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的白月光就要死了,他讓我這個替身捐骨髓去救她。
可我已經懷孕了。
他淡淡掃了一眼 B 超單,“所以呢?”
後來,綁匪玩俄羅斯輪盤讓他二選一。
在他幾欲裂眥的目光中,我替他留下了白月光。
1
在醫院等待檢查結果的間隙,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簡訊。
照片上的人並不陌生,是我交往了五年的男友季瑾川。
一向冷靜自持的季瑾川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他絲毫不顧及周圍路人的眼光,在機場來往的人流中緊緊擁抱著懷中的女孩。
只一眼我就知道,那是姜若琳。
他苦苦等待了許久,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
姜若琳是季家養女、季容川未完婚的女友,也是季瑾川視若珍寶放在心尖仔細守護了十多年的人。
以至於他不敢在哥哥發生車禍後貿然剖白自己的心意,只能遠遠地看著她遠走異國獨自療傷。
這些都是宋雅茜透露給我的。
宋雅茜是季瑾川的助理,也是姜若琳十多年好友。
不出意外的話,這張照片也是她的手筆。
在他們這群朋友眼中,我是那個使盡心機手段上位的惡毒女配,模仿白月光的拙劣替代品。
可是當初,明明是季瑾川先招惹的我。
我那時已有喜歡的人,只不過是在學校圖書館錯認了他一回,他就硬要擠進來把我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最後在我為外公高昂的醫藥費而手足無措時淡淡地說。
“葉向榆,我可以幫你。”
我能怎麼辦呢,季瑾川真的很有錢,
季氏家族是生物製藥行業的龍頭。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讓我為之疲於奔命的數字不過是他在酒吧裡縱情一夜的花銷。
倘若不是和姜若琳有幾分相似,季瑾川怎麼會看上我。
能和他在一起,是我撞大運,再矯情就不知好歹了。
他們都說我不知好歹。
或許季瑾川也是這麼想的。
可能連他自己都忘了,當初在我被人拖到空置的教室裡霸凌的時候。
他也是這樣淡淡地掃了一眼,微微皺了眉。
“別舞到若琳跟前。”
他的眼中,關於姜若琳的一切都是首位,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的位置。
從前如此。
現在也是如此。
2
季瑾川回來的時候,我正在一根一根把吹滅的蠟燭從蛋糕上拿下來。
他怔了怔。
“怎麼都不等我。”
我看著他。
“我等了的啊。”
“剛剛是昨天的最後一分鐘。”
“現在,我的生日已經過完了。”
季瑾川沒說話,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頓了頓。
“抱歉,我忘了看時間......”
我笑了笑,沒接他的話。
“吃蛋糕吧。”
他繞到我身後,握住我的手。
“我跟你一起。”
他貼心地幫我撩起垂落的髮絲,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後頸。
直到那道炙熱的呼吸輾轉來到我的唇邊。
我垂眼望著被切的七零八落的蛋糕。
“季瑾川,你猜我剛剛許了甚麼願。”
他心不在焉地應著。
“甚麼願望?”說著輕笑了一下,隱晦地捏著我腰間的軟肉,“不如向我許,實現的更快一點。”
他總是這樣自信篤定,說話從來不留後路餘地,彷彿世間的一切於他而言不過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兒。
也是,對他這樣的天之驕子來說,又何曾需要考慮甚麼後路。
“我許的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地說。
“祝我們早日分手。”
那雙在我腰間流連的手僵住了。
下一秒,整個人被攥緊肩膀擰轉到他面前。
他扣著我的手腕,漆黑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可怕的寒意,一字一句。
“葉向榆,你在發甚麼瘋?”
“是我瘋了嗎?”我回視著他。
“姜若琳回來了,你不能坦然一些麼?”
“還是說,你不敢告訴別人,你喜歡的人是自己的嫂......”
“閉嘴!”
季瑾川狠狠甩開我的手,我被他的力道逼得後退幾步,猝不及防撞到桌角。
見我吃痛一聲,季瑾川下意識上前半步。
我揉了揉被撞痛的腰,緩了一會兒,忽然不可自控地笑了起來。
“季瑾川,你看你。”
“明明已經喜歡姜若琳喜歡到都無法忍受別人說她一句不好。”
“甚麼時候,你才能放棄玩這種可笑的替身遊戲?”
他被我的話刺在原地,愣了半晌,冷冷地說。
“葉向榆,我看你真是瘋了。”
“即便我真把你當替身又怎麼樣?”
“這場遊戲我不叫停,你有甚麼資格說不?”
他俯下身子,狠狠捏住我的下巴。
“需要我幫忙回憶一下嗎?”
“當年是誰主動爬上我的床?”
3
針對大 B 細胞淋巴瘤的特效藥一針 120 萬。
價格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困難。
我從醫院一路求到了季瑾川面前。
他笑著說:“葉向榆,我發現你可真夠不知好歹的。”
“之前我說可以幫你,你跟我裝聽不見。”
“嗯?現在後悔了?又想起我了是嗎?”
漸漸地,他不笑了。
“你以為你是誰?把我當作揮之即來招之既去的玩意兒?”
他的話很傷人,但卻沒讓我滾。
有如實質的眼神一直在我臉上來回逡巡。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於是我鼓起勇氣坐到他的身上,緊緊攀著他肩膀,哆哆嗦嗦湊上去示好。
“季少,我錯了。”
他偏開了頭,神色淡漠。
“你覺得你的一個吻值 120 萬?”
