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沈之言為了一百萬離開了我和奶奶。
再見時,他是商業新貴。
我是籍籍無名的公司業務員。
他亦如十年前一般喊我:“哥……”
我抬手狠狠給了他一拳。
我很怕,他像當年失蹤的我弟一樣,再也見不到。
後來啊,我們真的永遠見不到了……
1
沈之言和夏南即將訂婚的訊息橫掃各大新聞網頁時,我砸了沈之言送給我的那輛悍馬。
沈之言趕到公寓裡來,我剛把他的東西收拾好。
“你聽我說……”沈之言拉住我的手,眼眶泛紅。
我脾氣暴躁,甩了沈之言的手:“你他媽要說甚麼?
“怎麼,沈大少現在不怕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了?”我對沈之言一頓冷嘲熱諷,抬手就是一拳。
他沒躲,拳頭生生砸在他的鼻樑處。
他捂著鼻子後退一步,仍試圖來抱我:“你要是覺得打我可以消氣,你就打吧,我不還手。”
我抬了手,想再揍他。
可拳頭停在離他微顫的睫毛兩厘米處時,還是沒有落下。
我鬆了他衣領:“你走吧,以後不要再見了。
“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等我把這件事情處理好了再來找你。”
沈之言走了,東西沒拿。
看著門口那個行李箱,我連抽了十根菸。
在準備抽第十一根菸時,陳豪給我打來電話。
他問:“你和沈之言說好了?”
“嗯。”
我扔了手裡沒點著的煙,沉悶地應了一聲,但其實我甚麼也沒告訴他。
陳豪沒再多說,掛電話前,我喊住了他。
“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幫我把信給他。”
2
第一次見沈之言,他十三歲,我十七歲。
瘦弱的他被一群不愛讀書的小混混堵在角落裡打。
我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只是他們打人吵到了我。
我頂著雞窩頭,開了門衝他們喊:“喂!”
他們看向我,估計不知道這個破破爛爛的房子會是我家。
剛剛還發著狠的樣子,瞬間消失不見。
他們都說,住在後街的我是殺人犯的兒子,凶神惡煞,身上滿是文身。
“怎麼了?”
有個膽大的同學哆嗦著唇問我。
“小點聲。”
那人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一時有些愣了。
而後,倒真的放輕了動作。
就連恐嚇威脅沈之言的聲音都溫柔了不少。
可沈之言太慫,他只是一直抱著頭,任由他們踢他,打他。
最後我看不下去,替他趕跑了那些混子。
準備離開時,衣角被沈之言拽住。
他怯生生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極了以前總跟在我身後的弟弟。
他說:“謝謝。”
我:“嗯。”
他又說:“我沒有錢……”
我有些失笑,他以為我幫他和剛剛那些欺負他的人一樣,是想要錢。
看他衣服鞋子都挺貴的,也不知道為甚麼會被人欺負。
我收起眼底的笑意,耐著性子回他:“我不要錢。”
說完話後,我抬腳就要往回走,沈之言卻一直跟著我。
我回頭看他,他眼裡又泛起委屈:“你可以保護我嗎?”
我頭一次被提這樣的要求,其他人看到我,躲都躲不及。
“我可以給你錢……”
我還沒回答,沈之言又開了口。
跟著,說著沒有錢的他從衣服口袋深處掏出皺皺巴巴的一百塊來。
一百塊,挺多的。
夠我奶奶撿好幾天的破爛。
我沒要,催他趕緊走:“我不收保護費,再跟著我,我就揍你。”
說著,我佯裝抬了拳頭嚇唬他。
但是他沒有避開,只定定地看著我。
他指了我手臂上的文身,突然開了口:“我知道你那個文身是假的。”
被他拆穿,我有些尷尬。
我收了拳,嗤了一聲:“小屁孩知道個屁。”
但是下意識地拉下袖子蓋住那塊文身。
3
我把沈之言帶回了家。
破舊的老房子裡堆滿了破爛,蒼蠅還在角落裡盤旋。
我以為白白淨淨的他會嚇到。
結果他沒有。
反倒主動幫剛撿完破爛回來的我奶奶收拾起來。
我奶奶很喜歡沈之言。
她高興我終於有了朋友。
奶奶還留沈之言吃飯,他小子也是臉皮厚。
連拒絕都沒拒絕,就留下來了。
那晚,我們的飯桌上,多了一份排骨湯。
玉米燉排骨的清香,是沈之言跑去菜市場花了一百塊錢買來的。
我罵他傻,被人宰了都不知道。
這點排骨怎麼會要一百塊?
