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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節 野明

2023-08-18 作者:拾一

舍友是女裝大佬,卻意外成了我的小跟屁蟲。

我教他打架喝酒,在男人動手動腳時反抗。

後來包間裡他卻一口否認喜歡我。

“我怎麼會喜歡野哥,我倆更像親情。”

我沉默了幾秒。

也好。

我活不久了。

1

從醫院出來時,天快黑了。

距離舞會已經過去了一天。

開啟手機,程景明那小子發了無數條訊息。

從最開始的“野哥”。

到最後直接喊我全名。

“仇野,你甚麼時候來?”

“舞會馬上要開始了。”

他真是膽大了。

之前碰個面都會繞著道走。

手指不停地滑動。

我嘴角不知甚麼時候翹起來的,可很快就彎下。

舞會前天程景明叫住我,可遲遲不說話。

我趕走了那幫兄弟,他才扭捏著張口:

“野哥……”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他:

“程景明,還學不會張嘴?有甚麼事快說。”

他耳尖已經染粉,配上他躲閃的眼神,惹人發笑。

“野哥,明天能不能我倆組隊。”

像費了他好大的力氣。

舞會都是情侶組隊,再不濟是異性組隊。

哪有倆男的組隊的。

他甚麼居心昭然若揭。

我看著他,笑著沒說話。

程景明似乎慌了,忙搖手:

“野哥,我說著玩兒的。”

說完就要走。

跑得比兔子還快,我立馬抓住他。

“程景明,明天穿正式點。”

他似乎懵了一下:“啊?”

話放下了,我轉身就走:“沒聽清就算了。”

身後的人語氣都輕快起來:

“野哥,明晚見。”

“野哥,晚安!”

哪有男的跟男的說晚安的。

不過我也樂意聽。

2

果然,回學校後,程景明開始跟我鬧彆扭了。

見了面招呼都不打。

終於第三次擦肩而過時,我拽住了他胳膊。

程景明很瘦,明明帶他健身一段時間,但還是瘦得不行。

得抓緊讓他鍛鍊。

程景明一副沒好氣但又不敢反抗的樣子。

“野哥,你做甚麼,我要上廁所。”

我順勢轉身過來:“巧了,我也是。”

程景明沒說話,耳朵又紅了。

我憋著笑,程景明害羞起來是這樣的。

第一次帶他健身指導動作時,他的耳朵就這樣紅。

當時我哪能往那方面想,直接跟健身館阿姨打了個招呼,把溫度調低。

但沒想到,他耳朵更紅了。

甚至碰都不讓我碰了。

“野哥,我自己能行。”

“你行甚麼行,你這樣做腰不想要了?壓重心,撅臀。”

我一巴掌拍在他刻意收起的屁股上。

到最後他整張臉都紅透了。

跟現在一樣。

水流聲結束後,他匆匆往前走,我後面大剌剌地跟著。

“程景明。”我喊他。

“昨天舞會我沒去,是因為去醫院了。”

本來想瞞一口的,但還是實打實地說了。

果然前面的人立刻停住腳步,飛一般跑過來。

“去醫院了?你受傷了嗎?哪受傷了?”

前一秒還在生氣,現在卻關心得跟甚麼似的。

我看著他,慢吞吞道:

“我一個朋友受傷了,就去看了看。”

“事發太突然了。”

面前的人果然嘴角慢慢勾了起來,陰霾煙消雲散。

“那你那個朋友沒事吧。”

……

我還是沒說出自己的事。

沒敢。

也不想。

3

第一次見程景明時,就是在我們宿舍。

舍友們正八卦討論著表白牆那個“清純學妹”。

“野哥,你都不知道那妹妹腿有多長,還穿著黑絲。”

其他人頻繁地重新整理著,“怎麼搞的,這都多少分鐘過去了,聯絡方式還沒爆出來。”

“哎,出來了出來了!野哥,推給你,加不加?絕美。”

我點著煙劃拉著手機:“沒興趣。”

可下一秒,這個“沒興趣”的人就出現在了我們宿舍門口。

我抬頭,跟他撞了個正面。

切切實實地看清了他的樣子。

五官清秀,化著精緻的妝,假髮襯衫短裙,身材比例堪稱完美。

遠看的確是一個大美女,可近看還是能瞧出男相的。

他一句話不說,低著頭進來就開始收拾。

舍友們面面相覷,默契地往廁所走去。

旁邊的人收拾發出的動靜很小,鼓搗了一會兒就出門了。

廁所人探出腦袋,終於發出了哀嚎:

“臥槽,我的漂亮妹妹。”

“別他媽不是個死變態吧。”

我皺了皺眉,看著門口一閃而過的裙襬,沒說甚麼。

4

隔天程景明再次大爆了。

食堂的路上都能聽到別人討論,不想聽卻不得不聽。

那些話多是以猜測的口吻問出。

但大多被對方以肯定的口吻下結論。

甚麼“變態”“男銅”“髒”“傳染病”等字詞絡繹不絕。

早些年,大家對這種認識並不開明。

一旦掛上了男銅等標籤,無異給人下了死刑。

我挑了一個稍微安靜的角落坐下,摸出打火機就點了火。

旁邊的人驚了一下。

“野哥,這他媽食堂啊。”然後順手開了一旁的窗。

我緩過神來,掐滅了煙,靠在椅子上,閉著眼。

跟著我的人打了菜,又開始圍著程景明討論。

突然大家同時噤了聲,有人小聲說:“來了。”

我睜開眼。

程景明所過之處,人如鼠流竄逃,短短時間,周圍空出了一大片。

唯獨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吃飯。

一夜之間,他變成了眾人飯桌的談資,所有人避之不及。

唯恐沾染了甚麼病。

但也有那些不怕死的。

我是在牆角撈上程景明的。

去的時候,只聽著一堆下流的話。

模模糊糊,一個人正在被兩個男人調戲。

學校隱秘角落,這種倒也見怪不怪。

被堵著的人微弱地反抗,似乎在他們看來就是欲拒還迎。

“躲甚麼,穿這種短裙不就是想讓人撕嗎?”