自然是不值。
我牽引著他的手來到我的領口處。
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個微笑。
“季少,這樣,可以給我一次挽救錯誤的機會嗎?”
他冷冷地看著我解開衣釦。
到了某一刻像是再也無法忍受我的笨拙一般,惡狠狠吻了上來。
“不要那麼笑,太醜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樣的笑太卑微。
也太不像姜若琳。
二十歲那年,我把自己送上了季瑾川的床。
4
大概是季瑾川對我還保留了一絲愧疚。
第二天,遲來的生日禮物還是送到了我跟前。
“這條裙子很適合你,晚上公司年會,記得穿來。”
看著他給我發的資訊,我忽然笑出了聲。
送禮服來的小哥有些不知所措。
我指著那件淡紫色的露背長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說多有意思啊。”
“季瑾川現在羞辱人的方式越來越高階了。”
晚上,我還是穿著那件不合時宜的裙子去了年終尾牙。
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竊竊聲。
不用特意去聽也曉得她們在討論甚麼。
無非是我和姜若琳過於相似的臉,以及我肩膀不可忽視的印記。
那是被燙傷後獨有的疤痕。
從右後肩綿延至左腰,連成一片暗沉的紅色。
扭曲、斑駁、觸目驚心。
實習的小姑娘大概是沒見過這樣毫無形象包袱的賓客。
猶豫了一會兒把我引至角落的席位,貼心地送上一條披肩,小聲對我說。
“晚上可能有些冷,您小心著涼。”
那女孩子像是剛剛上大學的年紀,臉上還帶著蓬勃的稚氣。
我微笑著謝了她。
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十九歲的時候,我也是像她這樣,眼睛裡都是對這個世界滿滿的期許。
那一年,我考上了不錯的大學。
老師同學們都很喜歡我,第一年就拿到勵志獎學金。
後來,在輔導員的幫忙下找到一份在圖書館的兼職。
每天在教室、圖書館和宿舍來回跑。
日子雖然忙碌,但總是晴朗的。
外公外婆還計劃著等家裡的外債還清後,就把小吃店搬到我上學的城市。
我也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在舍友的鼓勵下,正準備向他告白。
那時候,我以為苦難真的已經過去,我也可以過上這樣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直到某段時間外公開始莫名消瘦,晚上睡覺總是盜汗犯惡心。
原本以為只是普通感冒,誰知卻查出了大 B 細胞淋巴瘤。
外公一聽是癌症,死活要求馬上回家。
“不治了。”
“不能因為我一個老頭子拖累了囡囡。”
這倔老頭反覆說著自己已經活夠本了,但我的人生才開始,不能再背上債了。
這怎麼能算活夠本呢?
他都沒有過過一天輕鬆的日子。
在唯一的女兒去世後,年近花甲的外公外婆硬是咬牙一手一腳地把我養大,一點一滴地還清了我媽治療期間產生的鉅額債務。
才剛剛能夠喘上一口氣,上天又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我媽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
我們把房子賣了向所有的親戚朋友借了個遍,但還是沒有留下她。
她既是死於重度燙傷,也是死於沒錢。
而我又怎麼能再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走向死亡。
跟了季瑾川,我不後悔。
我只是有時候。
忽然就很懷念那個十九歲的葉向榆。
僅此而已。
5
“若琳,你怎麼坐在......”
我應聲轉過頭,正好看見季瑾川僵住的笑意。
你看,他又把我認錯了。
仔細想想,我不過把他認錯了一次,他就把我認錯了好多次。
這人一向是很睚眥必報的。
那天我找了大半個圖書館,終於在窗邊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我平穩了心緒,帶著笑意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麼坐這兒了,那本卡夫卡的《城堡》讀完了嗎......”
轉過來的是一張略帶煩躁、完全陌生的年輕臉龐。
他瞧見我時怔忡了一瞬。
我急忙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卻在慌忙轉身離開的時候,後知後覺認出了那張臉。
我安慰自己,沒關係的。
從來沒甚麼交集的人,他不會記得的。
偏偏,沒等到自己的告白物件,反而等來季瑾川的糾纏不休。
所求從來非所願。
6
“你怎麼穿這件?”
季瑾川好看的眉目又帶上了那股熟悉的煩躁。
“誰讓你穿的?”
我靜靜地看著他。
“你讓人送來的,讓我穿上參加晚上的酒會。”
“我挑的明明是......”他想說些甚麼,又煩躁地中斷,“就算是給你送錯了,你就不會拒絕嗎?”
“你忘了嗎?昨天說的話。”
我慢慢地複述著。
“你說。”
“在這場遊戲中,你不喊停。”
“我沒資格說不。”
季瑾川死死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
“葉向榆,你非要這樣是麼?”
他扣住我的手,拽著我往外走。
很快我就知道他這鬱怒的來源。
因為我和姜若琳穿著幾乎相同的款式。
只不過,她光滑細嫩的面板把我襯成了一個拙劣的笑話。
像是被他這少見外露的怒火給震住,姜若琳猶疑了片刻,最終迎上前來。
“瑾川......”
宋雅茜也跟來,在看到我身上的衣裙時,那微微翹起的嘴角洩露了她的自得。
她恭敬地打招呼。
“季總。”
季瑾川對除姜若琳以外的人半點耐心也欠奉。
“你怎麼辦的事?!連件衣服都能送錯?這特助不想幹就別幹了!”
