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章 第 19 節 逃離雨夜

2023-08-02 作者:拾一

世人皆知我和徐途之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對手。

卻不知年少時,我們是抵死纏綿的愛人。

1

自從徐途之回國之後,他便成了我躲不開的對手。

我接甚麼案子,他就做對方當事人的律師。

“如果原告不能接受淨身出戶這個條件,我方當事人不接受調停。”

徐途之慢條斯理地說著,他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冰冷。

法官辦公室內一陣沉默,接下來,更猛烈的衝突如火山般爆發。

“憑甚麼我要淨身出戶!我只是不愛你了,為甚麼要淨身出戶?”我的當事人很暴躁,吼叫著,“家裡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賺的,你憑甚麼讓我淨身出戶?!”

法官更兇狠地拍了拍桌子:“安靜!安靜!”

我站起身,拉住我的當事人,安撫他,讓他坐下來。

安靜沒幾分鐘,徐途之又發起進攻:“我想問原告,您這麼對陪著你白手起家的妻子,說甩開就甩開,是不是過於殘忍?”

說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徐途之看向我。

我垂眸躲過他的拷問,無意間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身子一頓,我扭頭看向被告方,那個早已滿臉疲憊的中年女人。

“李女士,我想在這段關係中您也很累,不如放過彼此,給自己留一條生路。”

李女士紅了眼:“姜律師,你是女人,更應該清楚,我陪他從校園走到現在,這三十多年的時光,我都給了這個男人,要讓我放棄,就是讓我放棄我自己的前半生!”

我張了張嘴,不知為何,心裡有幾分愧疚。

可還沒等我說話,我的當事人便開口嘲諷地說:“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對!我陪了你三十年,你算算,花你的錢還不如你給那個狐狸精花得多!她圖你甚麼?她圖你年紀大,圖你不洗澡?還是圖你滿臉褶子!她也圖你的錢!”

“我樂意給她花,我!樂!意!她好看年輕,你有甚麼?你個黃臉婆,我給你花錢,我都覺得噁心!”

雙方當事人又吵了起來。

最後調解失敗,離婚進入訴訟程式。

我陪著當事人王先生立好案後,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她就是這麼不講理,好聚好散不行,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各有各的難處。”我好言相勸。

王先生搖頭:“我比她難,她就在家帶孩子,有多累?我起早貪黑,不就是為了讓她過好日子?”

我看著他笑笑。

回了律所,實習律師鄭橙敲門進來:

“姜律,這回還是徐律接了被告?”

我瞥了她一眼,點點頭。

鄭橙帶著八卦的笑容看向我:“姜律,您到底是怎麼得罪了大名鼎鼎的徐律啊?他一回國就處處針對你。”

我微微嘆出一口氣:“人情債,得還。”

鄭橙不懂。

我正了正神色:“他是我前任”。

鄭橙一下子直起了腰。

“我甩了他”。

2

與前任對簿公堂的感覺很刺激。

但是輸給前任很難堪。

和徐途之對打,贏很難,不輸是我的底線。

“那怪不得他纏著你。”鄭橙咧開嘴笑,“姜律,他不會還喜歡你吧?糾纏著你不放?”

他還喜歡我?

怎麼可能?

對我,他恨之入骨。

少年時期的徐途之,疏離、冷清,將脆弱與美貌展現到極致。

與現在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轉學來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歎服他的美麗。

沒人能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

轉學不到一週,他就和學校裡的小混混打架,把小混混的牙打碎,割破了人家的嘴角。

從此以後,大家都知道,徐途之美麗的背後隱藏著血腥的暴力。

他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孤零零一個人。

沒人敢靠近他。

除了我。

3

不是我多麼有勇氣。

而是因為他是我們學習小組的成員,我是組長,負責收作業。

徐途之每天都按時交作業,只是在極其偶然的一天清晨,他找不到他的作業本了。

他在書包和課桌裡翻找作業本。

我看著他的手,那是一雙沾過血的手。

有點怕。

“找不到沒關係,你可以晚點交……”

