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校園到婚紗，12 年感情，他愛上公司新來的小妹妹。
我轉身離開成全真愛，小妹妹卻來擾我安寧。
她拿著一張孕檢單得意洋洋地來鞭屍我這個前任。
我笑著恭喜她，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1
成家俊最近很反常。
前不久我們手拉手逛商場，他看著我們交纏在一起的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三三，以前拉著你的手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現在再拉你的手卻如同自己的左手拉右手。”
又有一次，我因為他答應週末陪我又反悔，對他使了點小性子。
不過是哼一聲背過身去不跟他說話，帶點撒嬌的意味。
想他像以前那樣抱抱我，我就會好的。
他卻木著一張臉說：“三三，我工作忙，你要理解，你已經不是十八歲的時候了，我看到你這個樣子，心中只有厭煩。”
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重話，最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言語刺激我。
這段時間他確實忙，公司正在發展的關鍵期，他要處理公事，要應酬客戶，早出晚歸。
我以為是壓力逼得他性情大變，所以沒有跟他計較，並在生活雜事方面加倍用心，把家中大小事務處理妥當，不使他分心。
我們從校園到婚紗，同甘共苦 12 年，現在生活遇到小小的磨鍊，只要大家一條心，齊心協力地闖過去就好。
他下班到家，我接過他的皮包與外套，聽他倒苦水：“現在的小孩兒不知在學校都學了些甚麼，出來工作，一問三不知，全得手把手現教。”
公司前些日子新來了幾位應屆畢業生，剛畢業沒有工作經驗，少不得要花些心思栽培，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只要他們肯學就好。
我正準備安慰他，卻聽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說：“姜楠倒挺伶俐，也肯吃苦，就是膽子小了些，大聲點跟她講話都能把她嚇一跳，像頭受驚的小鹿。”
他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帶著憐惜的神情。
我心頭一驚，感覺不妙，想問問這個女孩兒的詳細情況，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年輕就是好啊，連眼神都是澄澈的，她比我小七歲呢，我們老了。”
小七歲，便是二十二，確是朦朧美好的年紀。
一起來的 5 位新人中有 3 個女孩子，他獨獨提起姜楠，我有預感，往後他還會無數次提起她。
2
我訂做了兩件旗袍，拿回家來穿上身對鏡自賞。家俊從客廳進房間，我轉了一圈問他好不好看。
他草草看兩眼，不像往常一樣讚美我，反而有些陰陽怪氣：
“你福氣好，不用工作也有靚衫穿，日日睡到自然醒再出去飲早茶。姜楠只得兩套換洗衣衫，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公司。她出身貧苦，甚麼都要靠自己爭取。”
聽到此言，我既生氣又疑惑：“姜楠出身貧苦又不是我的錯，為何要把我們放在一起比較？”
以前我披麻袋他也讚我仙女下凡，現在卻話裡話外諷刺我不勞而獲。
我確實沒有上過班。一畢業他便急急向我求了婚。
他說他小時候的願望是長大，長大之後的願望是娶我。
而我覺得此生不會再有人比他更愛我，既然是嫁給愛情，宜早不宜遲，於是答應了他。
爸媽剛開始不同意，才剛畢業就結婚實在太倉促，他們希望我享受幾年自由自在的生活之後再踏入圍城。
但是架不住他的鍥而不捨和信誓旦旦，父母還是含淚將我交到了他手上。
結婚之後要賺錢買柴米油鹽，我當然要出去找工作。
他又把我攔下來：“三三能夠賦閒在家坐享其成，才是我成家俊奮鬥的動力和意義。”
我們都來自普通家庭，只靠一人工作想要在此城市立足顯然不可能。
於是他創業，創業之路有多艱苦暫且按下不表。
他焦慮得睡不著覺，我也為了公司的註冊檔案奔波，陪他跑遍大大小小的電子展會拉來第一批客戶，落得腰肌勞損。
可幸公司生意蒸蒸日上，我便留在家主內，他主外。
