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我和徐途之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對手。
卻不知年少時,我們是抵死纏綿的愛人。
1
自從徐途之回國之後,他便成了我躲不開的對手。
我接甚麼案子,他就做對方當事人的律師。
“如果原告不能接受淨身出戶這個條件,我方當事人不接受調停。”
徐途之慢條斯理地說著,他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冰冷。
法官辦公室內一陣沉默,接下來,更猛烈的衝突如火山般爆發。
“憑甚麼我要淨身出戶!我只是不愛你了,為甚麼要淨身出戶?”我的當事人很暴躁,吼叫著,“家裡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賺的,你憑甚麼讓我淨身出戶?!”
法官更兇狠地拍了拍桌子:“安靜!安靜!”
我站起身,拉住我的當事人,安撫他,讓他坐下來。
安靜沒幾分鐘,徐途之又發起進攻:“我想問原告,您這麼對陪著你白手起家的妻子,說甩開就甩開,是不是過於殘忍?”
說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徐途之看向我。
我垂眸躲過他的拷問,無意間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身子一頓,我扭頭看向被告方,那個早已滿臉疲憊的中年女人。
“李女士,我想在這段關係中您也很累,不如放過彼此,給自己留一條生路。”
李女士紅了眼:“姜律師,你是女人,更應該清楚,我陪他從校園走到現在,這三十多年的時光,我都給了這個男人,要讓我放棄,就是讓我放棄我自己的前半生!”
我張了張嘴,不知為何,心裡有幾分愧疚。
可還沒等我說話,我的當事人便開口嘲諷地說:“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對!我陪了你三十年,你算算,花你的錢還不如你給那個狐狸精花得多!她圖你甚麼?她圖你年紀大,圖你不洗澡?還是圖你滿臉褶子!她也圖你的錢!”
“我樂意給她花,我!樂!意!她好看年輕,你有甚麼?你個黃臉婆,我給你花錢,我都覺得噁心!”
雙方當事人又吵了起來。
最後調解失敗,離婚進入訴訟程式。
我陪著當事人王先生立好案後,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她就是這麼不講理,好聚好散不行,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各有各的難處。”我好言相勸。
王先生搖頭:“我比她難,她就在家帶孩子,有多累?我起早貪黑,不就是為了讓她過好日子?”
我看著他笑笑。
回了律所,實習律師鄭橙敲門進來:
“姜律,這回還是徐律接了被告?”
我瞥了她一眼,點點頭。
鄭橙帶著八卦的笑容看向我:“姜律,您到底是怎麼得罪了大名鼎鼎的徐律啊?他一回國就處處針對你。”
我微微嘆出一口氣:“人情債,得還。”
鄭橙不懂。
我正了正神色:“他是我前任”。
鄭橙一下子直起了腰。
“我甩了他”。
2
與前任對簿公堂的感覺很刺激。
但是輸給前任很難堪。
和徐途之對打,贏很難,不輸是我的底線。
“那怪不得他纏著你。”鄭橙咧開嘴笑,“姜律,他不會還喜歡你吧?糾纏著你不放?”
他還喜歡我?
怎麼可能?