徐途之抬頭看向我,他停下了找東西的動作。

他的眼眸色淺,是通透的琥珀色,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這是我第一次與他對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他的臉。

美貌的衝擊力如此之大,讓我瞬間紅了臉。

“……我晚點把作業送到老師辦公室去,你可以自己寫……也可以抄我的。”

說完,我把我的作業本放到他的書桌上,扭頭就走。

下一刻,上課鈴響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聽,伴隨著上課鈴的聲音,我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如此縹緲,讓人無法捕捉。

4

我和他的交集就那麼多。

收作業,交作業。

我不敢看他的臉。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的課桌上出現了飲料和糖。

也會在徐途之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同學帶著笑看向我,眼裡帶著不可名狀的曖昧神情。

他們發出間斷的咳嗽聲,被老師叫停。

徐途之回答完問題,轉身走下講臺。

我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嘴角的笑意隱秘,藍白色校服的下襬刮過我的胳膊。

我的內心兵荒馬亂。

5

他是惡名在外的校霸,我是乖乖聽話的好學生。

就算有交集,也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生日那天,課桌上多了一幅畫。

畫裡的人,是我。

沒細看那幅畫,我急忙收到課桌裡。

是他,是徐途之。莫名,我肯定送畫的人是他。

當天放學後,我故意拖慢時間收拾書包,時不時扭頭看一眼坐在最後一排的徐途之,他正在低頭寫著作業。

橘黃色的夕陽透過玻璃窗,將徐途之的影子拉長。

我背好書包,猶豫了很久,鼓足勇氣,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徐途之……”

他抬頭看我,眼睛明亮,陽光落在他的眼眸中,好似在他的睫毛上撒了一層蜜糖。

“嗯?”

徐途之的眼中帶著詢問。

心跳飛快,幾乎要從我的胸膛中跑出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很認真地說:“我們現在應該好好學習……有甚麼事,高考之後再說。”

“嗯。”

教室外有人走過,帶著歡笑聲。

我很緊張,舔了舔嘴唇:“那就……這樣吧……”

再次轉身就跑。

風從我的耳邊飄過,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可不知道為甚麼,嘴角的笑忍不住溢位來。

6

高考結束後,班級同學聚會,徐途之沒來。

“他沒錢來吧!”

幾個男同學笑著調侃。

“他家,就剩下他和他爺爺了,他爸媽好像因為地震都死了……上一次他打架,不就是有人當面說他有人生沒人養嗎?”

我第一次喝啤酒,多喝了幾杯,身體醉了,腦子裡卻都是他的笑。

打車到家,下了車,晃晃悠悠走到單元門口,鑰匙還沒掏出來,一股力將我拉偏。

腳步太亂,我的頭埋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懷抱裡都是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

“喝這麼多?”

我聽到徐途之的聲音。

抬頭看他的臉,輪廓分明,眼裡有漫天星光。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笑了,扶著我站直身子:“大學,你要去哪個學校?”

7

和所有情侶一樣,我們去了同一所大學。

一路向南,私訂終身。

8

“姜律,姜律……”

我回神,從回憶中抽身而退:“對了,你負責的那個強姦案怎麼樣了?”

鄭橙突然洩氣:“我還以為你要說你們之間的八卦呢……那個案子有些棘手,姜律師,要不你和當事人聊聊天,小姑娘的情況很複雜。”

有點棘手?被強姦的小姑娘叫何從,很聰明,在事發後保留了證據,第一時間報警,證據鏈完整,上法庭肯定會贏的案子,怎麼會棘手?

不安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姜律師,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如果他們家肯給我們補償費……”

何從的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她臉上都是被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她弟弟也快要結婚了,要買房子,如果有了這筆補償費……”

何從母親的話戛然而止。

我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不由得握緊。

“這個案子要看何從個人的意願,就算您是她的母親,也沒法代替她簽署這份調解書。”

何從母親連忙點頭:“我明白,姜律師,只是我希望您能勸勸她……”

“我沒法勸她……”

我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染著黃髮的何從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

“媽!”