“別怕,看看怎麼了。”

“你脫還是我脫?”

我從來不是多管閒事的主兒,踏著步子就往前。

可那男人突然扇了他一巴掌。

一道顫抖卻堅定清脆的聲音傳來,我頓住腳步。

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程景明反抗著:“我是喜歡男人,可也不是隨便喜歡男人!”

又是一巴掌。

突然冒出一肚子火,我腳步轉了彎。

隔天因為打架,我就被導員叫了過去。

再隔天,我就找人把那兩人弄辭職了。

但我沒想到,程景明賴上我了。

他總是隔一段距離跟著我,一回頭人就小貓似的馬上躲起來。

起初我沒管,他跟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終於忍不住了,在轉角處逮住他了。

他愣了一瞬,立馬又要走。

我幽幽開口:“程景明,有話直說,再這樣我舉報你了。”

他果然怕了,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個粉色髮夾遞過來。

是他戴假髮時常用的那款。

我有些氣笑了。

“你覺得我用得著這玩意?”

他立馬收起來,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真沒見過這樣膽小的男人,忍不住逗了逗他:

“晚上沒吃飯?”

聲音這麼小,哪有半點男人的樣子。

可誰知他沒聽懂似的點了點頭:“沒吃。”

“……”

還不如不問。

問都問了,只能帶著他去撮一頓了。

他霎時抬起頭,滿眼寫著不可思議,對上眼神時,又很快低下。

一副犯錯的樣子。

“可我……你不害怕嗎。”

這不是在說廢話嗎,我要是怕,那天就不會轉頭了。

他說完又急忙地補充上:“但我真的沒有病。”

看著我不耐煩的樣子,他說了一句等我一下。

等會他就已經換了一身男裝。

這是我第一次見程景明穿男生衣服,褪去妝容的他一副乖弟弟的樣子。

我有點後悔當初多此一舉了。

程景明徹底化身為我的小跟屁蟲了。

左一句野哥,右一句野哥,愣生生把人的脾氣給磨沒了。

嘖。

麻煩。

5

今晚我仍然沒回宿舍。

開車回了附近的房,洗了澡就開始做計劃。

我小時候並不是個愛做計劃的,可我媽走了後,我才知道我的命是走在刀刃上的。

剛出生我心臟就有個瘤子,粘連著跨著房室,離瓣膜又近,手術風險大。

但好歹也活到了現在。

只不過近幾年又開始惡化。

舞會那天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前幾年,我爸新娶的那位張女士更是通了人脈請了國外的專家。

但只得到了一口嘆氣。

我爸只能放棄,開始著重培養張奇。

應該說,仇奇。

後來我爸死了,張女士開始掌家,她表面對我和和氣氣的,但她甚麼主意我清楚得很。

但也懶得計較了。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錢夠花就行了。

可現在,看著計劃本上的“程景明”,我卻突然又有了活人的想法。

第二天,我就帶著程景明去看房。

程景明以為我要買房,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不提前說,買房這件事得做攻略,不然最容易被騙了。”

房間大,舒服,看對眼買不就行了,哪來那麼多事。

但看著他一嘴伶俐地跟人講著價格時,又覺得挺有一番風味的。

到最後,逛了幾家,也沒定下。

這事得拖了小半個月才定下,買的現成的,我轉手把鑰匙交給了程景明。

程景明捧著鑰匙,似乎捧著個甚麼寶物。

那樣子讓人看了就想笑。

就知道他不會平白接受,我胡亂編了一個藉口:

“以後我不常住,你可以搬來住,但必須打掃乾淨。”

一聽是有代價的,程景明才安心收下。

橫豎是收下了。

我中途又暈過一次,我知道這具身體越來越差了。

計劃得趕快進行。

我自己上不了了,特地僱了一個健身教練指導程景明。

他還是太瘦了,得練,不然以後打架吃虧。

又帶著他辦自己的銀行卡。

我實在沒想到,都這個年齡了,他的銀行卡居然還壓在他爸那兒。

“我攢不住錢,就把錢存你卡里,聽懂沒?”

程景明卻看著我,突然不動了。

我轉身看他:“怎麼了?”

他抬頭,眼裡帶些害怕和無助。

“野哥,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

6

程景明說。

他的媽媽快死之前就是這樣的。

又給他買餅乾,又給他買衣服,突然之間對他十分好。

這是程景明第一次談起他的家庭。

“我出生在一個小地方,我媽媽自我有記憶起就身體有疾病。”程景明臉上帶著苦笑,“我爸說,只有我能救她。”

那時的程景明甚麼都不懂,只知道他爸爸突然之間給他買了一身衣服。

那天程景明下了課就往家裡跑,去穿新衣服。

衣服新是新的,但卻是一身裙子。

程景明看不懂上面的設計,卻知道那是女孩兒的衣服。

但他的爸爸笑著:“穿上它,就能救你的媽媽,你不想救嗎?”

