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娛記直播節目裡，主持人讓當紅影帝沈煜打電話給自己的初戀。
這種環節一般都有劇本，不會真的讓藝人打出這個尷尬的電話。
可沈煜真的打了。
因為我的手機響了。
1
我接起電話，看著電視螢幕默不作聲。
沈煜也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就這麼望著鏡頭一動不動，好像真的跟我在對視似的。
他生來就是做演員的料。
我們還在讀書時，他就憑著那張俊臉拿下了頗多少女的芳心，連導師都說他選物理學簡直是入錯了行，應該去修表演才是。
當時他的回答是甚麼來著？
“沒有的事，王老，能跟著左左一起拜入您的門下，是我的榮幸。”
他說這話的時候牽著我的手，一雙桃花眼笑得眯起來。
年少時我最痴迷他那雙眼睛，專注看我時是那麼溫柔繾綣，不笑也含情。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呢，看來今天我們演播室的訊號欠佳啊。”
主持人趕忙為這尷尬的沉默打圓場，沈煜的經紀人則急匆匆上來幫他按掉了電話。
他終於不再看著鏡頭，任由經紀人拿走他的手機，雙手抱膝往後一靠，瞬間又恢復成那個對甚麼事都遊刃有餘的影帝。
我突然笑出聲來。
大概沒幾個人知道，現在看上去對甚麼都胸有成竹的沈影帝，當年斬獲“最佳新人”獎時，腳上穿的還是我給他買的小熊襪子。
2
我跟沈煜也算是青梅竹馬。
原因無他，我們兩人的母親是閨中密友，兩位女士不光要求自己的閨蜜情十分牢靠，還非要我跟沈煜之間也情比金堅才行。
在這樣的理念下，我跟沈煜除了幼兒園不是一個班的，其餘的時間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我倆都算是讀書的好苗子，教過我們的老師無不稱讚我們是一對金童玉女。
本科時我修天文物理，他修理論物理。
讀研時他毅然決然小跨半個專業，跟我報了同一個導師。
有人把我倆的故事發到學校內部論壇，據說那年物理學院招生率上來不少。
其實後來細細回憶，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正兒八經的告白。
好像長久的相伴已經成了習慣，習慣到我們本該如此，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
只是在我們面見完導師的那一天，沈煜帶我去海邊看落日，如往常一樣分給我一半耳機。
裡面正放著五月天的《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躁動的鼓點跳動在夕陽的餘暉裡，沈煜望向我的雙眼如海面一樣波光粼粼。
“那一天那一刻那個場景
你出現在我生命
從此後從人生重新定義
從我故事裡甦醒”
他摘掉我的耳機：“左左，今天是我們相遇的第十八年，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以後我們也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他笑著牽起我的手，我回以他擁抱，一切都無需多言。
很多年後我再回想當時的場景，一切依然是那麼清晰可見。
他懷抱的溫度，鹹鹹的海風，落日的餘暉，夕陽灑在海面上變成玫瑰色的鱗片。
我也曾問過為甚麼沈煜會選擇跟我成為戀人，畢竟青梅竹馬並不是非要修成正果。
沈煜回答的理所當然：“從小到大我們都在一起，左左。”
“如果跟我相伴餘生的不是你，那還能有誰？”
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這樣攜手走下去，學著自己感興趣的知識，幹著自己熱愛的科研工作，過著簡單輕鬆的生活。
可天不遂人願。
沈煜長得出色，校內表演系的學弟學妹們就經常請他去幫忙拍一些小短片或者微電影。
無奈實驗室裡離不開人，大部分的邀約他都會推掉。
為此沈煜的“傳世金句”還在我校論壇流傳了好長一段時間：
“拍 MV 可比不上跟我家左左泡在實驗室。”
其實我能看出他對錶演的喜愛，實驗室不太忙的時候我甚至會主動鼓勵他去錄一些。
時間一長，他看到好玩的劇本還會拿來跟我分享，我們再一起琢磨琢磨角色，對學弟學妹們提一提修改意見甚麼的。
漸漸地，沈煜泡在實驗室的時間越發少了。
我雖有心提醒他，但看他是真的喜歡這項活動，勸了幾回後還是不忍心開口了。
不得不說學弟學妹們選本頗有眼光，沈煜參演的微電影竟然在全國範圍內得了獎。
表演系辦了個慶功宴，說甚麼也得讓沈煜去參加。
那陣子導師要看一個很重要的資料，實驗室早早排好了班，當晚剛好輪到沈煜。
學弟學妹們見沈煜猶豫不決，乾脆直接求到我這裡。
我不忍心拂了他們的好意，於是對沈煜說：
“你去吧，咱倆換一下就是了。”
沈煜這才答應下來。
“還得是左左姐出馬，煜哥怎麼是個妻管嚴啊！”
不知是誰起鬨，大家頓時笑作一團，我也悄悄紅了臉。
3
宴席期間沈煜的訊息就沒斷過，但是在十一點過後我的手機就沉寂了下來。
凌晨一點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學妹聲音脆脆的：
“是左鳶姐嗎？沈師兄喝多了，我載他回來的，他現在正在我車上睡著呢，你能下樓來接一下嗎？”
資料馬上就要重新整理下一組了，我有些為難。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但是我這邊馬上要記一組資料，可以稍等我十分鐘嗎？”
學妹“嗯”了一聲後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我下樓，看到學妹嘴裡叼著根女士香菸倚在車旁。
我心說學藝術的果然不乏有錢人，大瑪莎的車燈晃得我都快睜不開眼。
“左鳶姐？”她打量了一下我，眼神意味不明。
“你好，請問怎麼稱呼？”
“孫姣姣。”她掐了煙，“你們做實驗的都穿這麼樸素嗎？”
我身上的白大褂還是穿的沈煜的，確實不太合身。
就在這個時候，沈煜從副駕視窗伸出腦袋，一臉迷茫：
“左左？”
他眨巴著眼睛，伸出一隻手想扒拉我。
我見狀趕緊把車門開啟扶著沈煜起身。
沈煜下車後就像一隻樹袋熊似的掛在我身上。
“是我的寶貝左左，歐耶歐耶！”
......再這樣下去真的有損沈煜形象。我見孫姣姣的臉色頗有些微妙，向她道了謝後趕緊扶著沈煜上去了。
沈煜酒品很好。
我找了個椅子給他倒了杯溫水，他就乖乖坐在那兒看我操作，時不時向我傳送兩句彩虹屁。
“怎麼這麼聰明啊左左。”
“還好我也聰明，咱倆真是絕配了。”
“好資料，真是好資料！”
我蚌埠住了：“你都喝暈乎了還能看出這是好資料啊？”
“左左取的肯定都是好資料！”
......