現在賺錢的看不起出力的，我不服氣，想要找他理論一番，轉頭髮現他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看著他一臉的疲憊，臉上的鬍子好幾天沒刮，我又心軟下來，幫他蓋上被子。
3
但是情況越來越糟，他總有理由挑我錯處。
下班回來，我端出低脂餐，他一拍筷子：“每天不是水煮就是蒸，一點味道都沒有。”
剛開始我還耐心跟他解釋：“你體檢不及格，醫生叮囑，有脂肪肝的人要吃得清淡些，等週末我再做些大肉給你解饞。”
他不依不饒：“上班辛苦勞累一天，回家來還不能吃飽，誰受得了。”
他完全不講道理。
我為了他的健康，費盡心思研究食譜，要清淡又不能沒有味道，要有營養又不能太補，他又有諸多禁忌，牛肉、羊肉不吃。
我每天想菜譜想得頭昏腦漲不說，為了照顧他的感受，我愛吃辣也忍住了，陪他一起吃清淡的低脂餐。
如今，為他著想倒成了我的過錯。
離譜的是，做飯不合心意是錯，不做飯也是錯。
他看見桌面空空，問我怎麼不做飯。
“今天太忙，來不及做，我們出去吃。”
他張嘴就來：“你甚麼都不用做，有甚麼好忙？”
我心冷如冰，我跟他講過今天要回老家看他外公。
他媽媽和他外公住在 2 小時車程之外的老家。老人家年紀大了，眷戀故土，不肯搬來我們城市同住。
他外公今天突然頭暈，我回去盡一份孝心。
一來一往四個小時，加上中間陪外公去醫院的時間，當然來不及回來煮飯。
而且就算不用回老家，我平時也沒有閒的時候。
結婚之後，他的人生只剩兩件緊要的事，上班與睡覺。
其餘種種，大到裝修房子，小到他上班的衣褲鞋襪，都由我一手操持。
人情世故也是我去周旋，老家來人我負責接待，老家紅事白事我負責走動。
他家是單親家庭，婆婆與外公同住，兩位老人有個頭暈發熱也是我回去照顧。
他以前誇我能幹，現在他責備我遊手好閒。
有些東西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了。
4
今天我生日，以往凌晨 12 點剛到，即便他睡著也會調鬧鈴叫醒自己，抱著我，下巴抵在我頭頂祝我生日快樂。
語氣溫柔，無限眷戀。
剛在一起時，他拍胸口向我保證：“三三，以後每個節日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他也確實給足我儀式感，直到去年公司步步高昇，陪伴變成了紅包，而今年祝福都沒有。
鑽石恆永久，真愛卻不一定能永留存。
我還是一大清早起來煮了長壽麵，問他要不要加雞蛋。
他吹好髮型，抓起車鑰匙出門，只留下一句：“今天有緊要事忙，我回公司再吃。”
他最近特別注重外形，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在家裡吃早餐，再忙不可能連吃早餐的時間都沒有。
我去了一趟公司，成家俊不在。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我不曾見過的粉紅色便當盒，便當保溫袋上有個小鹿掛件。
我好久沒來公司，多了幾張陌生面孔，想必是他口中提到的新來的畢業生。
經理吖珍替我介紹這幾位新人，他們靦腆又甜甜地喊著：“老闆娘好。”
裡面沒有那頭驚慌的小鹿，我問吖珍：“還有一位呢？”
吖珍臉色有變。
吖珍是公司元老，創業時就跟著我們，跟我比較談得來，私底下是很好的朋友。
我請她到樓下飲茶，她告訴我：“老闆今日拜訪重要客戶，欽點姜楠陪同。”
我便明白了大半。公司業務骨幹好幾個，拜訪重要客戶怎會選一個沒有經驗的新同事，不過是假公濟私。
“老闆對姜楠青睞有加，姜楠為了報答老闆的知遇之恩，天天變著花樣給老闆送早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私下警告過她，老闆的生活起居自有老闆娘照料，讓她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必操這閒心。只是人家依然我行我素，整個公司都知道。”
啊，大家都知道，難怪我進公司時，他們看我的目光有些異樣。
之前我把他的反常歸因為壓力大，我以為我們之間還有得救，卻不知他已經過上另外一種生活了。
是我自欺欺人。奇怪的是我並不憤怒，反而有心頭大石落地的釋然。
吖珍叮囑我：“三三，我是外人，不能為你斷家務事。我知你性情灑脫，很多事情不計較，但是老闆年輕有為，你總要盯緊些。”
感情生活，你情我願，如果要靠手段留住人心，也未免太悲哀了些。
5
我謝過吖珍，與她告別。
走在街上，聽見梁詠琪唱：
