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霸凌我，再一次潑了我一身水時，是我第一次見到陸知舟。
他給我套上了外套，把我護在身後：“班主任要來了，你們還要鬧事？”
起初我並不領情。
可他窮追不捨地表白，掏出了明晃晃的一顆真心。
於是我接受了他。
後來卻在樓梯轉角撞見校花在他懷裡抽泣：
“我不鬧了，我錯了，你別拿她氣我了。”
而他滿眼憐惜：
“好，不哭了，乖。”
1
水連帶著塑膠桶從我頭上砸下來時，教室裡的同學們都哈哈大笑。
“誒誒誒，她中招了！”
“我就說，我數三秒，她絕對進來。”
“蠢死了，年級第一竟然也這麼蠢。”
水珠從我的眼睫滴下去。
我看不清他們的笑臉，只是深吸了口氣，把塑膠桶砸在了地上。
為首的那個同學，叫作趙釗。
他狠踹了一腳塑膠桶，向我走過來：
“砸甚麼呢？”
他笑著：“別說這個桶了，外面的一枝花，你折了，都賠不起。”
我用袖子擦乾淨了臉上的水。
而趙釗下一杯水就要潑過來：“讓你擦了？”
2
陸知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一件校服外套被罩在了我的身上。
“聚眾鬧事？”他攔住了趙釗，“你們班主任馬上就過來了，還在鬧甚麼？”
教室裡靜了靜。
沒人認識他，包括我。
可陸知舟低頭，跟我說話的聲音很溫柔：
“穿著吧，衣服都溼透了。”
但下一秒，我扯下他的外套，面無表情地摁進他懷裡：“不用。”
離開教室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哈哈大笑。
“你看，阮清禾這種人就是活該！”
3
放學後我去了醫務室。
校醫給我處理好頭上傷口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
“老師，他腳崴了。”
“你們這些打籃球的，一天天也不知道小心！”
我抬眼看過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同樣驚訝的眸子。
“是你？”
陸知舟笑了：“又見面了，阮同學。”
4
“你很急嗎？”
陸知舟是送朋友來醫務室的，崴腳的並不是他。
我往前走著，沒有搭理他。
“誒，你為甚麼不理我？”
他的手抓了過來。
而我條件反射般地甩開了：“別碰我！”
“你……很討厭我？”
陸知舟長得很好看。
一米內的距離，他那雙桃花眼乾淨清澈，正含著些驚訝，盯著我露出來的手腕。
而我又是幾乎下意識地後退：“抱歉。”
我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5
陸知舟是轉學生。
那天他幫我，是他剛轉學來的第一天。
“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陸知舟。”班主任笑眯眯地介紹，“陸同學選一個座位吧。”
在他看向我的瞬間，我低下了頭。
可出乎意外又有預感似的，我聽見陸知舟叫了我的名字：
“那我就坐在阮清禾同學的旁邊吧。”
我感覺到此刻全班的目光匯聚在了我身上。
這是所私立高中，學費昂貴。
而我，是除了成績一無是處，被同學霸凌的年級第一。
陸知舟這句話，無異於在挑釁其他同學。
6
“阮清禾同學，再退你書就放不下了。”
我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旁邊就是垃圾桶。
以前他們欺負我，常常把我的書丟進去。
我沒抬頭：“不需要。”
我離陸知舟很遠。
課桌上彷彿有一條無形的三八線。
“你理她幹嗎？”趙釗走了過來，表情輕蔑，“不給錢，還想讓人家和你搭話？”
“就是，誰不知道，咱們年級第一明碼標價啊。”
他們的笑聲很刺耳。
可下一秒，被更加刺耳的砸書聲取代。
陸知舟把書砸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盯著趙釗：
“你能不能滾？”
7
“阮同學，你真的很高冷。”
這是陸知舟第三次對我說這句話。
我不為所動：“看不出來？我也想你滾。”
他無奈地笑了笑。
今天輪到我們班打掃操場。
我握著掃把，低頭清掃著樹葉。
而陸知舟像張狗皮膏藥，跟在我身後。
他的存在感很強。
因為自從他跟著我後，我變得更加引人注目。