宋雅茜很少被他這樣當眾下面子,一時眼眶微紅。
姜若琳擋在她面前,把鍋攬了下來。
“瑾川,不關雅茜的事。”
“是我要她陪我去店裡換衣服,大概是店員打包的時候混淆了,把我的衣服拿給了葉小姐。”
在姜若琳面前, 季瑾川才勉強收斂了怒氣。
“我帶她去換衣服。”
他掃了我一眼,冷哼一聲。
“東施效顰。”
姜若琳叫住了他。
“瑾川,可以等一等嗎?”
“有件事我想問一下葉小姐。”
她轉向我,微微頷首。
“不知道葉小姐有沒有在包裹裡看到一條項鍊。”
“大概是遺落在試衣間,被店員一同打包起來了。”
“是一條銀鏈,不值甚麼錢。”
她看向我脖頸處,禮貌詢問。
“但那是容川送我的,對我來說很重要,可以還給我嗎?”
7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一怔:
“哦,你是說我脖子上這條嗎?”
“是我從前一個朋友送的。”
宋雅茜嗤笑。
“你的?”
“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誰不知道這是容川為若琳設計的。”
“若琳特意找人按著他的遺稿做出來的,全世界僅此一條。”
“怎麼那麼巧,偏偏若琳丟了你就有了?”
“你說是朋友送的,倒是說說是誰送的?”
我正要解釋,卻恍然發現。
自己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時他到圖書館找一本很老的藏本。
職工們怕麻煩都藉口說沒有。
我猶豫了一下,在他要失望離開時,悄悄說。
“有的。”
我帶他到倉庫裡翻了一個上午。
書是找到了,但脖子上那條從小戴著的鏈子丟了。
我急的團團轉,他又陪我在倉庫裡找了一個下午。
最終還是沒找到。
他很不好意思。
雖然有些難過,我還是搖搖頭。
“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一個星期後他來還書。
神秘地遞給我一個小袋子,說是在借的書裡找到了。
開啟後發現,乍一看模樣有點相似,但一眼就能看出並非原來那條。
夾帶的卡片上寫著。
“謝謝。”
一抬頭,人已經不見了。
8
我徒然地張了張口,甚麼也說不出。
“哈。”
宋雅茜諷刺一笑。
“連名字都編不出來嗎。”
姜若琳泫然欲泣。
“瑾川,那是容川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你讓葉小姐還給我好不好。”
季瑾川臉色很難看,冷冷地盯著我。
“摘下來。”
我像是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結結巴巴地重複著。
“不是......真的是我的......”
他像是終於喪失了所有耐心。
目光陰冷,語氣很慢。
“葉向榆。”
這是他暴怒的前兆。
“我說。”
“摘下來。”
我攥緊鏈子。
彷彿一瞬間回到高中的那個午後。
宋雅茜帶著一幫人對我圍追堵截。
最後把我拖進了一間空置的教室,吵醒了正在睡覺的季瑾川。
一群人瞬時安靜了下來。
我被死死按在地上。
聽見宋雅茜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釋,是在幫姜若琳出氣。
季瑾川只是淡淡掃了一眼。
“不要舞到若琳面前。”
隨著教室門的關閉,耀目的日光一點一點消失。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都是我從來不曾得到的照拂。
隨著季瑾川的用力,項鍊啪的斷裂,反彈到脖頸處,擦出火辣辣的一片。
都不用照鏡子,從周圍人愕然的眼神中。
我猜,那一下應該很重。
季瑾川不意我攥的那麼緊,愣了一下,怒氣更盛。
把項鍊丟給姜若琳後,抿著唇拉著我往門外走。
姜若琳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季瑾川,霎時間紅了眼。
“瑾川......”
她伸手想拉住他,卻被有意無意避開。
不知向誰發脾氣,季瑾川煩躁地吼。
“愣著幹甚麼,叫車!”
才出兩步,就聽見宋雅茜驚呼。
季瑾川驀地轉身,看見倒在地上的姜若琳。
宋雅茜哭著說。
“季瑾川,你兇甚麼啊!”“你知不知道若琳她......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他瞳孔一顫,鬆開了拽緊我的手。
我下意識想抓住些甚麼。
卻只觸到他向姜若琳飛奔而去時,揚起的衣角。
9
季瑾川消失了三天。
在我都要以為這算不算是變相分手的時候,他出現了。
鋒利的下頜已冒出淺淺的青茬,神色顯得十分疲憊。
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
“若琳得了白血病。”
第二句話則是,
“你準備一下,明天去做配型——”
我被這話逗笑了,好半天才止住。
我說,
“季瑾川,你是不是覺得,”
“只要你們有需要。”
“所有人就必須得為你高貴的愛情讓步?”
季瑾川皺眉看著我。
“這是人命!”
“是麼?人命於你而言,竟然也會覺得很珍貴麼......”