那天是程景明第一次走出那個地方,穿著裙子坐上陌生的車,他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

一路被人領進了一個包廂,程景明被一把推了進去。

裡面坐了幾個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程景明給自己打氣。

動作被男人看在眼裡,引來一陣嗤笑。

有人先開口:“弟弟別緊張,多大啦?”

程景明膽怯地看著那群人。

明明他們是笑著的,程景明卻覺得十分不舒服。

跟老師上課誇他的笑不一樣,跟媽媽哄他的笑不一樣,跟爸爸送他過來時的笑還不一樣。

一個男人看他不動,拿出一沓錢。

“聽說你媽媽病了?真是有孝心的孩子,叔叔們都是慈善家,想了解了解情況,來。”

慈善家?

老師說慈善家都是大善人。

程景明內心動搖了些。

“來,小弟弟。”

“錢都是你的。”

小小的程景明並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只知道拿了錢就能救媽媽的命。

他小心翼翼又決絕地走過去,引起他們又一陣笑。

後來程景明才知道。

有的笑是善意的,有的笑是真誠的,有的笑是貪婪的。

但有的笑,就像卡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帶著血的貞子。

他只能承受著它們的日日夜夜月月年年來回播放。

那是一個讓程景明難忘的夜晚,但程景明不懂,也不反抗。

……

後來時不時他就會被召過去,當時那兒形成了一個扭曲的風俗,長得好看的男孩子都開始穿上了裙子,去的路上也不再只有程景明一個人。

程景明也漸漸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只要穿上裙子,他的爸爸會誇他懂事,包間的叔叔也會開心給錢。

可只有他的媽媽把他拉去床頭,一遍遍強調:

“明,你要記住你是男孩兒,你是男孩懂不懂,以後是要娶媳婦生孩子的,把這身裙子給我脫了!”

可轉眼他爸爸就踢了房門進來,嚇得女人一哆嗦,“同批被買過來的,隔壁王二媳婦就懂事得多!”

“乖明,你先出去,我有話跟媽媽說。”

隔天,他媽媽病得更厲害了。

程景明只想要快快掙錢,努力掙錢。

後來的他以為,只要再穿上裙襬,還會有人喜歡他的。

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鋪天蓋地的嘲笑和尖銳刺耳的謾罵。

但他戒不掉了。

他戒不掉自己習慣性地穿女裝,也戒不掉自己喜歡男生的性取向。

他發現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了。

程景明看著前方,遠處燈光零散落在他臉上,他眼底卻沒有一點光。

7

程景明大概喝醉了。

所以他才一股腦兒將那點事全抖落給我了。

我記不清那天甚麼心情了,只記得明明帶了一整包煙,到最後一根也抽不出來了。

第二天程景明斷片了,他小心翼翼問我,昨天我沒說些甚麼吧?

我打了他腦袋一下:“你嗚嗚囔囔地可吐了我一身,你知道有多臭嗎?以後可別再喝酒了。”

說完我頓了頓,又補充了句:“要想真喝,只能跟我喝。”

程景明估計就守著他那些小秘密過日子的,要是真不小心又醉了,嘟嘟囔囔地說給別人聽。

我怕他酒醒了受不了。

再說了,程景明喝醉了,像個章魚一樣扒人身上放都不放,小腦袋在脖頸裡埋著。

我覺得除了我這麼好心的人,沒有人能受得了。

“聽見沒,程景明。”

我嚴肅的語氣讓他立馬點頭應了下來,隨後跟在我身後:“你那身衣服不然我洗了吧。”

那身衣服早就被我扔了。

“好啊,你週六來我家洗。”

週六日我一般都回家住。

“現在就可以洗,在學校就可以。”

我斜看了他一眼,要是讓舍友知道他給我洗衣服,憑藉他們那股懶勁兒和程景明這麼聽話的性格,以後宿舍的衣服不得他全包了?

沒準他還樂呵呵地主動承包洗衣服業務。

想起來就煩。

“不行。”

程景明只好應下。

週六那天,平時能一覺睡到十一二點的我,早上七點就睡不著了。

我乾脆爬起來,頭髮怎麼看也不順眼了,衣服怎麼穿都不好看了。

我左右換了幾個髮型,看著鏡子的自己突然發愣了一下。

怎麼搞得跟約會一樣緊張。

程景明喝醉那天說自己從小到大沒去過遊樂場,也剛好今天帶他去玩一玩。

程景明聲音拔高:“去遊樂場?”

眼神裡驚訝期許又害怕。

他低頭看著自己穿的衣服:“不然我去換一身吧。”

我皺眉:“換甚麼換。”

“我怕給你丟人。”他小聲說。

我心抽了一下,把他拉到鏡子前。

程景明一身女裝,在我一旁顯得高挑,但卻毫不違和,我腦子第一個蹦出來的詞就是般配。

也只有我這種體型能罩得住他了。

我心情又莫名變好:“不用換,就這樣。”

程景明雖然沒來過遊樂場,但卻似乎異常熟悉,似乎已經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

融入裡面亂糟糟的人群,他這身裝扮也和諧起來。

我們先是做旋轉木馬,又做盪鞦韆,大擺錘,我都快暈死了,心臟怦怦直跳,程景明卻像撒歡了一樣,嗷嗷地叫。

可突然我眼前一道白光,周遭的聲音浪潮般迅速褪去,再醒來,就是程景明著急地喊叫。

旁邊圍了一群工作人員。

我又暈了,坐個破海盜船都能暈過去,這副破身體。

我起身疏散了那群人,程景明扶著我坐下,突然笑了一聲。

我看過去:“笑甚麼。”

他沒像以前那樣立馬縮回殼道歉,嘴角依然揚著。

“想到野哥剛剛說自己是被嚇暈過去的,就好笑。”

“……”

似乎開啟了閥門,他咯咯地笑個不停。

陽光踩在他的長睫毛、高鼻樑上,一下一下,似乎在有節奏地彈奏一首美妙的歌。

我突然有個衝動,也這樣做了。

我吻住了陽光。

隨著節奏在他眼皮上落了個吻。

咯咯的音樂聲戛然而止,他看著我,嘴巴驚訝地圈起一個“O”形。

我看著他:“親都親了,要不要試著接個吻?”