對我,他恨之入骨。
少年時期的徐途之,疏離、冷清,將脆弱與美貌展現到極致。
與現在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轉學來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歎服他的美麗。
沒人能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
轉學不到一週,他就和學校裡的小混混打架,把小混混的牙打碎,割破了人家的嘴角。
從此以後,大家都知道,徐途之美麗的背後隱藏著血腥的暴力。
他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孤零零一個人。
沒人敢靠近他。
除了我。
3
不是我多麼有勇氣。
而是因為他是我們學習小組的成員,我是組長,負責收作業。
徐途之每天都按時交作業,只是在極其偶然的一天清晨,他找不到他的作業本了。
他在書包和課桌裡翻找作業本。
我看著他的手,那是一雙沾過血的手。
有點怕。
“找不到沒關係,你可以晚點交……”
徐途之抬頭看向我,他停下了找東西的動作。
他的眼眸色淺,是通透的琥珀色,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這是我第一次與他對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他的臉。
美貌的衝擊力如此之大,讓我瞬間紅了臉。
“……我晚點把作業送到老師辦公室去,你可以自己寫……也可以抄我的。”
說完,我把我的作業本放到他的書桌上,扭頭就走。
下一刻,上課鈴響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聽,伴隨著上課鈴的聲音,我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如此縹緲,讓人無法捕捉。
4
我和他的交集就那麼多。
收作業,交作業。
我不敢看他的臉。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的課桌上出現了飲料和糖。
也會在徐途之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同學帶著笑看向我,眼裡帶著不可名狀的曖昧神情。
他們發出間斷的咳嗽聲,被老師叫停。
徐途之回答完問題,轉身走下講臺。
我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嘴角的笑意隱秘,藍白色校服的下襬刮過我的胳膊。
我的內心兵荒馬亂。
5
他是惡名在外的校霸,我是乖乖聽話的好學生。
就算有交集,也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生日那天,課桌上多了一幅畫。
畫裡的人,是我。
沒細看那幅畫,我急忙收到課桌裡。
是他,是徐途之。莫名,我肯定送畫的人是他。
當天放學後,我故意拖慢時間收拾書包,時不時扭頭看一眼坐在最後一排的徐途之,他正在低頭寫著作業。
橘黃色的夕陽透過玻璃窗,將徐途之的影子拉長。
我背好書包,猶豫了很久,鼓足勇氣,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徐途之……”
他抬頭看我,眼睛明亮,陽光落在他的眼眸中,好似在他的睫毛上撒了一層蜜糖。
“嗯?”
徐途之的眼中帶著詢問。
心跳飛快,幾乎要從我的胸膛中跑出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很認真地說:“我們現在應該好好學習……有甚麼事,高考之後再說。”
“嗯。”
教室外有人走過,帶著歡笑聲。
我很緊張,舔了舔嘴唇:“那就……這樣吧……”
再次轉身就跑。
風從我的耳邊飄過,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可不知道為甚麼,嘴角的笑忍不住溢位來。
6
高考結束後,班級同學聚會,徐途之沒來。
“他沒錢來吧!”
幾個男同學笑著調侃。
“他家,就剩下他和他爺爺了,他爸媽好像因為地震都死了……上一次他打架,不就是有人當面說他有人生沒人養嗎?”
我第一次喝啤酒,多喝了幾杯,身體醉了,腦子裡卻都是他的笑。
打車到家,下了車,晃晃悠悠走到單元門口,鑰匙還沒掏出來,一股力將我拉偏。
腳步太亂,我的頭埋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懷抱裡都是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
“喝這麼多?”
我聽到徐途之的聲音。
抬頭看他的臉,輪廓分明,眼裡有漫天星光。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笑了,扶著我站直身子:“大學,你要去哪個學校?”
7
和所有情侶一樣,我們去了同一所大學。
一路向南,私訂終身。
8
“姜律,姜律……”
我回神,從回憶中抽身而退:“對了,你負責的那個強姦案怎麼樣了?”
鄭橙突然洩氣:“我還以為你要說你們之間的八卦呢……那個案子有些棘手,姜律師,要不你和當事人聊聊天,小姑娘的情況很複雜。”
有點棘手?被強姦的小姑娘叫何從,很聰明,在事發後保留了證據,第一時間報警,證據鏈完整,上法庭肯定會贏的案子,怎麼會棘手?
不安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姜律師,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如果他們家肯給我們補償費……”
何從的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她臉上都是被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她弟弟也快要結婚了,要買房子,如果有了這筆補償費……”
何從母親的話戛然而止。
我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不由得握緊。
“這個案子要看何從個人的意願,就算您是她的母親,也沒法代替她簽署這份調解書。”
何從母親連忙點頭:“我明白,姜律師,只是我希望您能勸勸她……”
“我沒法勸她……”
我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染著黃髮的何從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
“媽!”
