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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節 他似月光白

2023-08-10 作者:拾一

因為賭氣,男朋友的小青梅當著我們的面跟別人跳貼面舞。

男朋友臉色瞬間鐵青。

於是下一輪遊戲。

有人提問:“有沒有此生不能忘懷的人?”

我點頭:“有。”

“是不是你初戀?”

我應聲:“是。”

最後那人又問我:“在現場嗎?”

我頓了一下,搖頭:“不在。”

這次坐在我身邊的男人直接捏爆了酒杯。

1

手機彈送出一條影片,是男朋友接受街頭採訪的畫面。

“如果你正在談戀愛,但你曾經最愛的那個人回來了,你怎麼選?”

男朋友沒有回答,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直到鏡頭後的女人嬌嗔地喊了一句“阿琛”,他才輕嗤一聲收回目光:“我可不是你一回頭就在的人。”

而後轉身就走,鏡頭後的女人也立馬跟上。

僅一個背影我就認出來了,那是男朋友的青梅竹馬,顧青伶。

而影片,也是顧青伶發過來的。

2

顧青伶訊息發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醫院掛水。

手機振動了好幾下。

我鬆開扶著水管的手劃開手機螢幕。

訊息接二連三彈出來:“瀰瀰,我回來啦~阿琛真的是,一點也不配合我的工作!”

“你現在在哪裡呢?我把阿琛拽住了在外面吃飯,你也趕緊過來吧,我得好好感謝你呢。”

接著是接收完畢的影片。

短短几十秒,陸言琛的眼神一直專注看著鏡頭。

確切地說是看著鏡頭後的顧青伶。

顧青伶的話又發過來:“瀰瀰,快點來哦,我叫了好多人,大家都好久沒見了,好想念啊。”

我退出影片,引用上面顧青伶發的話,問道:“感謝我甚麼?”

顧青伶回得很快:“嗐,我當初拒絕陸言琛,這小子自閉了很久,感謝你把他照顧得很好帶他走出來啊,不然我也得內疚好久呢。”

接著又是一張合照。

陸言琛站在她左側,她和右邊的短髮姑娘手挽手站在一起。

再右邊是陸言琛的兄弟之一,也是那位短髮姑娘的男朋友。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陸言琛身上,他單手插兜,微微低著頭看著顧青伶。

沉默,少言,精緻的側臉,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以前,從來不跟我合照的。

顧青伶的訊息又發過來:“我靠!瀰瀰!你怎麼這麼能忍?談了三年陸言琛居然從來不跟你拍照!這個男朋友要了幹嗎!”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說陸言琛對我特殊的意思!瀰瀰!我是逼陸言琛給我個面子才一起合照的,你可千萬別多想啊!快來吧,陸言琛旁邊的位置給你留著呢!別生氣別生氣。”

3

我深吸一口氣,大腦神經隱隱作痛。

顧青伶是自然風光攝影師,每年都會往各個地方跑。

拒絕陸言琛表白的那一年,也是她剛決定做自然攝影師辭職的那一年。

她以追求夢想為理由放棄了陸言琛。

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是:“瀰瀰,你不會吃醋吧?放心好了,我不會跟你搶陸言琛的,我的夢想是山川河流,是星辰大海,跟你不一樣,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男人身上。”

但她每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陸言琛。

每年都叫一群共同好友,每年都以同樣的方式提醒我:即使她不在,但她依然是他們圈子裡的人。

依然,想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可以站在他身邊。

4

我沒回復顧青伶訊息。

點開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興許是沒等到我的回覆,顧青伶直接打了影片過來。

我手滑接起。

她聲音意味不明:“瀰瀰,你不會真吃醋了吧?”

我沉默。

影片裡她那張臉漂亮精緻,眼神裡卻是隱秘的得意還有一絲不屑:“有必要嗎?”

她晃著鏡頭往後走:“真是拿你們這些斤斤計較的女人沒辦法,看好了啊……”

她繼續說道:“網上不是說,趁異性朋友不注意的時候跟他十指相扣看他反應……”

伴隨著她的聲音,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鏡頭裡。

冷白膚色,手腕脈絡清晰。

一隻手夾著煙,另外一隻手懶散地垂在一邊。

從拍攝角度看過去,夾煙的手上還戴著一根黑色小皮筋——是我之前生氣,他才戴上去的。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顧青伶試探性地伸手過去,恰好停留在戴著小皮筋的那隻手面前。

她又小聲嘀咕:“他肯定會嫌棄地甩開我的,你亂吃飛醋,心胸真是太小了。”

說完,她伸手,貼近,要十指相扣。

對方察覺,停頓,後退。

顧青伶落空,撇撇嘴,語氣又是難以言喻的酸:“哎喲,還真這麼見外啊……”

但話音落下,那雙冷白的手就換了個方向,燃著點點星火的煙換到了那隻沒戴皮筋的手上。

我心臟一梗。

鏡頭裡,陸言琛單手彈了彈了手上的菸灰,另外一隻手在顧青伶將退未退的時候回握過去。

顧青伶似乎還躲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緊,看向她的眼神閃著細碎的柔光,嗓音戲謔:“怎麼,現在知道我的好了?”

他微微挑眉,抬起他們緊緊交握著的兩隻手。

黑色小皮筋分外刺眼。

而他眼裡只有她。

“顧青伶,你現在後悔了嗎?”

5

陸言琛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護士正在給我拔針。

熟悉的嗓音透過電流傳過來:“在哪?”

我沒回答。

只拿下手機,翻看給他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我有點不舒服,得去醫院一趟。】

但他沒回,或許是沒看到,又或許是,看到了也並不在意。

我思緒飄遠。

陸言琛繼續道:“今天伶伶的接風宴,大家都來了,就你不來,你讓大家怎麼想?你不待見伶伶?針對她?”

“我沒這個意思。”

護士似乎是認出我來,有些驚訝:“怎麼就你一個人,那個對你特別好的男朋友呢?”

我緩過神來,衝她微笑:“他給我買好吃的去了。”

護士點點頭:“我就說嘛,那樣愛你的一個人怎麼捨得你一個人輸液呢。”

隨後又嘀咕一句:“真恩愛啊,羨慕死了。”

我若無其事地扯出一個笑:“嗯,最愛他了。”

而陸言琛似乎也聽到了我跟護士的對話。

“你生病了?”

“小感冒。”

“那你還能喝嗎?”

饒是我不太想跟陸言琛說我生病的事情,也被他氣笑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可以。”

他又說道:“伶伶不會喝酒,你也沒吃頭孢,你自然得幫忙啊。”

我閉了閉眼,又睜開。

“陸言琛,如果你真的喜歡顧青伶,我可以跟你和平分手。”

畢竟我也知道甚麼是愛而不得的痛苦。

但陸言琛輕笑了一下:“瞎說甚麼呢?好瀰瀰,你最愛我,我也最愛你啊。”

6

我去了聚會。

但陸言琛不在現場。

顧青伶咋咋呼呼招呼所有人:“哎呀,我們不要老聊這些過去我跟阿琛的話題啦!不然瀰瀰吃醋就不好啦。”

我扯唇微笑:“我不會吃醋,你們玩得開心。”

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不論顧青伶怎麼招惹我。

我都無動於衷。

顧青伶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是自討沒趣地又給自己找補:“瀰瀰,你想聽我就跟你說嘛,不用這麼扭捏,大方一點。”

她又指了指我前面一瓶低度數的雞尾酒:“幫我遞一下唄。”

我把雞尾酒遞過去。

顧青伶倒了一杯。

身邊的短髮姑娘接著說道:“其實也沒甚麼,就是在講小時候的糗事。

“小時候伶伶第一次來姨媽以為自己得絕症了,死活不肯去上學。阿琛就哄她,一個大老爺們上網百度生理期,但伶伶就是不信。還哭著說自己要死了還沒嫁人。”

周圍人一陣鬨笑。

顧青伶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那時候年紀小不懂啊,阿琛還哄我說嫁給他好了。”

她說完端起酒杯,語氣嬌嗔:“他總是這樣,甚麼都愛管著我。”

彷彿為了印證這句話,酒杯還未遞到嘴邊,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攔下。

陸言琛皺著眉頭,摸了摸酒杯的溫度,眼神不悅地掃了一眼:“不是說看著不讓她喝冰的嗎?誰又給她喝的?不知道她來生理期很痛嗎?”