遊樂場看過去,長椅旁,坐檯上,到處都有接吻的小情侶,我們混沌其中,倒一點也不會奇怪。

程景明嘴巴張得更大了,一副小媳婦樣兒。

算了,等他親口說出來太難了,我直接掰開他的下巴,親了上去。

大概是剛剛做了些刺激的遊戲專案,也大概是我身體的原因,我的心跳加速讓我大腦也變得衝動起來。

突然,程景明推開了我,站起身來。

他臉上染著些粉色,可眼神卻閃躲著,他二話沒說,朝一個方向瞥了一眼迅速回頭,拉著我就走。

我看過去,烏泱泱的人群頂著千百個腦袋,看不出甚麼門道。

又回過頭,視線從前面急匆匆逃離的人落到那兩隻緊攥著的手。

笑了笑,任他拉著。

直到一處寂靜的地方,他才停下來。

然後抱著我的頭,吻了上來。

8

早知道就帶他早來遊樂場了。

腎上腺素的狂飆就容易讓人做一些衝動的事,不然程景明那種一碰就縮回去的性格,一百年也不可能主動吻我。

但事後他又不承認了。

“野哥,我們就當沒發生過,你不要告訴別人。”

他一溜煙兒就跑了,更是和我慢慢拉開距離。

迎面碰到就跑,食堂碰到立馬收拾餐筷,就連回宿舍都跟我岔開了。

小跟屁蟲走丟了。

我不怪他,我那天太沖動,嚇到他了。

程景明經歷過被人人喊罵的日子,肯定小心謹慎點,無非就是怕我倆的事被曝光,那種日子再次重蹈覆轍。

但是我不怕了。

程景明比我勇敢。

初中時身旁的兄弟都開始討論哪個班的女孩兒更好看,腿更長,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卻對男人更感興趣。

我一個男人喜歡男人?這事兒怎麼聽怎麼奇怪,就像我家那隻柯基會喜歡上隔壁那隻藍貓一樣。

但事實上不會,他倆經常幹架。

當時我嚇壞了,懷揣著這個秘密,生怕別人嘴中不近女色的野哥其實是個變態,那說出去誰還會把我當大哥看?

後來我去網上查時,才發現不止我一個人這樣。

這樣的小眾性取向讓我心底開始慢慢有個準,世界上不止我一個人這樣,所以我不怕了。

當我爸的巴掌落下來時,我也的確是這樣犟嘴的。

只不過巴掌落得更兇,“他媽的怎麼養出你這麼一個比崽子,你再說一遍你喜歡男人我就把你給閹了!”

青春的叛逆讓我變得更忤逆,可真正讓我開始對這件事閉口不談的是我那個圈子的兩人自殺的事兒。

我才明白,大眾的眼睛嘴巴是上千根箭,非要把人戳成篩子才肯罷休,原來同性戀這件事,是不會被接受的。

人們可以接受男人精神肉體出軌,接受男人家暴,接受他們愛女人時做出一切的荒唐事。

卻不能接受男人愛上男人,哪怕甚麼都不做,且這種排斥程度男人似乎更大。

在他們看來,是男人的恥辱。

可程景明就敢承認。

儘管他被人扒光了曬在大眾炙熱的毒視下,儘管他渾身顫抖著不敢反抗,但他仍舊敢承認。

怎麼會有人這麼弱小又這麼強大啊。

所以,我也不怕了。

包廂裡,程景明似乎沒料到我會來。

也是,我都跟那幫弟兄串通好的。

他要是知道我來,他肯定不來。

他刻意坐在了一處離我遠的沙發上,將自己最大限度隱蔽在角落裡。

沒關係,今天的主角是我。

今天人挺多的,一個人打趣著:“野哥,不然叫幾個?都是哥們太沒勁了。”

他們之所以問我,是因為這種事都是記我賬上的,我點了頭。

沒過多久,幾個穿著緊身衣的女人端著酒就進來了。

程景明更將自己蜷縮起來了,不過這群人倒是知道程景明的性取向,本來沒打算跟他一起混,不過後來我帶著程景明,他們也都不說甚麼了。

也慢慢習慣了,和程景明交流也不怕不躲不嫌棄了。

所以,大家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最開始沒接觸過不能承受。

只不過當大家知道他們口中的野哥也喜歡男的時,會是甚麼表情。

“我喜歡男的”這幾個字沒那麼難說,之前怎麼就覺得是一座山呢。

果然,話一出口時,包廂裡沉默了一瞬。

我叼著煙看著他們的神情從不可思議到震驚,最後他們一股腦將那群姑娘轟了出去。

最後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緊張,可夾著煙的手還是輕微地顫抖了幾下,我煩躁地掐滅了煙,靠在沙發上聽他們接下來的話。

如果大家需要一定的脫敏訓練,我希望這次,我是那個靶子。

被穿個稀巴爛,人們膩了習慣了,也就不會再稀奇了。

喜歡男的沒甚麼大不了,我不緊張,可心跳還是嚎叫個不停。

所以程景明那麼小一個身體,到底怎麼承受得住這些的?