“我彷彿玻璃鞋盡碎，一點點玻璃鋪於心裡……”
“盡情愚弄我吧，我自行回家沒有眼淚要留下，不要忘記我不會是個笑話。”
十首流行歌曲九首唱情愛，總有一首能唱盡人的心聲，唱得人流淚。
晚上九點，他還沒有回家，我獨自挖著蛋糕，忍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甚麼時候回來？”
他語氣不耐煩：“還在忙著呢，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聽見電話那頭推杯換盞的聲音。
十分鐘後他更新了朋友圈：【久違的激情。】
配圖是與客戶的合影，一大群人，他身邊站著一位笑意盈盈的女生，朝氣蓬勃。
不知情的人以為是談成了生意的激情萬丈，只有我一眼看到第二張圖，紅酒牛排的二人燭光晚餐下，角落有一片飛揚的裙角。
我們 12 年的感情被生活磨得死氣沉沉，如今他又找到了一片盪漾的春水。
人總要親自求證，才肯死心。
傷心之餘，接到媽媽的電話，她和爸爸在電話裡為我唱生日歌：“我的小公主，生日快樂，爸爸媽媽希望你健康快樂。”
我二十八歲了，在父母眼裡仍是小孩子。
每年生日，他們都祝我健康快樂，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要求。
他們不需要我事業有成，不需要我光宗耀祖，只望我健康快樂，只有父母才這樣毫無保留地愛著我。
我忍著哽咽的聲音，邀請他們過來玩：“爸媽，你們來深圳玩，我陪你們看看這個城市。”
其實是我需要他們的陪伴。以往他們總也不肯來，怕打擾我們生活。
爸媽要來，我例行公事告訴成家俊一聲。
他盯著手機，似在跟誰發訊息，低著頭回我一句：“你陪他們逛就好。”
他以前最討厭把時間浪費在社交軟體上，現在卻手機不離手，一有訊息提示音便急急拿起手機檢視。
我如鯁在喉，默默關燈睡覺。
我大可似潑婦般搶過他的手機發一通脾氣，或者找上門去與姜楠正面交鋒，把她的事蹟告知她的父母。
可是又有甚麼意義，到時候披頭散髮，可悲可嘆的不過是我自己。
既然人心留不住，且隨他去吧。
爸媽來深，問起成家俊，我只說他忙。
我帶他們去逛世界之窗，去歡樂谷。媽媽不敢玩太刺激的專案，只挑了海盜船。
船蕩起時，她尖叫著撲進爸爸懷裡，還不忘伸手拽住我，生怕我掉下去。
經過商品店，媽媽看上一頂寬邊闊簷的編織帽，戴在頭上問爸爸好不好看。
爸爸笑眯眯：“好看，淑芬最好看。”
媽媽得意洋洋，拿起另外一頂同樣的帽子戴在我頭上：“我女兒戴著更好看。”
爸媽在一起三十餘年，雖然也曾磕磕碰碰，但感情總是堅定的。
送爸媽回家之後，我心裡已做了決定。
6
微博上有個陌生人關注了我，頭像是頭奔跑的小鹿。點進主頁逛了一圈，都是她絮絮叨叨的日常。
最開始是她一個人的傷心自憐：【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慢慢變成：【看見愛的人吃著自己做的早餐也是一件幸福事。】配圖便是那個粉紅色的便當盒。
最新的一條發於一個小時前：【幸運的是，我愛的人也愛我。】配圖是饕餮大餐，與十指相扣的手。
那隻大手與我走過 12 年，它的紋路我實在太過熟悉，尾指還有一處傷痕，是那隻笨手替我削蘋果時不小心割傷後留下的。
成家俊最近開始夜不歸宿，原來是墜入了溫柔鄉。
我以為他至死不會離開我，想不到替我削蘋果的手也會擁別人入懷。
不過我已決意要分開，他宿在哪裡又有甚麼關係。
可恨的是，結了婚之後的散夥不能似拍拖那般，鋪蓋捲一捲便瀟灑走人。
我們雖然沒有孩子，也有些家當要分一分。
那都是我陪著他打拼來的，多的我不惦記，該是我的我也不會拱手讓人。
我只好給他打電話：“成家俊，你甚麼時候有空，回來我們談一談。”
成家俊回來的時候意氣風發，臉上帶著紅光。
我開門見山：“成家俊，我們離婚。”
他一愣：“三三你發甚麼瘋？”
“我有沒有發瘋，你心裡清楚。我們畢竟愛過，有些事情不搬上臺面上來講，是想給彼此留些體面。”
他跌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三三，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們太過熟悉，已經感覺不到激情。工作已經很辛苦，感情生活又一潭死水，我每天都過得很麻木。直至遇上她，我才又有了戀愛的感覺……”
他說出這樣的話我很是吃驚。這是甚麼話，九流文藝片戀愛腦男主的無病呻吟。