他高聲打斷我。
“葉向榆——”
“是你欠她的。”
我愣愣的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避開我的眼神。
“如果不是你媽。”
“她不會家破人亡。”
10
他們說,我和姜若琳是親姐妹。
在我七歲以前,從沒覺得自己的家庭和其他人並沒有甚麼不同。
無非是。
爸爸的工作總是很忙,常常好幾個月甚至大半年才能見上一面。
直到我在學校裡總是被陌生的老師叫錯了名字。
“還以為是姜若琳呢,這倆小孩長得可真像。”
從此我就對姜若琳這個名字上了心。
大課間的時候,朋友偷偷指給我。
“喏,那個就是三年級的姜若琳。”
我看著那個手上戴著三條槓的女孩。
跳皮筋的時候馬尾飛揚。
輕而易舉就能吸引到所有的目光。
放學的時候,我正要跟媽媽說這件趣事。
忽然感覺到有人看著我。
是一個瘦高的女人,死死盯著我,眼神裡彷彿有化不開的陰鬱。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為甚麼這麼看著我。
那是姜若琳的媽媽。
我已經忘記了當時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意識回籠的時候,媽媽死死趴在我身上,擋住了大部分熱水。
我的背只感到一片火辣辣的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在原地。
她狠狠地看著我們,薄薄的嘴唇吐出兩個字。
“賤人。”
等到周圍人反應過來,她已經消失不見了。
媽媽被送到醫院時已經陷入休克。
後來,受理我媽這起案件的警察告訴外公。
“她跳江了,現在正在下游撈著,人估計是沒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姜若琳被她媽扯著去江邊大橋。
她媽媽嘴裡一直說著。
“陸進你沒良心。”
“那個賤人毀了臉,我看你還怎麼娶她。”
“這麼久都不來看女兒,不就是躲著我嗎?”
“你想離開我們?行啊,看著你女兒死吧!”
到了最後,她還是沒忍心帶著女兒赴死,跳下去前推開了姜若琳。
新聞一報道。
再沒人去譴責這起發生在小學門口的惡行。
誰會忍心去責怪一個絕望的妻子。
更何況她已經以命相抵了。
還不夠嗎?
所有人都這麼對我們說。
人死債消,夠了吧。
那時候的我不能理解。
明明受到傷害的人是我們。
為甚麼好像都覺得是我們的錯。
後來我知道了。
只要沾上了第三者的標籤。
不會再有人去關心那個女人是否被欺騙。
是否也是這段關係中的受害者。
第三者下賤。
第三者的孩子自然天生有罪。
11
長久的沉默,誰都沒有說話。
季瑾川鬆了鬆領口,自顧自地往房裡走。
“明天會有人上門來給你做檢查......”
可我偏偏不識好歹。
“我不會同意的。”
他停下了腳步,轉回身。
“你說甚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我說,我、不、同、意。”
“葉向榆。”他皺眉,“我應該說的很清楚了,這不是一件需要商量的事。”
我打斷了他。
“季瑾川。”
“憑甚麼只要你有需要,這世上甚麼東西都得為你無條件奉上?”
“我們分手吧。”
“你和姜若琳如何,都跟我沒關係。”
“我從來不欠你們任何人。”
季瑾川面無表情盯著我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
“分手?你有甚麼資格?”
他的眼中陰霾漸起。
“葉向榆,你是不是覺得你外公走了,你就可以一腳把我踢開了?”
“那你可要認清楚一點。”
“這幾年你外公的醫療費可不止 120 萬。”
“我一日不鬆口,你一日就要有當替身的自覺。”
他忽的話鋒一轉,意味不明。
“療養院前幾天打來電話,說你外婆想你了。”
“你已經三個月沒跟外婆聯絡了吧?”
“等事情結束了,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季瑾川在提醒我。
只要他握著我外婆這張牌,我只有被拿捏的份。
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我說。
“可是,季瑾川。”
“我懷孕了。”
12
聽到這個訊息季瑾川也只是怔愣了一瞬。
他掃了一眼 B 超單,隨即輕飄飄地丟擲一句。
“所以呢?”
“你要用這個來威脅我嗎?”
指甲緊緊地掐在手心,寒意猶如蜿蜒藤蔓沿著脊椎一點一滴攀爬至全身。
“我沒......”
話到一半忽然發覺這樣的辯解實在尤為可笑。
“我已經讓人安排好做檢查。”
他頓了頓。
“......如果沒配上就生下來。”
他沒說配上了又該怎麼辦。
我也沒問。
彼此都清楚。
在季瑾川心裡,一個尚未成形的胚胎又怎麼能與他放在心尖十多年的白月光相提並論?
無非是,只有一個結果罷了。
那天晚上,季瑾川從背後抱著我沉默了好久。
在昏昏欲睡之際,迷迷糊糊中忽然聽到他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以後......”
我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
不會了。
季瑾川,不再會有以後了。
季瑾川要用這個孩子換姜若琳的活路。
而我也要用他給自己和外婆換自由。
骨子裡我們是一樣的卑劣,都不配為人父母。
13
再一次見到姜若琳,我們又撞衫了。
有點滑稽的是,上一次是因為款式相似的禮服。
這一次則是因為量產的病號服。
不知道季瑾川是有意還是無意。
總之,我們被安排進了同一家醫院。
在花園裡恰好又遇見了她。
細碎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間隙傾落在姜若琳瘦削的身上。
我本想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但見她臉色實在過於蒼白。
於是在她的再三請求下,我們便沿著林蔭道慢慢地走回去。
等走到一處高臺休息亭時,她忽然叫住了我。
“葉向榆。”
“總是攀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難道不累嗎?”
我腳步一滯。
“......甚麼意思?”
她輕笑一聲。
“聽說,當年是你自己主動爬上瑾川的床?”
“難道沒人告訴你,他早就已經有喜歡的人嗎?”
“兩百萬而已,很多嗎?你可真夠廉價的。”
我努力剋制的理智在她說到——
“還是說,你和你母親一樣的下賤……”
徹底崩盤。
“閉嘴——”
在我轉身的下一刻,她忽然貼上前來。
被她這舉動晃了一下,我下意識擋在胸前。
姜若琳忽的向後踉蹌了幾步,繼而歪倒在一邊。
身後傳來季瑾川驚慌失措的聲音。
“若琳!”