“野哥,你要是早說,我們就男的女的一塊叫進來了。”一人打破了沉默。

“對啊對啊,現在同性戀不是個甚麼大不了的事,我聽說那個著名的港明星就喜歡男的。”

“我們野哥這顏值,男女都能拿下是吧。”

他們招招手,大喊著:“叫幾個男的進來。”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滾。”

包廂氛圍又恢復如初,縮在角落的人嘴巴的 O 形就沒停下來。

真想過去吻他一下,他承認就行,我承認就這麼驚訝?

到最後,大家插科打諢就記起旁邊的程景明,這個話題又被挑起來。

有人立刻拉郎起來。

氛圍開始變得詭異,我看著眼神躲閃的程景明,他低著頭一口否認。

“我是喜歡男的,但並不代表我喜歡野哥呀。”

“他就像我哥哥一樣……”

“弟弟怎麼能喜歡哥哥呢……”

眾人沒勁,也就不問了。

雖然能猜測到他不會當場承認,但這話說出來還是結結實實插了我一刀。

真想當場質問他,那天吻我算怎麼個事。

算了,以後的賬慢慢算。

如果到時候我還活著的話。

9

我喜歡男人的訊息很快被傳到了學校。

我那幾個哥們氣得不行,非要一個個排查出內鬼。

沒甚麼好排查的,本來這件事我就沒想著要瞞,而且,為甚麼要瞞?

我們沒偷沒搶沒犯法,怎麼就搞得見不得人。

只不過確實也多了一群聲音,一群眼神,一堆喜歡嚼舌根的嘴。

每次聽到時,都覺得更好奇,程景明怎麼在這個破爛似的世界裡存活這麼久的?

明明脆弱得像個篩子,現在倒覺得他挺牛逼。

程景明突然也不躲我了,時時刻刻跟著我,只不過時不時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對不起。

我說要覺得真對不起,就再親我一下,然後我倆宣佈出櫃,炸爛那群人自以為是的價值觀,成為學校第一對公開的同性戀。

甚麼倫理三綱五常,統統炸爛。

程景明搖頭,我就調戲他,那就別說話,不然張一口嘴我就親一口。

他就真閉嘴了,然後給我傳小紙條。

“野哥,不然你躲幾天吧,躲一躲大家忘記了就不說了。”

“野哥,其實他們也就說說,他們不敢真做的。”

“野哥,他們說的時候你就聽著就行,別動手,不然鬧到警察局是你吃虧。”

動手倒差點幾次動手,因為他們罵程景明,罵那個穿著黑絲的女裝大佬和仇野不知道在宿舍幹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你要是敢打,我就訛到你家傾家蕩產!”

每次都是程景明衝出來,拉住我說,野哥我們走吧。

錢我肯定賠得起。

我只是覺得好不公平。

更不懂程景明怎麼在這樣不公平的世界成長起來的,我心疼。

我就吻上了他,他嗚嗚囔囔地掙扎。

我笑著看他:“你說話了,我說了你張嘴我就親你。”

程景明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他抱著我就開始啃。

雖然別人傻逼的眼神多了,但程景明卻更主動了,我覺得我賺了。

然後我就故意拉著他晃悠到那些傻逼的面前,在他們驚恐噁心的眼神下親程景明。

噁心不死你們。

閒下來時,我就帶著他逛逛學校的湖邊公園,我倆所過的地方,總能瞬間清場。

然後剩下零零散散剩幾個人和我這一對,倒是清淨。

我叫了一聲程景明:“我倆像不像武俠劇裡被世人汙衊的大俠?只能相互打氣舔舐傷口。”

程景明被逗笑了,然後認真回答我:

“因為世人都是愚笨的。”

對,世人都是愚笨的,只有我和程景明是最聰明的,所以我倆是一對。

但不被理解的大俠通常都會有個不解人意的爹。

我爹死了。

可程景明的爹還禍害千年。

遊樂場那次,我調出了監控,程景明那天慌亂逃跑的樣子根本不像害羞。

果然,在人群裡我找到了他爹。

他舉著手機,笑得奸詐猥瑣,不過我不在怕的。

我是在一個破小區找到他爹的,穿著大花褲衩,抽著煙正大聲打著牌。

“多虧了你聰明,把景明這小子送到這學校,我本來想著花這冤枉錢幹嗎,果不其然吊了個大的。”

被甩在桌上的照片零散鋪開,照片裡的我正在親程景明。

一旁的人開口:“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還是我那媳婦兒出的主意,有錢人就喜歡不一樣的。”

男人笑著:“對對對,還是你媳婦兒聰明。”

說著又嘆了口氣:“說起媳婦兒,真不知道我兒子中了甚麼毒,只聽他孃的話,他娘也是個倔種,要不是我把那女人打殘廢騙說病了,她兒子肯那麼聽我的話?也不知道遺傳誰了,娘裡娘氣的。”

“哎不說這事了,你試過沒?”,那人沒點透,只是眉毛高高挑起。

“操,王二你也學那有錢的變態了不成?”男人是罵的口吻,卻笑得賤賤的。

我想不清我那天怎麼過去的,又怎麼離開的。

我只覺得周遭的血液瞬間衝向大腦,冷冰冰的,炙夏也沒能解凍。

我是被我那繼母張天從派出所撈回去的。

一向和善的女人第一次大發雷霆。

“仇野,你長能耐了是不是,你要殺人啊!那麼粗的一個棍子你全插人家的嘴裡!”