7

沒人敢說話。

氣氛有些凝滯。

顧青伶扯扯陸言琛的袖子:“幹嗎生這麼大氣?”

陸言琛臉色很不好看,端起酒杯擰眉聞了聞:“怎麼還是酒?誰逼你喝酒了?”

他一副護犢子的模樣。

“啊,是酒嗎?”顧青伶扭頭看我,“好像是瀰瀰遞給我的。”

隔著半米的距離。

我的男朋友似乎終於發現了我,抬起視線朝我看過來。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顧青伶乖巧地坐在卡座裡。

身姿挺拔的陸言琛,以護犢子的姿態守在她身邊。

佔有慾不言而喻。

周身的氣場更是陰鬱可怕。

我單手托腮,歪著腦袋看他,坦然承認:“嗯。是我遞給她的。”

但一開始,是顧青伶自己跟我要的。

我錯開視線,跟顧青伶遙遙對視上。

眼神不躲不閃。

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我洞悉她的一切想法。

但我不揭穿。

我只是覺得可笑。

顧青伶不由自主地往陸言琛身後一躲,拉了拉陸言琛。

欲蓋彌彰地加了一句:“瀰瀰也不知道,你別怪她。”

我勾唇。

陸言琛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良久終於蹦出一句話:“周瀰瀰,將心比心,若是你來生理期,別人逼你喝酒你願意嗎?”

8

周圍都是陸言琛跟顧青伶的共同好友。

眾人打量我的神色各有不同。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故意針對顧青伶。

我冷笑著看向陸言琛:“她不能喝酒,是嗎?”

陸言琛皺眉:“不然呢?你來姨媽能喝?”

我抬起手,手上的留置針分外顯眼:“所以我就能喝了?”

陸言琛一瞬間的錯愕。

似乎根本就沒有把我生病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站起身朝他走過去:“你明知道我生病輸液,還叫我過來替你的小青梅擋酒,陸言琛,你甚麼心思,要不要跟大家說清楚?”

眾人譁然。

氣氛更加焦灼。

就連顧青伶旁邊的朋友都忍不住小聲推了她一下:“你幹嗎啊?剛剛就是你跟瀰瀰要酒喝的啊。”

顧青伶這才拉了拉陸言琛的袖子:“可能是我忘了,阿琛,你別生氣了,我不計較的。”

被她拉著的男人,英挺好看的眉眼自始至終都掛著沉鬱之色。

只是絲毫沒有一點對我的關心。

有人打圓場:“阿琛,嫂子都生病了還能趕過來說明是看重你,你誤會她不說,還……”

那人看了一眼顧青伶後,止住話頭:“去哄哄吧。”

但陸言琛沒動。

顧青伶十分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去哄啊,煩死了,每次你一談戀愛他們就看我不順眼。別老讓我揹負這些罵名行不行啊?”

三秒之後,陸言琛終於抬腳朝我走過來。

“行了,別鬧了,算我誤會你了。”

9

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這本就是顧青伶的接風宴,卻是以我男朋友陸言琛的名義舉辦的。

來的除了陸言琛的圈內好友之外,還有不少商業夥伴。

陸言琛要借用公司的名義給顧青伶開啟國內市場。

他自然容不得任何差錯。

而我既能喝酒,也是他商場上的賢內助,身後的家族更能給他幫助。

所以見我神色頗冷,陸言琛第一次軟和了語氣:“有甚麼事情我們回去再說,你也不想在這種場合丟臉吧?”

我沉默。

周圍人都在看著我倆。

陸言琛漸漸不耐煩:“伶伶都不計較了,你也大度一點。”

我看著男人喋喋不休的嘴臉。

那句分手卡在嘴邊。

其實今天過來,就是為了跟陸言琛說分手的。

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是正式表白,那分手也應該給對方尊重,也得當面說。

可是如今看著陸言琛跟顧青伶毫不顧忌我的感受如此作妖。

我忽然間覺得,就算要分手也不能這麼輕易。

所以我勾唇,一瞬間改變了想法。

“好啊,那待會你要不要正式公開我跟你訂婚的訊息?”

10

其實我們原定計劃是一個月之後訂婚。

但顧青伶這麼迫不及待,我不如送她一程。

陸言琛一瞬間閃過猶豫:“非得今天?”

我知道。

今天他要站在顧青伶身邊為顧青伶出謀劃策、拓展人脈。

然後把我當作擋酒的工具人。

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公開訂婚訊息。

可憑甚麼甚麼都由他來選擇呢?

垃圾就算要扔。

也是我扔他。

哪有垃圾扔我的道理。

於是我點頭:“非得今天。”

11

陸言琛沉著臉色略微思索了一下,隨後就應道:“好。”

我抬起胳膊。

他沒動。

那邊顧青伶絞著手指瞪著我。

我又看了一眼陸言琛:“或者現在分個手也不是不可以。”

陸言琛肯定不會同意。

他惡狠狠勾上我的手腕:“你就這麼愛我?非得這麼迫不及待宣示主權?”

我哼了一聲。

我是迫不及待扔垃圾。

但我沒解釋。

陸言琛舉著酒杯,不去看顧青伶的目光。

挽著我的手:“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也是要公佈一件事情,我跟瀰瀰準備下月訂婚,歡迎大家前來參加我們的訂婚禮。”

話音落下,眾人都向顧青伶看過去。

沒有人祝福我跟陸言琛。

他們都去在意顧青伶。

真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

顧青伶率先舉起酒杯回祝陸言琛:“訊息這麼突然,瀰瀰一定愛慘了阿琛吧?那我這一杯,可就祝你們,百年好合!”

她猛地灌下酒。

陸言琛攥著我的手發緊。

我吃痛。

他渾然不覺。

目光緊緊盯著顧青伶。

接著是稀稀拉拉的祝福聲。

陸言琛擔憂地看向顧青伶。

而後咬著後槽牙瞪我:“你現在滿意了?我告訴你周瀰瀰,你待會可得好好給我護著伶伶!”

12

陸言琛在我身邊坐立難安。

而那邊的顧青伶像是開啟了封印禁錮。

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陸言琛按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再喝了!你不是說了要進軍國內市場?”

顧青伶笑得好不悽慘又委屈:“對,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可是怎麼辦,我好像丟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阿琛……”

她伸手要去抱陸言琛。

但我就坐在旁邊。

陸言琛這回倒是識相,當著我的面推開顧青伶:“伶伶,你是要在天空飛翔的雄鷹,你有你的夢想……”

他後面沒再說下去。

因為顧青伶撲了個空,傷心欲絕,推開陸言琛進了舞池。

我看著陸言琛失魂落魄的背影默默數著。

第幾分鐘,這個虛偽的男人才會忍不下去了呢?