14
季瑾川把我關了一個星期。
昏暗而搖晃的世界裡,他的恨意劇烈而深刻。
無論我如何抗拒都無法逃離。
他附在我的耳旁說。
“你就這麼恨若琳?”
“她明明已經不能和你爭些甚麼。”
在最痛苦的時刻,我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然地張合著口,只求能稍稍獲得一點氧氣暫時逃離這份窒息。
彷彿回到了曾經那個最弱小的時候,我不停地喊著外婆。
但我知道她也不能保護我了。
神志不清中我努力拉住季瑾川的衣角。
“捐髓之後……能不能放我和外婆走……”
季瑾川動作一頓,陰影打在眉眼上看不清神色。
“你和若琳沒有配上,捐髓也沒有用了。”
隨即他又忽然暴怒。
“我說過,我不喊停,你哪也別想走!”
頓了頓,
“你只有我了,明白嗎?”
我閉上眼睛,原本乾涸的淚水忽如決堤。
15
之後的半個月,季瑾川再沒出現過。
但我卻時刻能知道他們的動向。
比如,姜若琳已經找到了適配的供源。
比如,季瑾川訂了戒指,打算在手術後就向姜若琳求婚。
對於宋雅茜故意傳來的這些訊息我已經無暇在意。
我反覆哀求著。
“讓我去看一下外婆吧,我最近夢見她了,她很不好......”
電話那頭季瑾川的聲音很不耐煩,
“葉向榆,乖一點,不要再惹我生氣。”
那個星期過後,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
但季瑾川只是讓人來上門掛水,始終不允許我走出房間。
某天醫生上門來。
針水剛推進去沒幾分鐘,我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來不及出聲,昏過去之前迷迷糊糊瞥到白色口罩上面一雙並不陌生的眼睛。
醒過來時,眼前一片漆黑。
被黑布遮擋的眼睛讓我無法準確辨知身邊有多少人。
呼嘯的海風以及耳畔浪水拍擊的聲音告訴我,現在大概是在甲板上。
直到對面傳來季瑾川的聲音
“你想怎麼樣?”
身後綁匪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傳來顯得有些詭異。
“不愧是季氏新一任的話事人。”
“最珍視的東西沒了,還能保持這樣的鎮定。”
“你這樣子還真是讓人頭痛,會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籌碼。”
頭套被人粗暴地拽下,一陣眩暈過後,視線回籠我緩緩看清了周遭。
對面立著一面巨大的螢幕。
螢幕那頭的季瑾川在看到我的一瞬間,表情先是一愣,隨後扯出一個輕蔑的笑意。
“你選的籌碼,就是這個?”
“竟然會覺得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綁匪帶著小丑面具湊到我身邊,捏著我的下巴直視鏡頭。
“不會吧?”
“如果我沒有調查錯的話。”
“季總身邊佳人雖多,但這一個足夠特殊了。”
他意有所值地掃視著我的小腹。
季瑾川忽的嗤笑一聲。
“特殊?一個替身而已。”
綁匪誇張地抱頭。
“這麼說我是找錯了物件了?”
季瑾川淡漠。
“如果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只有這些的話,我沒空再陪你玩這麼無聊的遊戲——”
綁匪打斷他的話。
“OK 沒關係。”
“既然代替品不在意。”
“那這個正品,總該是季總心尖尖上的人了吧。”
話音未落,綁匪又扯下了另一個人的頭套,露出姜若琳慘白的臉。
“瑾川......救我......”
季瑾川拳頭驀然攥緊,語氣森然。
“你究竟是誰?到底想幹甚麼?”
綁匪大笑不止。
“到了我這個年紀,已經不求甚麼了。”
“唯一的樂趣就是看見仇人難過。”
“季氏這些年來得罪了不少人吧?”
“我是誰這個問題就足夠讓季總頭疼一陣了。”
他忽的語氣一轉,意味不明地笑笑。
“季總,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說不定,我能幫你解決掉現在最大的困擾。”
16
一把六連發的左輪手槍裡放著一枚子彈。
綁匪問季瑾川先選哪一個開槍?
季瑾川大概是要瘋了。
我聽見他瘋狂威脅綁匪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你放過她,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我想你知道的吧,季氏的能量絕不止於此。”
綁匪一愣,繼而撫掌大笑。
“你說的沒錯。”
“季氏可是掌握著大半個北棉的毒品輸送鏈,稱你們一句北棉地下王也不為過。”
“如果是在北棉勢力範圍,我一定不敢這麼做。”
“不過麼......”
他把鏡頭向四周轉了一圈。
“這茫茫的公海上,季總想要找到我們,一時半會兒好像也沒有那麼容易?”
“那麼,季瑾川,來選吧。”
說著,綁匪的槍口在我和姜若琳之間不斷遊移。
耳畔夾雜了季瑾川的瘋狂咒罵和姜若琳的哭聲,我忽然覺得身體無比沉重。
我說,
“他不肯選,那就讓我來吧。”
綁匪覺得十分有趣。
“哇,怎麼樣,要我先幫你除掉情敵嗎?”
我搖了搖頭。
“第一槍,選我吧。”
我看到螢幕中季瑾川瞳孔緊縮。
“葉向榆,你給我閉嘴!閉嘴!”
“你不過是一個替身一個玩物!”
“你有甚麼資格選?”