她大步走過來,看到了桌子上的資料,二話不說,拿起來瘋了一樣地撕碎。
我沒攔著她,她母親捂著臉側過頭哭泣。
“媽!你是我親媽!你怎麼能想著賣女兒,去救你的兒子呢!我們都是親生的,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何從滿臉怒氣,眼睛都紅了。
到最後,兩人都哭了。
我拉著何從到另一間辦公室,等她情緒平靜下來後,給她倒了一杯水。
何從看著我滿眼都是警惕:“你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在酒吧工作,被強姦是活該?”
我搖搖頭:“我是你的律師,我會以為你的意志為主,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工作,就會對你產生一些其他的看法。”
她喝了一口水,淚水默默流下來,甚麼話都不說。
頭髮亂得如同一團雜草。
看著她,我覺得心疼:
“如果你想要給自己討一份公道,我會陪你戰鬥到底。”
9
何從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我對她笑笑:“我是你的律師,而且我也是一個女人。經手了這麼多案子,我可以告訴你,女人遭受了侵犯依舊可以正常地生活,不要給自己增加苦惱,這不是你的汙點。那個強姦你的人,他才應該感到恥辱。”
下了班,剛上了車,手機裡就傳來一條資訊。
【有空嗎,出來喝兩杯?】
是我的師哥吳嶺發來的資訊。
我回復了一個字:【好。】師哥吳嶺現在和徐途之在同一個律所。
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叫我出去喝酒,肯定是為了徐途之。
輕音樂縈繞在耳邊,酒過三巡,吳嶺才說正事:
“你和小徐當年,鬧得挺熱鬧,現在我們所裡的幾個實習生都知道,有的還好奇地問我,徐律是不是故事裡的男主角,哈哈哈。”
我喝了一口酒,也挺好奇:
“甚麼故事?”
吳嶺挑挑眉頭:“你不知道嗎?校園情侶、風雲人物,最後分道揚鑣。”
我不太想談過去的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吳嶺嗤笑,“大學剛畢業,他就向你求婚,你覺得結婚太早,事業沒定下來,我理解。可是後來,徐途之他家出了事,爺爺病重,他就要你去見他爺爺最後一面,不論你們結婚不結婚,他都認定了你。”
我的手抓緊了酒杯,抿唇看著吳嶺。
他的嘴一張一合:“你呢?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提了分手後,就消失了,好像躲瘟神一樣,他做錯事了?你用得著那麼躲他?”
我仍舊說不出話來。
吳嶺一副為徐途之打抱不平的模樣,跺了一下腳,湊近我:“誒,我就不明白了,你為甚麼要這麼對他?徐途之是家境不好,但是他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也沒想過把你當作跳板,你怎麼就不要他了呢?”
面對吳嶺的咄咄逼問,我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酒吧檯上傳來一陣歡呼聲,我抬頭和吳嶺對視,嘴角扯出一個笑:“老吳,吳師兄,這都是過去多久的事情了,你還提,多沒勁……”
吳嶺一下子有些激動:“過去了?沒勁?你看看徐途之回國後,對你的猛攻,這事兒過去了?你過去了,可他沒過去。他沒過去,我就沒過去!”
我放下酒杯,臉色沉下來:“吳師兄……”
“他當年那麼難,你為甚麼還要拿走他給他爺爺治病的錢?那是救命的錢,你就差那麼點錢嗎?最後他爺爺死了,也是你間接殺死的!”
10
車行駛過隔離帶,幾乎要飛起來。
我的心中翻江倒海,閉眼靠在椅背上。
到了車庫,付過錢後,代駕司機離開。
我踉踉蹌蹌地走回家。
“他爺爺死了,也是你間接殺死的!”