13

事實證明,半分鐘都沒有。

顧青伶進入舞池,隨手拉了個男人跳大尺度舞蹈。

每動作一下,陸言琛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第三次快貼上胸口的時候,陸言琛終於沒忍住丟下我走進舞池扯著顧青伶離開。

離開的時候,顧青伶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我淡漠無語。

無視周圍揣測的目光:“好了,我們繼續玩遊戲吧。”

14

我懶懶散散,漠不關己。

十分鐘之後,陸言琛牽著顧青伶的手走過來:“抱歉,伶伶還小,我得哄一下,你別介意。”

我目光淡淡掃過去似乎已經被安撫好的顧青伶。

出去的時候紅唇瀲灩。

回來之後一片斑駁。

發生了甚麼自然不言而喻。

更何況,顧青伶此刻看我的眼神,猶如打了勝仗的將軍。

我忽然間覺得沒有意思透了。

我周瀰瀰甚麼時候淪落到跟這些垃圾過招了?

於是我一甩手,手裡的牌全部散出去:“剛剛在問我甚麼問題來著?”

“哦~”我挑了挑眉,“問我有沒有此生難以忘懷之人?”

“有啊,自然是有,初戀嘛,誰能忘得掉。”

我話音落下,陸言琛剛好在我身邊落座。

周圍立馬響起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

陸言琛更是言語得意,全然沒有背叛我的愧疚:“不會是我吧?”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對面玩家又繼續丟擲第二個問題:“他在現場嗎?你最難忘的那個初戀?”

“不在。”

我看著陸言琛笑容逐漸僵硬在臉上,緩緩吐出幾個字:“我最愛的人他不在這裡。”

15

周圍再次寂靜。

提問的酒瓶剛好轉到陸言琛。

陸言琛臉色沉鬱得快要滴出水來,手上剛拿起的杯子剎那間碎裂。

對面的顧青伶嚇了一跳,妝都忘記補了,慌亂地去檢視陸言琛的傷口。

但陸言琛自始至終都目光陰沉的看著我:“你甚麼意思?”

我面無表情:“該你問問題了。”

“我他媽剛公佈訂婚訊息……”陸言琛目眥俱裂,“周瀰瀰,你在我身邊還他媽想著別的男人?”

我無動於衷地指著桌子上的酒瓶,再次提醒他,“該你提問了。怎麼?是不是沒問題問了?”

見陸言琛不回答,我勾唇:“那我幫你問吧。”

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之下,在所有人的見證之下。

我看著陸言琛那張臉,認真又真誠地說道:“如果我最愛的人此刻出現在我面前,那我應該會毫不猶豫跟他走。”

而不是像有些人一樣。

又當又立,玩盡曖昧。

但可惜啊。

我愛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16

我離開了酒吧,回到家中。

然後在家族群裡發了個訊息:【我跟陸言琛分手了。】

接著關機開始收拾行李。

陸言琛在門口砸門:“周瀰瀰,你他媽說清楚?你玩老子呢?”

我恍惚間想起五年前跟陸言琛的見面。

他在相親。

咖啡廳很安靜,男人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玩著手中的湯匙:“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給你房給你車,但有個條件。”

“甚麼?”

對面打扮時尚的女人似乎是陸言琛的相親物件。

她那眼神幾乎要沉迷於陸言琛風度翩翩的外表。

但下一秒,女人的臉色就僵住。

陸言琛扔了湯匙:“唯一的條件就是,我有個很愛很愛的妹妹,必須事事以她為先。在她面前,你永遠排在最後。”

女人笑容僵硬了一下,但還是修養極好:“是你親妹妹吧?”

“不是。”彼時的陸言琛神色頑劣,“是我的小青梅,我就愛護著她,找的女人也得護著她。”

下一秒,早就涼透了的咖啡就被潑在了男人臉上。

漂亮女人臉色鐵青:“你玩我呢?”

然後踩著高跟鞋離開。

我目睹全過程。

即使被潑了一身咖啡的陸言琛也絲毫不顯得狼狽。

他抽出餐巾漫不經心地擦著,嘴角的笑更惡劣。

惡劣中又帶著一絲苦澀。

我以為,他也是跟我一樣愛而不得。

所以一個月之後的相親宴上。

陸言琛扣響我的桌子:“結婚嗎?給你房給你車,甚麼都給你,但條件只有一個……”

我抬起腕錶看了一眼時間,隨後打斷他:“房我有,車我也有,我的條件也只有一個……”

我希望他尊重我。

尊重我愛而不得的那個人。

我也會尊重他。

尊重他藏在心裡的那個人。

但後來我發現,錯了。

陸言琛連基本的尊重人都不會。

17

為了跟陸言琛徹底分手,我連公司都不去了。

這些年間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一直在對得起別人。

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看了。

我提交了辭職報告。

買了一束漂亮的白色雛菊。

小鎮郊區處的墓地。

乾淨好看的少年永遠定格在了 19 歲。

照片是我跟他的合照。

白色雛菊帶了露水。

照片上的陳星河笑得很好看。

恍惚之間,我好像聽見他在跟我說:“周瀰瀰,因為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是最大的蠢。”

時間一晃八年過去。

我二十七歲了。

少年仍是 19,永遠乾淨坦蕩。

笑一下就如整個春天。

不,是比整個春天還要燦爛好看。

18

其實我也有個青梅竹馬。

我跟陳星河自打孃胎裡就認識,他只比我大兩天。

我們兩家是鄰居。

我總喜歡跟在陳星河身後喊星河哥哥。

每次這個時候,家裡的長輩就會笑我:“小瀰瀰以後是不是要嫁給星河呀?”

我甩著羊角辮:“嫁給是甚麼意思啊?”

長輩們哈哈大笑:“嫁給就是,長大以後瀰瀰只能跟星河哥哥在一起。”

“那星河哥哥也只能跟我在一起嗎?”

“笨蛋,肯定是啊。”只比我大兩天的陳星河把娃哈哈塞給我,“但是以後的事情說不定,你未必要嫁給我。”

他明明才比我大兩天,一副小大人模樣十分早熟地教育我:“不要聽大人瞎說,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快樂就行。”

我懵懂地喝著娃哈哈:“如果以後星河哥哥所有的零食都只能給我,那我還是可以考慮一下的。”

小陳星河:“你可真是……誰給你吃的你就喜歡誰是嗎?”

“那也得看對方長得好不好看吧。”

我吧唧一口娃哈哈,心裡暗自想道。

至少得比陳星河好看才是。

19

我就這樣跟陳星河一起長大。

搜刮了陳星河所有的零食、漫畫、玩具。

陳星河越發早熟。

一直到十三歲,我來初潮。

以為自己快死了,哭得稀里嘩啦。

陳星河紅著臉給我買來衛生巾,然後告訴我:“你以後不能隨便進我房間了。”

“為甚麼?是我快要死了嗎?”

我頓時哭得更大聲。

陳星河塞給我一堆衛生巾:“男女有別你懂不懂啊?你現在長大了。”

我懵懵懂懂。

那個時候,我爸媽因為忙工作不太關心我。

陳星河眉頭都快皺成了一個川字,最後很糾結地問我:“阿姨不教你嗎?”

我失落地看著他:“媽媽已經半年沒回來看我了。”

20

我媽工作很忙。

我爸呢。

我總覺得他不太喜歡我,每次回家都是冷冰冰的。

所以我喜歡去陳星河家。

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最重要的是,陳星河的家庭氛圍非常好。

他的爸爸媽媽都是很溫柔而且有耐心的人。

他們把陳星河教得很好。

我從小跟陳星河一起長大,雖然爹不疼娘不愛,但也耳濡目染了一些。

我知道,愛是相互尊重互相包容。

就像陳爸爸陳媽媽一樣。

所以即使失去了我最愛的和最愛我的陳星河。

我也依舊在好好生活。

我將白色雛菊放在陳星河的墳前。

忽然間明白。

所有正確的愛都應該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

我跟陸言琛在一起。

本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21

但陸言琛不肯放過我。

他拒絕了我的辭職申請。

他給我發訊息:【周瀰瀰,你不是最愛我的嗎?為甚麼要跟我分手?】

我沒回。

他就又發了第二條:【從任何角度我們都是最契合的人,你當初選擇我,不也因為我是你同類嗎?】

我久久看著這條資訊。

我跟陸言琛家世相當、專業一樣,就連興趣愛好都絲毫無差。

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我們聊金融,聊市場,聊理想。

但我始終不能忘記那天顧青伶跟我說的話。

那天顧青伶匆忙掛掉影片電話之後跟我說道:“知道為甚麼陸言琛不愛你還不跟你分手嗎?或者說,為甚麼陸言琛喜歡我還不跟我在一起嗎?”