在季瑾川欲裂的目光下,綁匪開了第一槍。
17
槍聲響起的同時,季瑾川那邊的螢幕也立刻黑了。
綁匪陰陽怪氣的聲音再度出現。
“真是不好意思啊季總,我也沒想到這第一槍就中獎了。
“我呢,是個守信用的人,剩下的這個就留給季總。”
“三天之內,倘若沒見到季總本人獨自出現在我的船上,我保證你很快就能聽到第二槍的聲音。”
“靜候佳音。”
季瑾川瘋了一樣動用所有力量尋找那艘在公海上的船。
直到兩天後傳來訊息。
在收到影片訊號的那片公海區域,發現了一條被人故意引爆的漁船,而船上的人消失無蹤。
“不是那條,絕對不會是那條!”
“他們一定還在某條船上。”
“她一定還沒有死......”
“給我找!”
“活要見人,死也要......”
他說不下去了,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某一刻真的見到葉向榆的屍體會怎麼樣。
而且她怎麼會死呢?
明明一直以來她就像一株蒲草,即便被壓倒了,稍微緩息一會兒又能柔韌地爬起來。
他掌握著她的所有軟肋,在她每一次表露出倦怠時,他總能用外婆留住她。
半年前養老院傳來訊息,老人已在彌留之際,希望能見一見自己的孫女。
但他自私地隱瞞了真相。
因為他真的很怕,一旦葉向榆知道唯一的親人離世,必然會義無反顧的離開,他已經沒有任何能夠留下她的東西了。
好在上天還是幫他的,又給他們留下了一個羈絆。
秘書告訴他葉小姐偷偷去醫院時他就隱隱猜到一點。
直到那張懷孕診斷結果送到他的辦公桌上時,他都不敢真的相信自己有了一個孩子。
北棉地區普遍尚佛,季瑾川卻是少有不信神佛的人。
自從他接手家族生意後,那尊白玉觀音像便被鎖在密室裡不見天日。
那天他破天荒開啟密室,虔誠地敬上香火。
不像祖輩那樣祈求事業亨通家族興旺,他的願望再簡單不過。
只求愛人和孩子平安。
助理來報那艘漁船背後的僱主是姜若琳時,他並不感到意外。
姜若琳出國後的這幾年,總是以季容川未亡人的身份自居,和那群老頭子來往頻繁。
這群老頭子一直虎視眈眈,對他這個私生子成為當家人這件事早有微詞,這幾年也沒少給他下絆子。
他一直在忍。
直到姜若琳突然宣佈從國外回來。
他知道了洗牌的機會來了。
於是便任由姜若琳在他面前聲情並茂地扮演著這出白月光戲碼,他也樂得配合。
只是他總是刻意避開葉向榆黯然失落的目光。
他心想,只要熬過這一遭就好了。
以後,再也沒有甚麼東西能桎梏住他。
所有計劃即將收尾的之前,為防意外他找了個理由把葉向榆困在了別墅裡,他必須得確保她和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但沒想到還是被姜若琳鑽了空子。
看到綁匪影片中葉向榆被捆綁的嚴嚴實實,他努力保持理智。
聽到葉向榆平淡冷靜地說“第一槍,選我”時,他幾乎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想解釋,不是這樣的,你不是替身。
我們擁有相同的身份,都是受世人唾棄、無法見光的私生子。
或許一開始他是存著一些膈應季容川的心思,但他現在每每回想起來都是無比地慶幸當初的決定。
他毫不懷疑如果沒有他的阻撓,葉向榆和季容川會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陰暗,從被接到季家的第一天,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對標季容川。
自然喜好也不例外。
大概是他運氣未盡,半年後,有人在一個小漁村發現了葉向榆的蹤跡。
他匆匆趕過去,看到她略顯警惕陌生的眼神以及早該顯懷卻平坦無餘的肚子。
18
在醫生的幫助下我的心理應激症狀有所好轉,漸漸也想起了一些人和事。
某天醒來,我下意識叫了一聲季瑾川。
他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緊緊抱住我。
“葉向榆,你終於回來了。”
我告訴季瑾川,那場綁架是姜若琳主導的。
那一槍故意從我耳邊擦過.
她的目的就是引季瑾川隻身前往。
“她說,是你殺了自己的哥哥。”
季瑾川沉默了良久,最後緩緩說。
“我沒辦法。”
“在我們這個家族裡,每一代上位者手上都沾著親人的血。”
“我父親如此,我自然也如此。”
那天晚上,季瑾川一反常態抱著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說他小時候和妓女母親在貧民窟的生活。
說他六歲那年親眼看到母親因吸毒過量死在床上。
說他回到季家之後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討好季氏夫婦。
“季容川是個好人,善良,天真,愚鈍。”
“在爛泥一樣的家裡,他是唯一肯對我和姜若琳釋放善意的人。”
“他根本過不了血雨腥風的日子,即便被強行捧上那個位子也守不住的。”
“我不想先下手,但是他的母親、我父親的妻子已經著手對付我。”
“姜若琳說是我殺了他,也沒錯。”
“畢竟是我就眼睜睜看著他上了那輛早就被人動過手腳的車。”
“我甚至都知道車子會在哪一刻爆炸,可我沒告訴他。”
“我一直知道姜若琳想殺我,那也由她,正好給了我剪除老舊勢力的機會。”
“可她就是不該對你動手。”
“只是很奇怪,這半年她藏的很隱蔽,一直沒有露面的訊息。”
我說,我找到機會跳下漁船,頭也不敢回地一直遊,後面發生了甚麼就完全沒有印象了。
季瑾川眼神複雜,摸著我早已平坦的小腹輕聲說。
“沒事的,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們會結婚,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孩子。”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季瑾川,給我一把槍好麼。”
“至少,下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我能夠保護自己。”
19
婚禮的事有條不紊地籌備著。
大概是清剿反對勢力之後事情格外繁蕪,季瑾川又忙碌起來,連禮服都是讓人上門定製。
他甚至沒時間量體僅僅只是叫人拿了從前的資料,連款式都是由我一人全權決定。
我穿著婚紗到書房找他的時候,他還在埋頭忙碌。
見我來,下一秒緊蹙的眉目舒展開來。
我轉了一圈。
“好看嗎?”