他堂堂一位老總，雖然只是一家小外貿公司的老總，但也不至於說出這樣淺薄的話。
為人夫者，不負責任，為了一份虛無縹緲的感覺，薄情寡義地丟棄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家庭。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他很陌生。
初相識時他溫潤如玉，笑容純淨，現在他的五官在我的眼裡逐漸模糊，難以辨認。
我打斷他：“既然如此，離婚正好。你起草一份離婚協議，如果家產分得公道，我會即刻簽字。”
他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
我看得出他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在等我開口，離婚由我來提最好不過，可以保全他的名聲，不至於落得一個剛賺了點錢便踢糟糠之妻下堂的渣男罵名。
7
我們意見達成一致，他迫不及待地搬出去與他的小鹿同居。我們感情破裂的訊息也就人盡皆知。
鄰居葉太太拉著我的手替我可惜：“男人就是圖個新鮮，新鮮勁過去了自然就會回家來，你何不再忍一忍。”
我不出聲。我的時間也很寶貴，我才二十八歲，尚且耳清目明，往後還有無數種可能，我為甚麼要委曲求全。
葉太太見我沒說話，以為自己的話頗有成效，繼續規勸我：“三三，聽姐一句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過下去便算。離了婚，再找一個男人也是一地雞毛，還不如守住這個皮囊，還是個能賺錢的。”
這個世界很現實，她的話不無道理。可是我始終有自己的一點堅持。
相愛的時候歡歡喜喜撲向他，不愛了便好聚好散。
他不再愛我，我還要當那討人嫌的飯黏子巴巴地粘在他的衣領上揮之不去，何必何必！
第二位上門來的是我的前準婆婆大人。
我與婆婆的感情其實算不上好，我盡職盡責地孝順她，但她一向看不慣我安坐家中吃她兒子的、用她兒子的。
之前成家俊向著我，她不敢明著興風作浪，只暗地裡說些風涼話，我一向當沒聽見。
現在好了，保護罩沒了，她可以叉起腰教訓我：“你沒份正經工作，所有壓力給到家俊，他怎麼承受得起。”
“你上次跌傷腳，我照顧你一個月，二十四小時聽候你差遣，那時候你怎麼不嫌棄我沒有工作？”
現在我也不會再忍她。
她不罷休，繼續嘟嘟囔囔：“你們要是有個孩子，他怎麼會跟你離婚？”
“你有孩子也並沒有留住男人的心啊。”
公公移情別戀，拋妻棄子，跟了他人去了另外一個城市生活，她獨自撫養兒子長大，兒子改跟她姓“成”。
這段往事是她心裡的痛。她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剁腳走了。
我忽然覺得很疲憊，我本無錯，大家都來指責我。
吖珍找我聊天，我得知公司的人自發排擠姜楠。
一是看不起小三上位，更多是她佔有慾暴露無遺，仗著老闆寵愛，逼走了公司裡年輕單身的女孩子。
公司裡的人現在看見她都不給好臉色，她自覺無趣，已經辭職，當起金絲雀。
我想起成家俊初次提起她時，憐惜她甚麼都要自己爭取，現在她終於爭取到了她想要的。
8
成家俊遞給我一份離婚協議，條件還算公道。公司歸他，房子車子和大半存款給我。
我爽快地簽了字，離婚冷靜期快結束了，我們約好日期辦手續。
爸爸突然急急來電，說老媽心絞痛發作。
我飛車回家，老媽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幸好醫生說沒大礙，留院觀察幾天即可。
媽媽拉著我的手：“三三，我知你習慣報喜不報憂，但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你要是有事不可瞞著父母。”
母女心連心，她有心靈感應。
但我不敢在這當口提及我與成家俊的情變，只說：“一切都好。”
“家俊呢？”
“媽媽你知道的，他一向都忙。”
我以前說他忙，爸媽總是叮囑我要諒解他，替他照顧好“後院”，不使他在“前庭”奮鬥時分心，但是這次他們甚麼話都沒說。
我留在醫院照顧媽媽，錯過與成家俊約定辦離婚手續的日子。
他追魂奪命 call，我說明家中情況。
但他有更加緊急的理由：“楠楠收拾東西要回老家，她說對不起我們，是她的錯，她要退出，讓我們重修舊好。三三，對不起，流言可畏，她承受了太多，我要儘快給她一個名分。”
我頭暈目眩，連忙深呼吸。
待他如半子的岳母身體不適他不聞不問，小三上位的心上人稍受委屈便於心不忍，現在只是等幾天也等不及。
