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拐賣了。
可是我不哭也不鬧。
還嫁給了一個好看的男人。
他問我:“想逃嗎?”
我笑盈盈地答:“怎麼會呢?哥哥。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他終於笑了,俯身吻我。
我閉了閉眼睛。
是啊,我自然是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我的人生被你毀掉了。
當然,是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的。
1
命運的玩笑好像總喜歡開在良善的人身上。
因幫一個老婆婆找她走丟的狗,我被騙進一處小巷。
堵嘴、捂鼻、迷暈。
一閉眼,一睜眼。
從此,我的人生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我幾乎是驚醒過來。
像是大腦還保留著被迷昏前的高度驚厥,我掙扎著醒來時,已是一身的冷汗。
不知道是灌入鼻腔的難聞氣息讓我想吐,還是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包圍更讓我窒息。
我手腳冰涼,大腦有一刻的空白。
“呦,又醒一個。”
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像是回頭瞅了一眼,呵呵乾笑了兩聲。
“醒就醒唄。”
接話的是個女人,聲音沙啞似老鴨。
她拍了男人一下:“你總回頭瞅啥瞅,專心開你的車。她們又逃不掉。”
男人又哈哈笑,附和道:“是了是了,反正逃不掉。”
我這才一點點找回自己的神智。
強迫自己穩住心神,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事實證明,在絕對恐懼下,心理暗示是沒有用的。
我的淚早就不受控制地湧出。
因為嘴被封住,抽噎聲哽在喉頭,像只被捕的小獸,發出悲涼的嗚鳴。
可悲的是,我現在的情況,比困獸好不到哪去。
我閉了閉眼睛。
用幾乎是決絕的聲音告訴自己∶
何雅南,你一定要冷靜!你得逃出去!
你還有爸爸媽媽在等你!
你不能就這樣認命!
你要逃出去!
周圍的哭聲此起彼伏,我警惕地環視一圈,明確了自己的處境。
我手腳綁著,被塞進一輛逼仄的麵包車裡。
與我命運相同的還有身旁另外十個女生。
她們有的還在昏睡,有的比我更早醒來,眼睛裡是同樣的驚愕和恐懼,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我們十一個女生,像貨物一樣,被隨意的扔在狹窄的車裡。
人壓人,頭擠頭,連一絲伸展的空間都沒有。
車窗被黑布嚴嚴實實地擋住,我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既無法向路人求助,也不能記下標誌性的建築和行駛的大致方向。
我的心又涼了幾度。
麵包車在黑夜裡行駛,顛簸了一路,轉了不知多少道彎。
開車的男人,我沒見過。
但那個女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她的臉。
她就是那個求我幫忙找小狗的婆婆。
當時,我剛從老街出來。
老街人少,我考研二戰,為了能讓自己靜心學習,不被打擾,特意選擇了老街這邊的考研自習室。
那天我是來收拾自習室裡的個人物品準備回家的。
皇天不負有心人,熬過無數個艱辛的日夜,我終於上岸了!
喜悅自是不必多言,我已經看到美好的明天正向我招手。
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踏出自習室的門,等待我的卻是阿鼻地獄。
我抱著書,還沒走幾步,就見一位佝僂身子的老婆婆在一旁掉眼淚。
我詫異了一瞬,她正好抬眸望我。
然後她一邊抹淚,一邊走上前。
我下意識地退了幾步。
老婆婆哭著說了很多。
蹩腳的普通話,夾雜著濃重的口音。
我仔細聽了很久,才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外鄉人,進省城來照顧懷孕的兒媳。方才兒媳讓她下樓遛狗,她一個沒牽穩,狗就跑丟了。
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說方言別人都聽不懂,她又不會用手機,找了幾個鐘頭,還是沒有小狗的影子。
她說自己的兒子和媳婦本就不喜她,把狗看得比她重,要是狗丟了,他們絕不會輕饒她。
說著她又抹了一把淚。
我承認自己心軟了,但還是留有一絲警惕,建議道:“這樣吧,婆婆。我來幫你報警,讓警察幫你找。”
她連連擺手:“啥子事還報警。要是這事鬧大了,他們也不會給俺好臉哇。”
我動搖了一下。
她見狀慌忙道:“姑娘姑娘,你就幫俺去那邊看一眼就行。要是那個巷子裡沒有,俺就不找了。捱罵就罵吧。俺這老腿實在走不動了哇。”
我心頭一軟。
心想不就進去看一眼嗎?兩分鐘的事。
於是便答應下來,快步往小巷走去。
記下老婆婆對小狗的描述,四處留意著巷子的旮旯裡有沒有那隻小狗。
或許是我太專注於尋狗了,更或許是他們拐賣的手段實在嫻熟,我竟沒發現自己身後有人。
直至嘴猛地被捂住,我才如被電擊一般,幡然醒悟。大腦剛想做出反應,就已經沒了意識,整個人倏地昏倒過去。
再醒來,便已是這裡。
2
“到了。
“都他媽的別睡了,給老子醒醒。”
一路顛簸,不知晝夜。我強撐著不睡,卻還是抵不住飢寒交迫。身心俱疲的我不知何時昏睡了過去。
而此刻,眼睛還沒睜開,身上就先捱了一腳。
“他媽的!都醒醒!”
那二人把車一停,開啟車門,將我們拽下。
長時間被捆著的手腳早已麻木,又因他們強硬的拖拽,我腳下一軟,重重地跌倒在地。
泥土地。
剛下過雨,土腥味撲面而來。
我立刻抬眸打量周遭的環境。
群山環繞,荒蕪村落。
目光所及之處,除了山還是山。
我咬咬牙,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湧上。
突然,腰上又被踹了一腳。
“磨磨唧唧地幹甚麼呢?小蹄子還不站起來。”
淚水滑下,我咬緊牙關,艱難起身,踉蹌站穩。
那男人還想打罵,恰巧一挑著扁擔的老頭路過,老頭探頭一瞧,欣喜地招呼他:“玉栓,又來新貨了?”
男人聞聲轉身,見到那老頭,臉上浮起笑:“可不是嗎,李伯。俺又給你們進新貨了。”
老頭顯然來了興趣,將扁擔一撇,側身過來:“這次進了幾張皮子?”