我許久沒有回覆。

顧青伶自己會發來答案。

【因為他說,我是要奔赴星辰大海的人,我有更廣闊的天地,不該留在他身邊做陪襯,但你不一樣。周瀰瀰,與其說你兩是契合,倒不如說,你天生就是為了陸言琛而生,你就算再好,在陸言琛面前還不是得為他讓步?小格局的女人嘛,眼界不過就是眼前的男人。】

好有意思。

我默默截圖發給陸言琛:【我以前覺得跟你在一起是興趣相投。但我現在覺得,我們到底不是一路人。愛是靈魂吸引,是攜手共進,我怎麼可能為了你放棄自己的事業,怎麼可能為你讓步做你的陪襯?】

陸言琛氣急敗壞,直接發了語音過來:“自古以來,女人不就是該為男人做陪襯嗎?我有做錯甚麼嗎?你難道不是甘願在我公司幫我?”

不是的。

我不是甘願在陸言琛公司裡工作的。

女人也不是天生該為男人做陪襯的。

甚至曾經有一個人跟我說過:“愛確實可以為了對方做出讓步,但是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的付出就是應該的。”

那個人還說:“如果可以的話,周瀰瀰比我好也沒關係。我們都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是那樣好的陳星河啊。

22

15 歲那年,我跟陳星河一起升入高中。

陳星河長得越發好看,漂亮的桃花眼,眉眼精緻鋒利。

氣質卻是溫潤如玉那一掛的。

光這一點就讓他成為學校風雲一般的存在。

更別提陳星河次次霸榜年級第一。

好嫉妒。

長得好看又溫柔上進的天才少年。

再反觀我。

擁有一身發達的運動細胞,卻是個數學白痴。

好氣哦。

我看著排名榜上我跟陳星河之間的差距,一種沒來由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尤其兩家還是鄰居,自然要被拿出來做對比。

我媽偶爾回來一次得知我的分數:“考這麼差?腦子怎麼長的?”

我爸就在旁邊搭腔:“開心就好,女孩子不用太努力。再說了,有你弟弟。”

那年我弟剛出生。

皺皺巴巴的很小一團。

我以為我爸媽因為工作很忙才不回家。

但弟弟出生之後,我爸媽恨不得每天都待在家裡。

我爸冷冰冰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我抱著試卷想問我爸這道題為甚麼錯。

我爸推開我:“去玩去,別打擾我。”

我媽也是。

寧願抱著弟弟,也不會給我講一道數學題。

他們明明都懂,但他們好像根本就不關心我。

23

我只能去找陳星河。

吃著陳媽媽做的飯,問陳星河這道題怎麼做。

陳星河耐心給我解釋。

我乖巧又安靜,吃完飯之後主動洗碗。

陳媽媽看著我的眼神非常憐愛:“我就說要多生個女兒啊,多可愛。”

“生個弟弟才好。”我小聲說道,“我媽說兒子才是寶貝。”

陳媽媽摸摸我的腦袋:“誰說的,兒子女兒都是寶貝。”

我眨著眼睛看著陳媽媽溫柔好看的臉:“那女孩子要努力讀書嗎?”

“當然要啊。”

陳爸爸在廚房幫陳媽媽做家務:“不努力讀書怎麼看更廣闊的世界呢?”

我疑惑地皺眉:“可是爸爸說,女孩子的天地在家裡,做好家務,做好未來丈夫的賢內助就好。”

陳爸爸很不贊同:“家確實也要好好經營,但更廣闊的天地也要好好去看。小瀰瀰,女孩子也要讀書,讀書才能走出去,才能看天地。”

我似懂非懂。

陳星河從門外走進來:“瀰瀰,出來刷題。”

他拿著我那份不及格的試卷:“這就是你不好好學習的理由?”

我臉一紅:“不是的。”

陳叔叔拍拍我:“去學習吧,我們來收拾就好。”

24

一直到 17 歲。

我所有不會的、懵懂的生活常識都是陳星河教我的。

我爸我媽除了忙工作就是帶弟弟。

我有次考試考得特別好,興沖沖地跑回家要跟爸媽分享。

但那份試卷被塞在弟弟的尿不溼下。

我媽還是那副不耐煩的語氣:“周瀰瀰,你能不能懂點事?沒看見我在帶弟弟嗎?你有那閒工夫能不能把衣服洗了?”

“衣服我會洗的……”我小聲嘀咕,“我就是想給你看看我也可以考第一。”

我媽看也沒看我拍著弟弟的後背:“考第一又怎麼樣,以後還不是要嫁人!

“我看你挺喜歡陳家那小子的,他家也挺有錢的,你要不現在就學學怎麼抓住男人的胃?”

我興沖沖分享喜悅的笑容僵在臉上。

原來我的作用就是這個嗎?

我不可置信。

可我媽好像非常理所當然。

“趁著現在小,還能勾搭到手,以後大了,男人眼界高了,你看你還入不入得了別人的眼……”

我終於聽不下去,扭頭跑了出去。

25

那晚下了挺大雨。

我茫然地躲在小區樓下。

但我沒敢跑遠。

我怕我爸媽來找我的時候找不到我。

你看啊,不被愛的孩子就連發脾氣也要為別人考慮。

可我等了好久好久。

等到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空黑壓壓的。

我爸媽也沒來找我。

我就在樓下等著他們。

可他們始終沒出現。

他們連樓都懶得下。

我茫然地看著傾盆如注的大雨。

一瞬間想,是不是我怎麼樣,我爸媽都不會管我死活?

那如果現在……

我失蹤了或者……被壞人抓去了呢?

我剛抬腳想要踏進滂沱大雨裡,一道聲音陡然響起:“周瀰瀰,下這麼大雨你傘都不打要去哪?”

我聞言回頭。

陳星河打著把黑色的傘。

在漆黑如墨的夜空裡,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身姿挺拔修長。

大雨又急又快,即使我努力躲著也被淋溼了不少。

陳星河快速走過來擋住打在我身上的雨,皺著眉頭看我:“衣服都溼了。”

他說完迅速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後跟我說道:“回家吧。”

我腳步一頓。

陳星河,我覺得我沒有家。

26

但我甚麼也沒說,默默地跟著陳星河上了樓。

他在我家門口站定,看著我進門。

我試探性地敲了敲門。

沒人給我開。

陳星河問我:“你爸媽不在家?”

在的。

他們一直待在屋子裡照顧弟弟,從來沒有出來過。

可是我怎麼敲門他們都不開。

陳星河像是知道了甚麼,也沒再問,只道:“那你去我家吧,我媽也在家,你不用怕。”

我鬆了一口氣。

比起回家,我更願意去陳星河家裡。

陳星河剛推開門,陳媽媽就拿著毛巾走過來:“哎喲,我就說這個天氣不用給你爸送傘,他現在又加班,你不是白跑一趟?衣服都溼了,快擦擦。”

我從陳星河身後探出一個腦袋來,非常侷促又緊張:“阿姨……”

陳媽媽愣了一下:“哪裡來的小尾巴?”