4
孫姣姣隔天就加了我微信。
她說這支短片獲的獎很有分量，以後有合適的劇本還會找沈煜拍攝，希望我多多諒解。
我有點兒懵，這話說得好像我之前不諒解似的。
我直接把記錄轉給沈煜看，沈煜讓我放心，說肯定還是課題要緊，以後表演系的拍攝他能推就推。
“畢竟我要跟左左在科研這條路上一條道走到黑嘛！”
他邊說這話的時候邊給我戴著手鍊，額上的碎髮垂下來，無端透著股乖順。
他參與的那個專案進展很順利，Boss 給每個人都發了小紅包。
沈煜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買了一條我心儀已久的手鍊。
他拉著我的手腕瞧了又瞧：“真好看，我的加油努力，多接專案，賺的小紅包和分紅都拿來給左左買喜歡的東西！”
我忍不住笑起來。
傻瓜，我最喜歡的就在我眼前啊。
5
好景不長，導師將我調去了另一個校區的課題組，這下我跟沈煜不得不分開了。
兩個校區雖然隔得不算太遠，但我們黏在一起的時間肉眼可見地少了下來。
每天起早貪黑做實驗讓我比狗還困，往往晚上回去跟沈煜通個電話後倒頭就睡。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堅持每週都見上一面。
但這一次，沈煜失約了。
我跑到老校區的時候，實驗室裡只有一個叫李成蹊的學弟在盯資料。
“左師姐！”他看上去有點兒驚喜，“好久不見了！”
是有點兒久。
當時面試他的時候還是我給導師打的下手，算是有過一面之緣。
我笑著點點頭，問他沈煜去哪裡了。
李成蹊面露尷尬：“剛剛有人把沈師兄叫走了，應該等下就回來，師姐要不你先等等？”
我應了聲，順勢瞥見沈煜桌上的實驗資料。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的實驗結果簡直差得離譜！
“這是他自己做出來的結果嗎？”
我難以置信，這根本不該是沈煜的水平！
李成蹊看我的目光有點躲閃。
“你老老實實跟我說！”
“呃......就是，就是最近師兄他又新接了一個表演系的活兒......可能那邊要求比較多吧，實驗室這邊就有點兒顧不過來。”
“加上王老最近又一直在你們那兒督工重點專案，對這邊管得不是很嚴，所以......”
“所以他就引數亂選，隨便亂做，偽裝進度？”
我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最近晚上打電話的時候他總是說不上幾句就要掛，一問就是要趕進度，搞的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閒了。
結果卻根本不是這樣！
我正在氣頭上，外面一男一女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真沒事兒，姣姣你也太客氣了。”
“煜哥不辭辛勞兩頭跑就為了給兄弟我撐場子，兩杯奶茶還是請得起的！順便我也跟你一塊兒見見左鳶姐嘛，好久沒見她了，正好感謝感謝她大方出借男朋友給我的劇組啊。”
果不其然，沈煜跟孫姣姣一起走了進來。
“喲，左鳶姐已經到啦？”孫姣姣笑著跟我打招呼，“我剛還說呢，十分感謝左鳶姐出借煜哥給我當男主角，這次的片兒要是獲獎，煜哥可能真改行進演藝圈也說不定呢！”
沈煜估計是看到我手上的實驗報告了，臉上有著一閃而逝的心虛。
“左左，這是姣姣給你買的奶茶。”
我看著他手上的奶茶，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謝謝學妹好意，但是我今天不太舒服，我借花獻佛給師弟喝吧。”
李成蹊莫名被我塞了杯奶茶，整個人呆比兮兮的。
我看著沈煜：“你還要約會嗎？”
沈煜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徑直跟著我走了。
察覺到我的低氣壓，沈煜一路上一直在試圖活躍氣氛，但我根本沒心思接茬。
終於到了無憂湖邊，我盯著平靜無波的水面開口：
“沈煜，王老門下可不好轉專業。”
大家都是聰明人，他自然聽得懂我是甚麼意思。
“我只是去幫姣姣一個忙而已嘛。上次那個獲獎的短片就是她的作品，她覺得效果好，想拉我再合作一把，你別多心。”
沈煜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看向他：“不是我多心，沈煜。之前你去幫忙我也是支援你的，但為甚麼這次你不跟我說了呢？”
他愣了一下。
“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而且你每天那麼忙，我也不想再讓你為我操心啊。”
我腦子裡又想起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
“你這樣我怎麼能不擔心？你看看你的資料，錯得一塌糊塗，也就是王老不在這兒，要不給他看見了那還了得？”
“咱們都不是科班學表演出身的。”我嘆了口氣，“你可以把這個當成愛好或者消遣，但是不要本末倒置啊。”
沈煜卻對我發起了脾氣。
“至於嗎左鳶？”
“這只是一個小階段的實驗，不是說我現在的資料就是最終結果，你有必要這麼小題大做嗎？”
“我落下的進度我會趕上，不用你在這兒對我說教，OK？”
“姣姣她是沈導的親外甥女，她看好我，你知不知道這支短片的目標是要去全球參賽的？”
“如果真能入演藝圈，不比在這破實驗室裡待著強？”
我啞然。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煜，此刻的他變得急躁又輕浮，滿眼都是對名利的渴望。
沈煜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整個人變得手足無措。
“對不起左左......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牽住我，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事不過三，沈煜。”
“你好好演完這部戲吧。”我嘆了口氣，“王老還得在我們那兒待上一個月，你別露餡了。”
約會不歡而散，我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但是走到小吃街的時候我還是給沈煜買了些他愛吃的東西。
李成蹊看到我去而復返很是震驚。
不出我所料，沈煜果然沒有再回實驗室。
“師姐......”
