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就過關了？”
“應該吧。”
當傳送的淡色光華消逝，意識再次回歸，兩位年輕覲見者恍恍惚惚地踏出殿門。
儼然離開了中央高塔的黑髮少年緊了緊手中的身份卡，回望殿堂廊道之間依舊冰冷掠過的審視目光，到此時，菜月昴終於是送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啊。
雖然很沒骨氣，卑躬屈膝，顯得微賤至極，連正眼抬頭看都不敢，從覲見面聖到結束，包括問話階段在內都是相隔近百米的空曠大殿以首稽地。
但總歸是安穩結束了，獲得了帝國的身份認同，被帝國軍臨時特聘。
從今以後，只要不違法亂紀反對帝國統治，生活就基本安穩了，乃至透過完成軍方的‘引路人’特聘任務，他應該能生活的比較富足。
知道自己異世界訪客身份被帝國軍偵破的黑髮少年用力拍了拍臉，接著，他抬起頭望向跟前表情黯淡的紅髮朋友。
“萊因哈魯特，你剛才....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我們下一秒就得人頭落地。”
真的，上去後他很乾脆的跪了，萊因哈魯特卻保持著自尊，基於騎士身份，帶著某種渴望尊重和執念的想要與皇帝對話。
結果皇帝理都沒理，一指彈壓，硬生生將萊因哈魯特碾跪匍匐在地，縱使承受物件不是自己，菜月昴發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感覺。
那虛空的空洞感，彷彿靈魂被撕扯被燒灼成渣，難以言明的恐懼情緒與敬畏情緒，直接填充滿了他新的靈魂框架，根深蒂固，刻入至深！
他簡直難以想象，首當其衝的萊因哈魯特遭到了何等程度的重壓。那時聽到的骨骼血肉‘吱吱’聲幾讓菜月昴懷疑萊因哈魯特是不是全身的骨頭筋絡都被一一碾碎。
“你剛才魯莽了。不卑不亢的前提是我們已經是祂的臣民，談，是自己人後今後都可以談。可作為‘三無’土著，毫不保留的表態才是最關鍵的。”
“昴，抱歉。又麻煩你了，為我的不成熟和固執....買單。”
聞言，紅髮藍眼的劍聖的聲音和從前並無區別，只是顯得更加疲倦了。
“你....”
菜月昴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咕嚕了幾下，千言萬語，對其覲見時自尊固執所導致的突變小插曲的埋怨，終究只是化作了簡單安慰的拍肩。
因為他看到了，萊因哈魯特此刻的表情。
是那樣的灰暗、絕望、死氣沉沉，就彷彿心靈支柱都被徹底折斷，被玩壞的一具行屍走肉。
是啊，他是騎士，騎士中的騎士，劍聖，表面無可匹敵但他內心的包袱與所揹負的東西也是難以想象的。不像自己，一家吃飽即可，一個‘冒牌’騎士。
“我沒事。我只是懂得了甚麼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良久平復下來，臉色恢復一些紅潤，萊因哈魯特以手捂面，藍色眼瞳裡閃著掙扎的眸光。
“世界的鐘愛，世界的加護....連神龍·波爾肯尼都不過是皇帝的掌中玩物，盤中餐罷了。”
——他幾乎已用盡一切方法去抵禦，可差距就像是他手持龍劍去對比一個普通人那樣大，乃至更大！天塹！
那種只要存在即可受到世界鍾愛與大氣中瑪娜（相當於魔力）親和的深沉觸感被一瞬間被剝離，所謂加護，包括最重要的[劍聖的加護]在內全部離他而去，世界彷彿都在排斥他，憎惡他。
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萊因哈魯特在那一刻的感觸。也正是那一刻，他真切理解了菜月昴口中星際殖民帝國的含金量，也理解了，甚麼叫做沒有希望，沒有能力。
特別是當他看到，那橫屍與皇帝行宮內，被開膛破肚、肢解分食的巨大龍軀時，萊因哈魯特徹徹底底的認命了。
他所渴求的戰死？被虐殺罷了！
他，所謂‘最強的劍聖’就是盤菜。帝國說重視也重視說不重視，是真的連一盤甜點的價值都不如。
面對那種存在，聆聽那凜然沒有一絲猶豫也毫不留情的傲慢聲音。萊因哈魯特只感受到壓倒性的霸道與不容置疑的權威，並喚醒了他乖乖照做的天性。
萊因哈魯特照做了。
沒有屈辱，因為他不配有屈辱。他需要活下去，用自己的劍，為露格尼卡的人民在帝國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爭取更多的合法權利。
“昴...今後如有所需，儘管開口，定當盡我所能。”
“謝了。你也一樣。”自認為自己是添頭的菜月昴如此說到。
共同患難，受到帝國皇帝接見唯二露格尼卡人，兩人的友誼也算是更加深厚和牢固了。
“荊棘之後是坦途，按照我家鄉那裡的特指術語，我只是幸運兒，你這種天命之子才是潛力股啊....”