從前種種一場春夢，他現在夢醒了要去追求真愛，我成全他也罷。
我聽見自己聲音冷靜地說了聲：“好，我即刻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忽然聽得一陣異響，是我捧著牛奶杯的手在顫抖，我全身都在顫抖。
“你認識的成家俊已經死了，現在他只是個自私荒唐的男人。”我告誡自己，掐著手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駕車返深與他辦妥手續。
一個月不見，他大變樣，臉圓了一圈，但透著不健康的蒼白。
我們相對無言，遵循工作人員的指引，低頭籤檔案。
旁邊同樣一對來離婚的夫妻，正在相互謾罵。
女的指責男人沒本事，不顧家；男的罵女人懶惰如豬，不懂體諒。
當初信誓旦旦要共創美好未來，不料分開時連陌生人都不如。
證件辦好，我扭頭便走。他有些傷感，站在背後喊我，似乎有話想說。
我沒有回頭。
戀愛 7 年，結婚 5 年，我們從親密愛人淪為彼此的過客。
就這樣吧，甚麼都不必說，相識於江湖，相忘於江湖。
9
初分手總是痛的，我一時想起他的好，自憐自艾；一時又想起他的背叛，咬牙切齒。
我把與成家俊共同生活過的房子賣了搬到別處，再把爸媽接到身邊來，也無法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愛與恨都十分耗費心力，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段時間，痛定思痛，出去找工作。
28 歲且無工作經驗，要找工作不容易，幸好這個城市包容性強，只要努力，總有機會。
我憑藉自己對服裝設計的熱愛及一點點捕捉流行元素的天賦，成功找到一份奢侈品設計師助理的工作。
我腳踏實地，認認真真對待這份工作，期望有一天可以上架自己的設計。
我正在店裡指導新品上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我：“三三？”
我還沒找到聲音來源，另外一個尖細的女聲響起：“成家俊你甚麼意思，妄想舊情復燃？”
我轉頭看見成家俊和姜楠。我第一次見到姜楠真人，如果她不出聲，單看外形確實是個能激起人保護欲的女生。
成家俊拎著大包細袋，在眾人的圍觀之下窘迫無比，他喃喃解釋：“只是打個招呼，你別多想。”
“打招呼也不行，就算你沒那個心思，不保證別人不會這麼想。”
她抱著雙臂擋在成家俊前面，對我怒目圓睜，十分戒備。
她這個樣子，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如何會被人大聲講話嚇到，似一隻受驚小鹿。
來者是客，我不能拒來送錢的人於門外，我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成太太，請問有甚麼可以幫你？”
聽到我稱呼成太太，姜楠攥緊拳頭，怨憤地看了一眼成家俊，成家俊避開她的目光。
她木著一張臉開始報復性消費，不管適不適合她，只要價格高的她一律吩咐包起來。
成家俊在錢財方面一向大方，但也看不慣她胡作非為，好言相勸，又被懟了回去：“怎麼？給老女人花錢你捨得，給我花捨不得？”
她口中的老女人很明顯是指我，她選購期間目光時不時掠過我，帶些不屑，很明顯在示威：“你輸了，你個手下敗將。”
呵，不過是想激怒我看我氣急敗壞的樣子以取得凌駕人之上的愉悅感，我怎能讓她如願。
我露出職業微笑，表情滴水不漏，接過店員包好的衣服雙手遞給他們，送他們出店，歡迎他們再次光臨。
他們走得不遠，我聽到姜楠問成家俊：“你的信用卡密碼都改了沒有？以防別有用心的人拿去用。”
我以為成家俊這般迷戀姜楠，定是因為她有十分過人之處，今日交鋒，發覺她如此淺薄。
撈到一個小有成就的男人便好似老鼠偷到油，緊緊護在懷裡，以為別人也像她一樣稀罕。
我竟然一點也不難過，也不生氣，事過半年再見成家俊，我不愛也不恨，內心平靜，恍若隔世。
時間可以讓人修煉得百毒不侵。
並且我不需要使任何手段，我也知道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
成家俊厭倦與我一起時一成不變的生活，出去找了個新鮮人。
見過她之後，我知道，成家俊不過是換了個人過同樣乏味的日子。他不會過得比之前更好。
10
只是我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吖珍找我閒聊，說起他們的近況：“姜楠未能順利成為老闆娘，最近愈發癲狂。24 小時貼身監視老闆，不給女職員有與老闆單獨交流的機會。”