聽到這話的一瞬間,我淚流滿面。
11
再次見到徐途之,是在判決李女士和王先生離婚的法庭上。
坐在我對面的徐途之,侃侃而談,主要打感情牌,李女主陪了王先生這麼多年,甘心當他背後的女人。
結辯的時候,他直接說:“如果這種感情與陪伴都得不到法律的保障,那麼我相信,更多年輕人將會對婚姻這面圍牆望而卻步。”
王先生的意圖很明顯,想要給一筆錢打發掉李女士,因為他的小女朋友又懷孕了。
可是李女士不同意,於是王先生在暗地裡轉移了大筆財產,夫妻名下只剩下一套別墅。
還要分兩半。
他用錢來威脅李女士。
感情沒了,甚麼都沒了,連最後一點恩情都沒有。
到了原告方發言,我的辯護點就是夫妻關係的破裂無法維持當事人繼續生活下去,婚姻自由,不能因為一方不想離婚就不准許離婚。
徐途之聽到這話,譏諷地說:“夫妻關係是受法律保護的,是要對彼此負責任的……不像戀愛關係,一方不想繼續了就可以甩了另一方。”
“李女士和王先生的感情我們並不知曉,未知全貌,不予置評,今天我們在這裡主要是為了讓他們離婚……”
李女主坐在徐途之身邊,眼睛一直紅彤彤的:
“我不離婚,不離婚!他起訴我,我也不離婚,我們夫妻感情沒有破裂,是他出軌了,他是過錯方,就算分財產,也應該是我多他少!”
王先生也沒了甚麼耐心,拍桌而起:“好,給你,錢都給你,買一個我的自由,行不行!”
李女士哇一聲大哭出來。
抹著眼淚,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女孩:
“我要錢做甚麼……我要你的錢做甚麼……人都沒了,我要錢做甚麼!”
12
離婚結果當庭宣判:“王先生、李女士不予判離。”
李女士聽到結果,沒有任何開心的情緒,淚水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
王先生很氣憤,快步離開法院。
嘴裡唸叨著:“我要上訴!我要上訴!”
我跟在他身邊,幫他拉開了車門。他沒有坐進去,而是看向我,突然發脾氣:“姜律師,你是不是故意輸的啊?你是不是同情她啊?你是我的律師,是我給你付工資的!”
“我是有職業道德。”我看著他,大公司的老闆,醜惡的嘴臉,對陪他經歷過困難的糟糠之妻都可以那麼狠毒,對我這個律師,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
“如果您不信任我,再上訴可以去找其他律師,我們的合同到這裡就結束了。”
說完這話,我向我的車走去。
可王先生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兩三步跑過來,揪著我的頭髮,扇了我一個巴掌後,他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花了錢,你就給我這麼一個結果!黑心律師!”
他還要繼續下手,卻被人攔住了。
“王先生,姜與樂律師不是您的員工,更不是您的妻子,她完全可以起訴你。”
徐途之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過來。
那一瞬間,我慚愧得低下了頭。
13
“還疼嗎?”
風從車窗縫中鑽進來,帶著徐途之的聲音,飄到我的耳邊。
“不疼。”我看著窗外。
到醫院進行簡單的包紮後,我沒留在醫院中。
“消毒水的味道不好聞。”我對徐途之解釋道。
他也不在意,我和徐途之便坐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
來來往往的人,腳步都很急。
偶爾幾個病人在樓下散步,臉上也沒有任何放鬆的情緒。
徐途之脫掉西裝外套,放在椅子上:“椅子涼。”
我坐了上去,昂貴的西裝外套成了坐墊。
“咔噠——”
我扭頭看去,徐途之嘴裡叼著煙,歪著頭,打火機一亮,煙往嘴邊送去。
下一秒,一縷青煙冒出,包圍了他。
“你以前不抽菸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說。
徐途之手指夾著煙,他的手指很好看,我突然想起它握住我時的溫度。
“是嗎?”他笑笑,又吸了一口,“我抽了很久……讓我想想,我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他仰著頭,拖長了聲音。
幾秒鐘過後,他扭頭看我,涼薄一笑,滿眼譏諷:“我們分手後不久吧。”
“抽菸對身體不好。”
我十分認真地說。
他扭開頭:“我知道。”可手上的動作沒停。
我拿過他腿邊的煙盒,倒出一支,塞進嘴裡,下一秒,他奪走了我的煙。
“你做甚麼?”他的眉頭擰緊。
我攤開手笑笑:“我也想來一支。”說完,又抽出一支菸,放進嘴裡,在徐途之的注視下,自如地點著了。
“我也學會抽菸了。”
我們兩個人在煙霧繚繞中對視。
他移開目光,沉默將我們之間的溝壑填滿。
“這些年,過得好嗎?”