“‘天命之子’麼....如果是指後天獲得加護這件事，可能吧。”
就在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內廷大門的唏噓感概時，宛如銀鈴的柔和女聲介入兩人的對話。
“昴！”
站在宏偉凱旋門式門樓建築出入口之外的銀色長直髮少女用驚喜的微笑迎接菜月昴。
“愛蜜莉雅碳！”
“昴....一切都結束了麼？依照你的推理，我平安無事透過了那些巨人戰士的宴會。已經被准許可在[水門都市]自由活動。”簡單的見面招呼之後，愛蜜莉雅雙手疊於胸口，用欣喜的表情微點頭。
“不辱期待，我活著回來了。雖然過程很狼狽就是了。”
“狼狽甚麼的無所謂啦，只要大家平安無事就行，這個王選不當也罷。昴能回到我身邊就好....啊，昴，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一下。”
“昴託付我和拉姆照顧的那個叫雷姆的藍髮鬼族少女甦醒了，拉姆他們和威爾海姆、阿爾迪巴蘭、由裡烏斯他們隔離羈押在其他地方，透過叫通訊器的東西，那個雷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要見你。”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語，菜月昴的表情怔住了，接著是狂喜！
他欣喜若狂地握住愛蜜莉雅的手，舒暢地盡情地笑著，緊接著，彷彿意識到了甚麼，菜月昴望向手掌心浸透了他的汗水的身份卡。
下一刻，當著萊因哈魯特，愛蜜莉雅，還有跟隨而來迎接的庫珥修、菲魯特等王選的面，菜月昴突然地轉過身，向著那宛如神明投射在人間的聖槍般的白堊高塔恭恭敬敬雙膝跪下，然後雙手成內八字狀向前貼地，身體前傾，上半身抬起直至額頭重重磕地。
標準的土下座。
“謝謝您——！”
這一次，他發自內心。
......
咚...咚...
“經過[死亡回歸]的磨礪，心性成熟。異世界訪客的身份加持，視野不被侷限。能力上，來到異世界後經歷的種種災厄事態已經強迫他成長，行動力自控力為人處世已皆為上上之選。最大的短缺之處便是自身武力....”
“而個體武力，恰恰是帝國新兵大營鍛鍊提升的強項。”
“未來可期。”
擦拭嘴角，放下刀叉，塞勒涅拖著下巴用手指輕敲著案几，妖異的猩紅視線笑盈盈地看著神龍·波爾肯尼那逐漸在阿斯塔特廚子的肢解下消失的存在痕跡。
菜月昴的行為自然逃脫不了她的視野。
以如今菜月昴的成熟和圓滑，猜到當初‘白鯨討伐戰’被【暴食】司教襲擊，被吞噬掉名字和記憶，一睡不起的雷姆能夠甦醒是因為帝國軍覆滅魔女教，並不難。
而他帶著感激的叩首而拜，或許發自內心，或許有利用的嫌隙，但論跡不論心，效果真可謂是一箭三雕。
既表達了自身的喜悅和感激，又同時重申了己身對皇帝效忠，效果嘛，看，宮廷間那些軍方的幹員看菜月昴的眼神——
雖然依舊審視和淡漠，但那種敵意的警戒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看待預備帝國公民，或許加入帝國僕從軍兵團的後輩同僚的眼神。
至於因為對方的卑微和諂媚就瞧不起？
別鬧了，跪拜皇帝的時候大家都一樣，誰不諂媚？大差不差。
“到是更適合進入文官體系。”
利瓦捋著小鬍子也做出點評。
塞勒涅不知可否，呢喃一聲：“肅清王、傲慢大司教....這是屬於他的可能性，但失去了[死亡回歸]，親朋好友具在，你會走上甚麼樣的道路呢，期待。”
唰。
話音未落，一道白甲覆體的灰髮倩影娉婷現身，先向塞勒涅鼓腹含後慵懶的身姿輕輕躬身行禮，然後不太見外地坐在下首，好奇道：“女王，在談甚麼？”