然後剛要給陳星河擦頭髮的毛巾就落在我身上。

“小瀰瀰,你怎麼衣服都溼了啊?爸爸媽媽不在家?那你沒衣服換怎麼辦?要不要穿阿姨的衣服?”

她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我的侷促緊張緩解了不少。

我點點頭,摸著耳垂,撒了個謊:“爸爸媽媽不在家。”

陳星河看著我的眼神微微一頓,隨後甚麼也沒說。

27

我穿著陳媽媽的新衣服,畏手畏腳地走出去。

陳星河也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坐在客廳裡喝湯,長手長腿,好看得不像話。

看到我出來,他指著前面的那碗:“我媽給你煮的。”

我抱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氣氛很微妙。

腦海裡又浮現出我媽說的話:“他家也挺有錢的……趁著現在小,還能勾搭到手,以後大了,男人眼界高了,你看你還入不入得了別人的眼……”

自卑和羞恥心一瞬間上頭。

好像我接近陳星河是為了某種目的一般。

我咕咚咕咚把湯喝完,然後猛地站起來:“打擾你了,陳星河,我爸媽現在應該也回來了,我回家啦。替我謝謝阿姨。”

我說完就要走。

陳星河在我身後看著我:“周瀰瀰,我媽都鋪好了床鋪,你現在又要回家,豈不是辜負了我媽一番心意?她連明天早上要做的早餐都想好了。”

我身影僵住。

早餐啊,我媽從來都沒有給我做過早餐。

“那我不會打擾阿姨嗎?”

陳星河薄而修長的手指拿著湯匙,慢條斯理地喝湯:“你現在回去才是打擾了我媽的一番美意。”

我只能滿懷愧疚地坐回去:“不好意思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星河聞言看我,眉眼溫柔的快要讓人溺進去:“不打擾,我媽巴不得想感受一下有閨女是甚麼感覺。”

28

我在陳家住了一晚上。

除了貪戀陳家的溫暖之外。

我也想知道,我爸媽在我一晚上沒回去的情況下會不會關心我。

雖然從小到大,不論我做甚麼,我爸媽都不會對我有過多的在意。

但今天我一晚上沒回去。

他們應該會擔心的吧?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心裡也越發愧疚。

所以早上我明明那麼期待陳阿姨的早飯,我也只是匆匆扒拉了幾口,就趕緊回家。

如果我媽真的找我了,我就跟她道歉。

我以後再也不亂來了。

這次門沒鎖。

我滿心緊張地推開門。

爸媽在吃早飯,弟弟在搖籃裡睡覺。

我媽一手晃著搖籃,一手吃飯:“煩死了,二胎生了開銷越來越大。”

我爸捧著手機:“不著急,瀰瀰不是在陳家過夜了嗎?搞不好過幾年就談婚論嫁。”

我推門的動作僵住。

我媽聞言也笑道:“生女兒還是有用的,省錢,還能帶回錢來,瀰瀰也 16 了,在我老家,16 就可以嫁人了。”

“我不嫁人!我要讀書!”

我猛地衝進去,衝我爸媽吼道:“你們一晚上都不關心我,就是在商量我嫁人的事情?”

我媽抬頭淡淡瞥我一眼:“怎麼了?讓你在陳家享福還不好嗎?周瀰瀰,你得感激你媽把你生得這麼漂亮,從小還給你吃好穿好,才讓你年紀輕輕就能勾搭到男人。”

我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不是的,不是的,我媽是愛我的!

可是我媽小心地晃著搖籃:“你弟弟大了,一切開銷都大,你得照顧弟弟,明白嗎?”

“我不要!”我急得眼淚都掉出來了,“我一定要讀書!我一定要走出去!”

陳爸爸說得對,女孩子也要去看更廣闊的天地!

可我媽冷哼一聲:“我看你跟陳家那小子在一起不是挺開心的嗎?怎麼,你爸媽讓你嫁人你就不願意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不懂得感恩的白眼狼!”

29

我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我發誓我一定要努力讀書,一定要努力考一個好大學。

但我媽開始斷我的生活費。

她說我翅膀硬了不聽爸媽的話,那就自己賺錢養自己去。

我一開始試圖反抗。

但沒辦法。

正如我媽所說,我從小被她養得很好。

如今一下子切斷所有資金鍊,我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

工廠不招童工。

學校也要晚自習。

我根本沒有賺錢的時間跟機會。

而且就算回到家裡,所有的食物也全部都被鎖起來。

我只能猛喝水,然後繼續刷題。

我越飢餓,想努力讀書的念頭就越深。

我要走出去,我要看看是不是別人的爸媽也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可是題越刷越難受,胃就像是烈火燎原一般,絞痛得我冷汗一直往外冒。

周圍都是幸福快樂的同學。

筆尖突然斷裂。

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腦袋重重砸在課桌上。

胃裡已經餓得開始泛酸水了。

我茫然地看著窗外的天空,梧桐大樹又高又壯。

是不是我服軟認錯,我就不用捱餓了?

那我去服軟。

我不想再喝自來水了。

我不想眼巴巴地看著面前上鎖的食物卻吃不到。

我也不糾結父母為甚麼突然就不愛我了。

只要能活著,只要能不捱餓。

我怎麼樣都可以。

意識模糊之間,我看到一道身影朝我跑來。

30

我在醫院住了五天。

我爸媽沒來看過我一次。

陳媽媽坐在我病床前唉聲嘆氣:“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心狠的父母啊。瀰瀰也太可憐了。”

陳爸爸推了推眼鏡:“未滿 18 歲棄養小孩是犯法的,可以告他們去。”

陳星河的聲音響起:“馬上高考了,瀰瀰也快 18 了,現在分神去告,太浪費時間了。”

“要不就讓我們來養算了。”陳媽媽氣憤地說道,“這麼乖巧懂事的瀰瀰,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陳爸爸道:“領養小孩也得走手續。而且他爸不是說了嗎,還得靠瀰瀰賺彩禮錢。”

陳媽媽重重嘆口氣。

在床上的我動了一下。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只有陳星河守在我身邊,他拿起旁邊的雞肉粥:“傻瀰瀰,餓了也不知道跟哥哥說?小時候不是最會搶哥哥零食了嗎?”

我眼淚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星河哥哥……”

我以為。

所有人都會像我爸媽一樣,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抬起輸液的手擦眼淚。

我都知道,我甚麼都知道。

我說:“陳星河,不要為難你爸爸媽媽,我只要讀完高中就可以,大學我會自己打工賺錢的。”

陳星河餵了我一口粥:“好好讀書,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可是我也不想為難陳星河的父母。

我是沒人要的小孩,我不想做別人的累贅。

陳星河看著我吃完一整碗粥:“我有辦法。”

他讓我別再擔心上學和生活費問題。

只要我父母讓我讀書,別的都不用管。

我後來才知道。

他把他這些年所有的壓歲錢、零花錢都拿出來了。

“大學的學費我都有,你不用擔心,你只要考上你最喜歡的大學,然後選一個喜歡的專業,接著找份喜歡的工作,瀰瀰,你一定要努力地救你自己,我也陪著你。”

是那樣好的陳星河啊。

可是為甚麼到後來,卻沒能得到一個好的結局呢。

31

回憶戛然而止。

我從墓地裡走回來。

手機振動,女人溫柔的嗓音傳過來:“小瀰瀰,怎麼跟男朋友分手了?”