“這些給你吃，就當是你自己買的，不許分給沈煜。”
我不由分說將一大堆吃的全放在李成蹊的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會兒孫姣姣的朋友圈就更新了片場照，沈煜的圖被她擺在了 C 位。
照片裡沈煜的臉一半隱沒在陰影裡，一半赤裸在燈光下，輪廓分明，有種無聲的蠱惑。
確實很帥，我點了個贊。
半小時後沈煜給我打來了電話。
“左左，你到學校了嗎？我剛剛在試戲，沒空摸手機。”
我“嗯”了一聲。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對不起。這部片子馬上就拍完了，之後表演系的活兒我都不接了，我踏踏實實做實驗補資料。”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我終於還是妥協了。
“好，我今晚通宵觀測，你拍完了也早點休息吧。”
今天天氣很好，星空一片清澈，我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波動，漸漸開始放空。
凌晨兩點，沈煜給我打來了影片。
“我們殺青了，左左！”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悅，“我在片尾的鳴謝里說了你，如果影片獲獎，全世界都能聽到我對你的致謝！”
我真的很好哄，聽到沈煜這麼說，心裡的不快頓時一點兒也沒有了。
“我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唱歌給你聽，好嗎？”
我點點頭。
“如果我們不曾相遇你又會在哪裡
如果我們從不曾相識人間又如何執行
曬傷的脫皮意外的雪景與你相依的四季
蒼狗又白雲身旁有了你匆匆輪迴又有何懼
那一天那一刻那個場景你出現在我生命
每一分每一秒每個表情故事都充滿驚奇”
少年的歌聲清澈動聽，而我在此刻恰好觀測到一顆流星。
“沈煜，我看到流星了。”
沈煜笑起來：“那還愣著幹嘛？快許願我們兩個長長久久啊！”
可是心願說出來就不靈了啊。
不過換個角度來想，後來我跟沈煜並沒有長長久久，是不是也說明這真的是他曾經的心願呢？
孫姣姣的微電影一路劈關斬將，竟真的闖入了決賽圈。
決賽夜的時候沈煜特地把我帶到了表演系的演出大廳，跟大家一起見證這激動人心的時刻。
在宣佈作品獲得金獎的那一瞬間，整個演出大廳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可沈煜只看向我的眼睛，湊到耳邊對我說他影片中被剪掉的致謝辭，一字一句都是愛意。
這樣也挺好的，我想。
雖然過程中我們有爭吵，但我依舊為他驕傲。
6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徹底告一段落時，孫姣姣又找上了沈煜。
原因無他，孫姣姣想勸沈煜改行。
她保證只要沈煜點頭，她一定把沈煜推到她舅舅公司去，資源自是不必多說。
一回兩回被我撞見，我還能耐著性子去跟她講道理，久而久之我真的一看見孫姣姣就煩。
但孫姣姣很聰明，每次出現都是以熱情學妹的形象示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吃的來實驗室送溫暖，一口一個“師兄師姐打擾了”，搞得幾位師兄師姐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伸手不打笑臉人，吃人嘴短，實驗室的同僚們也不好說甚麼。
也有學姐隱晦地提醒我，說孫姣姣對沈煜可能存了旁的心思，讓我小心點兒。
我說沈煜不是那種人。
——畢竟以上孫姣姣的這些行為都是沈煜主動告訴我的，我又有甚麼理由懷疑他的堅定呢？
但我們在老校區的約會開始頻繁被孫姣姣打斷也是事實。
要麼是操場偶遇，要麼是實驗室探班，要麼就是食堂拼座......太多的巧合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真是巧啊左鳶姐！”
我聽到這句話頭就隱隱作痛。
不過沈煜對此並沒有甚麼表示，他覺得巧合而已，我沒要這麼疑神疑鬼。
我心裡很不痛快。
“咱倆平時都很忙，又不在一個校區，好不容易約一次會卻總是被打斷，我不喜歡這樣。”
“你得對自己有自信啊左左。”沈煜半開玩笑道。
“你也要學會明確的拒絕，沈煜。”
我看得出沈煜在孫姣姣的三番五次的邀請下，變得一次比一次猶豫。
“我每次都在拒絕啊。”沈煜湊過來親吻我的臉頰，“娛樂圈多難混啊，我當然還是喜歡現在這樣，簡單，純粹。”
是了，這才是我從小愛到大的少年郎——自信、陽光、純粹，我們活得簡單而快樂。
“罷了罷了。下次休假我們去遊樂園玩兒吧，好久沒去了。”
對於我的請求沈煜鮮少拒絕，這次也一樣。
但在我們約好的那天，沈煜罕見地遲到了。
7
“抱歉左左，實驗室的學弟臨時有事找我，耽擱了一下。”
他開口就是一句抱歉，倒讓我不知道接甚麼好了。
“沒事兒，看把你給急的。”
沈煜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笑著從我手裡接過紙巾，熟練地拎起我的包，牽著我的手進了檢票口。
我喜歡玩刺激專案，沈煜也樂意陪著我瘋。
但是這次過山車他卻說不太想玩，只讓我一個人去，他在外面等我。
其實過山車也不是非玩不可。