沈之言憋紅了臉,像做了錯事一樣垂著頭。
我奶奶也聽見了,站起坐久了的身子,捶著犯疼的腿和我說:“小風,明天你去幫小言把錢要回來吧,這年頭,賣肉的居然連小孩的錢也騙。”
沈之言也看著我,眼裡好像有星星。
我:“……”
隔天,我和沈之言去了昨天他買肉的攤子處。
賣肉的大叔沒想到沈之言會帶我來,支吾兩句:“昨天我喊了他拿錢,他自己沒聽見。”
“他喊你了嗎?”我偏頭看向一旁的沈之言。
沈之言這會兒倒一點不慫,挺直腰桿說:“沒有。”
我又看向大叔,眼神冷然,大花臂極其醒目。
我帶沈之言要回了錢。
經過菜攤時,不少人都看向我,指指點點。
“那是撿破爛老太婆的孫子吧?”
“哎呀,可別說了,他可是殺人犯的兒子,你看那眼睛,跟要吃人似的。”
“上次老吳被他拿著棍子追,後來死了,你忘了?”
“真是有甚麼樣的爸就有甚麼樣的兒子。”
……
我偏了頭,冷冷地看向那些還在議論我的人。
那些人瞬間噤了聲。
出了菜市場,我讓沈之言別跟著我。
“你沒聽他們怎麼說的?我是壞人。”
“你不是壞人!”
沈之言篤定地開口。
我問他:“你知道他們說的老吳怎麼死的嗎?”
4
跟著我回家的野貓,在一個月後,被開膛破肚了。
是住在附近喝多了酒的老吳乾的。
當晚,我拎了棍子,要去找老吳算賬。
到了他家後,屋子裡傳來一陣哭喊聲。
老吳又在打老婆了。
寂靜的巷子裡,哭喊聲異常刺耳。
我拎了棍子,砸開了他家的門。
老吳的老婆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喝多了酒打紅眼的老吳,看到我後,先是一愣。
旋即緩過神來,把火氣撒到我身上:“兔崽子,你居然敢砸老子的門!”
說著話,老吳就要來抓我。
我抬腳飛快地往外跑。
那時,我想,只要我跑遠點,老吳回去應該就沒勁再打他老婆了。
喝多了酒的老吳,就那樣跟著我七拐八拐,跑到了河邊。
暗色的河水,在夜裡無聲地湧動。
老吳失足落河了,我報了警。
但是這些人都說,老吳是我害死的。
沈之言愣住了。
我問:“你還覺得我是好人嗎?”
半晌,他點了點頭:“你是。”
“我是殺人犯的兒子,你也不怕?”我又問。
“不怕,你保護了我,你就是好人。”
十三歲的沈之言,堅定地回答。
5
沈之言在我家住下了。
他說他家沒有人,我奶奶心疼他,把他當成孫子一樣寵。
每天下了課,沈之言不顧我反對,會買水果和肉來改善伙食,說這是買給我奶奶吃的。
他還讓我奶奶別去撿破爛了。
畢竟奶奶撿破爛掙的錢,還不夠買藥的。
“藥?甚麼藥?”
我奶奶一臉疑惑,看向沈之言。
剛從外面回來的我,正好聽到這話。
我黑了臉,拽住沈之言就往門外拖:“出去!”
沈之言站在門口不肯走,委屈巴巴地開口:
“我不走,你別趕我走,我剛剛說錯話了。”
我沒理他,“哐”的一聲關了本就搖搖欲墜的鐵門。
我進了屋,奶奶手裡正拿著那罐被我用維生素瓶子裝的藥。
奶奶問我:“剛剛小言說的藥,是這個嗎?”
其實奶奶的記性越來越不好了。
有時候,她會問我,我爸出門打工這麼久了,怎麼也不見他回來看一下。
有時候,她還會問我,怎麼不見我媽和小宇了。
小宇是我弟的名字。
十歲那年,他被我爸賣給了別人。
兩萬塊錢,剛好夠還他的賭債。
可我爸對外說我弟是被拐賣的。
我們報了警,以失蹤立了案,但是一直沒有線索。
我媽不信,被我爸打。
從裡屋打到外屋,我奶奶哭著抱住我爸的腿,要他別打了。
但是我爸不是人。
他不僅打我媽,還打我奶奶。
我撿起門口的木棍,想要和他同歸於盡。
但是力氣太小,我被狠狠甩到地上。
那根棍子最後落到我身上。
一下又一下,像是永無止境的黑夜。
我死死咬牙,沒有吭過一聲。
給我上藥時,我媽哭紅了眼,眼淚不停地流。
可她的身上,明明傷痕比我還多。
從那以後,我爸就經常打我們。
賭博輸了打人,喝多了酒打人,心情不好也打人,我媽和他提離婚也打……
他們都說,因為我媽外面有野男人才被打。
為了讓自己看著更凶神惡煞點,我貼了文身貼紙。
像只躁怒的獅子,拎了柴刀去了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家裡。
打那以後,他們都知道,住在巷尾的我不好惹。
後來,再長大些,我知道,家暴入刑要情節嚴重。
至於情節嚴重,至少得要重傷。
那天,我爸回來又打人了。
但是這次,是我故意刺激他。
他打紅了眼,隨手撈過一旁的刀想要來砍我。
說不害怕是假的。
但是我想著,如果我死了,我媽和我奶奶可以解脫,也不錯。
我紅著眼朝他吼:“你殺了我啊,有本事你殺了我啊!”