他們指指點點，襯得我像一個景點。
我內心積壓已久的怨氣在這一刻繃不住了。
“你能不能……”
“小心！”
可就在我吼他的這一刻，不遠處有一個籃球狠狠地砸了過來。
而陸知舟幾乎想也不想，硬生生給我擋住了。
籃球擊中他的後背，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子一彎，手撐著膝蓋，抬頭看我：
“你沒事吧？”
8
我和陸知舟又去到了醫務室。
校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表情複雜：
“你給他抹藥吧，還有同學在排隊。”
我遲疑了。
而陸知舟自己就接過了藥膏：“我自己來吧。”
白色的簾子被拉上，卻有風吹來，透出了一點縫。
他上半身沒穿，正用手艱難地抹著藥。
少年的後背上有一片瘀青。
他抹了半天，還是有一點沒抹到。
我大約又遲疑了三秒鐘。
然後走過去，拿過了他手裡的藥：
“如果以後不想被球砸，就離我遠點。”
9
我一直都知道陸知舟長得很好看。
所以他處境比我好，班上的同學除了諷他兩句甚麼都不做，甚至還有女生給他遞情書，在我眼裡都很正常。
這也讓我的處境稍微變好了一點點。
我們課桌上的三八線漸漸消失。
我得到了幾天安穩的日子。
可沒過多久，我才發覺，這都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因為趙釗把我，關進了體育場的器材室裡。
10
“可算利用起你這張臉了？”
趙釗把我推進去的時候，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都說你假清高還不信，陸知舟這麼護你，你給他灌了甚麼迷魂湯？”
門被猛地甩上，上了鎖。
我撲上去，瘋狂地拍門：“趙釗！你這個混蛋！你早晚遭報應！”
“來！記得跟你的農民工爸媽好好說說，爺等著你！”
為了讓我享受更好的教育，父母省吃儉用將我送進來。
我年年都拿獎學金，減少父母的經濟壓力。
可偏偏，在入學後沒多久，我就被人汙衊了偷東西。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陷害。
我對付不了他們，更對付不了他們身後的背景。
器材室裡突然響起收音機的聲音。
燈滅了，外面漸漸天黑，而它被放在外面的窗臺上，開始緩緩播放起恐怖片。
11
我怕黑，怕到了一種很惡劣的地步。
尤其是這樣的處境，我開始全身發抖。
我用仰臥起坐的墊子把自己裹起來，周身卻還是漸漸蔓延起涼意。
收音機裡的聲音猶如惡魔的低語。
我好像進入了夢魘。
“阮清禾！”
有人在叫我。
我聽不清。
“阮清禾！”
接著，是門被踹開的巨響，我聽清楚了。
是陸知舟。
他砸了那個收音機，跑到了我面前，發狠地把我抱起來。
少年身上乾淨的香氣驅散了不安。
而我渾身發抖，抱住他猶如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叫他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陸知舟。”
他的身體一僵，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我來晚了。”
12
為了安撫我，他帶我去了網咖。
“會不會打遊戲？”
我搖頭。
他笑了聲：“沒關係，我教你。”
他的手掌很大，帶著我操控遊戲角色。
我身上還有些抖，他便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轉移我的注意力。
終於，電腦螢幕上的小人獲得了勝利的圖示。
我唇角勾起了一個笑，下意識轉頭看向陸知舟。
他也正在看著我。
他的喉結動了動。
下一秒，唇上多了一個溫軟的觸感。
陸知舟吻了我一下：
“要不，我們報團取暖吧？”
13
我在戀愛方面的經驗為零。
對比起來，陸知舟比我自然許多。
他會每天早起給我帶早飯，用保溫杯給我帶一杯豆漿。
他會在每次趙釗過來時遞給他一個不善的眼神，警告他。
我曾問過一次趙釗為甚麼真的聽他的話。
陸知舟的語氣很淡：“因為他妹妹喜歡我。”
我有時候會忘記他有多受歡迎。
即使他常常在別人面前和我十指相扣，也擋不住他課桌裡源源不斷的情書。