男人呵呵笑,隨意踢了踢他面前的女生:“統共十一張皮子,個頂個的好吶!”
“噫!好好!”老頭拍手笑,“咱村的老光棍可真是託了你的福。玉栓啊,你和你婆娘,是咱全村的大恩人吶。”
“哪裡哪裡,”男人笑,“為了咱李家村的香火,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聽得渾身戰慄,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前去一刀砍了他。
旋即,老頭笑得色眯眯,壓了壓聲音:“這些皮子裡,有幾個黃貨,幾個白貨啊?”
“還沒驗呢。我那婆娘正去準備了,馬上就能驗。”男人也笑得一臉猥瑣,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遍,“不過我瞧著,這次的皮子裡,還是黃貨多。”
我後來才知道,這些都是他們的行話暗語。
“一張皮子”就是“一個女人”。
“黃貨”就是“黃花大閨女”。
“白貨”就是“破了身的女人”。
黃貨要比白貨價高,好生養的要比瘦瘦乾乾的價貴。
“當家的,俺好了,快帶她們進來驗。”女人從旁邊的瓦房裡探身招手。
男人推搡著我們,將我們帶進房內。
有個女生實在受不住了,崩潰大哭,被男人劈頭甩了一掌。
還有想趁亂逃跑的,但無奈手腳被捆著,根本邁不了大步。沒移幾步,就被男人拽著頭髮扯了回來。
進了房間後,我才發現駭人的事不過剛剛開始。
女人站在一塊布後,後面是張床。
她將女生拉過來,褪下她的褲子,伸手探入,檢查是否完好。
慘叫聲很快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讓我頭皮發麻,鼻尖滲出一層層的汗。
怎麼辦,怎麼辦……
馬上就是我了……
馬上就輪到我了!
巨大的恐懼和慌張扼住我的咽喉,我怔怔地不敢呼吸。
前面那個哭到窒息的女生一瘸一拐地出來了。
女人從布後探頭,一指我:“你,過來!”
想想辦法啊!何雅南!
你想想辦法啊!
就在我的褲子要被扯下時,情急之下,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愣,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婆婆,我怕疼。”我故作低姿態地含淚望她。
她回了回神,有些不耐煩:“忍著點。”
“婆婆,”我急忙道,“這麼久了,您也累了。我還是個學生,從沒有甚麼不檢點的行為,就不勞您驗了。”
她一皺眉,剛想說甚麼,卻突然止住了。
她眯了眯眼睛。
手上一沉,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個鐲子。
她抬眸看我,我衝她笑:“是吧,婆婆,我可乖了。從來都知道,甚麼該幹,甚麼不該幹。您就放心吧。”
良久,我聽見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擺擺手,示意我出去。
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一直緊繃的神經,暫時緩了緩。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這裡本該帶著媽媽送我的成人禮,那隻昂貴的手鐲。
而此刻的右腕上卻空空如也。
舍了一隻鐲子,我不後悔。
只是我突然就明白了,在今後的境遇下,為了保命,為了不缺胳膊少腿地活下去。
我必須要有所捨棄了。
捨棄一直以來我珍視的,捨棄一直以來我堅守的,捨棄一直以來我引以為豪,不可玷汙的。
形勢強於人。
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好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出路。
3
驗身結束。
他們讓我們站成兩列。
“黃貨”一組,“白貨”一組。
那男人在兩隊之間轉,嘴上很不乾淨。
他揪著一個女生:“長得這麼水靈,沒想到這麼破。老子還指望你是黃貨,能多賺點錢呢。”
汙言穢語罵得很髒。
最後還是他老婆提醒他:“別罵了,當家的。到點了。”
男人頓了頓,這才止住。
“行了,一會兒都精神點。”
他環視一圈,命令道:“把衣服都脫了。”
我心下一緊。
有女生拼命捂住自己的衣衫,咬牙抵抗。
他們拿起了鞭子。
“脫不脫?”
一鞭抽下,打得女生踉蹌幾步。
哭聲,叫聲,鞭子聲,刺痛著我的耳膜。
我在這一片混亂裡,慢慢地解開衣服釦子,第一個將外衣褪下。
“喲,這裡有個乖的。”
或許是我不哭不鬧,默默地完成了這一切,他頗感驚奇。
旋即,他對其他仍在哭喊的女生說:“你們要都像她一樣識趣,還用得著挨老子的鞭子嗎?”
最終,在暴力的威脅下,所有女生都褪去了衣服,只留內衣蔽體。
男人滿意地點頭,招手讓他老婆來:“可以帶走了。”
我們被領到一處大空地上。
那裡早早地圍滿了人。
抬眼望去,都是男人。
準確地說,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
那些男人顯然早就迫不及待了。
老遠就伸長脖子,不停地張望。
不知是誰先看到了我們,手一指,人群立刻就炸開了鍋,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地射了過來。
我第一次明白,原來真的有可以把人殺死的目光。
貪婪,好奇,淫邪,卑劣,躍躍欲試。
那些目光像膿液一樣,噁心地往你身上貼。
不懷好意地審視著你的身體。
我要吐了。
心口一陣陣地痛。
望著眼前那些面孔,我知道,不出意外的話,我即將被他們其中的某一個買走。
然後,掙扎逃脫無望,被打被圈養,不停地生孩子生孩子,徹底淪為生育工具。
看得見的地獄就在面前。
我絕望地閉了閉眼。
“玉栓,你可算來了。”
“就是,上次那一波俺沒輪上,這一等又是大半年。”
“俺也是,俺也是。大壯他媳婦都懷上了,俺還沒碰過女人的手呢。”
“李玉栓,你這次得讓俺先挑。”
……
人群鬧作一團。
叫玉栓的男人眯起眼笑:“父老鄉親們,都別急。
“這次俺帶回來的人多。
“和以前的老規矩一樣。
“看上哪一個,你就買哪一個。兩個人看上一樣的了,出價高者得。
“白貨五千起價,黃貨一萬起價。
“咱李家莊也跟一跟潮流,大城市都管這叫拍賣。
“行了,鄉親們開始挑吧!”李玉栓大手一揮,“這些皮子可以隨便摸,大家掂量掂量再選。”
眾人聞令而動。
女生們的尖叫聲四起。
我下意識地避開想來拉我的鹹豬手。
可四下都是人,躲開一個,又有另一個貼上來。
絕望和窒息,再一次席捲而來。
不行!