只是沈煜每次坐過山車都會尖叫著握緊我的手，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他又可愛又搞笑，每次還會買下他被拍到的奇葩照片。
可這次我身邊坐的不是沈煜，我無心尖叫。
一圈坐下來後，我看到沈煜在用手機發訊息，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你傻樂甚麼呢？”
沈煜捧著手機十分專注，連我已經出來了都沒發覺。
“沒甚麼。”他下意識熄了屏，“玩兒得開心嗎？”
但我看到了。
對方頂著個卡通小貓的頭像，是孫姣姣。
熟悉的煩躁感又湧了上來。
我不想吵架：“沈煜，出來玩兒的話就開開心心玩兒，好嗎？”
“當然啦寶貝。”
沈煜鮮少這麼稱呼我。我有些訝異地看向他，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
接下來的專案沈煜有的陪我一起，有的則在一旁等我，我用目光捕捉到他的時候，十有八九他都在捧著手機。
跟誰聊天不言而喻。
見他這樣，我也沒了遊玩的興致：“那坐個摩天輪吧，然後我們就回去。”
沈煜的表情竟有一絲如釋重負。
往常坐摩天輪沈煜都會摟著我，然後把頭歪在我肩膀上撒嬌。
可這次他沒有，他看著手機，徑直坐到了我的對面。
車廂外夕陽灑著餘暉。
摩天輪空間狹小，我卻沒來由覺得沈煜正在離我越來越遠。
“沈煜。”我下意識喊他，“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他愣了一下：“當然啦。”
意識到我情緒低落，他收起手機，又如往常一樣坐到了我身邊。
我向來直來直去。
“那為甚麼你在跟我來遊樂場的期間，還一直在跟孫姣姣保持聯絡呢？”
沈煜摟著我的手一僵。
“我、我......”
沈煜一撒謊就變結巴，我太瞭解他了。
我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看他的手機，但我還是這麼做了。
我倆的手機一直都錄著彼此的指紋，我一開啟就看到他和孫姣姣的聊天框。
訊息還在重新整理著。
【我已經回寢室乖乖躺著啦~】
【不好意思麻煩煜哥了，但是你抱我下車的時候真是男友力 max！】
【左鳶姐真是好福氣喲~】
【也怪我自己不小心，沒耽誤你跟左鳶姐約會吧？】
【要是左鳶姐不高興了的話，下次我當面給她賠罪>】
許是見沈煜一直沒回復，對方索性傳來了一張圖片。
圖片中女孩的腳裹著厚厚的紗布，露出的一截小腿筆直纖長。
“所以你遲到是因為她，對嗎？”
沈煜低下頭去。
“姣姣她......她下樓的時候扭傷了腳，給我打了電話。我那時候正準備出門，就順便把她送到醫院去了。”
“然後又順手幫她掛了個號，順便守了她一會兒是吧？”
我簡直要氣笑了。
“沈煜，她是腳崴了又不是手斷了，真這麼要緊不會自己打 120 嗎？！”
“她沒有室友嗎？沒有同班同學嗎？幹甚麼非要給你打電話呢？”
“乾脆讓孫姣姣給你量身定製一個劇本，你去演她下半輩子的男主角得了！”
沈煜看著我的眼神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左左，你怎麼能這麼惡意揣測別人呢？”
我惡意？
“明明說好的一起來遊樂場玩，一半的專案你都捧著個手機在那兒跟別的女生傻樂，你想讓我怎麼揣測呢沈煜？”
我只恨摩天輪轉速如此之慢，否則我巴不得現在就走。
沈煜自知理虧，也沒再辯駁甚麼，我們就這麼沉默地走出遊樂場。
夜裡的風吹到身上有些冷，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一件外套立刻披到了我身上。
沈煜看著我，也不說話，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的，看得人心軟軟。
事不過三，沈煜，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我敗下陣來，伸手攏了攏外套。
我們對彼此都太瞭解太熟悉，沈煜當然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我消氣的訊號。
於是他不由分說地將我抱起來轉了好幾圈，笨拙又可愛。
“這樣看起來好蠢，你快放我下來。”
“再蠢也有左左要我！”
少年的笑起來眉眼彎彎，如同天邊明月。
8
生日的前一晚，我特意跟同事換了排班。
一直以來我生日都是跟沈煜一起過。
不管多忙多累，他都會在零點的時候準時給我送上祝福。
這是我們之間不必言說的約定和默契。
結果今年我沒等到沈煜的祝福，倒是等到了一則熱搜。
老校區附近的一家清吧突發火災，消防隊緊急出警，所幸疏散及時，無人員傷亡。
我竟然在現場的影片裡看到了沈煜和孫姣姣的身影。
我直接撥通了沈煜的電話。
他接得很快，背景裡隱隱還有警笛作響。
“左左我......”
我甚至都懶得聽他找藉口：“我在事故現場的影片裡看到你們了。”
“......對不起。今天晚上我正準備去食堂，姣姣找到我，說這陣子一直打擾我們她很過意不去，非得請我吃飯賠罪。”
“結果吃完飯她又說想去喝點東西，我覺得她一個女孩子也不安全，就跟著去了。”
“我怕你多心，所以......”
我不想再聽下去。
“沈煜，這是你第一次缺席我生日的零點祝福。”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生日快樂，左左......我只是想著吃了這頓飯她就徹底不纏著我了......”
“對不起......”