“我以為他們一早已經結婚。”
成家俊當初那樣急著要同我離婚，不就是為了要給她名分，讓她成為名正言順的成太太？
“老太太絕食抗議，不同意老闆娶她過門，除非她懷孕。”
確實是我前婆婆能使出來的手段，她不是個和善的老太太，當初我剛進門時她也想給我立規矩。
我和成家俊結婚是在冬天，過門第二天一大早她吵著叫我起床，要我做全家的早餐。
她拖出一袋麵粉，指定要吃手擀皮餃子。
廣東人誰大冬天擀餃子皮包餃子做早餐，她只是想在媳婦面前擺擺威風罷了。
那時成家俊還有良心，及時倒了那袋麵粉，把我護在身後，嚴肅地告知他媽我愛睡懶覺，以後沒事不要來吵我。
老太太此後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使喚我，不過是說兩句風涼話過過嘴癮。
她只是個紙老虎，唯兒子是從，只要成家俊硬氣一點，她便會繳械投降。
但現在他以母親不同意為藉口，退縮了。
看來成家俊也沒有愛她愛到會為她抵抗全世界。
吖珍繼續說：“她得不到名分，怕老闆拍屁股走人，所以現在甚麼也不幹，只盯著老闆的一舉一動，控制慾令人髮指。
“現在單身女同事已被逼離職得七七八八，只剩南施，她連南施也不放過。
“南施在老闆辦公室彙報工作，涉及價格等業內敏感問題，關了門。姜楠立即衝進去，扯著嗓子大罵南施不要臉，借工作之名勾引老闆。南施當場摔了電腦，要求老闆管好自己的後院，否則即刻離職。”
南施是我在展會上挖來的，一進公司便是金牌銷售，一人業績佔公司總銷售額的百分之六十。
她英文好，工作能力強，人美又清冷，兩耳不聞窗外事，只一心一意賺錢。
南施不僅專業，服務態度也好，客戶對她的黏性很強。她如果要走，公司將損失慘重。
姜楠敢在南施頭上動土，不知是大無畏還是太愚蠢。
11
後來又斷斷續續從共同好友那裡聽得一些訊息。
姜楠在公司鬧得太過，成家俊對她冷臉，她又哭又鬧要自殺，演了熱熱鬧鬧的一場戲。
我一笑置之，彼時我漸漸得到公司賞識，公司放手讓我嘗試設計，我整日埋在圖紙裡，不去關心別人的閒事。
某天下班回到家裡，接到外公的電話。
我與成家俊離婚之後，外公還偶爾會打電話給我，問我好不好。
外公一向對我好，嫁入成家那幾年，但凡他聽到他女兒對我風言風語，他總會拄著柺杖來到我面前維護我。
老人家節省慣了，就算後來家裡經濟情形變好，他也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對我卻特別大方。
每年過年，他會在我們給他的紅包的基礎上再多添幾千塊錢塞回給我，我不接受他會生氣。
家裡養的雞鴨下蛋，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讓我帶去深圳，或者託人帶給我，他總說我太瘦，要好好補補。
所以我刪除了成家所有人，只留了外公的電話。
“三三，吃過飯了嗎？”
“吃了，外公，你好嗎？”
外公一向中氣十足，這次說話有氣無力，我有點擔心。
“我很好，你怎麼沒跟家俊一起回來？”
我很疑惑，外公知道我與成家俊早已離婚，怎麼會突然問這樣的話。
話筒傳來成家俊壓抑嘶啞的聲音：“三三，外公病重，已記不得許多事，醫生說就這幾天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回來看看他？”
說實話，我好不容易劫後餘生，實不願與成家俊再有任何牽連，而且以姜楠那性格不知道會鬧成甚麼樣。我不怕她鬧，卻不想惹上這麻煩事。
但腦海總是浮現外公對我的好，婆婆諷刺我嫁入成家 5 年，蛋都沒下一個。
外公拄著柺杖把我護在身後：“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世界，不想要孩子就不要。更何況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你不說自己兒子，總為難三三幹甚麼？”
我還在猶豫，成家俊的聲音焦急，略帶哭腔：“三三，我求你，外公很掛念你，你不回來，他有遺憾。”
我決定去看外公，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成家一眾親戚候在病房外，成家俊握著外公的手，前婆婆哭成淚人。
外公渾濁的眼睛看向我，連笑也沒有力氣，只勉強牽動嘴角，示意我上前說話。
“三三你又瘦了，是不是家俊欺負你？”