他起身攬住我。
“我老婆怎麼樣都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
“光我好看有甚麼用?”摸著他冒出青茬的臉,“還有三天就是婚禮,你就打算這麼邋邋遢遢的和我結婚啊?”
他一怔,繼而笑問。
“還沒結婚,這就嫌棄上了?”
我說,當然嫌棄了,本來高高興興辦婚禮,可你連禮服都不試一下,好像結婚這事就我一頭熱似的。既然你這麼忙,乾脆連婚禮都省了吧,省的到時候頂著兩個黑眼圈人家還以為我嫁給了熊貓。
季瑾川大笑,在我催促下終於起身去浴室換衣。
耳邊水聲淅淅瀝瀝,桌面上筆記本沒有合上。
那夜之後,季瑾川似乎放下了對我的防備。
處理一些事務時也不會刻意避著。
但我之前總是識趣的避嫌。
在他終於能確定婚期之後,我就大概知道他已經完成了手上所有勢力的整合。
是時候了。
沒有絲毫猶豫,我攥緊了行動硬碟插了上去。
20
婚禮前一天。
新聞裡爆出季氏某家制藥工廠搜出數量巨大未透過審批的管制性藥物。
季瑾川受到傳召。
被帶走之前他和我說。
“沒事的,很快就回來。”
我知道他不可能回來了,我交給警方的犯罪證據已足夠讓他吃八輩子牢飯。
在我以為一切都將塵埃落定時,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這個境外號碼並不陌生,一直以來警方接應我的上線。
接通後,那頭瘋狂大喊——
“小葉,快跑!”
“季瑾川出來了!”
話未說完,手機受到一股巨大沖擊力,碎裂在地上。
我緩緩回身。
季瑾川拿著槍對著我。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狼狽的樣子。
平時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袖子皺巴巴地堆在臂彎處。
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他眼中情緒萬千。
末了,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為甚麼?”
我不答。
他咆哮。
“我他媽問你到底是為甚麼?!”
我抬頭望向他。
“你不是知道的嗎?”
“我爸爸是警察。”
“我是警察的女兒。”
這個答案似乎很讓他意外。
“警察?”
他忽然掩面笑起來。
“一個人人唾棄的私生女,也要談甚麼女承父業?”
“你好天真,果然和季容川是一類人。”
“我最討厭的一類人”
21
直升飛機急速轉動著,我們離地面越來越高。
季瑾川準備出逃。
他有十幾個國家的身份,只要終其一生不再踏入北棉,警察也對他無可奈何。
天空開始飄起小雨,窗外視野開始模糊。
難道一切就要這麼結束了嗎?
我不甘心。
五年前,在我找上季瑾川后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約見我的那個人告訴我,我的父親是一個警察,不久前一個廢棄工廠的水泥池裡發現了他的遺體。
經鑑定,死亡時間是在十五年前,我即將上小學的時候。
他說,因為姜若琳母親一直無法接受他們早已離婚的事實,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的父母從來沒有辦過婚禮。
出於保護的目的,父親便讓兩個女兒都從母姓。
而之後在一次出外勤任務後,他消失在所有的監控中,再也沒有歸隊。
初步證據顯示,他的死和季氏集團有關。
“我們想懇請你,成為警方的線人。”
這些年我為警方提供的線索始終無法將季氏連根拔除。
直到我發現自己懷孕。
我知道,那個連根拔起的機會終於要來了。
槍口堵在季瑾川后腦勺。
我一字一句說。
“親愛的,現在,下降飛機。”
22
季瑾川笑起來。
“沒想到給你防身的這把槍。”
“最後卻指到了我的頭上。”
他慢慢轉過身,眼睛通紅。
“你不會以為一把槍就能讓我妥協吧?”
“這飛機上都是我的人。”
“沒等你扣動扳機,他們已經扭斷了你拿槍的胳膊,把你從萬米高空扔下去。”
我笑了笑。
“是啊,我從沒想過能一把槍讓你妥協。”
“你在乎過甚麼呢?”
“我從來沒覺得你會真的愛我。”
“就像你給我的這把槍,連彈夾都是改裝過,子彈根本打不出去。”
“你分明從一開始就擔心有一天我把槍口調轉向你。”
說著我將槍支扔出門外。
“你以為那天我拷的是你想給我看的證據嗎?”
“所以被傳召的時候一定很自信吧。”
“還覺得能像從前一樣走個流程就被釋放。”
“當發現事情和自己預計的不一樣時一定非常恐慌吧?”