我都說不清我當時是甚麼感受。
是期待落空的失落嗎？
還是一股不易察覺的失望呢？
“不好意思啊左鳶姐，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孫姣姣接過了電話，語氣非常懇切。
“這陣子是我不懂事，但實在是因為我後面試戲的演員沒一個比得上煜哥的。我又好不容易有了個知名度不錯的作品，就想著跟煜哥繫結創作。”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對不起，你要罵就罵我吧！”
“只是希望你不要怪罪煜哥，他已經很辛苦了。”
我還有甚麼好說的？
“沒事，你能想明白就好了。我跟沈煜都不是混娛樂圈的材料，他也承諾過會跟我一起在科研上一條道走到黑，謝謝你的好意了。”
綿裡藏針誰不會呢？
沈煜說了句“左左等我”後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9
一個小時後，沈煜抱著一束花出現在我面前，手裡還提著一個小盒子。
“生日快樂，左左！”
他將花遞給我，然後小心翼翼開啟了那個盒子。
是一塊 OMEGA 的星空表。
“喜歡嗎？我準備了好久了。”
他眼睛裡寫滿了期待。我雖然還是很介懷剛剛的事，但也點了點頭。
“你喜歡就好！”
他突然將我抱起來原地轉了幾圈，我怕暈，下意識將他摟得更緊。
“這是最後一次了，沈煜。”
事不過三，你已經沒有再犯錯的機會了。
“絕對不會再有下次。對不起，左左。”
沈煜停下來握著我的手，眼眶微微泛紅。
我的心又柔軟起來。
沈煜不懂這些孫姣姣彎彎繞繞的心思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者說，當你非常愛一個人的時候，誰下意識裡不是為對方開脫呢？
接下來的日子恢復了風平浪靜。
可我總覺得我跟沈煜間有了些許不易察覺卻又無法忽略的裂痕，可我卻無法具體捕捉。
孫姣姣沒再出現在我的視野，只是依舊在朋友圈裡發牢騷說找來的這個演員眼神戲不夠，那個演員臺詞功底不到家。
沈煜時不時給她點贊，孫姣姣就在評論區呼喚：
【還得是我煜哥啊！可惜不是自己系的不敢多借，怕被拍磚。】
我對這種陰陽怪氣有種本能的厭煩，索性遮蔽了孫姣姣眼不見為淨。
10
國外有個交流專案，為期三年。
導師很中意我和沈煜，直接在推薦欄裡寫了我倆的名字。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沈父卻出了車禍。
好不容易搶救回來，整個人變得痴痴傻傻的。沈母無法接受事實，暈倒的時候磕到了腦袋，醒來後竟然一點兒也想不起有關沈煜父子的事了。
變故突生，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驟然間就剩沈煜一個人苦苦支撐。
沈煜分身乏術，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頹喪起來。
我媽媽急忙趕過去陪護沈阿姨，出錢又出力。而我則默默將沈煜的活兒都攬了過來，每天干著雙倍的工作，只為了不再給他增加壓力。
但沈煜肯定是不能同我一起出國了。
“不用擔心我，左左。你去吧，要好好學哦，帶著我的那份兒一起學。”
沈煜說這話的時候我倆就站在沈父的病房外，我撲上去抱住他，心裡既難受又無奈。
之前得到王老通知的時候我倆都興奮得不行，如今卻誰也笑不出來了。
我啟程那天沈煜來送我，清瘦的身形看得我鼻尖發酸。
我知道沈家在為錢發愁。
我們算是中產家庭，在此之前從未因為錢而擔憂甚麼。
可現在沈父一身醫療器械，每天的單價貴得嚇人，更別說還要加上沈母的療養費用。
能撐到現在，沈家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了。
“沈煜，你等等我，只要這個專案能成功，獎金分紅我都打給你！叔叔阿姨一定會好起來的！”
“傻女。”沈煜摸了摸我的頭，“還記得 Lawrence 那句話嗎——其實分別也沒有這麼可怕。”
其實分別也沒有那麼可怕，65 萬個小時後，當我們氧化成風，就能變成同一杯啤酒上兩朵相鄰的泡沫，就能變成同一盞路燈下兩粒依偎的塵埃。宇宙中的原子並不會湮滅，而我們，也終究會在一起。
我努力適應國外的生活節奏，每個月 Boss 發的補貼我都會分一半打到沈煜的賬戶。
起初他不肯收，還是我發了脾氣他才勉強接受。
“左左，這些錢我會盡快還給你的，我馬上就能有一份賺錢的兼職了。”
他憔悴了很多，但跟我通話時還是努力逗我開心。
“不著急，你先好好把握手上這個課題呀，我聽成蹊說了，你現在手上這個專案不錯的，馬上就到收尾階段了，到時候分紅也不少。”
“太慢了......”沈煜的聲音帶著哽咽，“還是太慢了。”
我聽出他情緒不對，剛安慰了幾句，這邊的隊員就來招呼我一起去看模型，我只能匆匆掛了電話。
遠隔大洋兩岸，我跟沈煜只能透過影片和電子資訊來維持交流。雖然我們都很疲倦，但還是抓緊一切機會多說兩句，互相加油打氣。
有時候我們會聊沈父沈母的病情，有時候暢想一下未來。不知道是不是沈煜刻意迴避，他不太再跟我探討一些學術上的事情。
半年後沈煜就不大聯絡我了，每天打電話也只能草草說上幾句，他給出的解釋是專案處於最要緊的階段，整個實驗室都鬼哭狼嚎的，他實在無暇抽身。
我不疑有他。
直到有一天我跟媽媽通電話，電話那頭她情緒明顯不對。
“小左，你最近跟小煜還好嗎？”
“他最近實驗室挺忙的，我們聯絡沒那麼頻繁了，怎麼啦？”
“你真的打算跟他共度餘生嗎？”
我不知道媽媽為甚麼要這麼問。
“媽只是覺得......可能你倆也沒有那麼合適。”
開玩笑，我跟沈煜可是金童玉女，怎麼會不合適？
我讓她放寬心，多陪沈阿姨說說話，少想這些有的沒的。
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很自信沈煜對我的坦誠吧。
11
一年的時間很快過去。
因為專案進展迅速，Boss 特意給我們放了一週的假期。
我毫不猶豫訂下了回國的機票。
怕沈煜耽誤時間來接我，我沒對任何人提起回國的事情。
下飛機後我直接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學校，想著給他一個驚喜。