他真的拿了刀,要來砍我。
可是,我沒死。
被我支出去的我媽回來幫我擋了一刀。
撿了破爛剛回來的我奶奶看到倒在血泊裡的我媽,當場就暈了過去。
我不記得那天是怎麼過的。
警車和救護車嗚咽著開進我家。
我爸進去了,我媽死了,我奶奶變痴呆了。
6
我哄了我奶奶許久,我奶奶才相信那個治病的藥只是維生素。
剛哄完,提了一大袋營養品滿頭大汗的沈之言走了進來。
見我冷著臉,他很快認了錯。
“哥,我錯了,都怪我說錯了話。
“你別趕我走,我家沒有人,如果你也趕我走,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他說得可憐,可我卻知道,沈之言家裡不是沒有人。
只是那個家不歡迎他。
就像那些欺負他的小混混罵他是野種一樣,他是沈家的私生子。
他媽為了錢,把他送去了沈家。
沈家的夫人,很不待見他。
他爸又經常不在家,所以,他總是往我這裡跑。
那時,看著他,我突然就在想,我弟小宇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7
沈之言重新留下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被欺負不敢反抗的小孩。
不知道他怎麼做的,他的身後,甚至還多了一些小跟班。
那時的陳豪,也是他的小跟班之一。
他說高冷禁慾的沈之言在學校人氣很旺,不少女孩子託他幫忙送情書。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十六歲的沈之言,好像是一瞬間長高的。
白白淨淨的臉,配上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斯斯文文。
聽了這話,我看向沈之言,問:“早戀?”
沈之言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我沒有。”
看著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沈之言,我心想,這和高冷禁慾可一點都不沾邊。
“沒有就好,你先好好讀書,找物件的事,不急。”
我隨口說,起身收拾就準備出門。
沈之言突然喊住我,小心翼翼地問:“那是不是等我考上大學,就可以談物件了?”
我蹙了眉,這小子,這麼急著找物件?
看著沈之言滿懷期冀的眼神,我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
大概是,自己養了許久的小崽子,好像真的長大要飛走了?
我隨口應了一聲,趕去了酒吧。
那段時間,奶奶的病症越來越重。
醫生說,建議用進口的藥。
進口的藥很貴,為了多掙些醫藥費,我晚上都會去酒吧打工。
那天,凌晨回來時,沈之言還沒睡。
我以為他又做了噩夢。
正要開口,他卻突然抱住了我的腰。
溫熱的氣息撲灑在我頸窩處。
那時的他,長的都快有我高了。
我想把他拉開:“做噩夢了?”
他沒動,甕聲甕氣地回:“陳豪說你談女朋友了。”
就這?
我有些失笑。
其實我沒談女朋友,那個女孩,經常到酒吧玩,還說喜歡我。
女孩長得很好看,明媚熱烈如向日葵。
可是我沒有感覺。
我無奈開口:“沒有。”
沈之言這次終於捨得放開了。
他抬眼看我,眼裡還有氤氳的水汽:“真的?”
“嗯。”
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這樣的沈之言,我的心裡莫名劃過別樣的情緒。
直到那晚,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喜歡啊。
8
那晚,酒吧那個女孩的追求者,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女孩一直追我。
他跑到酒吧裡來,挑釁地看我,說要是我能把桌上的那些酒都喝了,他不僅認輸,還倒給我一筆錢。
桌上不下十瓶烈酒,被彩色的燈光照得五彩斑斕。
當然,不喝的話,我就會丟了這份工作。
喝嗎?當然得喝啊。
畢竟只要賺了這筆錢,我奶奶買藥的錢就又多了。
我喝了,喝到後面連那個哥們都怕了。
怕鬧出人命,他讓人收了剩下的酒。
喝多了酒的我,連路都走不穩,可還惦記著要回家。
因為,沈之言總是等我回去才睡得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再醒來時,我看到沈之言近在咫尺的臉。
離我不過一公分遠的睫毛下,他那濡溼的雙眸像極了林間的小鹿。
口有些渴,我下意識地抿了下唇。
卻發覺,嘴唇竟然有些軟。
反應過來時,才發現,是沈之言的嘴唇貼著我的唇。
沈之言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醒來,他像是觸電一般彈開。
我閉上眼裝睡,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可心跳聲卻大如擂鼓。
“……哥?”不知道過了多久,沈之言出聲喊了我。
我沒有回他,他又靠近了我一點:“睡著了?”