他聲音很輕很輕，臉色毫無生氣，我的眼淚噴湧而出，握著他的手，只是搖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把頭略轉向前婆婆：“阿梅，你看開些，不要再為難三三，只要小兩口幸福，別的不重要。”
前婆婆還來不及回應，身後一把尖細的女聲響徹病房：“他們兩個幸福，那我算甚麼？”
12
成家親戚面面相覷，不知來者何人，成家俊寒著臉：“姜楠，別鬧。”
“我鬧？外公病重，你不帶我回家，你帶這個賤人回家是甚麼意思？你是不是瞞著我跟她藕斷絲連？”
姜楠喊得越發大聲：“你一直不願意帶我回家見親戚，就是妄想跟這個賤人重歸於好是吧？”
姜楠撲上去撕扯成家俊的衣領，成家俊握著她的手臂試圖跟她講道理：“你冷靜點，外公想她，她只是回來看外公最後一面。”
“我怎麼冷靜，成家俊，我忍受著別人異樣的目光和諷刺，把一切都給了你，你怎麼對得起我？”
姜楠頭髮凌亂，目眥欲裂，樣子很恐怖。
我沒想到她的神經已經緊張到這種地步，她費盡心思搶到成家俊，卻一點也不幸福。
我只慶幸成家俊出軌時我沒有這樣歇斯底里，淪為別人眼中的笑話。
成家俊跟她講不通道理，怕吵到外公，推著她往病房外面走，這更加激怒她。
她一邊哭一邊撲在成家俊身上又撓又咬。
病房一片混亂，身後儀器傳來尖銳的響聲，外公的胸口起伏得厲害，想說話已經說不出來，血壓心跳持續往下掉。
醫生急急忙忙過來搶救，但已回天乏術，外公想講的話還沒講完，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外公在這樣的情況下去世，前婆婆揚言死也不會同意姜楠過門，成家俊與姜楠本就脆弱的感情降至冰點。
我從吖珍處得知成家俊帶團隊去美國參展，順便拜訪客戶，沒有帶姜楠。
姜楠攔在車前不讓他們出行，成家俊吩咐保安把她拖走。
兩個不顧一切都要在一起的人，竟落得如此唏噓的下場。
13
只是沒想到姜楠會突然來找我。
經歷了那麼多，她仍似一隻好鬥的公雞，以勝利者的姿態高高在上地審視我。
“家俊不可能再吃回頭草，我勸你死心。”
我不知道是甚麼使得她有我和成家俊會和好這樣的誤會，我回她：“成家俊不過是我丟掉的包袱，扔掉的垃圾我不會再撿回來，姜小姐大可放心。”
“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心裡想的是甚麼，你們已經離婚，他外公病重你怎麼又急急趕過去？不是想表現是甚麼？”
“只因我良心未泯，無關其他。”
外公已經去世，她還沒完沒了，我不想跟這樣的人多說一句話，抬腳準備走。
她攔著我：“不過就算你想也沒有機會了，我已經懷孕。”
她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得意洋洋。
我來了興趣：“他知道你懷孕嗎？”
“我打算等他從美國回來再告訴他，給他驚喜。”
姜楠拿出一個玉鐲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他媽媽聽說我懷孕了，立刻把祖傳的玉鐲給了我，這玉鐲的價值和意義你應該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這個玉鐲，前婆婆一直說等我懷孕便傳給我。
不是我不肯懷孕，是他兒子嚴重弱精不能生，成家俊有跟她提過是他的問題，但是她不願意相信，只當成家俊是為了維護我，把黑鍋背在自己身上。
在她心裡，她的兒子是天選之子，樣樣第一，怎麼會不能生呢，她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我有醫院的檢查報告，但我那時還深愛成家俊，顧及他的面子，沒把報告拿出來自證清白，便被她說了這麼些年。
她那日在醫院當著眾親戚的面說絕對不會讓姜楠進門，現在卻把玉佩給了姜楠來打自己的臉，要是她知道姜楠懷的不是成家的後代，到時候不知會多精彩。
“恭喜你，姜小姐。”
14
後來的事，我不用刻意去打聽，也能從共同的好友圈裡知道得一清二楚。
成家俊帶團隊從美國回來已是晚上，因與南施同路，吩咐司機順路送送南施。
不知怎麼被姜楠知道，她本來就對上次成家俊為了安撫南施對她發脾氣之事耿耿於懷，這次仗著懷孕，有恃無恐，當即打電話羞辱南施。
南施二話不說辭了職，去了多次向她拋橄欖枝的對手公司。
南施的客戶認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因為她身後的公司，她走了，客戶自然也跟著走。