和陸知舟在一起後，我的生活安穩多了。
可我們的約會地點和方式開始變了。
網咖、酒吧、電影院，打遊戲、喝酒，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彷彿這才是真實的他。
我問他：“陸知舟，來這些地方學習不進去的。”
可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
“清禾，你需要放鬆，才能考得更好。”
14
聯考前夜，陸知舟還帶著我在酒吧瘋玩。
迷亂的燈光，發酵的酒沫，舞池裡的男男女女。
陸知舟灌了我好幾杯酒。
我被他壓在角落裡接吻。
酒精發酵，我承認我也開始沉迷於醉意矇矓的滋味，也開始享受這種短暫忘掉過去的感覺。
忘掉嚴格的父母，忘掉他們對我的高標準，因為一次考試不及格的打罵。
忘掉噁心的同學，忘掉他們對我的霸凌，一次又一次地找茬和欺負。
我記得的，只有陸知舟。
他說他也一樣。
一片喧囂中，我聽見他對我說：
“有我愛你。”
15
聯考成績出來了。
我對著自己的成績單，猶如當頭一棒。
我第一次掉下了年級第一的寶座。
而取代我的，是趙釗的妹妹，趙真葉。
“恭喜啊！這次終於拿到年級第一了。”
“終於把阮清禾幹下去了！”
“真葉好厲害！以後也要把她踩在腳下！”
她面對一路上的道喜，笑顏如花。
而我面對班主任的冷眼，一言不發。
“沒關係。”
可陸知舟抱住了我。
他把頭埋在我耳邊蹭，聲音很輕：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再考回去的。”
“畢竟我們清禾，這麼厲害。”
16
我拒絕了陸知舟放學後的約會。
他沒說甚麼，只是抱著我撒了嬌：
“那你學習完了還愛我嗎？”
我心一軟，又覺得害臊，點了點頭。
他這才鬆開我：“那你去吧，我會等你的。”
“好。”
我也熱烈地回抱他：“你要等我。”
那時候的我，沉默又彆扭，第一次這樣袒露自己。
也是第一次，覺得遇見一個人，是莫大的幸運。
17
我在學校圖書館學習到了很晚。
十點鐘關門，我踩著點出了大門。
教學樓早就空了，很安靜。
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陸知舟的生日快到了。
還剩下一週，我想抽出一天時間給他驚喜。
可就在經過走廊時，我聽見了些甚麼聲音。
樓梯間亮了一盞燈。
那邊一貫沒有監控，夜裡的教學樓沒甚麼人。
今天我也只是不想這麼早回宿舍，才繞到教學樓來走了走。
我放慢了腳步。
細微的聲音，讓人熟悉又臉紅。
有人在接吻。
我鬆了口氣，打算換條路走。
“陸知舟……”
“我不鬧了，我錯了，你別拿她氣我了。”
女孩子的聲音帶著些哭腔。
但還是讓我認了出來。
是趙真葉。
而我在聽清陸知舟的名字時，腳猛地停住。
無人的教學樓，足夠一對學生肆無忌憚地親暱。
於是我也聽清了，他的回答：
“好，不哭了，乖。”
18
“清禾！”陸知舟三兩步跑過來，攔住我，“你怎麼不等我？”
“我今天擦黑板，需要早點去。”我回答。
現在才七點多，往常我都是和陸知舟一起去學校的。
他會在早上準時帶著早餐出現在我家門口。
但今天我為了避開他，特意早起繞路了。
“那你為甚麼昨天不告訴我？”
昨天？
我怔了怔，腦子裡浮現昨天看見的畫面。
趙真葉在他懷裡的樣子。
“忘了。”我笑了笑，“陸知舟，那你昨晚去做甚麼了呢？”
19
我看見他臉上的笑僵了僵。
那一瞬間，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怔愣。
可很快我就接著說道：
“我昨天在圖書館學到閉館，你不是說你玩去了嗎，玩得怎麼樣？”
“啊……還可以。”陸知舟接著一笑，把手裡的早餐塞進我手裡，“沒了你，哪裡都不好玩，早知道和你一起待在圖書館了。”
我笑笑，沒說話。
接著，轉頭，忽然驚訝地“哇”了聲：
“那個不是趙真葉嗎？”
20
昨晚還被陸知舟抱在懷裡的女孩，今天就看見了他笑嘻嘻地給我塞早餐。
趙真葉的表情有點難看，但還是禮貌性地打招呼：
“早啊，你們。”
我笑著點點頭：“你也是，這麼早。”
趙真葉是隔壁班的。
不然，如果她看見了平常陸知舟和我的相處，不知道會怎樣。
“怎麼了？”
我忽地抬頭：“陸知舟，你要進學校了麼？”
陸知舟剛剛怔了會兒神。
他揉了把我的頭：
“我突然有點事，你先去。”