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背對著我。
我吐出一口煙,想了想:“挺好,你呢?”
徐途之搖搖頭,掐滅了煙,靠在椅背上,低著頭:
“……當年,是不是我逼你,逼得太緊?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你才走的?”
我微微嘆口氣:“徐途之……”
他打斷我的話,繼續說:“我爺爺的病來得突然,我只是想讓你見他最後一面,其他的……我只是氣急,話說重了。”
我仰起頭,看著樓與樓間滲出來的夕陽,粉色的,很美麗,卻很短暫。
“徐途之,都過去了,我們翻篇吧。”
他點點頭,喉結動了動,過了幾秒,抬頭看我,語氣裡都是試探:“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等你,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嗎?”
看著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他真的很美麗。我的心跳得飛快,我沒預料到,他竟然還會想要和我在一起。
可我還是要殘忍地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14
他看著我臉,良久後,站起身。
聲音是從頭頂傳過來的,冰冷中夾雜著苦澀:
“原來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在痴心妄想。”
15
我呵呵一笑,抬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為難地開口:“徐律,今天這個案子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的腳步一頓,粉色的光落在他的背上。
他好像說了甚麼,救護車的鳴笛聲很大,蓋住了他的聲音。
這回,我是一點都抓不住那縹緲的聲音了。
他離開後,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看著夕陽消失,天空變成黑色。
手邊煙,一支接著一支。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起來。
季明則打過來,我接通。
“老婆,甚麼時候回家?”
我掐滅黑暗中的火光:“在路上了。”
16
我和季明則在一起四年,他是一名電視臺主持人,主播新聞。
為了避免麻煩,我不想讓他公開我的存在。
巧合的是,在一起後我才知道他和我是同一個高中的,他一直知道我的存在,而我根本不知道他。
“你太耀眼了,看不到我很正常。”
他溫柔地笑著說。
回到家,一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季明則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菜都涼了。”
我換好了鞋,坐到餐桌邊上,季明則把碗和筷子放到我面前。
“下午正好有個案子開庭,所以回來晚了。”
吃過晚飯,我陪著他在廚房裡洗碗,季明則絮絮叨叨地講白天工作的趣事。
從廚房講到客廳,電視里正放著他的新聞。
“怎麼樣,我今天帥吧?”他笑嘻嘻地問。
我摸了摸他的頭:“還行吧。”心情不太好。
他也看出來了,把電視機的聲音關小,關切地問:“怎麼了?你是不是有甚麼事?”
我猶豫再三,嘆口氣:“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季明則皺起眉頭:“你說吧。”
“我今天碰到了徐途之。”
季明則盯著我看:“徐途之,你前男友,和我們同一個高中的那個人?”
我點點頭。
“你和他又和好了?”
我差點笑出來,搖搖頭說:“只是碰到了,沒有其他事情發生。”
他點點頭,抱住我,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說:“那我們下個月登記完,再去見我爸媽?”
我微微嘆氣:“我們不能先見你爸媽,然後再去登記嗎?”
季明則坐起身來:“作為你見前男友的補償,我們得趕緊登記,而且我爸媽都在國外,他們回來也要一段時間,我怕他回來搶走你。”
看著他,我最後只好答應他:
“好。”
17
李女士和王先生的離婚案子我交了出去,律所出面也為我討回了公道。
接下來我的重心都放在了何從的案子上。
徐途之沒有接手這件案子,鄭橙跟在我身邊說:“甚麼啊,我還以為他喜歡你……”
我笑笑沒說話。
何從在開庭前和心理醫生交流了很久,坐在法庭上,她很自信地說:“姜律師,我肯定沒問題的!”