我不能就這樣任人宰割!
我要找出路!
我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面孔。
無一例外都是滄桑滿面的中年光棍。
不行!
就在我快要放棄時,轉身的一瞬,目光撞見外圍一圈看戲的人。
有小孩,有老人,還有幾個剛下地回來的青年。
他們正談笑著注視這邊的景象。
像是習以為常,彷彿在看一幅再正常不過的畫面。
我心頭一動。
年輕人。
兩害相權取其輕。
在這種情況下,相對那些半截身入土的老光棍,這些青年人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雖然已經愚化,但至少還不算根深蒂固,還可溝通。
我或許還有搏一搏的機會。
許是那一瞬間,我向死而生的目光太過強烈。
談話的青年中,有一人抬眸望來。
我們二人,目光相對。
只那一瞬,就你了!
我拼命躲閃,從人群中脫身,快步向他跑去。
他驚詫了一下。
我上前牽住他的手,眼睛含淚,聲音輕柔,委屈巴巴地抬眸望他:“哥哥,你買我吧。”
4
他一愣,顯然是沒反應過來。
周圍已經有了鬨笑聲,方才和他攀談的另外幾個青年大笑著拍他的肩。
他的臉迅速燒了起來,連耳尖都攀上了紅痕。整個人僵在原地,緊張得不知所措。
我再接再厲,輕輕搖了搖他的手,可憐兮兮地低聲喚:“哥哥,求求你了……”
我深深地望著他,他有那麼一瞬間與我對視,又慌忙移開了視線。
純情又羞澀,是隻牽個手就會臉紅的程度。
若是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刻,我都會對這種男生瘋狂心動。可是,現在,在這個地獄。我平等地憎恨這裡的每一個人。
他的同伴笑彎了腰:“滿倉,你可以啊!從來都是爺們挑皮子,沒想到有皮子主動找你了!
“李滿倉,你長這麼大還沒碰過女人吧,瞧你臉紅的!
“要不你就買了她。給你阿嬤生個大胖孫子。”
……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李玉栓夫婦。
他們發現我擅自離開拍賣場跑到這裡來,眉頭一橫,上前扯我:“小蹄子,又想耍甚麼花招!我告訴你,你跑不掉的!”
因為沒有外衣,他們硬生生地擰在我的皮肉上,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白皙的面板瞬間被掐得都是紅印。
就在我被扯著帶走時,一聲低低的“玉栓叔”止住了男人的動作。
我慌忙抬頭看向說話的人,他卻沒有看我。
“怎麼了,滿倉?”李玉栓等待他的下文。
叫滿倉的男人,這才用目光瞟了我一眼。
一觸即離。
然後開口:“我想買她。”
李玉栓怔了一下,同樣愣住的還有方才開玩笑讓李滿倉買我的那些人。
大家都沒想到他真的會這麼做。甚至,包括我。
李玉栓撓了撓頭:“你說甚麼?”
“要多少錢?”
李滿倉的聲音低沉,有一種糙漢子的厚實。
“不是,”李玉栓笑了,“你小子也著急娶媳婦了?”
李滿倉抿抿唇,沒有說話。
李玉栓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小子,長大了。嘿嘿,知道想女人了。
“不過呢,咱李家村一向講究一個『孝』,這伯叔輩還有老些光棍呢,暫時可就輪不到你嘍。”
說著他扯過我繼續走。
我拼命掙扎。
求助的目光再次看向李滿倉。
他偏過頭,避開我的視線。
“哥哥!”我再一次呼喊,近乎乞求。
他握了握拳頭。
“玉栓叔。你開個價吧。”
男人停下,眯著眼睛笑:“叔是真沒想到,滿倉你倒是個情種。”
他指了指我:“你想買她?”
“眼光倒是挺好,”李玉栓舔了舔唇,“小子,叔這麼跟你說吧,這妞除了瘦點,長得是最俊的,關鍵還是個黃貨。價格嘛,自是便宜不了的。”
李滿倉一直默不作聲,面容沉沉的,讓人看不出情緒。
李玉栓伸出兩根手指:“至少這個價。”
周圍的人都叫起來:“兩萬?”
“滿倉,”一寸頭青年撞撞李滿倉的肩:“把你家賣了也買不起吧?”
“滿倉,大貴叔他們攢了好幾年才攢夠買媳婦的錢。你還年輕,要是真想要婆娘,再過兩年買也來得及嘛。”
周圍人七嘴八舌地勸著。
他垂了垂眸,看樣子有些動搖。
我的心一點點涼下去,嘴唇開始發顫。
剛想再做些掙扎,這時有一個老漢從拍賣場那邊擠了過來。
然後一把抓過我:“嘿嘿,這小妞在這呢。”
“俺方才一眼就相中了她,”老漢對李玉栓說,“玉栓,給你哥便宜點唄。俺都打了半輩子光棍了,好容易攢了點錢能買媳婦,還指望來年生個大胖小子呢。”
我一把甩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噁心得連連後退。
“那是,就咱這交情,”李玉栓笑,“這樣吧,李忠哥,俺給你便宜五千。你要買,一萬五帶走。”
那老漢猶猶豫豫好一會兒,又上下打量我,半晌道:“成。一萬五就一萬五了,誰讓俺就看中她了呢。”
“哎,要不說哥你眼光好呢。”李玉栓笑彎了眼,“你看這小妞多白多嫩呢,一定能給你生個白胖小子。”
老漢聽罷,也嘿嘿笑了起來。
我一陣惡寒,想躲避,手卻被李玉栓緊緊攥著,交給了那老漢。
我掙扎無用,他們這的人,力氣大得驚人。
“喲,小妞還挺倔。”老漢陰惻惻地一笑:“俺可告訴你,俺花了這麼多錢買你來,可不是看你臉子的。要是敢不聽俺的話,看俺不打斷你的腿。”
他拽著我就走,我深知等待自己的會是甚麼。我使出自己最大的勁掙扎,卻又被前來幫忙的村民給按住。
就在我被一群人拖拽走的那一刻,我聽見有人突然開口。
“兩萬,我買。”
5
空氣突然的安靜,讓正在掙扎的我,一時沒緩過神來。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玉栓叔,把她給我吧。我出兩萬。”
場上一片譁然。
我怔愣了兩秒,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人的意思。
李玉栓顯然也沒想到。
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才出聲:“小子,吹牛皮也得分場合。”
“不是叔看不起你,”李玉栓嘖嘖嘴,“別的不提,單說你那病殃子妹妹,早就耗光了你家的家底。你哪來這麼多錢?”