21
“你甚麼時候跟她分手？”
我跟著陸知舟來到了學校後山。
果不其然，聽見了趙真葉帶著哭腔的聲音：
“這麼久我都看見了，你對她的樣子到底只是裝的，還是你真的動心了？！”
“我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管你，不該跟你置氣，我知道我錯了啊……”
大清早就哭哭啼啼的。
我靠在牆上，仰頭吐了口氣，聽著幾步之外的兩人。
陸知舟貌似又將趙真葉擁入了懷裡：
“知道了……”
“再等等。”
等甚麼呢？
我垂下眼睛。
等我報復你麼？
22
“你別說，陸知舟那小子能拿下阮清禾，也算有點本事。”
“她那人，也就只有長得漂亮了。”
“有本事又怎樣？你們覺得和這種女的談戀愛有意思？”
回來的路上路過舊教學樓。
樓背後是三三兩兩抽菸的學生。
其中就有趙釗。
他嘖了聲：“他小子不就是聽說了我整她，趁機演一出英雄救美得了便宜。”
“那不得找他敲一筆？”
有人問道：“但是趙哥，之前不是有人說你妹喜歡他？”
“她就喜歡那小白臉。”趙釗又哼了聲，“我妹作，陸知舟和她分分合合，追阮清禾只是為了氣我妹。”
“那你不管他？”
“管甚麼？”
他笑：“阮清禾的成績不是被他禍害下來了嘛，正好成全了我妹，這小子裝得還人模狗樣，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個傻白甜，嘖，也正好。”
23
我不小心踩到了枯葉，發出聲響。
“有人來了？”
“靠，不會有老師吧？”
我鑽進了一旁的空教室，掩上門。
我聽見有人從窗邊走過。
屏息凝神，生怕被發現。
“那邊那幾個！在那裡幹嗎呢？！”
有老師過來了。
腳步四散，他們跑了。
我鬆了口氣，開啟門出去了。
可一出去，就對上了陸知舟的視線：
“清禾……你怎麼在這兒？”
24
“教室的抹布找不到了，我來空教室找找能不能借用。”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謊。
好在陸知舟也沒深究。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要上課了，下節課再來找吧。”
“好。”
我和他並肩走回教室。
他問我昨晚學習得怎麼樣。
我勾唇笑了笑：
“挺好的，就是回家的時候突然感覺我們學校裡情侶挺多，路過空教學樓時還看見了有情侶的影子。”
25
語文課評講試卷。
語文老師借來了隔壁班同學的高分作文：
“這是隔壁班趙真葉同學的作文，只扣了四分，她這次語文成績拿了年級第一，希望大家聽了她的作文能夠有所收穫。”
然後老師給每個人發了一張她的作文影印件。
我和陸知舟是最後一桌，只有一張，所以只能一起看。
我狀似無意地開口：
“陸知舟，你覺得她寫得怎麼樣？”
他似乎有瞬間遲疑：“為甚麼問我？”
“因為這次我和她的作文都只扣了四分，但是她總分比我高，她的作文才會被當作範文，”我笑笑，“所以要讓第三個人來評價呀。”
陸知舟似乎鬆了口氣，笑了：
“那我也不行。”
他湊在我耳邊：“我主觀上偏愛你，做不到客觀評價。”
我勾了勾唇。
接著，指著趙真葉作文上的一段話說道：
“陸地與海洋相連，知道海洋的隱秘與包容，舟浮於海面，見到的卻都是海陸兩者的表象。”
“你看，前面三句話，藏著你的名字呢。”
26
“這不是……還有第四句話。”
我看見陸知舟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罵我的，一看就是巧合。”
也不一定是巧合吧。
畢竟，我就像那句話裡的“舟”。
被他們矇在鼓裡，騙得團團轉。
27
我開始更加頻繁地拒絕陸知舟的約會。
酒吧、網咖、遊戲廳，我再也沒去過。
他向我撒嬌，說我最近都沒有理他。
可我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
“可是我要學習，變優秀了才能配得上你。”
“難道你不願意看到我這副樣子嗎？”
我看見陸知舟的臉上閃過錯愕，“……當然沒有。”
他送我去了圖書館：“我十點鐘來接你。”
28
我在圖書館碰見了趙真葉。
她看見我似乎也有些驚訝，笑得微微有點不自然：“阮清禾，好巧。”
我點點頭：“很巧。”
距離下次聯考還有不到十天。
自從上次聽見了他們的談話，我就再也沒有刻意去聽過了。