公司損失慘重，瀕臨破產。
成家俊大發雷霆，要跟姜楠分手，姜楠鬧著要跳樓。
朋友給我發過來一段影片。
姜楠站在公司樓頂，一隻腳跨到欄杆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成家俊：“我懷了你的孩子，你現在為了一個賤人要跟我分手，成家俊，我告訴你，你休想。”
“姜楠你回來，別傷了我的孫子。”
連前婆婆也來了，她拉著成家俊的衣袖求他：“家俊，你先讓她回來，她就算有再多的錯，也看在孩子的份上給她一次機會。”
成家俊的臉色很難看，甩開他媽的手：“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跟你說過我不能生，你永遠都不會有孫子。”
他拿出檢查報告，老太太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大呼造孽。
姜楠在發抖，也還是硬著頭皮虛張聲勢：“成家俊你毀我清白，我跟你沒完。”
我關了影片沒有繼續往下看。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他們有完沒完我不想再關心，這件事在我這裡已經完了。
15
我逛街遇到以前的鄰居葉太太，她跟我打招呼：“三三，許久不見，你的狀態卻越來越好了，想來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歸宿。”
“啊，是，葉太太。”
我的好歸宿是我的工作，現在我的設計已經被掛在店裡售賣。
我知道葉太太沒有惡意，所以不去跟她理論，是她的觀念使然。
女子到了年紀就應該結婚生子，追不追求，愛不愛情甚麼的都不要緊, 最要緊的是要按時交人生的功課，離婚後也必然要再結婚。
我從圍城裡轉了一圈出來才明白, 最重要的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按部就班地結婚很好，離經叛道不走尋常路也沒有甚麼不好。
我現在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熱愛的事業上，努力得到回報，我十分快樂。
我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接到店裡打來的電話, 一位先生已經連續在店裡等候多天, 一定要見我。
我趕到店裡, 看到成家俊一臉落寞地坐在臺階上抽著煙。
他的樣子使我大吃一驚, 他胖得太多，腰上多出一個“救生圈”, 人卻異常憔悴, 鬍子拉碴。
他看見我, 熄滅手上的煙, 站起來感慨良多：“三三，好久不見。”
“有甚麼事？”
“三三, 我與姜楠已經分手，她離開了這個城市以後不會再回來。”
“如果你找我只是為了說你的故事, 很抱歉, 我很忙。”
吖珍早已跟我說過, 姜楠在酒吧一夜情懷孕了，找不到生父, 將計就計想以此為要挾成家俊結婚的武器, 不承想成家俊沒有生育能力。
跳樓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逼婚不成，她試圖問家俊要一筆錢。
成家俊的母親不同意給錢且要拿回傳家寶鐲子, 兩人從推搡發展到扯頭髮, 影片再次上了熱搜。
姜楠名聲已壞, 之後不知所蹤。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有些慌亂：“三三, 我來是跟你說對不起，我現在健康情況很不好，脂肪肝發展成肝硬化，我才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辜負了你。”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 在向我懺悔，他眼角甚至有淚。
甚麼叫於事無補？大熱天的火爐，冰天雪地的冷凍櫃，扇了巴掌之後的甜糖, 還有傷透人心之後的深情。
我看著那張與我生活過 12 年的臉, 內心再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想再聽下去，打斷他的話：“成家俊，再見。”
我轉身走了，不理會他的叫喊。
他愛過我是真的, 他背叛我也是真的。
這些都業已過去，過往煙消雲散，我現在只想熱熱烈烈地奔赴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