“去去去,”李玉栓擺擺手,“想要女人,再過個幾年。你小子長得這麼俊,家底子再攢攢,還愁沒婆娘嗎?”
沒等李玉栓說完,拽著我的老漢就打斷道:“玉栓,你跟這小子廢甚麼話。”
老漢看向李滿倉,罵了一句,惡狠狠地:“你小子別又沒事找事。專跟老子過不去是吧?”
李滿倉目光冷了冷,盯向那人。
他始終沒有開口,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老漢一下子噤了聲。
突然,李玉栓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拍手,恍悟般地“哎呦”了一聲。
他拽著李滿倉走向一旁。
“滿倉啊,叔曉得了,”他拍拍青年的肩,“小子,還因為上次那事,在這跟你李忠叔耍脾氣呢?
“上次那事你不也鬧過了嗎?不是替你妹妹出過氣了嗎?”李玉栓笑著,“你李忠叔都說了,那事是誤會。你別總揪著不放。
“人家買女人可是大事。是要傳宗接代的。”
李玉栓撞撞李滿倉:“你小子可別不懂事,在這事上橫插一腳,故意讓你忠叔下不來臺。”
李滿倉還是一言不發,面沉如水。
那老漢有些急了,怕再這麼耗下去到嘴的鴨子真飛了。
於是,趕忙拽過李玉栓,拿起他手中的買賣協議,就要蓋手印。
就在老漢往手上塗印泥的時候,協議書突然被抽走,只聽見“沙沙”兩下簽名聲。
“好了。”
寫字那人,將筆和協議書一併塞給李玉栓。只留下拿著印泥盒的老漢目瞪口呆。
“玉栓叔,”李滿倉頓了頓,“兩萬塊錢我會一分不少地給您送過來。”
李玉栓搔了搔腦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緩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畢竟誰也不會真的和錢過不去。
李滿倉一言不發,離開人群。
每過一處,說話的人都噤了聲。
我也愣在原地不敢動。
那青年走了幾步,見我沒跟上來。
於是回頭,卻不看我。
只沉沉地說了聲:“走了。”
6
噢!
我反應過來。
默默跟在他身後。
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自從被拐後,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舟車勞頓,飢寒交迫,心神不寧,讓本就不好的身體,更加虛弱。走起路來,人都是晃的。
我步伐不穩,腳底像踩了棉花一樣。
而那人卻是腳下生風,大步走著。
原本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沒過多久,我就已被他落下了好幾米。
這裡的小路彎彎繞繞,這裡的土房全是一個模樣。
我怕跟丟他,也顧不上甚麼體虛乏力,咬緊牙關吃力跟上。
事實證明,我確實高估了自己的體力。
一個上坡沒支撐住,腳下一滑摔了下來。
眼淚憋在眼眶裡,我來不及哭,只想趕快站起來。
我在內心祈禱著他千萬別走遠。
我深知自己一旦跟丟他,面臨的將是任人宰割的危險。
在這種境地下,我就像墜入深海快要淹死的人,而他則是一塊木板,雖然不是前來施救的船,卻足以讓我在這吃人的地方得到暫時的安全。
我要借他的力,活著。
所以,我顧不及擦淚,掙扎著起身。
然而,慌不擇路的我,又一個踩空。就在我再次脫力快要倒下時,一雙寬大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我。
我抬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刻在骨子裡的教養,讓我下意識地說了聲:“謝謝。”
他沒有回答,收回了手,耳尖多了一抹不自然的紅。
我怕他嫌我麻煩,站穩後急忙說:“我好了。哥哥,我們走吧。”
我衝他甜甜地笑。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一觸即離。
然後,他突然脫下外衫。
我心裡一驚,頭皮發麻。
他該不會……
現在?在外面?
我又驚又怕,連連後退。
他擰眉看了我一眼。
他這人不笑的時候就已經很兇了,此刻沉眸望來,讓我心裡一顫,一動也不敢動。
他將我拽過來,我緊張得冷汗直冒。
我閉上眼睛,嘴唇發抖。
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忽然,我感到肩上一沉。
我遲疑地睜開眼睛,才發現是他將自己的外衫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鬆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他移開視線,不再看我。
他的外衫很長很大,剛好可以裹住我,可以為我擋住只有內衣蔽體的身子。
我攥緊他的衣服,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他這次走得慢了些。
不再著急,甚至刻意放緩了腳步。
偶爾也會停下來等等我。
這一路挺長的,他始終沉默著。
走到一處,他頓了頓。
我以為到了,抬眸看去,卻發現前面有一條淺淺的小溪。
我正思考該踩著哪幾塊石頭過去,突然身子一輕,天旋地轉,我整個人被扛了起來。
“啊!”
我嚇了一跳,驚慌失措。
那人微微皺眉,一句解釋也沒有,一言不發地大步蹚過溪水。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過了小溪,我等著他把我放下。
可他卻沒有鬆手,仍是扛著我走。
我不禁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沒有搭理我。
就在我認命地隨他扛著的時候,突然聽見那人低沉的聲音。
“前面就到了。”
7
那是一方用籬笆圍成的小院。
有兩三間小土房。
東西廂房各一間,中間有座堂屋。
這裡的房子多是這樣的佈局。
只不過眼前這座,顯得更為破落。
他將我在院裡放下。
有藏不住事的小孩早就跑遍了村裡的每一個角落,將滿倉哥買媳婦的事傳到了家家戶戶。
屋外有不少鄰居探頭打量,嘰嘰喳喳的嬉笑聲吵鬧個不停。
我站在院子裡,低著頭,尷尬地避開那些視線。
他發現了我的窘迫,說了一句“進屋吧”。
然後,下意識地想牽住我的手帶著我走,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立刻撤開了。
我注意到這一點,於是主動牽上他的手。
他一怔,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衝他笑:“哥哥,是不是踏進了這個門,以後就是你家的人了?”