是陳阿姨,陳星河的媽媽。

我現在也跟著叫媽媽。

我唯一的媽媽。

“媽媽,跟陸言琛在一起太累了,星河哥哥說,愛應該不計較付出,我不計較,可是我覺得好累,我的付出和愛,都沒有被好好珍惜。”

陳媽媽在電話裡依舊是溫柔的語氣:“聽你星河哥哥的,我昨晚做了個夢,你星河哥哥說,他最希望我們家瀰瀰幸福快樂了。”

眼淚驟然落下,我哽咽著點點頭:“知道了,媽媽。”

陳媽媽又在電話裡叮囑:“大膽去做你想做的,我和爸爸都在你身後,還有你的星河哥哥。”

我回頭。

不遠處,陳星河的墓碑上還是那張乾淨好看的臉。

只不過成了黑白照片。

這樣溫柔的少年,教會我甚麼是愛,甚麼是愛自己。

陸言琛又憑甚麼來踐踏呢。

我笑著轉身。

沒甚麼大不了的。

愛是及時止損。

32

但我沒想到。

陸言琛撬了我家大門。

我看著屋子裡突然多出來的東西,還有被珍藏在櫃子裡的東西全部都被翻了出來。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意從腳底一直躥到天靈蓋。

始作俑者絲毫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大咧咧地坐在我的沙發上:“周瀰瀰,我知道你只是吃醋才說的分手,那我現在搬過來跟你一起住,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了,行了吧?”

我氣血翻湧。

尤其是看到我跟陳星河的合照被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還有那些陳星河送我的禮物。

他準備了 168 份。

從 17 歲到 100 歲的新年禮物和生日禮物。

被陸言琛開啟了不少。

精心包裝的絲帶被踩在腳底下。

我瞬間紅了眼眶,猛地推開陸言琛。

就這樣,他還在繼續拆我的禮物。

我氣得手都在抖:“陸言琛,你在幹甚麼?”

陸言琛指著桌子上東倒西歪的我跟陳星河的合照:“這是你哥?長的還挺帥的,不過還是比我差一點。

“你也好奇怪,給自己買這麼多盒子放家裡都沒拆?周瀰瀰,這不會是你的甚麼小癖好吧?自己寫情書給自己?你也太缺愛了吧?”

他抽出盒子裡的一張紙條,鋒利有稜角的字跡力透紙背。

看到上面的內容,陸言琛眯起眸子,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你的追求者寫的?周瀰瀰,你這麼快找好了下家?”

那張紙條被陸言琛揉搓成一團朝我扔了過來。

我無比寶貴的珍貴的東西……

我顫抖著撿起那張紙,將揉皺了紙開啟。

上面寫著:【周瀰瀰小朋友,我是陳星河,周瀰瀰至上主義者。】

我終於再也忍受不了,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

猛地拿起玄關處的花瓶朝陸言琛砸過去:“誰準你進我家的?誰準你碰我東西的?陸言琛,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這是入室搶劫!我要報警!”

我立馬冷靜下來,拿起手機打電話。

陸言琛也臉色不好看:“周瀰瀰你甚麼意思,你不是最愛我了?我屈尊降膝搬過來跟你住,你……”

“啪——”

我終於沒忍住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愛你媽,你別讓我噁心。”

然後結束通話電話,冷冷看向他:“不經他人允許,撬鎖,毀壞他人財物,你等著坐牢吧你!”

33

陸言琛也終於察覺到我的反常。

冷厲著一張臉看著我:“行,那你跟我說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看著滿地凌亂的東西,心痛得彷彿在滴血。

陳星河給我的每份禮物裡都塞著一張卡片。

為甚麼在失去陳星河之後還能勇敢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因為陳星河對我太好了。

他說,希望我幸福。

他說,不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讓自己失去愛人的能力。

所以我決定跟陸言琛在一起。

我倆同病相憐,也許時間會慢慢治癒彼此心口的傷疤。

但我選錯了人。

陸言琛太噁心了。

他讓我覺得我所有的嘗試,所有的對他的好都是一個笑話。

一段感情,開始的時候好好開始,結束的時候卻沒有好好結束。

這是感情裡最大的悲哀。

我沉默地掉眼淚。

痛恨自己為甚麼這次依舊沒有保護好陳星河。

34

15 年的夏天,18 歲的我們即將迎來高考。

因為陳星河幫忙的緣故,我不再擔心生活費的問題。

我每天省吃儉用,努力學習。

陳媽媽給陳星河做營養餐的時候也會給我帶一份。

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回家。

我媽不讓我住屋子裡,把我的房間改成了弟弟的玩具房。

我就蹲在陽臺,藉著外面的路燈刷題看書。

陳星河的陽臺就在我家隔壁。

他第一次見我蹲在陽臺,眉頭擰得極深:“你媽現在連你看書都不允許了?”

我不敢說我連房間都沒有了,只說:“我覺得在這裡看書能清醒一點。”

我習慣性地摸摸耳垂。

陳星河靜靜地看著我:“翻過來吧,我教你。”

兩家陽臺隔得不遠。

陳星河護著我:“以後你沒地方去你就來我房間學習,我去我爸書房。”

我頓時滿臉通紅:“我不是……”

陳星河嚴肅的看著我:“我在你身上可把我老婆本都壓上了,你可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

“報答你嗎?”

少年溫柔的扶著我的手腕,不敢有任何越距的行為。

朦朧泛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他溫柔的看著我:“熱愛生活,熱愛你自己,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35

我就這樣每天往返於陳星河的陽臺。

因為我媽覺得我看書浪費電,我又不敢每天從正門出去。

我隱隱覺得我媽肯定有大招在等著我。

她似乎一點也不關心我的學習成績,每天只在我耳邊唸叨:“讀書有甚麼用,不如趁早嫁了給我賺點彩禮錢。”

於是終於在我 18 歲生日那天。

陳星河說今天不刷題要給我過生日。

但他剛跨過來要牽我的手,像往常一樣護著我,讓我過去的時候,我媽猛地開啟陽臺門,破鑼嗓子大聲吼道:“不要臉的東西,年紀不大就敢勾引我女兒!”

她手裡拿著竹竿到處揮舞,一下一下抽在陳星河身上。

陳星河護著我,悶哼一聲。

白色 T 恤滲出殷紅的血。

蛋糕掉落在地上。

那是我自弟弟出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完全屬於自己的蛋糕。

我終於反應過來。

哭著求我媽別打了。

我媽指揮我爸拍好照片:“行,奪走我女兒清白,我看你們還有甚麼好說的!”

36

陳星河被打得皮開肉綻。

陳媽媽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媽拿著拍好的照片去威脅陳星河爸媽:“18 萬彩禮,否則我就去學校鬧,甚麼天才少年,還不是個該死的殺千刀的,敢勾引我女兒,就得付出代價。”

我恍惚間覺得天都塌了。

不能這麼對待陳爸爸陳媽媽,不能這麼對待陳星河。

他們是那樣好的人。

我怎麼樣都可以,但是絕對不能傷害陳家人。

我哭著拉著我的媽的褲腿:“不就是要彩禮嗎?我不讀書了,你別去學校鬧,媽媽,除了陳星河,還有別的有錢人,多大我都願意,求你別傷害陳星河。”

37

我悲傷欲絕地要帶我媽走。

陳星河被打得一身傷,邊咳嗽邊站起來:“周瀰瀰,你給我滾回來!”

我僵硬在原地。

陳星河漆黑的眉眼盯著我:“你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嫁甚麼人?”

我不敢說話。

陳星河扭頭看我爸媽:“18 萬,斷絕親子關係,以後周瀰瀰我養。”

陳爸沒說話。

陳媽一直在擦眼淚。

陳星河踉蹌著走過來將我護在身後,看出我爸臉上的猶豫,冷哼道:“如果不斷絕親子關係,一分錢都不會有,別說甚麼去學校威脅我,我陳星河不想娶的人,你捅破天去我都不會娶!”