可事情的複雜程度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
何從將自己的受害過程說了一遍後,對方代理律師不斷地扣問細節,想從心理上擊敗何從。
我幾次反對都無效,憤怒地說道:
“再次詳細描述當時的情況,這對受害者來說,無異於二次傷害。”
對方律師狡辯,說他這是在確定當時案發的情況,他的委託人也滿臉配合,在法庭上詳細地說了自己是如何“強姦”何從的。
他的臉上只有快感,沒有愧疚。
“她是自願的,我沒有強姦,我怎麼會強迫一個舞女呢?”
何從的手冰涼,她緊緊握著我的胳膊,渾身發抖:
“姜律師……姜律師……”
我申請了十分鐘休庭。
何從幾乎是跑著離開法庭的,她直接跑到衛生間,嘔吐,直到吐不出任何東西。
她臉上都是淚水,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不要怕,你沒錯事,你不應該怕。”
何從在我懷裡搖頭:
“如果正義的代價是毀了自己的人生,那我不想要繼續下去了,我要活著。”
18
聽到這話,我鼻頭一酸。
“你的感覺我都瞭解,可是……”我輕輕地說,“如果你現在放棄了,今生今世你都將會後悔……”
何從一把推開我,幾近咆哮:“你懂甚麼?你就只知道在這裡假惺惺地安慰我,實則上內心裡也看不起我吧!”
我也站起身,朝著她喊:“我也被強姦過!”
19
去見徐途之爺爺的那個夜晚,雨很大。
徐途之的爺爺病了,徐途之怎麼都不肯用我們一起攢下的錢,只用自己的錢給他治病。
前兩天,我們因為結婚的事情發生了爭執。
可我得知他爺爺生病後,先回到了我們的家,拿了我們的共同積蓄想給他送過去。
深夜,雨水在地上擊起一個又一個泡泡。
雨水奔流不息,空蕩蕩的馬路上沒有車,就算有,他們也沒空理會我。
於是我只好走去醫院。
一盞明亮的燈光晃過,一輛紅色的跑車停下來。
“姜與樂,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20
醫生說,人的身體會保護自己,大腦也會保護自己。
所以我選擇性遺忘了那一段被侵犯的記憶。
醫院中,消毒水的味道讓我反胃。
強姦犯的父母找到我,他們祈求我們放他們的兒子一條生路。如果不起訴,簽了協議書,他們給我母親一百萬,幫我們渡過難關。
母親從沒見過那麼多錢。
“樂樂,你就簽了吧,咱家……”
母親哽咽著。
我為甚麼要籤?
“簽了吧,我們得活下去。”
執行正義的成本十分高,我們家撐不下去。
在母親的勸解下,我簽了。
從醫院出來後,我和父母離開,換了一座城市生活。
可那之後的每一個日夜,我都無比後悔。
我被傷害了,可我不應該感到羞恥。被侵犯的女性,可以正常生活。電視劇裡那些悲苦,是人們的臆想。
我可以無視這種傷害,正常地活下去。
可我後悔,我應該為自己戰鬥到底的。
我無數次想,如果當時有一個人站出來,告訴我:“我會陪你戰鬥到底。”我現在又會是怎麼一種生活呢?
我不怨恨我的母親,對她來說,活著最重要。
我只是覺得惋惜。
“我們不能對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心存感激,如果我們不能求得一席之地,那就該把桌子掀了。”
何從聽完我的話,眼中的淚水少了,可她卻放聲大笑:
“你說過,受到侵犯的女人可以平靜正常地生活,可你看看你自己,你真的有在正常生活嗎?”