沒有得到我的回應,他似乎才放下心來。
黑暗裡,我聽到他喃喃開口:“其實我喜歡的人是你。
“但是不知道怎麼和你說……
“如果我和你說了,你是不是會趕我走啊?”
我沒做聲,會吧?
不會。
9
再見沈之言,是在十年後。
那時的沈之言,是炙手可熱的商業新貴。
而我,不過是一個小公司裡仍掙扎在底層為了謀生的小職員。
那天下班,領導突然喊我陪他一起去飯局。
進包廂前,領導拍了拍我肩膀,意有所指地開口:“聽說你外面欠了不少錢,這單談成了,我就給你漲工資。”
一進包廂,徐總的目光就黏在我身上。
年近五十的徐總,是圈子裡有名的富婆,當然,更不是一個善茬。
徐總眼神太過赤裸,人精一樣的領導立馬催促起我來:“還愣著幹甚麼,你給徐總敬個酒啊……”
我站起身,恭敬地給徐總敬酒。
手卻被徐總拉住,風韻猶存的徐總,媚眼如絲地看著我。
有人開始起鬨,要我陪徐總喝交杯酒。
我沒動,一旁的領導不停地給我使眼色。
就在僵持不下時,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
十年未見的沈之言就那樣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徐總握著我的手上。
我從來沒想過,我和沈之言,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
可他一點都不像是突然消失了十年一般。
亦如以前跟在我身後,自然地喊我:“哥……”
只是以前那個要我保護的小孩,長成了參天大樹,現在來保護我。
一旁的領導和徐總,顯然沒想到我和沈之言認識,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徐總很快鬆了我的手,笑著調侃起沈之言:“喲,這不是沈總嗎,沒想到啊,我們沈總還有個哥哥呢?”
他應了一聲,淡淡道:“以前很照顧我的鄰家哥哥。”
見沈之言如是說,我領導立馬迎了上來,很是見風使舵地開口:“沈總,我不知道您竟然和我們長風認識,之前也沒聽他提過。”
沈之言端起酒杯朝徐總和我領導開了口:“我哥低調,來,這杯酒,我敬徐總和您。”
他們見沈之言和我認識,也不再為難我。
我找了個機會,從包廂出來。
出來後,我煩悶地靠在角落裡摸出了煙。
剛點上煙,沈之言的秘書就找到了我。
他遞給我一張房卡,說這是沈之言給我開的讓我休息的房間,等晚點,沈之言會過來。
我接了卡,一晚上五千的房間,視野極其開闊,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車流。
我不知道自己在房裡等了多久,直到喝得微醺的沈之言走了進來。
他鬆了領帶,滿身疲憊,早已沒有剛剛在包廂裡運籌帷幄的模樣。
看到我時,他有些許愣怔。
在他開口之前,我先開了口。
我拿出那張存有一百萬的銀行卡,說:“這是你給的錢,都在這裡。”
10
十年前,沈之言不告而別。
我像個傻子一樣找遍了所有能找到他的地方。
最後被沈家人告知,沈之言出國了。
我賬戶裡莫名多出的一百萬,是沈之言為了給我奶奶治病,答應沈夫人出國再也不回來的籌碼。
這些年,我努力賺錢,只想著,有一天,可以把錢還給他。
沈之言垂了眼,沒有接。
我將卡放在茶几上,轉身要出去。
卻被他拉住手腕:“哥……”
“別喊我哥!”我抬了手狠狠給了他一拳。
我很氣,氣他的不告而別。
可我又很怕,怕銷聲匿跡的他像我弟小宇一樣,再也見不到。
這些年,我沒有等來他一個電話,打去的電話,永遠都是冰冷的女聲回覆。
沈之言沒躲,他的嘴角很快破皮沾了血。
看著這樣的他,我又有些心疼。
我罵他:“你是傻子嗎?被打也不知道躲?”
他卻莫名笑出了聲:“真好,原來我不是做夢,我終於見到你了。
“哥,這些年,我很想你,也很想奶奶。”
他眼角濡溼,醉意染上眼尾。
我沒做聲,許久,我說:“奶奶走了。”
我沒和他說,奶奶是去找他的時候意外走的。
那時的奶奶,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的時候,奶奶會問我,小言怎麼沒回來啊?
糊塗的時候,奶奶會問我,小宇怎麼沒回來啊?