“沒甚麼？我和利瓦在談論，誰的潛力更大。艾麗莎，如此難得的全龍宴都坐不住，去剿滅魔女教...呃，你也是龍啊，難怪....咳，明天吃靈獸宴。對了，那兩條爬蟲逮住了嗎？”
“當然。”
灰髮藍眼的少女無視自家女王食龍的可怕行為，伸手一招。
嘶啦——砰！砰！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被艾麗莎自空間漣漪中抓取而出，狠狠砸在地上。
其中一人嬌小細緻的身體讓人擔心被風吹到的話會不會怎樣。全身上下就只裹著一塊白布，一頭原本晶瑩剔透的白金長髮溼漉漉的粘在臉上，深藍的眼瞳佈滿血絲，面板乾裂。
高溫電擊所導致焦黑裂紋充斥全身，小臉上面板組織碳化，血肉化膿流出人油往外冒....這賣相就算此前的底子是美人也基本無關了。
況且，在場諸人都是辣手摧花之輩。確定是邪教後，與你美不美無關，夷滅就是夷滅。
在她旁邊倒著一具滿身傷痕，血肉模糊的人形。半紫半白的奇特衣服和血肉被高溫粘合在了一起，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頭顱被燒禿，佈滿了駭人的瘡疤。
塞勒涅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魔女教餘孽，她從二者身上平常到了‘虛妄’和‘憂鬱’的味道。
【虛飾魔女】潘朵拉、【憂鬱魔人】赫克特。
除去七位大罪魔女外，隱藏在歷史中的大罪。也是唯二僅存的大罪。魔人赫克特不好說，神神叨叨瘋瘋癲癲，魔女潘朵拉卻是魔女教的幕後操控者。
也正是神聖塞勒涅帝國定義的邪教頭子。
一百多年前，魔女教中還存在溫和派，溫和派的領袖，當時還未瘋掉的培提奇烏斯·羅曼尼康帝正是被其逼瘋掉，也是她，徹底讓魔女教剔除掉了最後一丁點對社會有利的元素。
“....處理掉。”
塞勒涅大手一揮，示意自己沒興趣。留著幹嘛？拌飯吃嗎？拉下去，斬首、碎屍、焚燒示眾。
“是！”
壓根不給恢復意識的魔女魔人開口的機會，領命上前的黑馬林戰士枷鎖、注射、釘刺一氣呵成，然後提著就往塔下處刑臺而去。
吃飽喝足，塞勒涅看著還剩下下半沒有處理的龍骨、龍肉在不在意，示意利瓦分予[水門都市]內值班履職的黑馬林軍官。
交代完畢，案几再次清空重新擺放出瓜果甜點的拼盤，塞勒涅靠著自己的寶座軟墊上，透過繁星水晶般華麗的穹頂天窗仰望天際——
世界的本源星空。
那裡原本糾集著無數發光的細絲。
塞勒涅能夠看到數不盡的命運的‘提線’。
有菜月昴，也有萊因哈魯特、眾王選、各國領主封君等王侯將相，更有數不清的芸芸眾生，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著數不清的分叉線，那是魔法和加護能夠窺探乃至更改的。
而現在，在紫紅崩壞粒子勢不可擋的侵蝕之下，那些提線正在一點一點被侵染，斷開，然後徹底地消失在虛無之中。
“命運，不需要做出選擇。就算是做出選擇，那個人也只能是朕。”
塞勒涅很自私。
像那種肆意玩弄時間、時空、死亡，會增加她工作量的權能與魔法，當她的崩壞意識取代世界的原初意識後，這些法則都將被一一抹去，徹底更改。
崩壞的維度，對凡俗人等擁有操控空間、更改現實的權能不做限制，但唯獨時間、生死方面，塞勒涅嚴格劃定了一條線。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按照崩壞的法則來吧。
“休閒的時光又至尾聲，真是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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