我半躺著,我也一身的傷,但我只恨沒當場殺了他。

帶下他去,地府裡我也饒不了他,把他對程景明做的事對他再做一遍。

做百遍,做千遍。

張天看著我,突然就不說話了,扔了一沓紙巾過來。

“我都沒哭,你還哭上了,你知不知道你耽誤我多少事。”

我驚得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甚麼時候哭的,丟人了。

女人坐在一旁:“你要殺人也給我滾遠點殺,我可不想我兒子有個殺人犯哥哥。”

我拔下針管,翻下身:“那我把他運出國殺。”

“你給我站住!”張天硬把我拉下,給我重新插上針管。

我才發現,印象裡我爸娶的那個漂亮年輕的姐姐也已經有了皺紋了。

“你學校那些爛事我不管,你喜歡男人女人跟我也沒關係,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殺人了你痛快了,別人怎麼想。”

“跟我有甚麼關係。”左右我不過是死。

女人看著我:“我說的是程景明,你殺的可是他爹,你可是他喜歡的人。”

我沒想到同性戀這件事被她以這樣輕易的口吻揭破。

我望過去。

女人一副看弱智的眼神看著我:“到底是 20 出頭的莽撞小子,你以為他爹沒拿著那幾張照片找過我?你倒好,直接吊鉤子上。”

我沒說話,我沒理反駁,我沒想太多,聽到那些話就控制不住了。

一聽到程景明三個字就甚麼也顧不得了。

女人垂著眉眼,仔細給我貼上最後一截膠布,眼神晦暗不明。

“你也是大膽,你還真以為這地方容忍得了同性戀,你這麼招搖,弄得學校人人皆知。”

“現在條件好了,你稍微忍忍,把他弄出國,你倆好日子不就來了?”

我從來沒想過張天會這麼心細地給我出主意,更沒想過她對我上心過。

我是個從小就不求人的性格,更別說繼母了。

可現在卻有種,在對抗全世界行走的路上,我身後又站了一個人的感覺,這種感覺陌生得讓我有點彆扭。

“張天,怎麼突然對我這麼關心?”這絕對不是她母性大發,要彌補過去幾年的母愛。

張天看著我,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感:“你知道結束這件事最快最自保的方式是甚麼嗎?”

找個異性結婚生子,堵住各位的嘴。

就像她一樣。

她垂著眉眼。

“小野。”

“別步了我的後塵。”

我愣住,張了張口,資訊量大到讓我有些呆滯,只吐出幾個字:

“謝謝你。”

10

程景明知道這事之後,抱著我哭了一場,說要不分手吧。

別管他了,反正已經習慣了。

怎麼可能放過他,就算我放過他了,他那老爹估計就開始找下一個目標。

我拉著懷裡哭得發顫的人,說:“我們出國吧。”

程景明眼睛眨了眨:“可是我……”

“我倆一起出國。”

程景明看著我:“真的嗎?”

騙他的,我住院那段時間整整暈了三天,醫生說我以後暈的時間只會長不會短。

所以得趕緊趁著我眼皮沒合上把他送出去。

不過這事就得多拜託我那老母親了。

人依賴是會上癮的,我找了張天一次就有第二次。

引得張天破口大罵:“你是吃準了我一定幫你是不是?”

我安撫著發火的她:“你那代沒有抗爭成功,也肯定很希望我們這代有點成果吧,拜託了老母親。”

張天愣了愣:“打感情牌沒用!”

我瞥了眼她電腦桌上出國的資料,頭都沒回,彎了彎嘴角。

我打得程景明他爸不輕,起碼沒再來找麻煩。

再找也不怕,我再打一頓就是了。

這件事說複雜其實也不復雜,就辦點證明、證件,送出去就行。

然後我找個藉口先不去,不解決掉他爸,我不放心。

死了都不放心,誰知道他爸又會做出甚麼喪心病狂的事來。

單憑他那些賣孩子的勾當,加上拐賣女人,就能讓他受好幾年。

飛機起飛那天,我送程景明去了機場,他本來高興地拉著我,卻瞥到我空蕩蕩的手,又不高興了。

“你不去嗎?”

我本來想扯一堆理由來個煽情,讓他記我一輩子,死了也記得我,愛本來就是挺自私的。

但我沒時間了,因為醫院那邊傳來程景明他爸跑了。

不能在這個時候壞了事,還好程景明也信我,飛機起飛的下一秒,那個男人就出現了。

狗血的劇情沒有發生,只有男人的對決。

“他是我兒子,你憑甚麼把他送走!你把他送哪去了!”

他去哪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眼前的男人馬上就要去哪兒——一個天生就屬於他的地方,他將在那個地方吼叫,直至沒了力氣開始懺悔。

甚至沒到懺悔就死了,但相比於死,我更希望他痛苦地活著。

我突然不想殺他了。

打他一頓,再出點錢把他塞進醫院,直至他不犯賤了,不找他兒子了。

但我阻止得了人,阻止不了輿論。

輿論常常比法律更能直接殺人。

流言蜚語就像條條狡猾的水蛇從莊重的律文裡鑽出。

我起初不信,後來信了。

文字在殺我,漫天飛的不是我和程景明的照片。

照片裡只有一個無措的小男孩兒,他的眼神懵懂天真,卻讓人看了心疼。

像個破爛的布偶娃娃一樣看著鏡頭。

程景明酒醉那天,一直嚷嚷著他髒,可那天明明被吐一身的是我,髒得是我才對。

他一點都不髒,我只想抱他。

抱程景明。

抱照片的男孩兒。

我想把照片全都撕下來,堵住那些討論程景明的人。

但我撕不完,也堵不住。

我搞不明白為甚麼他們的第一攻擊物件不是那群成年人,而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孩子,後來我明白了,大家都更擅長欺負弱小的、沒法兒反抗的,來彰顯自己的大義凜然、公平正直。