說完,她甩開門走了出去。
21
可選擇權還是在何從本人。
我告訴她我的故事、我的愛情、我的生活,都因為這件事改變了。
除了錢,我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在正義面前,金錢不值一提。”
邪不壓正。
我沒有逼迫何從一定要上法庭來彌補我自己的遺憾,而是給了她冷靜的時間。
我回到了法庭,無意間瞥見了聽審席上的徐途之。
22
在開庭前,何從回來了。
她像一個戰士一樣,面對曾經侵犯過她的人,毫不畏懼。
“我才不要像你一樣,那麼懦弱。”
我笑了。
過程很艱辛。
結辯的時候,我不僅總結了案件,更說一番絲毫沒用的話:
“我想說,如果我有個女兒,我想保證她能安全地走在路上,昂著頭。在這個為她準備的世界裡,她的晚上是美好的,她可以為了自己的理想、夢想而奮鬥,她也可以為了自己的愛情橫衝直撞。她的夜晚,是美好的,而非恐怖的。”
“如果她們都不被允許走出家門看到星空,那我們去教導她們探索星空的意義何在?”
我不想何從成為第二個我。
我希望有無數個何從勇敢地站出來。
23
離開法院後,季明則開車接我。我還沒上車,就遇到了徐途之。
徐途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明則,有些錯愕。
可他早就不是收不住情緒的年輕人了,早就化繭成蝶。
“季先生,很久不見。”他笑笑,目光落在我身上,“不介意我和姜與樂聊一下吧?”
他比上一次溫和多了,可笑裡滿是落寞。
季明則摟著我腰的手一緊。
“我準備出國,回到我之前生活的地方……這是一個,臨行前道別而已。”
季明則不安地囑咐了我好幾遍:“你一定得回來啊,我告訴你姜與樂,你可是我的新娘,你可不能跑啊!”
我笑著安慰他:“放心,我跑不了。”
“說到做到,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笑笑,坐上了徐途之的車。
24
我們沒去咖啡店,坐在車裡喝著他買來的可樂。
一手抽菸,一手拿著可樂瓶。
兩人沉默許久,徐途之突然哼笑,點了點菸灰:“我沒想到,你居然和他在一起了。”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在我失意的那段時間裡,偶然碰到了季明則。他很熱情,說自己是與我同一個高中的,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他是誰。
季明則笑笑,一臉無所謂:“沒事,你不記得我不要緊,我從高中起就開始喜歡你了,你要不是嫌棄我,就試著和我交往吧。”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敢告訴他我被強姦的事。
他人很好,陽光開朗,不用我揣測他的心思。不開心,或者是覺得我傷害到了他,他都會交流解釋。
不像徐途之,我要小心翼翼地想他的想法,揣摩他的心思。
在這一段感情中,我漸漸找回了自己。
在一起一週年的時候,季明則向我求婚,我拒絕了。
不是我覺得自己被強姦過就配不上季明則,而是我覺得,太唐突了。
拒絕他的理由和拒絕徐途之的理由不一樣,前者是我覺得交往時間太短,後者是覺得我們還沒有安身立命的事業。
季明則沒有逼我,只是把我摟入懷中:“那你說了算,甚麼時候結婚,你說了算。”
又過了許久,我才告訴季明則,我被強姦的事情。
他聽完,紅了眼眶。
緊握著我的手:“別想了,你沒事就好……那個徐途之也太過分了,讓你那麼晚去給他送錢,他該死,你和他分得好!”
聽著季明則孩子氣的話,我只好笑笑。
“從今以後,我要更好對你。”季明則嚴肅地說,“我沒開玩笑,我愛你,這輩子我會對你好。”
25
“他對你好嗎?”