不過看樣子，陸知舟的後院，還在失火。
“你也來學習啊？”
趙真葉跟了上來：“我想借你的聯考語文答題卡看看，雖然我們的作文分數一樣，但是我總覺得自己還差你一截。”
我眯了眯眼。
然後笑了：“當然可以。”
29
晚上陸知舟來接我的時候，我正在和一個男同學討論題目。
那個同學也是年級前十的水平，來找我討論問題，一時忘了時間。
等我再抬頭時，陸知舟已經站在了我們桌前：“結束了嗎？”
他敲了敲桌子：“清禾，他是誰？”
我故作驚訝：“討論題目而已，忘記時間了，對不起啊。”
我沒有刻意控制講題時的距離。
我知道從陸知舟剛剛的角度，我們看起來有些曖昧。
男同學靦腆地笑了笑，道謝後走了。
我這才慢騰騰地起身。
而陸知舟再次敲了敲我的桌子：
“每次來圖書館，你都和他在一起？”
30
並沒有。
但是我故意沒有解釋。
“陸知舟，我們在研究上次聯考的題目，”我收拾了書本，抿了抿唇，“你不是說那道題很刁鑽麼，我們研究出來了三種解法呢，是不是很厲害？”
我抬頭對他綻出一個笑。
可陸知舟臉上的表情很淡。
他接過我的書包：“走了。”
路上沒甚麼人。
晚上十點的學校，沒有燈的地方很黑，我不得不小心腳下，亦步亦趨地跟著陸知舟出去。
只是剛步入一片黑，我就撞到了他的後背。
“怎麼了？”
我也跟著他停了腳。
下一秒，陸知舟轉身捻住了我的下巴，低頭湊過來：
“以後我陪你來圖書館。”
31
幾乎是一瞬間，我側頭，避開了那個吻。
陸知舟愣了愣：“清禾……”
我故作害羞的樣子，推了推他：“還在學校呢……”
沒有燈的地方太黑，他看不見我臉上冷漠的表情。
只是真的以為我害羞，鬆了口氣。
“好，”陸知舟捉過我的手腕，“我們先出去。”
這時我忽然轉頭了。
我看見我們身後大約十米，昏黃路燈下站著的女孩，正停著腳看著我們這邊。
是趙真葉。
32
距離聯考最後一週。
我依舊天天泡在圖書館裡到很晚。
不同的是，陸知舟開始陪著我。
有他在，沒有誰再來和我討論題目。
有人注視著我們，時不時竊竊私語，然後被陸知舟一個眼神警告後閉嘴。
“累不累？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寫？”寫完一張卷子後，我伸了個懶腰，陸知舟正撐著臉看我，“這麼努力，身子吃不消的。”
我笑笑：“那你一直陪我，不也吃不消？”
“怎麼會，我身體可好了。”
我放下筆，思索了片刻，問：
“既然你陪我一起，那要不要也學習一會兒？”
33
陸知舟和趙真葉分手的原因很簡單。
他不愛學習，天天打遊戲泡網咖桀驁不馴，而她妄圖以女朋友的身份要求他學習、備考，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學。
陸知舟嘲笑她不知好歹。
趙真葉越挫越勇，用分手來逼他改正。
結果當然以陸知舟的不屑勝出。
那天我聽見趙真葉抱著他哭：
“我真的不管你了，我們好好談戀愛，以後去同一座城市，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但是我沒聽見陸知舟的回答。
轉校前的他桀驁不馴、玩世不恭。
就算隱藏得再好，也會暴露。
那如果，趙真葉看見，他為了我“收心”“改變”呢？
34
“阮清禾。”
這次的不速之客，是趙真葉。
彼時我正和陸知舟面對面坐著在寫卷子。
他手裡的卷子已經寫了大半。
選擇題、填空題都蒙上答案。
解答題第一道是認認真真抄的我的答案解析。
我和他同時抬頭，趙真葉的眼神落在陸知舟身上。
充斥著震驚、隱忍、難堪。
“打擾了……”
她扯出一個笑，拿出手裡的卷子：“我其實是想過來請教你一個問題，阮清禾同學，方便我和你們一起坐嗎？”
我挑了挑眉：“當然可以。”
全然當作沒看見，陸知舟越來越難看的表情。
35
氣氛很詭異。
但我仍舊扮演著那個“不知情”的第三人，熱情地給趙真葉講解著題目。
我並不在乎她聽進去了多少。
畢竟一看她就是沒有聽進去。
“明白了嗎？不明白的話我再講一遍。”
“好的好的，明白了。”趙真葉像是才回過神，連忙點了點頭，“我……自己先來做一遍。”
長方形的小桌子，我和趙真葉坐一邊，陸知舟坐我對面。
我假裝沒看見桌子下，趙真葉緩緩探過去的腳尖。
陸知舟的臉色越來越差。
我餘光看了一眼趙真葉一字沒動的卷子，忽地覺得可笑。
接著，猛地站起來：
“我去個洗手間。”