我被各種黑色影子圍堵得水洩不通,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我想程景明就是在這樣黑乎乎的環境裡變得膽小敏感的。

還好我聰明,提前把他送走了。

人能在不懂的時候能承受一次,卻沒辦法在懂了之後承受第二次。

我再進醫院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張天說程景明那邊已經穩定了,只不過老是問我甚麼時候過去。

電話一撥通,程景明充滿朝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清脆沁人。

看來送出去送對了,不蔫巴了。

他一句句地說著那邊的見聞。

“野哥,國外原來是可以的,我旁邊的鄰居都結婚了呢。”

他聲音變小也羞起來。

“對了,我們樓下有小孩搭建起的鞦韆,我偷偷試了試,大人也可以蕩起來。”

“屋子是落地窗,不過沙發顏色太深沉了,我想著等你來就換個其他顏色的。”

“對了,我爸沒再找你麻煩吧。”

“對了對了,我自己留出一層櫃子裝那些裙子,就只用了一層哦。”

“野哥——”

“你甚麼時候來呀。”

他這句話不亞於在說“我想你了”。

我笑著聽他說那些話,腦子已經構建出我們以後的生活。

我以前覺得那種循規蹈矩的生活特沒意思,所以從小就打架,當大家的野哥,就連我說出我喜歡男人的事起初都被我爸當作是我尋新鮮事鬧著玩兒。

現在就覺得,不是生活沒意思,只是沒遇著願意讓我靜下心來的人。

而此刻,他正在我耳邊嘟囔個不停。

我也恰好願意聽罷了。

我說:

“程景明,再等等。”

“我馬上就過去找你。”

我突然不想著一個人扛下所有了,談戀愛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兒,他跟著我快樂也得跟著我痛。

我也不怕程景明知道我活不久的事兒了,起碼我沒死之前,我倆還能快活一段日子。

我死了,他懷念我也好,再找其他人也好。

我都管不著了。

11

張天沒能把那個男人送進去,他也不急著找兒子了,只不過獅子大開口要一億。

一億沒有,我能給他一億個巴掌。

不過男人似乎很有底氣,說我肯定願意花錢買下他那寶貴的一張照片的。

我不在意,可照片翻落時,我失去理智了。

顧不得哪是哪兒,針管的液體混合著血水從男人崩掉的牙齒粘連成絲兒,他卻笑得發狂。

“挖啊,你們接著挖,看能不能把你們家老底也挖出來。”

“真是老天都在幫助我,我說你怎麼看著那麼眼熟。”

“小子和老子眼光都碰到一塊去了。”

我想痛罵老天。

我一直納悶我怎麼從小就喜歡男人,原來這事兒是遺傳我老子。

原本沒露頭的照片此刻只露了一顆,卻足以將我整個人給點燃。

我顧不得張天的計劃了,所有的腦子理智此刻都鑽到我的手指裡,要攥緊了咯出血了才好受。

被揍得渾身是血的男人嘴巴也堵不住,我只好拿著拳頭塞進去,堵到嗓子眼。

可話還是飄進了耳朵:

“想把我送進去,我看你們脫得了甚麼關係!”

我不怕,但我想到了張天那麼寶貝她的兒子,要是受了牽連,張天不得罵死我。

我抬頭,就看到了張天,她的視線落在那張被血沾染了的照片上。

隨後她撥打了 110,平靜地說好地點後,然後看著我。

“小野,警察來之前,隨便打吧。”

那我就沒甚麼好顧慮的了。

12

嘀嘀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蹦迪。

我好像看到了程景明,他在國外,怎麼會回來。

肯定是我太想他了,太想了就會夢到他。

那真是個好夢,我不想醒來了。

醒來了得有一堆破事要解決,我把他爸打死了沒,我不記得了。

死了得坐牢吧,可我也快死了,那該不會牽連到張天吧,她不得暴躁得把我墳挖了?

所以我就別醒了,反正夢裡有程景明。

他就在我旁邊坐著,嘴巴嘟嘟囔囔的。

碎碎念地從他小時候講起,又開始講一堆有的沒的事。

我不想聽,他偏要講,夢裡的程景明氣得人癢癢,我想把他嘴堵上,但是我動不了。

突然天空下雨了,雨是燙的,只下在我臉上。

我說程景明你快看多奇怪啊,卻發現下燙雨的老天爺就是他的眼睛。

遠處張天看著我,旁邊是程景明,程景明手裡有枚髮夾,卻沒給我。

我不怪他,我心疼他。

那麼小甚麼都不懂,但長大了受懲罰的、揹負著輿論的卻還是他。

都說老子的債兒女償,我是來還命的,所以活該我一出生就長個治不好的瘤子。

這是我們一家子欠程景明的。

我流著我老子的血,我覺得我噁心。

從小花著他的錢,我在班裡為非作歹時,程景明卻連個學都沒法上了。。

所以我對程景明說,我是該死的。

程景明卻哭了,他搖著我,說再等等,會有系統來救我的。

我笑了,別不是傻了不是,但都這樣的人心裡卻還裝著個童話,我不忍心揭穿。

我只能哄他,我說我不死,我死不了,我命大。

但他聽不到似的一直在哭。

周圍圍了一群人都在哭,哭喪似的,我想站起來一人給他們一拳。

我煩躁。

媽的,一個個的,我是同性戀所以離我遠一點吧,我之前不信邪,但現在我承認了。

人只要活著,異議就不會消失,只不過我們承受得更多,我不怕,但我不想再牽連其他人了。

我也不想承認我是我老子的種,我想開口不是所有同性戀都是那樣的,但似乎因為老子的事,毫無說服力。

我頭疼。

腦子裡煩人的嘀嘀聲甚麼時候能結束,叫得我做夢都不安生。

程景明說要不要跟著他一起去國外,我說行啊。

他說他爸爸判刑了,我說好事啊。

他說張天阿姨不怪我。

他說跟著他走吧,他挑好沙發了,去了就蕩一天的鞦韆。

我說行,然後我倆抱在了一起。

我推著鞦韆,程景明坐在上面笑,蕩累了,我倆就窩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接個吻,然後一起去廚房做飯。