少年眉眼狠辣又鋒利。

我媽倉促間扯著我爸:“那不能斷,嫁了人也是要養家裡的!”

陳爸爸氣得飆髒話。

我扶住陳星河突然生出莫大的勇氣:“媽媽,我只要嫁給陳星河,讓我跟別人在一起,我會去死,這樣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38

18 萬塊。

我徹底跟我爸媽斷絕關係。

陳媽媽拉著我的手:“也挺好,以後就是我的閨女了。”

我爸媽迫不及待回家拿戶口本要去辦手續。

我待在陳星河家裡,看著陳星河被打的傷口,哭得泣不成聲。

“疼不疼啊?”

陳星河咳嗽了兩下:“有點。”

他一說話,我眼淚就掉得更厲害:“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陳星河卻揉揉我的腦袋:“周瀰瀰,18 歲生日快樂,以後你再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39

日子過得太快了。

我搬進了陳家,第一次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爸媽一直以為我成績不好,認為我不會有甚麼出息。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對我抱有期待。

女兒就是讀書讀得好,長大也是要嫁人生子的。

可是陳爸爸陳媽媽卻對我說:“你跟星河一樣都是平等的,媽媽喜歡你,不需要你報答媽媽,只要你幸福快樂,還有,傷害你的人,絕對不要回頭。”

那年高考我在陳星河的輔導下考上了一所不錯的 985 學校,還錄取了熱門專業,學金融。

陳爸爸的公司以後也是要陳星河繼承的。

我想給陳星河幫忙,所以選擇了金融。

陳星河知道後很生氣:“你不需要為了別人犧牲甚麼,周瀰瀰,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有自己的人生嗎?

我 18 歲之前的人生一直在討好別人。

我以為做了別人喜歡的事情,才能被愛。

可我爸媽自從有了弟弟之後根本不會關注我。

陳星河氣得幾天沒理我。

我主動找到他跟他道歉:“哥哥,我會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但金融我也想試試。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如果到時候不行,我再轉專業唄。”

陳星河無奈地看著我:“周瀰瀰,我生氣的是不管我跟爸媽對你多好,你都謹小慎微,你已經不是周家那個沒人愛沒人要的小孩了,你不需要過分懂事。你只要做你喜歡的就可以。”

他揉揉我的頭髮:“天塌下來,哥哥給你頂著。”

40

陳星河對我太好太好了。

可能就是因為太好了,上天才會把這麼個天使收走吧。

他那麼聰明那麼優秀,所有的獎學金全部都捐給春蕾計劃等女性基金會。

大二那年他 19 歲,他說他想去山村支教。

陳爸爸肯定不同意。

山村太苦了,貧窮困頓的生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但陳星河說了一個故事。

早些年間他旅遊的時候遇見一個小女孩。

大雨過後,池塘裡的小魚都被雨水衝進旁邊的水坑。

小女孩一直在舀,要把所有的魚都送進池塘裡。

陳星河問她:“這麼多魚,你救得過來嗎?”

小女孩舀魚的動作未曾停頓,只跟陳星河說:“這條小魚在乎。”

她舀完另外一勺,又跟陳星河說:“哥哥,這條小魚也在乎。”

陳星河說完這個故事,很認真地跟陳爸爸說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立馬就能辦成的,但有人在乎。

“爸爸,瀰瀰在我們身邊,她都那麼苦,這個世界是不是有更多像瀰瀰這樣不被愛的女孩呢?

“女性是一種處境,我那麼護著瀰瀰,她都膽戰心驚小心翼翼。所以我想去更偏遠的地方看看,若以後我成長,以自己微小的力量做出那麼一點點改變,是不是這個世界上就會少一個在愛裡乾涸的小魚呢?

“我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我希望以渺小啟程,以偉大結束。

“說不定這涓涓細流,能僥倖匯成河。”

41

陳星河成功說服陳爸爸去山村支教。

臨走之前,我去他房間看他收拾行李:“哥哥,你把我也帶走吧。”

陳星河自然是沒同意,他說山村太苦了。

可我也很固執。

“哥哥,女性也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也能的。”

我不是格局只在眼前的人,我也能撐起一片參天大樹。

女性弱小,但女性也有她的力量。

我說:“哥哥想做的事情,我也想做。我甚麼苦都能吃,我不可能一輩子在哥哥和爸爸媽媽的保護下。女性獨立,才天地皆寬。”

我跟陳星河一起去山村支教。

我們把書本,把知識帶給山村的小孩。

女孩子有月經羞恥,連買衛生巾都不被允許。

只能用破布墊著。

陳星河就捐。

我也把我這麼多年的獎學金都捐出來。

正如陳星河所說,我希望能用我那一點點微小的力量,可以幫助每一條在乎的“小魚”。

但更大的困難還在前方等著我們。

我跟陳星河捐出去的衛生巾,被其中一個女孩子父母拿著找上門來。

“這麼貴的東西,她怎麼配用?你們就不能給點實際的嗎?”

女孩被父母揪著頭髮不敢發聲。

陳星河將我守在身後:“女孩子的生理問題也該重視!”

那中年婦女猛地吐了口痰:“多管閒事,我們自古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有那錢買衛生巾不如給我兒子買點好吃的補補,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本!女兒大了就該嫁出去!”

兒子!

又是兒子!

我被陳星河護在身後,整個人都在發矇。

兒子和女兒,到底有甚麼差別呢!

傳宗接代,是以犧牲誰為代價?

女性就應該被忽視,被犧牲嗎?

我想起過往種種,明明弟弟沒出生之前,我也是一個在愛裡長大的孩子。

弟弟出生之後,我就被棄之敝履。

我做錯了甚麼了嗎?

就像眼前的小姑娘,她用布墊當衛生巾都已經感染了。

她連一片乾淨的衛生棉都不能擁有嗎?

她是被當作生育工具誕生的嗎?

我猛地把那姑娘揪過來:“我告訴你們,錢是我自己的,我想給誰買就給誰買!”

那中年婦女蠻不講理:“你這瓜娃子!把你嫁出去才好!”

她伸手就來抓我。

陳星河將我護在身後,聲音狠戾猶如惡鬼:“敢動她一下,你兒子上學就免談!”

小男孩懵懂無知地看著母親拉扯自己女兒。

中年婦女聽到自己兒子不能再上學,立馬冷靜下來,罵罵咧咧瞪我一眼跑了。

陳星河拍拍驚魂甫定的我:“被嚇著了。”

我搖搖頭:“陳星河,人的思想太難以改變了。我們真的能幫到別人嗎?”

陳星河也沒說話。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聲音溫柔:“會有人在乎的。”

那女孩被抓走時候的目光,滿是麻木。

真的會有人在乎嗎?

42

三天之後,我們沒等來上學的女孩子。

而是等到了女孩子要嫁給隔壁山頭的訊息。

大紅色布蓋頭,一身臨時湊出來的紅衣服。

少女懵懵懂懂的模樣。

據說是 8000 塊錢,女孩就被迫出嫁。

三年前陳星河用 18 萬從我爸媽手裡買下我。

三年後,我能用 8000 塊錢買下一個女孩的未來嗎?