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半晌才悶悶地“嗯”了聲。
我繼續笑,聲音甜甜的:“那哥哥要對我好。”
趁他燒紅了臉,說不出話的時候,我又補充道:“我也對哥哥好。”
李滿倉的臉算是徹底紅透了。
步伐都有些失措,只慌忙地點了點頭,連對視都不敢。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喚:“大哥!是大哥回來了!”
聽聲音是個小男孩。
“他是我弟。”
李滿倉雖然沒有看我,卻是在向我解釋。
“阿嬤,大哥回來了!”
只見裡屋走出兩個人,一個是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一個是拄著柺杖的老太太。
空氣有一瞬的安靜。
“滿倉,”那老太太聲音沙啞,“你過來。”
李滿倉上前幾步,喚了聲:“阿嬤。”
突然,那婆婆舉起柺杖重重地打在他背上。
我嚇了一跳。
李滿倉吃痛得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只結結實實地挨著。
“逞能!叫你逞能!兩萬塊錢說花就花哇!”
老太太說的是濃重的方言,我幾乎聽不太懂,只隱約猜出些許意思。
大概是,兩萬塊是他們的全部家當,現在買女人太不合時宜,就因為和別人慪氣,花這冤枉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在原處站立不安。
那老太太突然抬眸瞪我,拄著拐,就要朝我走來。
李滿倉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道:“阿嬤!”
老太太顫了顫,又低罵了聲:“小崽子,果真是娶了媳婦,啥子良心都沒有了。
“俺非得看看你這媳婦,值不值你花的這兩萬塊!”
那老太太在我面前站定,撩開我披著的外衫,上下打量我。邊看邊搖頭,連聲嘆氣。
“這細胳膊細腿,一看就不好生養,別說下地幹活了,將來能生大胖小子嗎?”
她擰了擰我的臉,對李滿倉說:“光漂亮頂甚麼用?
“你去換了,再過兩年阿嬤給你買個好生養的。”
李滿倉臉色暗了暗。
“滿谷,”老太太招呼旁邊李滿倉的弟弟,“去把你玉栓叔叫過來,俺這老太婆,親自與他說。”
就在男孩準備踏門出去時,李滿倉一聲呵斥:“誰敢!”
許是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在場的人一時都愕住了。
“阿嬤,”李滿倉語氣冷冷地說,“你放心吧,你孫子有的是力氣,從前餓不著你們,以後也不會。”
老太太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末了,他又回頭看我一眼。
“我只稀罕她,誰也不換。”
8
我被李滿倉留了下來。
從他買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自己沒有絕對把握可以逃出去的時候,他就是我在這裡唯一的倚仗和靠山。
我要乖巧,要順從,要人畜無害。
要讓他沒有絲毫防備,要讓他一步步還我自由。
經過這半日的觀察,我對李滿倉家中的境況也已經知曉個大概。
一窮二白,家徒四壁。
所以,他究竟為甚麼不惜花光家中積蓄,也要買我回來?
我自然不會自信到認為自己的臉有讓別人只看一眼就甘願“一擲千金”的本事。
我估摸著,他買我,多半就像旁人說的那樣,是和那老漢過不去。
所以,這二人究竟是有甚麼過節……
我要多留個心眼,或許日後可以利用上……
就在我思索之時,衣角被輕輕拽了拽。
我低頭一看,是個小女孩。
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的。
只和我對視了一瞬,又忙低下頭,一溜煙跑了。
“唉?”我忍不住出聲。
過了片刻,門口探進一大一小兩個腦袋。
小的那個是剛剛的小女孩,大的那個是李滿倉的弟弟李滿谷。
“滿園說你換好衣服了,”男孩撓了撓頭髮,靦腆地不知道看哪好,“我大哥,我大哥讓我們喊你出來吃飯。”
說完,像是終於完成了甚麼重大任務似的。
兩人掉頭就跑。
小的那個跑得慢,小鴨子般一扭一扭的。
他們兩個跑得都很急,彷彿晚一步就要被我給吃掉了。
老天,明明我才是最害怕的那個好嗎?
我在內心暗歎了一聲,然後緩步走出。
我身上的衣服,是李滿倉給我拿回來的。
方才,他去給李玉栓送錢,沒想到回來的時候,竟帶來了我的衣服。
他將衣服遞給我時,耳尖紅得滴血。
想來,這怕是他第一次碰女生的衣物。
我早就看出李滿倉是個未經世事的純情大男孩。也就憑著這一點,我才敢一步步地試探撩撥。
等他哪一天徹底放下對我的防備,完完全全信任我時,出逃的時機就到了。
不過現在,我還不能著急,要一點點來,一步步來。
“大哥大哥,我們把她叫出來了。”
男孩邀功似的蹭了蹭李滿倉,後者摸了摸他的頭髮。
小女孩一直怯怯地,躲在李滿倉身後,眨著一雙大眼睛,偷偷打量著我。
李滿倉看了看我,剛想說話。
一聲摔筷子的響動,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吃飯!”
李滿倉的阿嬤沉著一張臉,陰惻惻地望向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屬實有些害怕。
手心忽然傳來一絲溫熱,李滿倉穩穩地握住了我,帶我坐到他身側。
那老嬤嬤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嘟囔了半天,我一句也聽不懂,索性不再去理會。
我默默低著頭,看著眼前這張低矮的小方桌和麵前放著的缺了個口的碗。想哭的衝動再次襲來。
明明上一次吃飯,還是在家裡,爸爸媽媽都在我身邊。我們正計劃著下週去探望爺爺奶奶,把我上岸的好訊息告訴他們。
算算日子,今天剛好該是我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團圓的時刻。為甚麼命運要和我開這麼大的玩笑?
我想爸爸媽媽了。媽媽找不見我,一定會哭的。爸爸肯定也焦灼得幾天幾夜沒睡好了吧。
爺爺奶奶呢,會不會急得心臟疼了?