程景明說不然我們結婚吧。

我說我倆誰穿婚紗。

男人低了眉眼,將那枚粉色髮夾別在頭上。

今夜,他就是最美的新娘。

煩人的嘀嘀聲終於結束了,今夜我可以做個好夢了。

13

仇野有件遺憾的事。

他沒捧著花朝程景明來個正式的告白。

就結束了。

葬禮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只有程景明在笑。

所以人穿的黑色,只有程景明穿的白色。

白色婚紗上別了個髮夾。

葬禮與婚禮,慟哭與歡笑,沉默與熱鬧。

詭異地,一起發生了。

14

仇野死後,程景明性格大變。

他說話行事也越來越像仇野,似乎這樣才能證明那個人從來沒有消失。

程景明也是這樣覺得的。

那件事過後,他從小生活地方的那些事全部被扒了出來,更是上了重大新聞。

眾人對他的非議變成了同情。

程景明討厭別人投過來的任何帶有感情色彩的眼神。

並不是所有後知後覺的道歉都能得到原諒。

跟他一起的,有的承受不住死在了包間,有的明白後受不了自殺了。

遲到的公平給他們帶來了甚麼?死後的一身同情嗎?

仇野快不行那天,程景明一個人赤著腳,三步一叩首地拜到了寺廟。

他請求天啊地啊顯顯靈。

那天他發瘋似的跑到仇野的病房說:“再等等,有系統會來救你。”

病房的那群弟兄都以為他瘋了。

張天在一旁落淚,沒說甚麼。

但程景明沒瘋,他的確聽到了, 直至後來他做了言情繫統,也沒能把仇野救活。

公司說, 人都沒活氣了,換言之,仇野自己都沒活下去的慾望了。

這樣的人,救活了也是個傀儡。

不如就放棄了吧。

程景明不,他不相信仇野不想醒來。

程景明就帶著這樣一身記憶活過一年又一年。

就這樣等了仇野一年又一年。

這肯定是對他的懲罰, 程景明也甘願接受這樣的懲罰。

他開始覆盤他和仇野的回憶。

他後悔包間的自己為甚麼要否認喜歡仇野, 他喜歡仇野, 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他後悔自己怎麼沒早點把髮夾送出去, 髮夾是他媽媽臨死前送給他的,說以後遇見了喜歡的人就送出去, 媽媽在天之靈會保護的。

如果早點送出去, 仇野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更後悔自己坐飛機出去, 把爛攤子都扔給了仇野, 他相信仇野是無所不能的,卻也忘了仇野並不比他大多少。

他們兩個人。

一個認為配不上。

一個以為活不久。

就這麼大剌剌地耽擱了那麼長時間。

……往後的日子裡, 程景明總是在後悔,後悔每一件事。

那些爛不掉的記憶一遍遍刺痛他才好。

直至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活了多少年, 只知道世界開始接受同性戀。

如果他和仇野生在這樣的時代就好了。

再到後來, 他同事系統下場戀愛, 公司大換血時集體放假。

程景明獨自穿著那身第一次見仇野的女裝,坐在仇野的墓前。

“姜洞那小子是幸福了。”

“如果你還活著, 我倆肯定比他幸福。”

“阿野, 你甚麼時候肯回來。”

記不清仇野和程景明第幾次接吻時, 仇野突然擰了程景明一下:“叫聲阿野。”

野哥是大家的。

但阿野是他程景明的。

程景明做系統後,帶過那麼多對愛人情侶, 無論結局悲歡, 起碼都能透過系統苟延殘活幾世。

卻只有他的愛人, 沉睡在冰冷的地下。

程景明靠在他的墓上,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阿野。”

“你個大騙子。”

“你說會出國找我的。”

“阿野。”

“你回來吧。”

名字碎在風裡, 四散各處,悄無聲息。

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永久得不到回應。

……

仇奇說看到程哥哥了,張天愣了好一瞬,才記起這麼個人來。

幾十年過去了, 他早就死了幾十年了。

仇奇是在高中回家參加葬禮看到程景明的,他忘不了他一身女裝,“太像了。”

“在哪看到的?”

“就我哥墓前,也是雙馬尾。”

張天拄著柺杖就要去看。

仇奇也知道肯定不可能了, 他哥的葬禮和程哥哥的葬禮是挨著日子舉行的。

兩個人用命並沒換來大家的理解, 只有同情。

但張天到墓前就愣住了。

仇奇覺得他媽也年紀大了老糊塗了,不然不可能摸著墓碑說:“小野,你也該醒過來了。”

都死幾十年,沒準骨頭渣都不剩了。

他也沒駁老人家的意, 就插著兜隨意看,然後視線就落在了墓前的那抹紅上。

一枚小小的玫紅色髮夾,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哥墓前。

仇奇正疑惑著。

張天就哭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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