我拿出我所有的積蓄,追著那輛破爛轎車。

山區太偏遠,路途太坎坷了。

就像無數女性的命運,波折起伏身不由己。

我衝出去。

陳星河早就在門口等我了。

他騎著借來的腳踏車看著我:“我也不知道那條小魚在不在乎。但我覺得,不到最後一刻,不能放棄。”

我坐上陳星河的座椅,我們一路顛簸,抄近路趕上了出嫁的女孩子。

我把 8000 塊錢甩給那中年婦女,像很多年前陳星河對我媽說的那樣:“她以後是我的了。”

43

可現實就像是一座大山。

我跟陳星河不管怎麼翻都翻越不了。

他們不要 8000 塊錢,他們覺得女人生來就是要傳宗接代的。

他們製造混亂,強行要把女孩帶走。

他們還看上我。

陳星河拉著我跑。

我拉著女孩跑。

烈烈風聲在耳邊呼嘯。

我跑得肺都快要蹦出來。

跑得幾乎快沒力氣了。

覺得自己快死去的時候。

終於把身後緊追著的人甩了。

女孩號啕大哭。

一邊喘息一邊哭。

她說她要走出這座大山。

她說她要看看自己有沒有更好的未來。

哪怕前途還是渺茫。

她也要去試試。

陳星河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上:“看啊,她在乎。”

我走過去拉住陳星河的手:“哥哥,我也在乎。”

可我到底沒帶著陳星河走出那座大山。

山體滑坡。

追我們的村民早就預料到,所以才沒追上來。

我攙扶著陳星河往前走。

山體坍塌就在一瞬間。

陳星河用盡所有力氣推開我:“周瀰瀰,去到你更好的未來去。”

他看我的最後一眼,依舊那麼溫柔。

我心臟都快跳出來,周圍一切都失聲。

我拼命地要去拽陳星河。

但女孩拉著我:“姐,救不了,你也得被搭進去!”

44

陳星河被埋了 43 小時。

我拼命地挖,拼命地挖,挖到十根手指頭血水跟淤泥混在一起。

太疼了。

疼到我幾乎無法呼吸。

陳星河,為甚麼結局會是這樣。

我們好不容易靠著自己微小的力量做出了一點點改變。

為甚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女孩也跟我一起挖。

村民說她是掃把星。

只會害人。

山體滑坡,死了陳星河。

女孩也哭,我也哭。

陳媽媽趕到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我跪在陳爸爸面前:“對不起,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女孩也一直跪著:“對不起,如果我爸媽不讓我嫁人,他也不會死。”

陳爸爸幾度哽咽:“是我把他教得太好了。”

陳媽媽哭得暈了過去。

陳星河屍體被抬上來的時候,我整個世界都黑了。

陳星河。

你說你那麼好,值得嗎?

45

陳星河死後,我行屍走肉過了半年。

熱鬧歡樂的陳家,變成了一片死寂。

原來曾經有多快樂,現在就要用多少寂寞來償還。

我每天看著陳星河的照片掉眼淚。

也幾度走到陽臺邊,想跟陳星河一起走。

我曾經的父母嘲諷我活該。

說這就是我不孝順父母的代價。

因為我考了好大學,賺了錢也沒給他們用。

我哭著看著他們:“孝順父母能把我的陳星河還給我嗎?”

我的親生父母冷哼:“那得看你犧牲到甚麼程度了,反正你嫁不了陳星河了,不如再找一個,這樣還可以再拿個彩禮錢。”

話音落下,陳媽媽拿著掃把衝出來:“滾,都給我滾!”

她護著我。

像很多次陳星河護著我那樣:“我兒子已經沒了,你們還想動我女兒?我告訴你們,不可能!我看你們誰敢動她!”

其實那天,我走出家門是想去死的。

但陳星河的媽媽又救了我一命。

陳星河啊。

我哭到幾乎昏厥過去。

陳爸爸紅著眼圈把陳媽媽抱起來看著我:“瀰瀰,哥哥給你留了東西,你去看看吧。”

46

186 份禮物。

陳星河一一包好,放在了閣樓。

我隨手開啟第一份,上面放著一封賀卡。

【周瀰瀰小朋友,我是你的青梅竹馬陳星河,也是周瀰瀰至上主義者。】

【我希望未來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幸福快樂。】

……

【周瀰瀰,我爸媽也很喜歡你,但是我不想讓他們給你改姓。你知道為甚麼嗎?】

……

【算了, 還是以後親口跟你說吧。】

【從 17 歲到 100 歲,你不要覺得你沒人愛,我每年都在愛你。】

……

【周瀰瀰, 其實我想說的是……哥哥……嗯……哥哥很愛你,爸爸,媽媽也是。】

186 份禮物, 186 張賀卡。

186 次欲言又止卻小心翼翼不敢說出口的愛意。

我捧著那些紙條, 攥在胸口前。

眼淚哭到不能再幹。

我想起陳星河去山村支教前跟我說的話。

“從來沒有優秀才值得被愛的說法。

“我的瀰瀰, 就是站在那裡也值得被喜歡的。

“周瀰瀰,我最大的願望是你快樂。”

47

時間回到 2023 年。

我打電話叫來了委託律師。

我不願意再跟陸言琛有任何瓜葛,我一定要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小心翼翼地將陳星河留給我的賀卡再次封存好。

匆匆趕過來的顧青伶攬著陸言琛的胳膊, 冷冰冰地瞪著我:“說甚麼我跟阿琛不清不楚,你自己呢?還不是藏著死人……”

“啪——”

“這一巴掌, 打你出言不遜。”

我雙手鄭重地將那些信封全部放好, 接著看向顧青伶跟陸言琛。

“我跟陳星河也是青梅竹馬, 但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就算有曖昧, 那也是我曾經暗戀他, 你們沒資格去詆譭他!”

陸言琛臉色鐵青:“你喜歡他你還跟我在一起?”

“那你呢?”

我狠狠掃向陸言琛:“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陸言琛, 我在跟你的這段感情裡, 已經誠意足夠, 是你自己,親手毀了它。”

說完我不再搭理兩人, 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了委託律師。

委託律師攔住陸言琛:“陸先生,私闖民宅是非法行為,需承擔法律責任……”

……

屋子裡終於清淨了下來, 我一點一點將陳星河的東西都放好。

陳媽媽叩響了我的門:“媽媽想去旅遊一段時間,你去不去。”

“去啊, 不過我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

“沒事,媽媽等你。”

陳媽媽看著牆上陳星河的照片,眼眶又開始泛紅:“星河啊, 媽媽跟妹妹都在好好生活哦, 你在那邊不用擔心。”

我聞言也看著陳星河的照片笑:“哥哥, 我現在知道怎麼愛自己。”

愛不是委曲求全。

愛是相互尊重,並肩成為更好的人。

48

後來, 陸言琛因入室破壞他人財物被判刑。

顧青伶再次拋下陸言琛。

其實多年前, 顧青伶也不是為了所謂的夢想放棄陸言琛的。

她是覺得陸言琛沒本事,只會啃老。

跟我在一起之後,陸言琛才開始在生意場上順風順水的。

如今我不再幫他。

陳爸爸也收回了對陸言琛的幫助,陸言琛的公司一再陷入資金危機。

思來想去, 我準備收購。

我去見了陸言琛。

到現在,陸言琛還在維護顧青伶:“周瀰瀰, 你也有青梅竹馬, 我護著伶伶有甚麼錯呢?”

我把顧青伶糜爛混亂的照片都甩在他面前:“陸言琛,青梅竹馬不是被你用來侮辱的,你倆別噁心這個詞。”

陸言琛看到照片終於崩潰。

看啊,男人就是這樣。

以為自己心心念念護著的是甚麼冰清玉潔又善良的寶貝, 結果還不是利用他。

為了給公司造勢,我用了點小手段把顧青伶的事情放到了網上。

黑她的人一波又一波,別說甚麼開啟國內市場了。

她這回是全面社死。

而我的新公司——星河有限公司也正式成立。

公司法人是我的委託律師。

公司盈利全部用來救助千百萬受苦受難的女性。

忘了說了。

委託律師是當初我跟陳星河救出來的女孩。

這條小魚在乎。

我也在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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