實驗室裡氛圍輕鬆，李成蹊已經成了學長，身邊圍著一堆學弟學妹看他操作。
“左左師姐？”他看見我又驚又喜，“真的是你呀師姐！”
隨即他就小跑過來幫我拿行李，我禮貌地同他打了招呼。
“沈煜呢？今天他休假嗎？”
李成蹊很驚訝：“師兄他不是申請休學了嗎，已經好久不來實驗室了。”
“我也不太瞭解他近況，不過翻翻娛記版塊應該能看到，好像今天他有個釋出會來著。”
娛記？釋出會？
李成蹊吭哧吭哧給我翻起了娛樂八卦。
【沈煜斬獲影視圈年度最佳新人獎】
我看著那個爆款詞條，明白了一切。
沈煜他還真是改行了。
李成蹊這傻孩子後知後覺，終於反應過來：“師姐你......你不知道這個事兒啊......？”
“現在知道了。”
我把行李一扔，直接殺去了釋出會現場。
12
我沒有邀請函，也沒有記者證，只好站在釋出會大門外面等著。
我沒等來沈煜，倒是等來了孫姣姣。
“喲，左鳶姐麼這不是！你回國了？”孫姣姣的驚訝轉瞬即逝，“這兒不太方便敘舊，不如來煜哥休息室？”
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點了點頭跟著她走了。
“左鳶姐，你這穿得是前年的款了吧？”
孫姣姣將我打量了一番，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現在是煜哥的經紀人，如果聯絡不上他，你可以找我。”
我有千言萬語，到頭來卻只問出口一句話：
“你為甚麼又要找上沈煜？”
孫姣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肆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左鳶姐，做實驗把你腦子做傻了？”
“哦對，你遮蔽我了——也多虧你遮蔽我了。”
“不然煜哥他怎麼能瞞你這麼久？”
“你也一早就看到了煜哥在表演上的天賦，既然老天賞飯吃，為甚麼不接著呢？他現在賺得可比你們搞科研的時候賺得多多了。”
“可是他休學了！”我怒從心起，“他很有可能畢不了業！”
擅自脫離專案，還有一大筆違約金等著他去賠。
更重要的是沈煜很有可能會被拉入學術界黑名單，到時候再想回頭也難了！
“那又怎麼樣？鈔票在手，他畢不畢業還重要嗎？甚麼時候當藝人也需要學歷門檻了？”
孫姣姣站起來俯視我。
“左鳶，你愛搞你的科研那你就專心去搞，沒人攔著你成為大物理學家。”
“但是你別非帶著煜哥，別總是綁架他的選擇！”
“他已經跟我舅舅簽了長約，公司很看好他，他的未來前途無量！”
我無言以對。
釋出會結束，沈煜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了休息室。
看見我坐在裡面，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左左。”
他終究還是選擇上前擁抱了我。
可他身上的皂香早已被名貴的香水所取代，讓我感覺無比陌生。
我儘量說得委婉：“我有一週的假期，你要不要跟我談談？”
沈煜看了看孫姣姣，在得到應允後衝我點了點頭。
多可悲啊，曾經永遠把我的意見放在第一位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沈煜帶我去了一傢俬廚。
他沒有忘記我的喜好和忌口，依舊妥帖地點好了我愛吃的菜色。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呀，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沈煜瞄了我一眼。
“要不說咱倆心有靈犀呢，我今天上臺領獎穿的是你給我買的那雙小熊襪子哦。”
“我今天下午到的。”
我不想再跟他兜圈子。
“你瘋了？你不回去讀書了？”
沈煜的臉上浮起肉眼可見的煩躁。
“這次又是幫孫姣姣甚麼忙？”
“你缺錢可以跟我說啊，我每個月的補貼不都打給你了嗎？”
“你知不知道這樣的行為——”
“夠了左鳶！”沈煜猛地拍了下桌子。
高腳杯在地上摔得稀巴爛，好像是我逐漸碎裂的心。
“我就是不想學了不行嗎？”
“我缺錢，我需要錢！沒有甚麼比這個來錢更快！”
“你也別衝姣姣發火，如果不是她，我根本沒辦法擁有現在這麼好的資源！”
“我累了左鳶，跟你在一起真的好累。”
“小到大我哪一次不是依著你陪著你？但是科研這條路我看不到頭！”
“你家裡沒出甚麼大事兒，你可以安安心心去國外深造，可我呢？”
“我帶三個專案，賺的還不如我現在一天來得多你明白嗎？！”
沈煜說到最後歇斯底里，醜態畢露。
“沈煜，你的意思是我一直都在綁架你的選擇，是嗎？”
“叔叔阿姨出了事我難道不難受嗎？我媽媽一直陪在沈阿姨身邊！”
“是你親口說的要跟我一起一條道走到黑的。”
“為甚麼好像全都是我的錯？”
我冷眼瞧著他，感覺我心中那個曾經的少年正在慢慢死去。
他變得面目猙獰，變得可惡可憎。
我本來準備好的開導、辯駁，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沒必要再爭誰對誰錯——大家都沒錯，只是所求的東西不一樣而已。
很多年後我也曾問自己，如果我是沈煜，難道我就能狠下心棄親人於不顧，依舊純粹地為了理想而燃燒嗎？
我不知道。
可彼時的我根本無法平心靜氣地想這麼多。
我只想著我喜歡的沈煜是那個天資聰穎卻也腳踏實地的少年郎，不是這般虛榮市儈的名利場常客。
“我們就到這裡吧，沈煜。”
我俯下身去撿起玻璃片的動作肯定滑稽又可笑。
大家的理想之船早就不在同一條河流了，又何必非要同舟共濟呢？
13
我回家看了媽媽。
知女莫若母，我媽啥也沒說，只是拼了命給我做各種好吃的。
媽媽帶我去看沈阿姨，沈阿姨現在已經恢復得很好了，但還是記不起沈家父子。
“小煜好久不回來了，電話也總是打不通。”媽媽偷偷跟我說。
也難怪，大明星的行程當然是被塞得滿滿的。療養院很專業，只要把錢打過來，自然會有人照顧好沈母。
“媽，你當時說我倆可能不合適，是不是知道了他休學啊？”
媽媽點了點頭。
“但是我又想著，你倆從小到大做甚麼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小煜這孩子最考慮你的感受，萬一這是你倆商量後的結果呢？媽也不想在你倆之間瞎摻和啊。”