她大步走過來,看到了桌子上的資料,二話不說,拿起來瘋了一樣地撕碎。

我沒攔著她,她母親捂著臉側過頭哭泣。

“媽!你是我親媽!你怎麼能想著賣女兒,去救你的兒子呢!我們都是親生的,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何從滿臉怒氣,眼睛都紅了。

到最後,兩人都哭了。

我拉著何從到另一間辦公室,等她情緒平靜下來後,給她倒了一杯水。

何從看著我滿眼都是警惕:“你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在酒吧工作,被強姦是活該?”

我搖搖頭:“我是你的律師,我會以為你的意志為主,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工作,就會對你產生一些其他的看法。”

她喝了一口水,淚水默默流下來,甚麼話都不說。

頭髮亂得如同一團雜草。

看著她,我覺得心疼:

“如果你想要給自己討一份公道,我會陪你戰鬥到底。”

9

何從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我對她笑笑:“我是你的律師,而且我也是一個女人。經手了這麼多案子,我可以告訴你,女人遭受了侵犯依舊可以正常地生活,不要給自己增加苦惱,這不是你的汙點。那個強姦你的人,他才應該感到恥辱。”

下了班,剛上了車,手機裡就傳來一條資訊。

【有空嗎,出來喝兩杯?】

是我的師哥吳嶺發來的資訊。

我回復了一個字:【好。】師哥吳嶺現在和徐途之在同一個律所。

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叫我出去喝酒,肯定是為了徐途之。

輕音樂縈繞在耳邊,酒過三巡,吳嶺才說正事:

“你和小徐當年,鬧得挺熱鬧,現在我們所裡的幾個實習生都知道,有的還好奇地問我,徐律是不是故事裡的男主角,哈哈哈。”

我喝了一口酒,也挺好奇:

“甚麼故事?”

吳嶺挑挑眉頭:“你不知道嗎?校園情侶、風雲人物,最後分道揚鑣。”

我不太想談過去的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吳嶺嗤笑,“大學剛畢業,他就向你求婚,你覺得結婚太早,事業沒定下來,我理解。可是後來,徐途之他家出了事,爺爺病重,他就要你去見他爺爺最後一面,不論你們結婚不結婚,他都認定了你。”

我的手抓緊了酒杯,抿唇看著吳嶺。

他的嘴一張一合:“你呢?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提了分手後,就消失了,好像躲瘟神一樣,他做錯事了?你用得著那麼躲他?”

我仍舊說不出話來。

吳嶺一副為徐途之打抱不平的模樣,跺了一下腳,湊近我:“誒,我就不明白了,你為甚麼要這麼對他?徐途之是家境不好,但是他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也沒想過把你當作跳板,你怎麼就不要他了呢?”

面對吳嶺的咄咄逼問,我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酒吧檯上傳來一陣歡呼聲,我抬頭和吳嶺對視,嘴角扯出一個笑:“老吳,吳師兄,這都是過去多久的事情了,你還提,多沒勁……”

吳嶺一下子有些激動:“過去了?沒勁?你看看徐途之回國後,對你的猛攻,這事兒過去了?你過去了,可他沒過去。他沒過去,我就沒過去!”

我放下酒杯,臉色沉下來:“吳師兄……”

“他當年那麼難,你為甚麼還要拿走他給他爺爺治病的錢?那是救命的錢,你就差那麼點錢嗎?最後他爺爺死了,也是你間接殺死的!”

10

車行駛過隔離帶,幾乎要飛起來。

我的心中翻江倒海,閉眼靠在椅背上。

到了車庫,付過錢後,代駕司機離開。

我踉踉蹌蹌地走回家。

“他爺爺死了,也是你間接殺死的!”