36
我們坐的地方背後恰好是書架。
背對著書架的是陸知舟。
“再等等，再等等。”
“陸知舟，你還要我等多久！”
開始了。
我靠著書架，開啟了手機裡的錄音器。
這個距離，能把趙真葉的哭腔錄得很清楚。
我仰頭喘了口氣，垂眸盯著手機螢幕上變化的數字。
他們還在繼續。
“嘖，當初是你說的分手。”
陸知舟慢悠悠地開口：
“我們已經分手了，現在我名義上的女朋友是阮清禾，懂嗎？”
“意思就是，就算我追她是為了氣你，但我現在已經和她在一起了，你沒有資格了。”
“那那天你親我算甚麼！”
趙真葉的語氣微微拔高，仗著這邊沒人便放肆了起來。
她站起來，死死盯著陸知舟，一字一句道：
“你說過了啊……再等等，再等等，我都認錯了，你為甚麼還不履行承諾……”
“明明我們糾纏這麼久了，我都以為我們只會和彼此在一起了，你為甚麼……”
“陸知舟，以前我那麼希望你為了我變好，可你寧願和我分手也不肯。現在卻陪她寫作業……你是不是真的愛上她了？”
37
這個年紀說愛太不現實了。
就像他們分分合合，糾纏這麼久，也像他故意追我，和我談戀愛，都只是一場幼稚的遊戲。
十字開頭的年紀，撐不起“愛”的名字。
我關掉錄音，緩了一會兒才出去。
趙真葉已經走了。
陸知舟低頭盯著卷子，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背：
“怎麼了？不舒服？”
“趙真葉呢？你們聊得不愉快麼？”
而下一秒，我被他一把抱進懷裡。
陸知舟抱得很緊。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清禾，我們去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38
回到家，我盯著螢幕上那條錄音發呆。
再次播放，拉到最後，陸知舟的回答：
“是又怎樣？”
一如他的性格。
不在乎，無所謂，又帶著坦蕩。
在同學們都霸凌我時為我挺身而出，只是為了拿下我。
帶我去酒吧、網咖、遊戲廳，只是把我當玩伴。
他是在甚麼時候動搖的呢？
原來他也會有笨拙地做題，試探著想和我去一所大學的時候嗎？
微信恰到好處地彈出來一條訊息。
陸知舟：【明天還是這個時候，我接你去圖書館吧。】
我沒有回覆。
反而點開了趙真葉的對話方塊，編輯傳送了一條訊息：
【聯考加油。】
39
後來的幾天，我沒有再在圖書館看見趙真葉。
再次看見她，是聯考第一天。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下還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是沒休息好嗎？”
面對我的主動搭話，趙真葉顯得很驚訝。
她低聲回答：“最近壓力有點大。”
“別有壓力，好好應對考試，”我笑，“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呢。”
“好。”
陸知舟正在教室後門等著我。
他手裡有兩瓶熱牛奶，遞給了我一瓶：“考試加油。”
我接過了。
只是轉眼，那瓶牛奶就被我塞給了上次和我討論過題目的男同學。
40
考試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陸知舟打著放鬆的幌子想去約會。
這次我沒有再拒絕他。
“去哪兒？”
我和他坐的公交。
可網咖、酒吧、遊戲廳的站點，他都沒有說下車。
我心底忽地升起了甚麼預感：
“陸知舟，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卻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去了你就知道了。”
41
下車後，陸知舟忽地問我：
“你和趙真葉關係……很好嗎？”
我抬頭：“為甚麼這麼說？”
“我看見那天你把你的語文答題卡借給她了。”
“一般吧，她想看我就給了。”
陸知舟垂眸，那雙好看的眼睛緊盯著我，帶著些……不知所措？
“清禾，”他嘆了口氣，忽地牽住我的手，“你其實一點都不冷冰冰，很溫柔。”
我沒有說話。
42
那天陸知舟帶我玩了很久。
不是烏煙瘴氣的網咖，不是群魔亂舞的酒吧，也不是遊戲廳。
他帶我在江邊最好的餐廳吃了飯，帶我去逛了夜市，從婆婆那裡買了花，塞進我手裡。