我不敢想下去……
眼淚已經到了眼眶,我的頭埋得更低了。
淚光中,看到有人給我夾菜。
我下意識地抬頭,對上了那人的眼睛。
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眼神有一刻的錯愕。
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淚眼汪汪,我急忙揩淚,又掛上一張笑臉:“謝謝哥哥。”
李滿倉方才眼中閃著的光,倏地黯了。
他側開臉,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
李滿倉抿了抿唇,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可是夾了兩次也沒夾住的豆角,還是暴露了他的失措。
我剛想說點甚麼找補一下。
那老嬤嬤卻突然開口,對我說了句話。
“嗯?”我沒聽懂。
“我阿嬤問你,”李滿倉的弟弟接話道,“你叫甚麼名字?”
“我?”
我一愣,這才發覺,這麼久了李滿倉他們還不知道我叫甚麼。
我下意識看了李滿倉一眼。
他沒有看我,只默不作聲地吃著飯。
“我叫何雅南。”
那老嬤嬤瞭然:“亞男。”
她又指了指那個小姑娘:“她小名也叫亞男。”
“大名叫李滿園,”男孩嘴快搶著道,“我叫李滿谷。我哥叫李滿倉。”
李滿倉輕敲了他一下。
男孩捂著頭跳起來:“大哥,我給亞男姐講講嘛。萬一她連你叫甚麼都不知道怎麼辦?”
李滿倉又不說話了。
我本想下意識糾正,不是“亞男”是“雅南”。
“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取自《小雅·鼓鍾》。寄託著爸爸媽媽對我的愛意與期望——清雅高潔,方正不阿。
才不是他們以為的“亞男”。
我剛想解釋,卻又頓住了。想想確實沒這個必要,隨他們叫去吧。
那老嬤嬤繼續說:“買來的媳婦,一用二賣三出力。”
“你瞅瞅誰家買來的婆娘能上桌吃飯,”她盯著我,“別存著小心思。老老實實幹活、生娃,俺家也不會餓著你。”
我咬咬唇,點頭。
她還欲開口,外面倏地傳來一陣喧囂。
“抓住她!
“看她往哪跑!
“父老鄉親們都幫忙攔著點!”
我心下一驚,聞聲望去。
門外一群人,舉著手電筒,來勢洶洶。
“臭婆娘,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為首的男人抬回一個拼命掙扎、滿身狼狽的女生。
女生踢著腿,誓死反抗。
男人罵著髒話:“打了一下午還不老實!”
旋即,又對周圍欠了欠身:“多謝各位父老鄉親。差點讓這小蹄子跑了。看老子回去怎麼收拾她!”
滿谷方才一聽見響動就趕忙起身跑去看熱鬧了。
這會兒回來,小眼瞪得賊大。
“打……打得好慘。”他怔了片刻,“頭都出血了。”
“福叔看著挺老實的,怎麼下手這麼重。”男孩撓了撓腦袋,有些驚愕。
“人家自己花了錢的,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打死了也是應該的。”老嬤嬤發了話。
旋即,又用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望著我:“小娃子。跑,就是這個下場。”
9
夜已深。
我從沒想過夜晚會來得這麼快。
李滿倉推門進來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
經歷了晚飯的那一幕,我滿腦子都是女生被打得出血的情景。
緊張、恐懼、無助,緊緊地包裹著我。
我渾身打顫,卻還是故作鎮定地望向李滿倉。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轉身將門鎖上。
“哥哥。”我主動叫他。
他動作一滯,回頭望我。
我打起精神,盡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些。
“哥哥,你會和今天那個男人一樣嗎?你也會打我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哥哥,”我起身上前,輕輕摟住他的腰,“哥哥,我不跑,你別打我好不好?”
李滿倉渾身一僵,手不知道放哪好,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打女人。”
我抬眸,眼睛一亮:“真的?”
他點頭。
“我就知道哥哥是好人。”我衝他笑。
他的臉“刷”地紅了,避開我的視線。
就在我悄悄舒了口氣,將環著他的手鬆開時,李滿倉突然拽過我,一把將我攬入懷中。
我還沒反應過來,唇就已被堵上。
他的吻毫無章法,像是壯膽,像是宣告。
我心中一顫。
儘管我早就對此事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自己真的面對時,還是不受抑制地想要逃避。
李滿倉一邊笨拙地吻著我,一邊輕輕鬆鬆地鉗制住我掙扎的身子。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我承認,一直以來自己還是抱有一絲僥倖。
儘管已經到了這種境地,我居然還是覺得李滿倉或許和這裡其他男人不一樣。他可能不會真的對我做些甚麼,他或許可以好好溝通,他甚至會主動提出放了我。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可笑。
現實不是小說。
李滿倉不是言情小說中女主的救星,而是這窮山惡水裡成長出來的男人。
他雖然羞澀了一些,但不代表他會違揹他的本能,會脫離他周身的環境。
就像這裡的人,他們對人口買賣熟視無睹,就是透過觀看、脫敏、習慣、模仿,一步步達成的。
我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他一手按住我的腦袋,一手扶住我亂動的腰肢,低頭吻得很深。
察覺到我不再掙扎,他頓了頓,輕輕望了我一眼。
我噙住眼淚,主動攀上他的脖頸。
既然有些事情註定無法躲避,不如掌握主動權,至少可以讓他放鬆警惕。
他一僵,喉結滾動,眉宇間藏著抑不住的慾望。
李滿倉手臂上的肌肉繃緊,扶著我的臉,將鼻尖抵在我的鼻尖上。
突然,我身子一輕,被他攔腰抱起。
在後背靠上床板的那刻,一滴淚從我眼中跌落。
許是因為大腦的保護機制,那晚具體的情景被我刻意忘卻。
我只記得,在淚眼矇矓中,我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有爸爸媽媽,有恩師摯友,有我曾經的美好生活……
最後的最後,在一陣恍惚中,我好像看見了一個人。他對我說:“雅南,加油。我們要一起上岸。”
淚水滑落,我在心裡默唸那個名字。
那是我高中就暗戀的人,是我決定考研上岸就勇敢表白的人,是答應在未來等我的人……
我伸手去碰,卻怎麼也碰不到他的臉。
天旋地轉間,我再次清醒,一切都消失了。只剩眼前緊摟著我的那人,在隱忍著低喘。
突然,他沉沉開口:“為甚麼選我?”