聽到這話的一瞬間,我淚流滿面。

11

再次見到徐途之,是在判決李女士和王先生離婚的法庭上。

坐在我對面的徐途之,侃侃而談,主要打感情牌,李女主陪了王先生這麼多年,甘心當他背後的女人。

結辯的時候,他直接說:“如果這種感情與陪伴都得不到法律的保障,那麼我相信,更多年輕人將會對婚姻這面圍牆望而卻步。”

王先生的意圖很明顯,想要給一筆錢打發掉李女士,因為他的小女朋友又懷孕了。

可是李女士不同意,於是王先生在暗地裡轉移了大筆財產,夫妻名下只剩下一套別墅。

還要分兩半。

他用錢來威脅李女士。

感情沒了,甚麼都沒了,連最後一點恩情都沒有。

到了原告方發言,我的辯護點就是夫妻關係的破裂無法維持當事人繼續生活下去,婚姻自由,不能因為一方不想離婚就不准許離婚。

徐途之聽到這話,譏諷地說:“夫妻關係是受法律保護的,是要對彼此負責任的……不像戀愛關係,一方不想繼續了就可以甩了另一方。”

“李女士和王先生的感情我們並不知曉,未知全貌,不予置評,今天我們在這裡主要是為了讓他們離婚……”

李女主坐在徐途之身邊,眼睛一直紅彤彤的:

“我不離婚,不離婚!他起訴我,我也不離婚,我們夫妻感情沒有破裂,是他出軌了,他是過錯方,就算分財產,也應該是我多他少!”

王先生也沒了甚麼耐心,拍桌而起:“好,給你,錢都給你,買一個我的自由,行不行!”

李女士哇一聲大哭出來。

抹著眼淚,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女孩:

“我要錢做甚麼……我要你的錢做甚麼……人都沒了,我要錢做甚麼!”

12

離婚結果當庭宣判:“王先生、李女士不予判離。”

李女士聽到結果,沒有任何開心的情緒,淚水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

王先生很氣憤,快步離開法院。

嘴裡唸叨著:“我要上訴!我要上訴!”

我跟在他身邊,幫他拉開了車門。他沒有坐進去,而是看向我,突然發脾氣:“姜律師,你是不是故意輸的啊?你是不是同情她啊?你是我的律師,是我給你付工資的!”

“我是有職業道德。”我看著他,大公司的老闆,醜惡的嘴臉,對陪他經歷過困難的糟糠之妻都可以那麼狠毒,對我這個律師,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

“如果您不信任我,再上訴可以去找其他律師,我們的合同到這裡就結束了。”

說完這話,我向我的車走去。

可王先生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兩三步跑過來,揪著我的頭髮,扇了我一個巴掌後,他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花了錢,你就給我這麼一個結果!黑心律師!”

他還要繼續下手,卻被人攔住了。

“王先生,姜與樂律師不是您的員工,更不是您的妻子,她完全可以起訴你。”

徐途之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過來。

那一瞬間,我慚愧得低下了頭。

13

“還疼嗎?”

風從車窗縫中鑽進來,帶著徐途之的聲音,飄到我的耳邊。

“不疼。”我看著窗外。

到醫院進行簡單的包紮後,我沒留在醫院中。

“消毒水的味道不好聞。”我對徐途之解釋道。

他也不在意,我和徐途之便坐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

來來往往的人,腳步都很急。

偶爾幾個病人在樓下散步,臉上也沒有任何放鬆的情緒。

徐途之脫掉西裝外套,放在椅子上:“椅子涼。”

我坐了上去,昂貴的西裝外套成了坐墊。

“咔噠——”

我扭頭看去,徐途之嘴裡叼著煙,歪著頭,打火機一亮,煙往嘴邊送去。

下一秒,一縷青煙冒出,包圍了他。

“你以前不抽菸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說。

徐途之手指夾著煙,他的手指很好看,我突然想起它握住我時的溫度。

“是嗎?”他笑笑,又吸了一口,“我抽了很久……讓我想想,我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他仰著頭,拖長了聲音。

幾秒鐘過後,他扭頭看我,涼薄一笑,滿眼譏諷:“我們分手後不久吧。”

“抽菸對身體不好。”

我十分認真地說。

他扭開頭:“我知道。”可手上的動作沒停。

我拿過他腿邊的煙盒,倒出一支,塞進嘴裡,下一秒,他奪走了我的煙。

“你做甚麼?”他的眉頭擰緊。

我攤開手笑笑:“我也想來一支。”說完,又抽出一支菸,放進嘴裡,在徐途之的注視下,自如地點著了。

“我也學會抽菸了。”

我們兩個人在煙霧繚繞中對視。

他移開目光,沉默將我們之間的溝壑填滿。

“這些年,過得好嗎?”

