶籍清晰，鄰里之間彼此熟識，一個外鄉人落腳極易惹人注意，暴露風險極高。
可若是李雲瑞暗中改換身份，藉著蠻族的名頭藏匿，蠻族村落地處偏遠、管控鬆散，再加上族群與語言的隔閡，想要從茫茫蠻族之中找出一個刻意隱姓埋名之人，簡直是大海撈針，難度陡增百倍。
也正是出於這份考量，林銘從一開始，就把追查的重心放在了周邊蠻族村落。
另一邊，李二跟著衙役進了正廳，按著事先叮囑的說辭含糊應對，藉著辨認線索的由頭，不動聲色地將畫像上的樣貌記了個清清楚楚。
全程不敢多做停留，確認完畢便匆匆告退，一出縣衙大門，便撒開腳丫子飛奔，一路不敢停歇，直奔城郊復府而去，滿心都是趕緊向老爺回稟訊息的念頭。
復府內堂，李雲瑞依舊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擺著新鮮果物，指尖慢悠悠剝著果子，面上一派閒適淡然，彷彿全然沒把外頭的風聲放在心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繃緊了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著李二的訊息。
“老爺！老爺！小的回來了，打探到訊息了！”
李二氣喘吁吁地衝進門，來不及擦去額頭的汗水，便躬身急聲回稟，
“畫像上的人，看著三十歲上下，生得一副國字臉，眉眼硬朗，模樣小的記了十之七八！”
李二絮絮叨叨描述著畫像樣貌，李雲瑞手中的動作微不可查一頓，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篤定。
這些人，完完全全就是衝著他李雲瑞來的，半分不差。
他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暗自沉吟，思緒翻湧。
林銘的勢力，如今竟然大到這般地步了嗎？
連霸王宗的人，都能被他調動，千里迢迢追到這偏遠地界來尋他。
山嶽縣地處南疆邊陲，已是霸王宗管轄的最偏遠地界。
當年他得知林銘重新掌控七星宗的訊息，立刻按照爹生前的規劃，毀了面容，改了身形，一路輾轉跑到這窮鄉僻壤，唯一的念頭就是離林銘越遠越好，徹底隱於市井，讓對方永遠找不到自己的蹤跡。
這十幾年，他的計劃堪稱完美，深居簡出，偽裝平庸，從未有過半點風吹草動，日子過得安穩。
可如今，林銘的人還是追來了，如同跗骨之蛆，打破了他所有的安穩。
一股慌亂瞬間湧上心頭，他腦海裡瘋狂閃過兩個念頭。
逃，還是留？
逃，便能立刻脫離險境。
可一旦動身逃離，便是不打自招，霸王宗和林銘的人定會死死咬住他的身份，從此天涯海角，再無寧日。
留，便是賭上性命，硬扛到底，裝作一無所知的普通地主復心，只要自己不露破綻，便無人能拆穿真相。
短短片刻，李雲瑞便壓下所有慌亂，在心底狠狠做了決斷。
不能逃！絕對不能逃！
他在心中反覆給自己打氣，語氣堅定。
一旦逃走，便是坐實了身份，所有人都會知道復心就是李雲瑞。
可只要不走，他就只是復心，一個在山嶽縣生活了十幾年的普通人，沒有任何人能拿出證據，指認他就是當年的李雲瑞。
只要自己穩住心神，不露半分怯意，旁人便抓不到任何把柄，更無從查證！
而這份底氣，並非憑空而來。
如今的他，早已和當年的李雲瑞判若兩人，毫無關聯。
十幾年前，為了徹底隱姓埋名，他親手毀了自己原本的面容，改了容貌肌理；就連身形體態、行走步態，乃至平日裡的言談習慣、舉手投足，他都逼著自己一點點更正，硬生生磨了十幾年，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本能。
別說是尋常的衙役和霸王宗弟子，就算是他的親生父母站在眼前，也絕對認不出眼前這個溫和平庸的地主復心，就是當年的李雲瑞，更不會把二者聯絡到一起。
想到此處，李雲瑞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他決定賭這一把，賭林銘認不出他，賭霸王宗的人查不到破綻。
想到此處，李雲瑞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心底的念頭愈發堅定。
他不想逃了，絕不逃了！
他就要留在這山嶽縣，守著復心這個身份，硬扛到底！
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後續應對之策，每一步都要藏得滴水不漏，可面上依舊是那副閒適淡然的模樣，半分心緒波動都未曾流露，彷彿只是聽了一樁無關緊要的坊間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