後來,奶奶和我說,她看到了一個很像沈之言的人。
我和她說,她認錯人了,沈之言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時,我已經不讓她去撿破爛,花了些錢,請護工來家裡照顧她。
但是那天,奶奶趁護工沒注意出去了,她說她要去找沈之言。
只是這一去,奶奶再也沒回來。
我趕去車禍現場時,奶奶奄奄一息。
她拉著我的手,紅著眼和我說:“去,把小言找回來,和他說,奶奶不要他的錢……”
原來,奶奶甚麼都知道啊。
奶奶還是走了,調查的交警給我看了奶奶事故發生時的影片。
影片裡的奶奶,突然發了瘋一樣衝出人行道。
她想去拉住那個背影很像沈之言的人。
可還沒來得及喊完沈之言名字的奶奶,就被沒來得及剎住的車子生生撞倒在地。
11
那晚,我們的再見,很平淡,也很熱烈。
平淡到,我們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聊起這些年的近況。
熱烈到,在酒精的作用下,彼此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像是火山一樣,噴薄而出。
他沒和我說,獨自在國外的他,是怎樣地孤獨和寂寞。
可那樣孤獨寂寞的他,卻不能給我打來一通電話。
他怕,只要一聽到我聲音,就會忍不住想要回來。
可是那時還弱小的他根本不能回來。
他也沒和我說,他花了多大的心血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但是我知道,那背後,一定充滿了荊棘和坎坷。
暖黃色燈光的房內,那個雙眸依舊清澈如林間小鹿的沈之言看向我。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一切好像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我們擁抱,接吻,像很多情侶一樣。
一夜放縱,一夜荒唐。
12
我和沈之言在一起了。
我變成了沈之言對外宣稱的哥哥。
他總是很忙,沈氏集團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是一有空,他就會來陪我。
那段日子,我們看遍山川河流,日照金山,海邊踏浪。
在沒人看到的角落,我們牽手、擁抱、接吻……
想向全世界宣告我們這不為人所接受的愛情。
有時,深夜繾綣後,他會抱著我,問我,更像問他自己。
他說,甚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對外公開,大大方方地在一起?
可他還沒站穩腳跟,沈夫人對他虎視眈眈,還有眾多股東和網民也在盯著他的一言一行。
那時的他,是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淵。
為了我,他甚至連和那些女伴逢場作戲都不願意。
那時,人人都說,高冷禁慾的沈之言不近女色。
有不少明星商圈的女人,特意來找我,希望我在沈之言面前幫她們說好話。
我一一拒絕。
時間久了,不知道哪裡突然颳起了一陣風,說沈之言性取向有問題。
報道寫得繪聲繪色,還配了一張圖。
照片裡的沈之言,朝著一旁的男人低頭淺笑。
那是不苟言笑的沈之言,第一次被媒體抓拍到的帶笑的照片。
有人扒出來,說他身邊那個男人的背影,是我。
一時間,網上掀起輿論大波,沈氏集團的股價也因此跌了又跌。
那時的沈之言,在即將被宣佈成為沈氏集團繼承人的節骨眼上,仍執拗地不肯出面澄清。
他和我說,等他把集團業務穩定以後,就對外公佈我們的事情。
或許,這次新聞,就是一個契機。
最後,是沈老爺子親自出面,澄清了這件事情。
甚至對外公開了沈之言和夏氏集團女兒夏南的婚事。
沈之言跑來找我解釋。
他說這是家裡給他安排的聯姻,他毫不知情。
但是我沒聽,只和他提要斷了關係。
可我又怎麼不知道,我的小孩,他總是那樣執拗。
只要他認準的人,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那個惡人,只能由我來做。
13
沈之言的爸爸來找我。
他希望我出面澄清我和沈之言的事情。
因為他對外發布的婚訊並沒能阻止網上發酵的熱度。
更因為,要和夏氏聯姻,他們必須要給夏家一個交代。
沈父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兒子的私生活需要親自出面。
更何況,面對的還是一個男人。
他皺著眉頭看我,滿眼嫌棄。
“我知道當年之言受你們照顧了一段時間,但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教他。”
沈之言和沈父大鬧了一場。
他拒絕聯姻,他和沈父說,他喜歡的就是一個男人,他更不會因此放棄我。
可是,他爸爸怎麼可能允許自己的兒子喜歡一個男人?