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背對著我。

我吐出一口煙,想了想:“挺好,你呢?”

徐途之搖搖頭,掐滅了煙,靠在椅背上,低著頭:

“……當年,是不是我逼你,逼得太緊?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你才走的?”

我微微嘆口氣:“徐途之……”

他打斷我的話,繼續說:“我爺爺的病來得突然,我只是想讓你見他最後一面,其他的……我只是氣急,話說重了。”

我仰起頭,看著樓與樓間滲出來的夕陽,粉色的,很美麗,卻很短暫。

“徐途之,都過去了,我們翻篇吧。”

他點點頭,喉結動了動,過了幾秒,抬頭看我,語氣裡都是試探:“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等你,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嗎?”

看著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他真的很美麗。我的心跳得飛快,我沒預料到,他竟然還會想要和我在一起。

可我還是要殘忍地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14

他看著我臉,良久後,站起身。

聲音是從頭頂傳過來的,冰冷中夾雜著苦澀:

“原來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在痴心妄想。”

15

我呵呵一笑,抬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為難地開口:“徐律,今天這個案子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的腳步一頓,粉色的光落在他的背上。

他好像說了甚麼,救護車的鳴笛聲很大,蓋住了他的聲音。

這回,我是一點都抓不住那縹緲的聲音了。

他離開後,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看著夕陽消失,天空變成黑色。

手邊煙,一支接著一支。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起來。

季明則打過來,我接通。

“老婆,甚麼時候回家?”

我掐滅黑暗中的火光:“在路上了。”

16

我和季明則在一起四年,他是一名電視臺主持人,主播新聞。

為了避免麻煩,我不想讓他公開我的存在。

巧合的是,在一起後我才知道他和我是同一個高中的,他一直知道我的存在,而我根本不知道他。

“你太耀眼了,看不到我很正常。”

他溫柔地笑著說。

回到家,一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季明則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菜都涼了。”

我換好了鞋,坐到餐桌邊上,季明則把碗和筷子放到我面前。

“下午正好有個案子開庭,所以回來晚了。”

吃過晚飯,我陪著他在廚房裡洗碗,季明則絮絮叨叨地講白天工作的趣事。

從廚房講到客廳,電視里正放著他的新聞。

“怎麼樣,我今天帥吧?”他笑嘻嘻地問。

我摸了摸他的頭:“還行吧。”心情不太好。

他也看出來了,把電視機的聲音關小,關切地問:“怎麼了?你是不是有甚麼事?”

我猶豫再三,嘆口氣:“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季明則皺起眉頭:“你說吧。”

“我今天碰到了徐途之。”

季明則盯著我看:“徐途之,你前男友,和我們同一個高中的那個人?”

我點點頭。

“你和他又和好了?”

我差點笑出來,搖搖頭說:“只是碰到了,沒有其他事情發生。”

他點點頭,抱住我,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說:“那我們下個月登記完,再去見我爸媽?”

我微微嘆氣:“我們不能先見你爸媽,然後再去登記嗎?”

季明則坐起身來:“作為你見前男友的補償,我們得趕緊登記,而且我爸媽都在國外,他們回來也要一段時間,我怕他回來搶走你。”

看著他,我最後只好答應他:

“好。”

17

李女士和王先生的離婚案子我交了出去,律所出面也為我討回了公道。

接下來我的重心都放在了何從的案子上。

徐途之沒有接手這件案子,鄭橙跟在我身邊說:“甚麼啊,我還以為他喜歡你……”

我笑笑沒說話。

何從在開庭前和心理醫生交流了很久,坐在法庭上,她很自信地說:“姜律師,我肯定沒問題的!”