徐途之抽完了一支菸,又點了一支。
“挺好的,他做飯很好吃。”
徐途之笑了:“我這幾年也學會做飯了……”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扭頭看向窗外。
我眼眶一紅,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出國後,是不是因為吃不慣西餐才學做飯的啊?果然,留學能讓中國人變成大廚……”
“當時你走之後,學校說有一個出國留學的名額,所以我就去了。”
徐途之解釋他出國的原因,“我找你找了好久,怎麼都找不到你,正好,那時候有了出國的機會,我就……我就去了,我想離你遠點,這樣就不會想你了。”
說到這裡,徐途之無奈一笑:“可我出國後,在異國街頭,總是尋找和你相似的背影。”
他頓了頓:“如果我們不爭吵就好了。”
他側頭看我:“如果我再早點回來,我們的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為甚麼會,突然離開我?我想知道為甚麼。”
徐途之緊張地看著我,舔了舔嘴唇。
我想要正常生活。
“那晚,我也出了事……”
我告訴了他,我被強姦的事,還有後續搬離這座城市的原因。
徐途之聽完之後,久久不能言語。他顫抖著手,點菸,可他怎麼都對不準。
我拿過他手裡的打火機,幫他點好了煙。
同時,我也給自己點了一支。
“那時候,季明則出現了……他雖然不能算得上是我的救世主,但是他也陪我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
徐途之點點頭:“嗯,好。”簡單的兩個字。
他用兩個字給我的青春畫了一個美麗的圓。
徐途之嘆出一口長氣。
尾音都在顫抖。
又是長久的沉默。
最終,菸灰飄落,他的身子似乎是承重千斤,頂不住了,趴在方向盤上。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那麼緊。
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地突出來,胸口不斷起伏著。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解脫了。
原來,痛是要分享的。與自己最愛的人,分享痛苦。
原來,我的痛,他真的能體會得到。
我身上的痛、心裡的難過,一寸一寸減少。
而他的手指,一點一點越抓越緊。
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轉變,都沒有化解我的痛。
只有他能。
我的傷痛在他心上開出了一朵血紅色的花。
我笑了,仰著頭,眼淚從我的眼角滴落:
“以後你有了女朋友,得好好保護人家,千萬別像我這樣……”
我的聲音有點抖。
徐途之的嗚咽聲傳出來, 像極了野獸的哀鳴聲。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見他的感覺。
他就是頭野獸,在人群中孤身行走的野獸。
只能被我馴服。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掐滅了煙, 推開車門:
“再……見。”
26
我在人行道上飛奔。
淚水被風帶走,這麼多年了, 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終於跑出了那個雨夜。
27
還有一週就要登記結婚了。
季明則心有餘悸, 總是和我說:“真的,你不回家,我可能就去找他了。”
我笑笑。
“我們先登記,然後去機場接你父母, 晚上和我爸媽一起吃飯?”
我翻著手裡的報紙問季明則。
“都好, 你說了算。”他笑笑, 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結婚登記當天, 他很緊張。
穿衣服的時候, 釦子都系錯了位置。
還是我幫季明則繫好了釦子, 他握著的手一直出汗。
“老婆,你說我們就這麼登記了?咱們兩人這就捆綁一輩子了?”
我點點頭, 排隊的時候,他拉著我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你別說了,真的很吵。”
季明則搖搖頭:“不行, 不說我緊張。”
好不容易到了我們兩個人,辦好手續, 拍了照片,紅色印章蓋在紅本本上。
他拿著結婚證翻來覆去地看著:
“老婆, 你這輩子就是我的人了!”
我笑笑,和他一同走出民政局。
“走吧, 我爸媽也到了,我們去接他們。”
看著太陽,不知道為甚麼,我倏地哭了出來。
季明則幫我抹了淚水,甚麼話都沒說。直到快到機場的時候, 他才說:“老婆,別哭了好不好?你這樣我爸媽看到,很容易覺得我欺負你……”
他又說了兩個笑話, 我才止住了淚水。
機場里人來人往,我有些緊張, 拿著手機刷著看,可我的目光總是不由得瞥看飛往美國的航班。
“老婆,老婆!我爸媽來了!”
季明則推了推我。
我扭過頭,看到了向我走來的一對中年夫妻。
他們的頭髮全白了。
笑容凝固在我的臉頰。
手機落地。
一瞬間,我身體裡的血液都沒了溫度。
我看了看那對夫妻,又看了看季明則,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所有記憶回到我的腦中。
他好像明白了甚麼,摟住我的腰:“老婆,我做這一切, 都是因為我愛你。”
28
“誰被打了?”
“季明則唄, 被徐途之打了,嘴角都裂開了……天吶……”
29
雨夜,紅色跑車。
車窗降下來, 季明則摘了墨鏡:“姜與樂,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30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只覺得天好黑,雨聲好大。
我這輩子……是不是……
沒機會……
逃離那個雨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