“季瑾川,你總覺得你是被人推著走,所做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譬如季容川,譬如姜若琳,譬如我。”
“但是有一個人,從來沒對不起你。”
我望著他,流下眼淚。
“在你決定終其一生不再踏入這片土地之前,去看這個人最後一眼吧。”
23
在外國慈善會援建的友誼醫院旁的樹林裡有一個個小墳堆。
這是行善者給未出世的孩子們設立的棲息之所。
在一株榆樹旁,有一個顏色還算新的土堆。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想留住他。”
“不為你,也不為其他甚麼人,只是為我自己留下一個可以相依為命的親人。”
“但是醫生說,我在船上那幾天被注射了太多藥物。”
“五個月的時候,就實在保不住了。”
我半哭半笑地看著季瑾川。
“季瑾川,你信不信因果報應?”
“你談笑風生跟全世界做著買賣輸出的那些毒品,最終又流回了你孩子的身體裡。”
“我咬著牙戒毒的時候在想,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邊。”
“我要親手找出所有犯罪證據,讓你償還自己的罪孽。”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警察一擁而上,將季瑾川按倒在地。
季瑾川死死望著我。
嘴唇蠕動似乎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我走出樹林,再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24 姜若琳番外
直到被控制的那一刻,我都沒想過葉向榆居然會是警方的人。
我沒料到很多事。
比如,沒料到季瑾川其實不喜歡我。
在我知道容川的死是他有意造成的之後,復仇的怒火促使著我定下所有計劃。
我透過宋雅茜一直打聽著季瑾川身邊的動態。
當得知葉向榆出現在他身邊後,我是感到有點意外的。
葉向榆之於我,我之於葉向榆,是世界上最應該親密的陌生人。
媽媽告訴我, 爸爸拋棄了我們母女, 在外有了一個家。
起初是爸爸已經有大半年沒來探望我。
母親的精神狀況也越來越不穩定。
她開始不去醫院複查,也不肯按醫囑吃藥,性子越發敏感多疑。
那件事情發生後,沒有預想中的辱罵, 反而人人都對我噓寒問暖。
甚至有一些人義憤填膺地對我說母親的不易,小三的可惡。
我是大眾眼中這起事件最無辜的受害者, 也因此被本地最慈善的人家季氏家族收養。
在整理母親的遺物時,我在櫃子裡翻出了一張離婚協議,落款時間是我出生後的第二年。
我知道這東西代表著甚麼, 它會讓原本唾手可即的美好生活化為烏有。
於是我讓這個秘密和協議一同隨著媽媽的遺體在火焰中消散而去。
在季家的生活並沒有那麼美好。
我沒有成為想象中的公主。
季先生和夫人也並非外界眼中那般和睦。
我常常在深夜聽到他們在書房中的爭吵。
季瑾川也是他們不和的原因之一。
他並非夫人親生孩子, 雖然同為季家的公子,比起容川的耀眼奪目,他顯得十分不起眼。
我懂他的這種沉默。
在這個家裡, 只有保持沉默才能更好地生存。
容川是這片壓抑窒息中唯一的亮色。
他永遠保持著親切的笑意,待人溫和而赤城。
嫁給容川是我掙脫聯姻工具命運的唯一辦法。
容川真的很好, 即使他知道我故意設計將他灌醉後帶到自己的房間, 也依舊選擇了包容。
在他的據理力爭下, 我如願成為他的未婚妻。
我想, 離那夢想中的生活只差一步了。
直到傳來容川的死訊。
在葬禮上,夫人因為過渡悲傷癲狂到失態被先生命人送回房間。
我照顧她時從那些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真相。
是季瑾川殺了容川。
先生為了家族選擇了包庇。
夫人已然神志不清。
但作為容川的未婚妻, 我決心替他復仇。
同時也是為我自己,爭取原本應得的東西。
我和集團中那些原本反對季瑾川的勢力合作。
我們謀劃了一切, 只等著季瑾川入甕。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先找到我們的並不是季瑾川的人。
而是警方。
葉向榆被救出來的時候奄奄一息,手臂上有幾個明顯的針孔。
那群老毒物恨季瑾川恨的要死,自然也不會放過和他相關的人。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難受, 但又有點慶幸,假如自己不是他們的合作者......
再見到葉向榆是在監獄裡。
她已經換上了警察制服, 胸前的警號並不陌生。
我無數次在爸爸留下來的照片中見到過那串數字。
多諷刺。
警察的女兒, 一個進了監獄,一個隨時喪命。
在這個國家,一個緝毒警察的生存時間不會比一株罌粟的成長週期更長。
我們沒有說話, 臨別時我說。
“祝你好運。”
下一次再見到葉向榆是在新聞上,最可笑的是我的案子甚至還沒有開庭。
看著那張被公佈的證件照, 我忽然笑了出來。
獄友問,你怎麼哭了。
我抹了把臉淡淡說,看見了一個熟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季向榆沒有聘請律師辯護, 甚至在庭上供出了更多的犯罪事實,幫助警方拔起了大半個北棉黑色勢力。
他只有一個要求, 速判速死。
再之後,我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又因認罪態度良好減至八年。
出獄時有人給我送來了一個包裹, 裡面裝著兩張撫卹金籤領單。
那天陽光很好, 我的眼睛被光線刺的稀里嘩啦。
在模糊的光影裡,彷彿回到十八歲那年的入學儀式上。
一道清亮的聲音劃破了昏昏欲睡的午後。
“……新生代表葉向榆發言完畢”
身邊有人笑出聲,我轉頭看去。
季瑾容表情顯得輕鬆而適意,
“樹葉的葉,方向的向,榆木腦袋的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