可事情的複雜程度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

何從將自己的受害過程說了一遍後,對方代理律師不斷地扣問細節,想從心理上擊敗何從。

我幾次反對都無效,憤怒地說道:

“再次詳細描述當時的情況,這對受害者來說,無異於二次傷害。”

對方律師狡辯,說他這是在確定當時案發的情況,他的委託人也滿臉配合,在法庭上詳細地說了自己是如何“強姦”何從的。

他的臉上只有快感,沒有愧疚。

“她是自願的,我沒有強姦,我怎麼會強迫一個舞女呢?”

何從的手冰涼,她緊緊握著我的胳膊,渾身發抖:

“姜律師……姜律師……”

我申請了十分鐘休庭。

何從幾乎是跑著離開法庭的,她直接跑到衛生間,嘔吐,直到吐不出任何東西。

她臉上都是淚水,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不要怕,你沒錯事,你不應該怕。”

何從在我懷裡搖頭:

“如果正義的代價是毀了自己的人生,那我不想要繼續下去了,我要活著。”

18

聽到這話,我鼻頭一酸。

“你的感覺我都瞭解,可是……”我輕輕地說,“如果你現在放棄了,今生今世你都將會後悔……”

何從一把推開我,幾近咆哮:“你懂甚麼?你就只知道在這裡假惺惺地安慰我,實則上內心裡也看不起我吧!”

我也站起身,朝著她喊:“我也被強姦過!”

19

去見徐途之爺爺的那個夜晚,雨很大。

徐途之的爺爺病了,徐途之怎麼都不肯用我們一起攢下的錢,只用自己的錢給他治病。

前兩天,我們因為結婚的事情發生了爭執。

可我得知他爺爺生病後,先回到了我們的家,拿了我們的共同積蓄想給他送過去。

深夜,雨水在地上擊起一個又一個泡泡。

雨水奔流不息,空蕩蕩的馬路上沒有車,就算有,他們也沒空理會我。

於是我只好走去醫院。

一盞明亮的燈光晃過,一輛紅色的跑車停下來。

“姜與樂,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20

醫生說,人的身體會保護自己,大腦也會保護自己。

所以我選擇性遺忘了那一段被侵犯的記憶。

醫院中,消毒水的味道讓我反胃。

強姦犯的父母找到我,他們祈求我們放他們的兒子一條生路。如果不起訴,簽了協議書,他們給我母親一百萬,幫我們渡過難關。

母親從沒見過那麼多錢。

“樂樂,你就簽了吧,咱家……”

母親哽咽著。

我為甚麼要籤?

“簽了吧,我們得活下去。”

執行正義的成本十分高,我們家撐不下去。

在母親的勸解下,我簽了。

從醫院出來後,我和父母離開,換了一座城市生活。

可那之後的每一個日夜,我都無比後悔。

我被傷害了,可我不應該感到羞恥。被侵犯的女性,可以正常生活。電視劇裡那些悲苦,是人們的臆想。

我可以無視這種傷害,正常地活下去。

可我後悔,我應該為自己戰鬥到底的。

我無數次想,如果當時有一個人站出來,告訴我:“我會陪你戰鬥到底。”我現在又會是怎麼一種生活呢?

我不怨恨我的母親,對她來說,活著最重要。

我只是覺得惋惜。

“我們不能對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心存感激,如果我們不能求得一席之地,那就該把桌子掀了。”

何從聽完我的話,眼中的淚水少了,可她卻放聲大笑:

“你說過,受到侵犯的女人可以平靜正常地生活,可你看看你自己,你真的有在正常生活嗎?”