畢竟這件事,於他,於沈家,都是侮辱。
我靜靜地看著對面的沈父,一字一句地開口:“我從來沒有教過他這些,我喜歡他。”
“荒唐!”沈父氣得青筋暴起,他猛拍了桌面。
茶杯翻倒落地,滾燙的茶水潑了我一身。
“說吧,你要錢?還是房子?車子?只要你離他遠點,我都可以給你。”
冷靜下來的沈父重新開了口。
我站起身來,拿開沾在身上的茶葉,緩緩開口:“我甚麼都不用,只希望,你可以把他真的當作你的兒子來對待。”
而不是一個只為了利益的棋子。
從沈家離開後,我對外發布了一則宣告。
否認了我和沈之言的關係。
宣告裡,有我和沈之言認識的過程,還有我有一個殺人犯的爸爸出獄後威脅我要錢的故事……
那則新聞,不是空穴來風。
是剛出獄的我爸,為了逼我給錢給他做出來的。
坐了十八年牢,因表現良好減了刑出來的他,沒成功改造,反而變本加厲。
他拿我和沈之言的事情,威脅我給他錢。
我沒給,而他竟然聯合沈夫人,找了狗仔在網上大肆炒作我和沈之言的事情。
宣告一出,輿論風向很快逆轉。
大家都說,我爸為了要錢,竟然連自己親兒子的事都胡編亂造。
我爸成了那個連自己兒子人血饅頭都吃的厚顏無恥的人。
沈夫人持有的股權,也因為這件事,被沈父一減再減。
14
我對沈之言避而不見。
他不停給我打來電話,電話不接,他就給我發來訊息。
他問我是不是他爸爸讓我故意這樣說的。
甚至還傻傻地說,他不要公司了,他甚麼都不要了,只要我回到他身邊。
可拼盡全力走到現在的沈之言,早已經不是他說一句不要就可以放手的人。
我甚麼都沒回,因為,我要去找小宇了。
臨出發的前兩天,我爸來找了我。
聽說,他去問沈夫人要酬勞,可被減了股份的沈夫人將火撒到我爸身上,他被趕出了沈宅,還被打了一頓。
我爸氣不過,來找了我。
他惡狠狠地罵:“兔崽子,你讓老子不好過,老子也不會讓你好過。”
說著這話的他,掏了刀就要朝我捅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胳膊一陣溫熱。
我的手臂,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在我爸拿著刀試圖再來捅我時,趕來的沈之言把我撞倒在地。
沈之言的頭磕到牆上,警察趕來時,我爸跑了。
而沈之言,卻因為那一下,失憶了。
他不記得我是誰,更不記得我們的過去。
我去醫院看他時,他一臉茫然地問我:“你是誰?”
看著這樣的沈之言,我回:“我是徐長風。”
“徐長風……”他喃喃地開口,緊蹙著眉頭試圖找回過去的記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禮貌又疏離地和我道歉,“抱歉,我記不起來。”
“沒事。”我淡笑一聲,轉身出了病房。
生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要忍不住和他說起我們的過去。
從病房剛出來,我碰到了夏南。
夏南就是那個曾在酒吧纏著我說喜歡我的小姑娘。
小姑娘比起之前更加成熟,也更加懂事。
坐在醫院的休息椅上,她問我:“看過他了?怎麼不再多坐一會兒?”
我的心皺成一團,輕聲開口:“夏南,拜託你一件事,別和他提起我。”
夏南輕笑著應了下來:“我知道,他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良久的沉默後,夏南突然開口喊我,“徐長風……”
“嗯……”
“沒事。”夏南笑了一下,終究甚麼也沒有說。
手機推送一條訊息,是去緬北的登機提醒。
我喊住了轉身要走的夏南:“對不起。”
夏南像之前在酒吧被我拒絕那時一樣,無所謂地開口:“沒事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拒絕,再說,我也不全是為了幫你,畢竟,我不答應和沈之言聯姻,我家也會讓我和別人聯姻。”
“謝謝你,幫我好好照顧沈之言。”
夏南深深地看我一眼:“你這話怎麼說得跟交代遺言似的,我告訴你,我可不照顧情敵,要照顧,等你自己來照顧……”
“好。”我鄭重地應了下來。
15
我去找了小宇。
這些年,我一直沒放棄找我弟。
我一直沒告訴沈之言,在很早之前,成了警察的陳豪就給我說,在他破獲的一起販毒案裡,發現了當年被人拐賣的我弟的蹤跡。
那人手機影片裡,是瘦得皮包骨的我弟,他正被好幾個人拿著鐵棍毆打,只因為他不肯配合他們販毒。
他眼下的那塊疤,是當年我爸打我時,小小的他哭喊著要我爸別打我時留下的。
我不知道,這些年他遭受了甚麼樣非人的待遇。
在那一刻,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去緬北,把我弟救回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輾轉到的緬北。
更不知道我是怎麼找到我那個已經長大但神志早已不正常的我弟。
我只知道,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
在把那些被關在籠子裡,受著無辜虐待的人解救出來時,我倒在了血泊裡。
有人發現了我是線人,舉報了我,我被槍殺,子彈正中我胸膛。
那個發現我的人,是我爸。
我爸也逃到了緬北,跟著他之前認識的人去緬北做起了拐賣人口的生意。
只是,在他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時候,他沒想到,我會出現。
更沒想到,我一次又一次斷了他的財路。
16
我死了,我的靈魂跟著陳豪去找了沈之言。
他把我留下的信,交到了沈之言手裡。
那時的沈之言,依舊不記得我。
他皺著眉頭問:“徐長風是誰?”
陳豪紅了眼,抓著沈之言的衣領大罵起來:“你他媽問我他是誰?你他媽……怎麼可以忘記徐長風是誰!”