今天的江邊很熱鬧。
有人在放河燈。
陸知舟的那盞，上面寫了我和他的名字。
他希望我們可以順利去同一所大學。
“你不放嗎？”他問我。
我低頭，對上他清澈的眼，看見裡面我的倒影。
有人說，如果一個人喜歡你，你能看見他眼裡的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容不下其他。
我笑著拒絕了他：
“我不信這種東西。”
43
一路上，陸知舟都沒有鬆開我的手。
任憑我掙扎，他也不肯松：
“這邊很遠，不會有人認出我們來。”
他很執拗。
我便懶得爭了。
入了夜，江上開始放煙花。
一朵一朵地，升上夜空，綻放開來，再消失。
我縮在外套裡，仰頭看煙花。
只是轉頭，就對上了陸知舟的視線。
他不知道這麼看了我多久。
煙花結束的那一刻，他靠近了我。
“如果你喜歡煙花，我每年都來給你放。”
江上風大，吹亂了我的長髮。
有些許掃到了他身上。
“你在對我承諾嗎？”我問。
我看見陸知舟緊張了。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又似乎帶著決心似的看回來，接著，重重點了頭：
“是。”
他問：“你願意嗎？”
我沒有回答。
只是在他低頭湊過來想吻我的時候，偏頭躲開了。
“再等等吧，陸知舟。”
你對趙真葉說過的話。
還給你。
44
聯考成績出來了。
我重回了年級第一，並且甩了趙真葉 20 分。
趙真葉則掉出了年級前五。
我拿著成績單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時，聽見有人在討論著：
“果然阮清禾就是阮清禾，怎麼可能輕易就掉下來？”
“是啊，居然談戀愛也能考這麼高分。”
“畢竟是陸知舟女朋友，嘖嘖。”
我皺了皺眉。
我不喜歡這種字首。
只是，再等等。
等把陸知舟最後的價值榨取乾淨。
畢竟有他在，趙釗已經很久沒動我了。
45
“恭喜啊。”
攔住我的是趙真葉。
她笑得有些勉強：“果然你還是你，就算名次掉下來也能考回去，不像我……”
“不要妄自菲薄。”
可我只是搖了搖頭，“我看過你的範文，不比誰寫得差。”
“只是，別把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留下這麼一句我就走了。
有人以為，施捨給深淵裡的人一點光就能拯救她。
可我不贊同。
我要的，是成為光。
46
距離高考越來越近。
最後一次聯考，我依舊是穩穩的年級第一。
這麼些日子，我每天都泡在圖書館裡，而陸知舟跟著我一起。
看書、寫卷子、改錯、整理錯題。
他的學習成績在一點點進步。
有時候看著他，我會覺得，他在搭我的光。
“他們都說你很久沒有泡吧打遊戲了。”
結束今天在圖書館的學習時，我淡淡說道。
陸知舟整理書本的手一頓：“不是說好了要和你一起學習？”
“嗯，我只是說說。”
他放開書包，扯住了我的袖子，認真道：
“清禾，我沒有開玩笑，我對你很認真，我想和你去同一所大學。”
他的眼睛很真摯。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一個詞。
浪子回頭。
大約，這就是趙真葉想要的吧？
於是我摸了摸陸知舟的臉：“我相信你。”
不過，只是最後這段時間了。
47
高考來得很快。
進入考場前，陸知舟比我還緊張。
他硬塞給我了一串珠子，說是他在寺廟求來的，有文曲星保佑：
“保佑我們上同一所大學！”
確實很順利。
後來高考出分，我超常發揮了。
那天我收到了來自趙真葉的訊息：
【恭喜你，阮狀元。】
接著，是一條影片。
影片裡，少年一步一叩首，上著去寺廟的階梯。
是陸知舟。
【聽說，他求的是有你在的未來。】
48
“現在徹底結束了，可以好好玩了吧？”
填完志願那天，陸知舟委屈地牽住我的手：
“備考這麼久，我們真的都不像情侶了，像學習搭子，你都對我冷淡了。”
我把手抽出來：“陸知舟，不要胡思亂想。”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清禾，你這句話……很像那些渣男。”
“哪些？”
我抬眸：“那些一邊談著戀愛一邊跟前女友糾纏不清的嗎？”
陸知舟的表情更加難看。
“好了。”
我對他一笑，軟下聲來：