“嗯?”我怔怔地,還沒回過神來。
他將下巴靠在我肩窩,輕輕地又問了一句。
“那麼多人,為甚麼選我買你?”
我一瞬間清醒了,輕啟薄唇:“因為我喜歡哥哥你呀。”
他明顯一怔,本就紅暈未消的耳朵,又染上了血色。
他環上我的腰間,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很是眷戀。他聲音低低的:“你們城裡來的人都這樣嗎?
“隨隨便便地就說喜歡……”
10
一夜未眠。
次日醒來,我踉蹌起身。
屋子裡已經沒了李滿倉的身影。
門“吱喲”一聲被推開了,探出一個小腦袋。
是昨天那個小妹妹。
她畏畏縮縮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飛快地放下一個東西,隨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退了出去。
我連忙上前,剛想叫住她,卻又被關在了屋裡。
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走到她放東西的地方,才發現那是一碗米粥和一個雞蛋。
看樣子,他們是想讓我待在這間屋子裡,寸步都不能離。
我拍了拍門,呼喊李滿倉的名字。
良久,我聽見屋外有人說話。
“亞男姐,你別喊了,我大哥早就出去幹活了。大哥交代過,等你醒了,就讓滿園把飯送到屋裡。”
我並不氣餒,繼續爭取:“我需要洗漱,也需要上廁所,你們總不能讓我在屋裡解決吧?”
對方為難了一會兒,但還是很堅決:“沒辦法,亞男姐。大哥吩咐過,他不在家的時候,絕對不能讓你出來。”
我被噎住了。
“姐姐,”李滿谷壓了壓聲音,“你別怪我大哥。阿嬤原本是想拿鏈子將你鎖住的,大哥沒同意,只是將你關在了屋子裡。桌子上有大哥給你打的洗臉水,床下放著夜壺。這些你都可以在屋子裡用。”
我冷靜了一會兒,問:“你大哥甚麼時候回來?”
“晚上。”
“中午不回家吃飯?”
“回家一趟耽誤太多時間。通常都是阿嬤做好了飯,讓我或者滿園去送。”
我瞭然,默默道:“好,我知道了。我就待在屋裡等你哥回來,哪都不去。”
李滿倉早出晚歸,這對於我的逃跑無疑是有利的。
只不過,李滿倉現在並不信任我。
我還是要等,等我對周遭的環境瞭解清楚,等我徹底可以自由行動,等一切都萬無一失……
我一定一定要逃出去!
這些日子,我經歷了太多太多。
每一件都是刻骨銘心的痛。
坐在這間屋子裡,我甚至連再看一眼那張床的勇氣都沒有。
我知道,我是在自我麻痺。
不去看,就想不起來那些痛苦的回憶。想不起來,是不是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端坐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
想了很多很多。
眼淚總是不經意間就掉下來。
掉下擦掉,再掉,再擦……
如今的處境,我甚至都不敢放聲大哭一場。
不知過了多久。
當掙扎、痛苦、絕望、憤恨、悲嘆過後,我只剩下一種情緒。
靜。
我閉上了眼睛。
我原來從未發現,“靜”是一種力量。
此刻,我感到自己周身都籠罩著這種近乎可怕的寧靜。
我默默地在這間屋子裡觀察。
在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刻下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跡。
我家的住址,爸媽的電話,被拐的日期。
我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逃出虎穴。
幸運的話,一年兩年。不幸的話,十幾二十年。甚至,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我怕家的記憶逐漸模糊,更怕萬一自己受了甚麼刺激,精神失控,不再記得這些……
刻著刻著,臉上涼涼的,我輕輕一摸,原來是我又落淚了。
“何雅南。”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哭。”
11
李滿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滿谷驚喜地喊了聲:“大哥。”
李滿倉甚至沒來得及回應,就推開了我的門。
他有些急。
生怕我逃跑了似的。
看到我的那刻,像是心頭的重擔終於落下,他舒了一口氣。
我縮在角落,雙手抱膝,頭埋在臂彎裡。
我聽見他默默靠近,於是抬眸,可憐巴巴地望向他。
李滿倉心裡咯噔一下。
只這一眼。
他突然就理解了話本子裡被狐妖迷得神魂顛倒的書生。
他不是書生,沒那麼多定力。
他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心頭一軟。
不想讓她哭,又想欺負她狠狠地哭。
李滿倉不自然地開口:“怎麼了?”
“哥哥,你怎麼才回來啊……”我聲音低低的,“我一個人在這屋子裡待了一整天,我很害怕。”
他輕輕蹲下,握著我的手,安撫道:“別怕。我回來了。”
我順勢抱住他,貼在他耳邊,很委屈地說:“可是你明天又要早出晚歸,又要把我關在這裡整整一天……”
李滿倉沉默了。
“哥哥,我知道你心裡的顧慮。”我溫柔地捧起他的臉,讓他與我對視,“我知道哥哥在乎我,怕我逃跑,所以才將我鎖在這裡。”
“可是滿倉哥哥,”我溫聲細語,“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呀!你是我第一眼就喜歡的人。是我打心底想過一輩子的人。”
我說得懇切,眼神也真誠:“一輩子這麼長,哥哥打算一直關著我嗎?”
我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李滿倉的臉頰燙了起來。
我輕靠在他的肩頭,對他耳語:“滿倉哥哥,如今,我人都是你的了,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話音未落,我整個人就被壓倒在床。
他按住我的雙手,薄唇輕蹭我的耳垂,呼吸漸漸粗重,悶哼了聲:“嗯,放心。”
12
第二日。
李滿倉並未食言。
我如願地踏出了這間窄小的房間。
我心裡清楚,李滿倉嘴上說放心我,可心底對我的警惕卻是一刻也沒有鬆懈。
“大哥,你今天不用出門做活嗎?”李滿谷頗為驚奇,圍著自家大哥轉了好久。
李滿倉“嗯”了一聲,摸摸他的頭。
“好耶,”男孩雀躍起來,“大哥已經好久沒休息過了。”
我看了李滿倉一眼。
他為了防止我逃跑,甚至不去賺錢也要親自監視著我。
我垂眸,勾了勾唇角。
旋即,換上一副體貼擔憂的模樣。我走上前,關切地說:“哥哥,掙錢也要珍重身體。若是累壞了身子,怎麼辦?”