陳豪走了,我的靈魂留了下來。
我看著沈之言緩緩開啟了那封我花了許久時間寫下的信。
其實我後來告訴過陳豪,如果我回不來,沈之言又不記得我的話,不要把信給沈之言。
可陳豪還是給了。
不知道沈之言看到了哪裡,最後他捂著泛疼的腦袋,滾到了地上。
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一堆檔案。
他的秘書聽見聲音,匆匆趕了進來。
沈之言住院了,他記起了所有。
夏南去醫院看他,她笑著和他說:“沈之言,我真高興,你終於記起徐長風了。”
可笑著笑著的夏南,又哭出了聲,她哽咽地開口:“可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沈之言長久地看她,好半晌,才道:“我們解除婚約吧。”
沈之言和夏南宣佈解除婚約的那天,陳豪帶著他們來了我墓前。
他們身邊,站著那個被解救出來的小宇。
我聽到陳豪和我說,在我死後不久,我爸就被積怨已久的人趁亂打死了。
他還說,讓我在下面如果碰到我爸,一定要躲遠點,來世,不要再做他的小孩了。
陳豪接到工作電話走了,我想伸手去抱一抱沈之言,可我卻甚麼都做不了。
恰好,刮來了一陣風。
沈之言抬了頭,伸了手,試圖接住那縷清風。
可最終仍是徒勞。
我知道,他是想要接住我。
我在信裡和他說,如果我回不來了,我會化成風,一直陪在他身邊。
沈之言和夏南在我的無名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智商只有十歲的小宇把沈之言認成了我。
他問:“哥哥,你不是說,等帶我回來,就去見奶奶和媽媽嗎?為甚麼這麼久都不見她們啊?”
沈之言伸了手,拍著小宇的肩膀,啞著聲音說:“哥哥帶你去看她們。”
(完)
番外
秘書敲門進來和我說有個自稱是我朋友,叫陳豪的人要給我送一封信時,我剛開完一場跨國會議。
我捏了捏有些疲憊的眉心,思索了一下。
很不幸,我依舊想不起來這個叫陳豪的朋友是誰。
但是我還是讓秘書把人請了進來。
跟著秘書進來的陳豪走到我桌前,把信放到我面前。
他說,這是一個叫徐長風的人留給我的信。
我問他:“徐長風是誰?”
聽了我的話,陳豪猛地揪了我衣領,他紅著眼吼:“你他媽問我他是誰?你他媽……怎麼可以忘記徐長風是誰!”
聽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秘書帶人進來要拉走陳豪,我讓人放開他。
陳豪走後,我坐回位置上,拿出那封已經有些泛黃的信,看了起來。
信不算長,筆筆中鋒,講盡了徐長風對我的不捨和無奈。
循著這封信,我想記起更多往事,卻頭疼欲裂。
檔案掉了一地,我頭痛欲裂,摔倒在地。
動靜太大,引來了門口的秘書。
我被送去了醫院,醫生說,我這是失憶後的應激反應。
躺在病床上,我想起了十七歲的徐長風,二十歲的徐長風,三十歲的徐長風,還有那個最後定格在我記憶裡三十三歲的徐長風……
十七歲的徐長風,幫我趕走了欺負我的小混混,答應保護我。
二十歲的徐長風,我第一次親吻了他,想和他說,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他。
三十歲的徐長風,我費了很大的勁,才重新見到。
然後,我們擁有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我們在一起三年,他陪我看盡山川河流,日照金山……
可是,我們的故事,還沒完全開始,就走向尾聲。
我們的事情,在網上大肆發酵。
其實我知道,那是沈夫人為了要繼承權故意設計的。
可是,那是事實不是嗎?
我沒有出面澄清,我想就這樣向大家宣告,我有一個很愛我,我也很愛的人,儘管他是一個男人。
但是我爸堅決不肯相信我會喜歡一個男人,說這些都是徐長風教壞我。
我反駁了我爸,我爸氣得狠狠扇了我,讓我對外發布宣告,澄清我和徐長風的事情,畢竟沈氏的股票,已經一跌再跌。
我咬牙堅決不肯鬆口,最後我爸沒有經過我同意,澄清了我和徐長風的事情,甚至還對外公佈了我和夏南的婚事。
我去找了我爸,像個愣頭小子,這些年沉穩禁慾的人設,好像總是在面對和徐長風有關的事情時,土崩瓦解。
但是管家和我說,我爸去找徐長風了。
又是這樣,像當年沈夫人逼我離開一樣,我爸這次,要逼徐長風離開我。
我被攔住了,這段時間,我給徐長風打去很多電話,他都沒有接。
他之前住的公寓,也沒有人,我還去了他和奶奶住的那個小院,也沒有找到他。
他好像又像很多年前我出國那段時間一樣,只是出現在了我夢裡。
我很怕,怕再也見不到他。
我給他發訊息,甚麼狗屁公司,甚麼狗屁經濟指標,我統統不要。
我只想要他回到我身邊。
但是,徐長風沒有,網上他釋出的澄清說明。
讓我知道,這次,他真的要放棄我了。
其實我知道的,他會發布這個澄清宣告,是想要保護我。
但是,我努力回國,爭奪繼承權,就是想要變得足夠強大,亦如當年他保護我一樣,可以保護他。
我沒做到,還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我爸找過我一次。
那次,他和我說徐長風發布宣告的事情,但是,他的態度沒有之前那麼硬了。
他說只要我先好好接手公司,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我沒有做聲,但是徐長風卻像是鐵了心一樣避著我。
我接手了公司,私下讓人去找徐長風的蹤跡,想著等我徹底穩固地位,不用再受我爸掌控時,我就可以再找回徐長風。
可是,派去找徐長風的人和我說,他的爸爸出獄了,一直在威脅他給錢。
我趕去時,正碰到徐長風的爸爸拿刀捅向他。
我甚麼也沒有想,衝了上去撞開了要殺了他的他爸爸。
在意識模糊前,我看到徐長風像是瘋了一樣拔腿衝向我。
真好啊,我救下了我最愛的人。
可是,我忘了他是誰。
他來醫院看了我,明明高大挺拔的個子,卻滿是頹廢。
我問他:“你是誰?”