大家都知道沈煜向來最顧及我，所以預設他做的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援，以至於到頭來竟然沒一個人告訴我他休學演戲的事。
我又去拜訪了王老。
他老人家倒是看得很開，說沈煜心不在此，強留也是無用。末了還問了問國外那邊的進度和演算法，聽我說起觀測結果不錯，七十多歲的老人手舞足蹈，開心得像個孩子。
後面幾天我去看了沈叔叔。
一年前就是在這間病房前，沈煜擁抱我，讓我放心去，帶著他的那一份一起努力。
只不過短短一年，怎麼好像甚麼都變了呢？
我去機場那天，居然是李成蹊來送我。
“師姐一路平安！”
看著他雙手合十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用送啦，我馬上就過安檢了。你快回去吧，實驗室裡學弟學妹們沒了主心骨可要著急死了。”
他不好意思起來：“跟師姐比起來還是差遠了，想當年師姐你跟沈師兄一起——”
李成蹊瞬間收聲。
我替他補完下半句：“我跟沈煜配合確實默契，觀測到的天文資料還被王老表揚了，是不是？”
不用小心翼翼的，我不想讓大家在說起我跟沈煜的時候這麼如履薄冰。
沒甚麼過不去的。
“師姐，你是無法接受師兄改行去演戲嗎？”
這個問題我早已經問過自己無數遍。
我是無法接受沈煜闖蕩演藝圈嗎？
不是的。
職業沒有誰比誰高貴。
是我無法接受曾經跟我一起長大的少年變得浮躁、市儈、急功近利、毫無責任心和契約精神。
他對我不再純粹。
14
候機廳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我順著方向望過去，一個熟悉的身形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過來。
我居然碰上了沈煜的送機現場。
李成蹊也認出來了，很好心地拽著我的袖子想要避開。
孫姣姣發現了我們，附耳對沈煜說了些甚麼，而後沈煜抬頭，我們就這麼對視了。
最後是沈煜先收回了目光。
他低頭去看粉絲寫的信，收下他們送的禮物，簽了一張又一張的海報，笑得禮貌又疏離。
路過我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但也僅僅是停了一瞬而已。
“這位小姐請讓一讓！”
孫姣姣伸出手來橫在我們之間。
李成蹊這次反應倒很快，直接將我往後一拉：
“不好意思，我師姐才從國外回來，不太懂這些，妨礙到你們了，抱歉抱歉。”
這個回答倒給我省了不少事，我略略頷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口。
我正在休息室檢視郵件，忽然面前光線一暗。
我抬頭，赫然是全副武裝到親媽也難認的沈煜。
“左左。我——”
他蹲在我腿邊，聲音不覺帶著點喑啞。
“沈煜，你應該知道我不走回頭路。”
我收起電腦提包離開。
“祝你演藝之路一帆風順，屢獲嘉獎。”
登機後我收到沈煜“一路平安”的資訊。
我沒有拉黑他的任何聯絡方式，他也沒再給我發任何多餘的訊息。
已讀後我連上藍芽，歌單第一位還是那首《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每秒都活著，每秒都死去，每秒都問著自己
誰不曾找尋，誰不曾懷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
沈煜曾說以後我們都要在一起。
而如今我也不確定我們將各自奔向何地了。
15
回到實驗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說不難受是假的，年少時相識相知相伴的情分，走到如今這個地步，誰又不唏噓呢？
我只能拼命用工作來填充我內心的空白。
漸漸的我也開始關注起國內文娛板塊。
沈煜逐漸成了文娛榜單的常客。
他不是科班出身，演戲卻頗有靈氣，一雙桃花眼深情款款，很快便成為熾手可熱的扛劇小生。
隨著粉絲數量激增，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挖他的過往。
孫姣姣及時出手，將沈煜的過往粉飾得完美無瑕——
其實他本來也沒有甚麼太大的瑕疵，唯一的瑕疵或許就是我。
不得不承認，孫姣姣是個非常稱職的經紀人。
她非常細緻地抹去了我在沈煜人生軌跡中存在的所有痕跡。
現在的沈煜，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從小就成績優異，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高考保送名牌大學，本科時修令無數人都望而生畏的理論物理，研究生時期又轉投進天文物理的懷抱。
——但是在興趣的驅使下，他結識了孫姣姣，慢慢開始接觸演藝事業，從此找到了自己真正的興趣所在。
多妙的“緣分”啊。
而對於沈家的變故，孫姣姣也毫不避諱，只因這樣十分有利於營造沈煜前期“美強慘”的人設。
不過他倆居然沒有傳出甚麼緋聞，我還是很意外的。
年復一年，我讀了個學位，繼續紮根實驗室，在科研的路上一去不返。
沈煜的演藝事業一路高歌，也慢慢從演藝新人變成了令人敬重的前輩。
他時常在微博上分享一些天文物理知識，或者自己觀測的星空圖，評論區的粉絲誇得天花亂墜，可他從不翻牌。
我看著沈煜的言行舉止越發從容，出席的頒獎晚會也越來越多。
我看著娛記八卦四處傳播他與當紅女星的緋聞，CP 粉們為此還製作了磕糖互動合集。
我看著他的戲被業內人士大肆讚揚，他果真如我所言拿下了一座又一座重量級獎項。
這一次，他剛參加完影帝獎項的頒獎典禮，主持人便要求沈煜打電話給自己的初戀。
“沈影帝有初戀嗎？”
“有。”
實時彈幕狂刷【這女的現在肯定腸子都悔青了】、【我的天哪個女的這麼幸運】、【我一定要扒出來是誰】等等等等。
沈煜或許是看到了一些言辭不善的彈幕，難得急切開口：
“她非常好，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是我年少的時候不懂事，傷了她的心。”
彈幕又狂刷【awsl】、【到底何方神聖讓我家煜哥念念不忘】、【救命煜哥的眼神好深情】......