說完,她甩開門走了出去。

21

可選擇權還是在何從本人。

我告訴她我的故事、我的愛情、我的生活,都因為這件事改變了。

除了錢,我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在正義面前,金錢不值一提。”

邪不壓正。

我沒有逼迫何從一定要上法庭來彌補我自己的遺憾,而是給了她冷靜的時間。

我回到了法庭,無意間瞥見了聽審席上的徐途之。

22

在開庭前,何從回來了。

她像一個戰士一樣,面對曾經侵犯過她的人,毫不畏懼。

“我才不要像你一樣,那麼懦弱。”

我笑了。

過程很艱辛。

結辯的時候,我不僅總結了案件,更說一番絲毫沒用的話:

“我想說,如果我有個女兒,我想保證她能安全地走在路上,昂著頭。在這個為她準備的世界裡,她的晚上是美好的,她可以為了自己的理想、夢想而奮鬥,她也可以為了自己的愛情橫衝直撞。她的夜晚,是美好的,而非恐怖的。”

“如果她們都不被允許走出家門看到星空,那我們去教導她們探索星空的意義何在?”

我不想何從成為第二個我。

我希望有無數個何從勇敢地站出來。

23

離開法院後,季明則開車接我。我還沒上車,就遇到了徐途之。

徐途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明則,有些錯愕。

可他早就不是收不住情緒的年輕人了,早就化繭成蝶。

“季先生,很久不見。”他笑笑,目光落在我身上,“不介意我和姜與樂聊一下吧?”

他比上一次溫和多了,可笑裡滿是落寞。

季明則摟著我腰的手一緊。

“我準備出國,回到我之前生活的地方……這是一個,臨行前道別而已。”

季明則不安地囑咐了我好幾遍:“你一定得回來啊,我告訴你姜與樂,你可是我的新娘,你可不能跑啊!”

我笑著安慰他:“放心,我跑不了。”

“說到做到,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笑笑,坐上了徐途之的車。

24

我們沒去咖啡店,坐在車裡喝著他買來的可樂。

一手抽菸,一手拿著可樂瓶。

兩人沉默許久,徐途之突然哼笑,點了點菸灰:“我沒想到,你居然和他在一起了。”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在我失意的那段時間裡,偶然碰到了季明則。他很熱情,說自己是與我同一個高中的,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他是誰。

季明則笑笑,一臉無所謂:“沒事,你不記得我不要緊,我從高中起就開始喜歡你了,你要不是嫌棄我,就試著和我交往吧。”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敢告訴他我被強姦的事。

他人很好,陽光開朗,不用我揣測他的心思。不開心,或者是覺得我傷害到了他,他都會交流解釋。

不像徐途之,我要小心翼翼地想他的想法,揣摩他的心思。

在這一段感情中,我漸漸找回了自己。

在一起一週年的時候,季明則向我求婚,我拒絕了。

不是我覺得自己被強姦過就配不上季明則,而是我覺得,太唐突了。

拒絕他的理由和拒絕徐途之的理由不一樣,前者是我覺得交往時間太短,後者是覺得我們還沒有安身立命的事業。

季明則沒有逼我,只是把我摟入懷中:“那你說了算,甚麼時候結婚,你說了算。”

又過了許久,我才告訴季明則,我被強姦的事情。

他聽完,紅了眼眶。

緊握著我的手:“別想了,你沒事就好……那個徐途之也太過分了,讓你那麼晚去給他送錢,他該死,你和他分得好!”

聽著季明則孩子氣的話,我只好笑笑。

“從今以後,我要更好對你。”季明則嚴肅地說,“我沒開玩笑,我愛你,這輩子我會對你好。”

25

“他對你好嗎?”

徐途之抽完了一支菸,又點了一支。

“挺好的,他做飯很好吃。”

徐途之笑了:“我這幾年也學會做飯了……”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扭頭看向窗外。

我眼眶一紅,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出國後,是不是因為吃不慣西餐才學做飯的啊?果然,留學能讓中國人變成大廚……”

“當時你走之後,學校說有一個出國留學的名額,所以我就去了。”

徐途之解釋他出國的原因,“我找你找了好久,怎麼都找不到你,正好,那時候有了出國的機會,我就……我就去了,我想離你遠點,這樣就不會想你了。”

說到這裡,徐途之無奈一笑:“可我出國後,在異國街頭,總是尋找和你相似的背影。”

他頓了頓:“如果我們不爭吵就好了。”

他側頭看我:“如果我再早點回來,我們的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為甚麼會,突然離開我?我想知道為甚麼。”