“逗你的，等月底錄取結果出來，我們再見面，我好好陪你，好不好？”
49
高考結束後的陸知舟很沒安全感。
每天幾十條微信訊息，至少兩三個電話，隔一會兒就會問我在做甚麼。
趙釗那邊都傳開了，陸知舟為了我努力學習，栽在了我手裡。
他們陰陽怪氣：“還真有幾分本事，把他迷成這樣。”
可我並不生氣。
因為我攔住了趙釗：
“陸知舟和你妹妹談過戀愛，對吧？”
50
“嘖，你知道了？”
趙釗對我一貫很傲慢。
他經常只是缺個人欺負。
他欺負了我這麼久，後來我被陸知舟護著了，他就轉移了目標，開始霸凌他的跟班，也是幫著他欺負過我的人。
“不過，你幹嗎來問我？”
趙釗覺得稀奇：“我欺負你這麼久，你還來問我？”
我嘖了聲：“你以為你那次作弊是被誰舉報的。”
“我去，真是你啊！”
他一拍大腿：“悶聲幹大事啊！現在就仗著自己是狀元我得敬畏你了。”
我默了默，忽地笑了：
“從一開始，就是陸知舟讓你給我潑水的吧？”
51
很快就到了志願結果出來的那天。
我被 B 大錄取了。
“不是說好一起去 A 大的嗎？”
他特意去了 A 大旁邊的學校。
但 B 大，可以說是在祖國的另一邊。
我們又去了那天的江邊。
沒有入夜，風還是很大，我盯著他陸知舟，忽地笑了：
“你憑甚麼覺得，我會和你一起去 A 大？”
“……甚麼意思？”
我抬起手，取下那串他送我的珠子，露出腕上的那道淺淺的疤痕：
“小時候，我爸打牌敗光了家產，我媽和他又吵架又打架，絕望之下，想拉著我和她一起尋死。”
“不過沒死成，把我爸嚇著了，才痛改前非，兩人一起打工供我上學, 不允許我一步有錯。”
我笑了笑：
“陸知舟，我和你不一樣, 我不是含著金鑰匙長大的, 一點好處收買不了我, 我的野心很大的。”
接著, 我把那串他一步一叩首求來的珠子，丟進了一旁的江水裡。
我拿出了手機, 找到了圖書館的那段錄音, 然後, 點了播放。
52
陸知舟在我家樓下待了一夜。
他瘋了一般地向我道歉、認錯，發誓會痛改前非。
拽著我的手, 很用力地抱我, 可在看見我面無表情的樣子時, 又鬆開了。
“連趙釗都告訴我了，”我輕飄飄地說道，“你喜歡我是真的，但你一開始就是假的。”
那天被水桶砸中，披在我身上的外套是假的。
為我擋的球, 在醫務室替他抹的藥是假的。
就連同學們對他的“欺負”都是假的, 是逢場作戲。
可笑的是，沒有一個人告訴被矇在鼓裡的我。
“陸知舟, 你告訴我，你的喜歡是真的, 但是它值幾分錢？”
他不停地搖頭：“不，不是的, 清禾，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 真的，我對你真的是認真的……”
那又怎樣呢？
我阮清禾, 只要純粹的東西。
53
我跟趙真葉上了同一個大學。
報到時, 她看見我很驚訝：
“我們都以為你會去 A 大。”
我笑笑：“我也沒想到能在這裡碰見你，看來你發揮得很好。”
她撓了撓頭：“分不夠，讀得挺一般的專業。”
大約又說了很多, 趙真葉才小心翼翼地問我：
“陸知舟……怎麼樣了？”
“不知道。”
我答得很快。
她似乎鬆了口氣：“聽我哥說，你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
“你不……討厭我嗎？”
“為甚麼要討厭？”
我思索了片刻：“你想要他為你變得更好，他卻想用我氣你把你拉下來，我對他動心得怪我道心不穩, 為甚麼要怪你？”
趙真葉忽然笑了：“真的……謝謝你。”
54
後來我還是一直在收到陸知舟的訊息。
他喝酒買醉的照片，或者是找人把我丟掉的珠子從江裡撈出來, 或者是在想法子轉學來 B 大附近。
只是後面兩個都失敗了。
他開始換著手機給我打電話。
起初我都是直接結束通話拉黑。
直到後來的某一天。
“這個也是你的新號碼？”
陸知舟一愣，欣喜起來：“對，清禾，你終於願意和我說話了？”
我思考了片刻：“先掛一下。”
然後，我找到這個號碼, 編輯了一條彩信，傳送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作為新生代表發言時候的照片。
燈光、鮮花、掌聲，無一不在我的身上。
接著，我給他發了一句話：
【那就祝你爛在沒有我的糟糕人生裡, 祝我在離開你後，得償所願，風生水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