我看著一條條彈幕刷過去，莫名想起沈煜那雙天生含情的眼睛。
主持人提議讓沈煜給初戀打個電話，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悅。
這種環節一般都有劇本，我相信孫姣姣也不會真的讓沈煜打出這個尷尬的電話。
可沈煜真的打了。
因為我的電話響了。
16
我許久不回國了。
CIT 實驗室的結果好得離譜，天文望遠鏡裡成百上千的資料最終匯聚成一個重大的突破項。
Boss 一展鐵腕作風，讓我們每個人都簽了保密協議，研究時間再延長兩年。
此番我回國的契機是有一個學術研討會，舉行地點恰好就在母校。
而研討會後兩天，又碰巧趕上畢業日。
王老特意給我打了個越洋電話，叮囑我務必要出席，並且希望我在畢業典禮上致辭。
我自然是樂意之至。
研討會進行得很順利，我們團隊的彙報引起了不少關注，王老坐在臺下衝我豎大拇指，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這次研討會李成蹊也有出席。他加入了新的團隊，隱隱有成為 leader 的趨勢。晚上的學術晚宴上我們相談甚歡，他舉杯向我致意，我為他高興。
研討會結束的第一天，我帶著團隊的同事們遊覽了整個校區，帶他們去看我上過課的教室，領著他們吃我吃過的食堂。
第二天我先是拜訪了王老，然後就去了老實驗室。
因為儀器的更新和校區翻修，老實驗室現在已經被挪作他用，變成了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教室。
雖然用途和裝潢變了，但大體的佈局還是如舊。
我坐在以前我常坐的位置上，看著陽光穿過窗外的梧桐樹落在桌子上，碎成一塊塊斑駁的光影。
盛夏燥熱的風吹進來，我就這麼發著呆坐了一下午。
我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甚麼都沒想起來。
17
我沒想到會在畢業典禮上碰到沈煜。
他穿著我們當年入學時候的白襯衫, 一條牛仔褲，頭髮沒有刻意的造型, 褪去了影帝的光環，整個人默默坐在一角, 成熟和青澀兩種氣質在他身上糅合得渾然天成。
視線交匯, 我有一瞬間的晃神。
致辭後是自由問答環節，學弟學妹們都很熱情, 問的問題也五花八門，專業問題和八卦問題皆有。
有大膽的男生問我是否單身，我沒有遮掩, 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平心而論, 這些年來我的追求者也不少, 其中不乏社會名流和學術界的青年翹楚, 但是我無一例外都拒絕了。
我不止一次地想, 如果當初我們能對彼此再多一些體諒，靜下心來好好溝通, 會不會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惜沒如果。
我的性格里有著非常驕傲和倔強的擰巴，從小到大我只要做出了選擇，就絕對不會再回頭。
我不是不能回頭, 是我無法容許自己回頭。
我沒給沈煜留退路, 也沒給自己留退路。
我也十分篤定此生我不會再像愛沈煜一樣愛上另一個人。
或許少年一瞬動心真的就永遠動心。
就好像你心愛的少年曾在海邊擁抱你，牽著你吹著海風，對你許下名為“永遠”的誓言。
很多年後你再回想起來, 風裡的髮梢也還是溼漉漉。
18
典禮快結束時有一個女生提問：“左師姐，像您這麼厲害的女生, 學生時代壓力是不是很大？您過得快樂嗎？”
我拿起話筒微笑著：“我非常快樂、幸福。”
“學生時代我跟大家一樣, 有喜歡的人，有愛聽的歌，世間萬物在我看來都有所期待。縱使時間改變了很多人很多事, 但我從不否定曾經美好的存在。”
“宇宙粒子穿越了 140 億年的時空造就了我們，好讓我們相遇、使彼此完整。不管未來如何，我永遠對此心存感激。”
“科研很苦，如果要走下去, 需要非常堅定的決心。我也曾和很重要的人在這條道上走散, 但其實現在想想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無論大家以後選擇甚麼樣的方向，我都祝大家在今後前行的道路上都能夠不忘初心，前程似錦。”
臺下掌聲雷動，我看見沈煜在對我微笑，眼角似有淚光。
結尾的時候, 我說想放一首歌送給大家。
我點了那首《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偶然與巧合, 舞動了蝶翼，誰的心頭風起
前僕而後繼, 萬千人追尋，荒漠唯一菩提
是擦身相遇, 或擦肩而去, 命運猶如險棋
無數時間線, 無盡可能性，終於交織向你
那一天那一刻那個場景，你出現在我生命
未知的未來裡未定機率, 然而此刻擁有你
某一天某一刻某次呼吸，我們終將再分離
而我的自傳裡曾經有你，沒有遺憾的詩句
詩句裡充滿感激。”
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慶幸我們曾經相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