徐途之緊張地看著我,舔了舔嘴唇。

我想要正常生活。

“那晚,我也出了事……”

我告訴了他,我被強姦的事,還有後續搬離這座城市的原因。

徐途之聽完之後,久久不能言語。他顫抖著手,點菸,可他怎麼都對不準。

我拿過他手裡的打火機,幫他點好了煙。

同時,我也給自己點了一支。

“那時候,季明則出現了……他雖然不能算得上是我的救世主,但是他也陪我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

徐途之點點頭:“嗯,好。”簡單的兩個字。

他用兩個字給我的青春畫了一個美麗的圓。

徐途之嘆出一口長氣。

尾音都在顫抖。

又是長久的沉默。

最終,菸灰飄落,他的身子似乎是承重千斤,頂不住了,趴在方向盤上。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那麼緊。

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地突出來,胸口不斷起伏著。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解脫了。

原來,痛是要分享的。與自己最愛的人,分享痛苦。

原來,我的痛,他真的能體會得到。

我身上的痛、心裡的難過,一寸一寸減少。

而他的手指,一點一點越抓越緊。

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轉變,都沒有化解我的痛。

只有他能。

我的傷痛在他心上開出了一朵血紅色的花。

我笑了,仰著頭,眼淚從我的眼角滴落:

“以後你有了女朋友,得好好保護人家,千萬別像我這樣……”

我的聲音有點抖。

徐途之的嗚咽聲傳出來, 像極了野獸的哀鳴聲。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見他的感覺。

他就是頭野獸,在人群中孤身行走的野獸。

只能被我馴服。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掐滅了煙, 推開車門:

“再……見。”

26

我在人行道上飛奔。

淚水被風帶走,這麼多年了, 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終於跑出了那個雨夜。

27

還有一週就要登記結婚了。

季明則心有餘悸, 總是和我說:“真的,你不回家,我可能就去找他了。”

我笑笑。

“我們先登記,然後去機場接你父母, 晚上和我爸媽一起吃飯?”

我翻著手裡的報紙問季明則。

“都好, 你說了算。”他笑笑, 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結婚登記當天, 他很緊張。

穿衣服的時候, 釦子都系錯了位置。

還是我幫季明則繫好了釦子, 他握著的手一直出汗。

“老婆,你說我們就這麼登記了?咱們兩人這就捆綁一輩子了?”

我點點頭, 排隊的時候,他拉著我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你別說了,真的很吵。”

季明則搖搖頭:“不行, 不說我緊張。”

好不容易到了我們兩個人,辦好手續, 拍了照片,紅色印章蓋在紅本本上。

他拿著結婚證翻來覆去地看著:

“老婆, 你這輩子就是我的人了!”

我笑笑,和他一同走出民政局。

“走吧, 我爸媽也到了,我們去接他們。”

看著太陽,不知道為甚麼,我倏地哭了出來。

季明則幫我抹了淚水,甚麼話都沒說。直到快到機場的時候, 他才說:“老婆,別哭了好不好?你這樣我爸媽看到,很容易覺得我欺負你……”

他又說了兩個笑話, 我才止住了淚水。

機場里人來人往,我有些緊張, 拿著手機刷著看,可我的目光總是不由得瞥看飛往美國的航班。

“老婆,老婆!我爸媽來了!”

季明則推了推我。

我扭過頭,看到了向我走來的一對中年夫妻。

他們的頭髮全白了。

笑容凝固在我的臉頰。

手機落地。

一瞬間,我身體裡的血液都沒了溫度。

我看了看那對夫妻,又看了看季明則,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所有記憶回到我的腦中。

他好像明白了甚麼,摟住我的腰:“老婆,我做這一切, 都是因為我愛你。”

28

“誰被打了?”

“季明則唄, 被徐途之打了,嘴角都裂開了……天吶……”

29

雨夜,紅色跑車。

車窗降下來, 季明則摘了墨鏡:“姜與樂,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30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只覺得天好黑,雨聲好大。

我這輩子……是不是……

沒機會……

逃離那個雨夜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