他笑,很輕很輕,眼裡是我看不懂的苦澀。
他說:“徐長風。”
聽了他的話後,莫名地,我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我想了一會兒,卻甚麼也想不起來。
我禮貌又疏離地和他說:“對不起,我甚麼也想不起來。”
他輕聲說:“沒事。”
但是我卻看到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心裡,湧起無限的悲涼。
那時的我,不知道,那是我和他見的最後一面。
夏南進來時,我問她,徐長風是誰?
夏南是我的未婚妻,那個對外和我有婚約的人。
她靜靜地看我,最後只隨意道:“好像是你朋友吧,我也不是很熟。”
我沒放在心上,因為工作也很忙。
我在醫院休養了半個來月就辦了出院手續,公司的股票因為我和夏南的婚約,漲勢甚好。
我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根本沒有空去想以前的事情。
我和夏南偶爾約著見面,不為自己,只是因為公司需要我們感情穩定的形象。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每次看著夏南,我總覺得,曾經,我和另外一個人也一起吃過飯。
我不喜歡夏南,她也知道,她和我說,不答應和我聯姻,她也會要和別人聯姻,所以,選別人,不如選我。
我們的婚姻,向來是不能由自己的。
可是,我只覺得夏南很可憐,我自己也很可憐。
我爸催了很多次讓我和夏南結婚,但是我以工作忙為由,一拖再拖。
我和夏南說,只要她找到她喜歡的人,我可以解除婚約。
彼時的夏南,只是靜靜地看著餐廳落地窗外的霓虹燈。
她說:“我喜歡的人,他不喜歡我,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原來我們都是可憐人……
我終於想起了徐長風, 可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他為了救出他的弟弟,不惜以身犯險,去做了線人, 挽救了很多破碎的家庭, 提供了不少販毒線索。
夏南知道我記起徐長風時,哭出了聲。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在我面前失態, 她說:“沈之言,你終於, 記起徐長風了……”
那個時候,我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夏南, 曾經說的喜歡的人, 是徐長風。
陳豪對我說, 徐長風是個英雄。
他還說, 其實,徐長風最後留給他的話, 是讓他不要把他寫的信給我。
“我擅作主張,還是把他寫的信給你了,我只是想要有更多的人記得他……”
徐長風不想我記起他,他知道他回不來了。
見不到不如忘記,至少我就可以少點痛苦。
他總是這樣,這樣自以為是地認為是為我好。
我隱忍著內心的疼痛, 顫抖著唇和他說:“謝謝……”
謝謝你讓我記起了他……
陳豪帶我去醫院見了小宇,那個徐長風一直沒有放棄找回來的小宇。
他躺在病床上,渾身瘦削, 怯生生地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熟悉, 像當年第一次我見到徐長風, 看向他的眼神。
我知道,會讓我留下來的徐長風,是因為小宇。
小宇受了很大的迫害,他的身上, 滿是傷疤。
我讓人給他用最好的醫療條件治療,可是,心智上的損傷, 卻很難治療。
小宇的智商,停留在他被拐賣的那一年。
他的記憶,也停留在被拐賣之前。
醫生說, 這是他的自我保護意識, 他只想記得過去的美好。
小宇把我當成了徐長風,他總是喊我哥哥。
我也答應下來,還說要帶他去看媽媽和奶奶。
我和夏南帶著小宇去了徐長風墓前,那個墓, 是個無名墓, 只是為了保護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
我和夏南在徐長風的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耳邊好像有陣風……
抬眼,哪裡有風?
他在信裡曾給我說,如果他回不來了, 他會變成風,一直陪在我身邊。
可千里萬里,再無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