“嗯,我……”
沒等他說完,我又小聲地道:“我會心疼的。”
果然,李滿倉的耳尖不出意料地紅了。
我笑著挽上他的手,很是親密地說:“正好哥哥你今天有時間。不如帶著我在村子裡轉轉吧。”
他猶豫了一瞬。
我輕晃他的手臂,語氣嬌嗔:“好不好嗎?”
李滿倉點了點頭。慌忙側開了臉,不讓我看他攀上紅痕的臉頰。
我有時候會在心裡嗟嘆。
為甚麼白天這麼純情的一個人,到了晚上會那麼兇……
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正當李滿倉要帶我出去時,一聲呵斥止住了我們的步伐。
是李滿倉的阿嬤。
她拄著拐從屋裡踱步而來。
老太太眉頭緊鎖,用手指著李滿倉,竟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活像被勾了魂!”
“你看誰家買來的媳婦像她這般快活?”李滿倉的阿嬤瞪著我,“沒捱過打,沒拴過鐵鏈,沒關在豬棚。”
老太太看向李滿倉:“她要風你就給風,要雨就給雨?昨個兒讓你放出屋,今個兒讓你帶出門,明個兒你是不是就把她送回去了?”
“小子,”老太太使勁地拍了拍李滿倉,“你長點心!”
“說句不好聽的,你娘當年被買來的時候,光是打就打了一個多月,又鎖了大半年,直到懷了你才把鐵鏈給去掉了。”
老太太急不擇語:“你老子當年可比你心狠,結果呢,你娘到最後都不死心,逃了不知多少次,到死都不願老老實實地跟你爹過日子。”
我心下一驚。
難以置信地望向李滿倉。
沒想到,他媽媽也是……
李滿倉額角輕抽,喉結滾動。
老太太自知失言,噎了半晌,還是繼續道:“你孃的事,俺也不怕你生氣。俺知道,你娘吊死的時候,你親眼瞧見了。”
“娃子,你是我親孫子,俺老婆子能害你嗎?”她又看了我一眼,對李滿倉說,“你買來的這小媳婦,自打俺看第一眼,就覺得這小丫頭不簡單。如今看來真是唬得你團團轉。滿倉啊,你可千萬別被她牽著鼻子走,你……”
“夠了!”
李滿倉吼了聲。
“阿嬤,你別說了。”李滿倉冷冷地看著她,“從前,我還小。你們如此對待我娘,我甚麼都做不了。可是如今,我不是孩子了。我自己的女人,我自己會疼。”
“阿嬤,”李滿倉眸子裡閃著凌厲的光,“以前的事,我只當忘了。可現在,若是您對雅南不好,別怪孫子不孝。”
13
李滿倉攥著我的手,不顧阿嬤的錯愕,頭也不回地帶我走了出去。
他心裡有氣。
走得很急,攥得很緊,我的手腕被他捏得通紅。
察覺到我吃痛得“嘶”了一聲,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連忙鬆開。
他心疼地為我揉了揉,垂眸說了聲:“抱歉。”
我盈盈一笑:“沒事的,我面板就這樣,稍稍用點力就紅一片。倒是哥哥你,心情好些了嗎?”
李滿倉點點頭。
然後,輕輕牽起我的手,帶我繼續沿著這條小路漫步。
山裡的空氣很清新。
郁郁青青,霧氣繚繞。
偶有山鳥受驚,從林間撲騰而出。
確實是城市裡見不到的美景。
只是,對我來說,山巒越瑰麗,逃跑的路線越複雜;草木越茂盛,迷路的可能就越大。
好不容易求得出來的機會,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的地貌,卻越看越心涼……
我正暗暗嘆氣,李滿倉卻突然停下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前面站著一個鞋都跑掉了的小女孩。
臉上汗一把淚一把,可憐兮兮地站在那裡。
眨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李滿倉。
我定睛一看,這不是……李滿倉的妹妹嗎?
李滿倉快步上前將她抱了起來。
小女孩赤著腳,滿身泥濘,被李滿倉抱起的那一瞬,眼淚奪眶而出。
“大哥帶姐姐散散步。”李滿倉輕聲安撫,“哥哥就在村裡轉轉,哪都不去……”
小女孩眼裡噙著淚,用手比劃著。
李滿倉認真地看,然後回答:“哥哥方才走的另一條路,所以你追出來沒看見我……哥哥不走,滿園別怕……”
李滿倉輕拍女孩的後背:“大哥永遠都不會丟下滿園的。”
我看看李滿倉,又看看他懷中抽泣的小姑娘,一時不知怎麼安慰。
良久,李滿倉默默開口:“滿園她……不會說話。”
聞言,我詫異地瞪大雙眼。
李滿倉撫了撫滿園的頭髮,後者用手比劃了幾下。
李滿倉看後,揚了揚唇角。他目光望向我:“滿園說,你很漂亮。她,很喜歡你。”
我這才從怔愣中緩神,連忙說:“我……我也是,我也很喜歡這個小妹妹。”
這話的確真心。
我本以為自己會恨著這裡的所有人。甚至極端地想過要一把火燒了整個村子,乾脆與這些惡魔同歸於盡。
可每當這個小妹妹眨著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我時,我心裡總是莫名地難受。
那樣純淨的眼神,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不知道她以後的命運會是怎樣,但我清楚地明白,在這片土地上,“女人”不是性別,而是一種處境。
一種異常艱難的處境。
我伸出手,輕輕地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珠。
這小姑娘和她哥哥一樣容易害羞。
縮在她哥哥懷裡不敢與我對視。
李滿倉抿了抿唇,嘴角明明帶著笑,可說出的話卻十分苦澀。
“我妹妹她,命很苦的。”
李滿倉垂眸:“滿園生來不會說話,又有先天性心臟病。她今年才五歲,卻不知從鬼門關過了多少趟。”
“我爹沒死的時候,嫌棄滿園是個女娃,後來發現她還是個藥罐子,更是無比厭棄。”李滿倉深吸了口氣,“於是,他和我阿嬤一起,不停地將滿園扔進山裡。他們扔一次,我就撿回來一次。”
李滿倉自嘲地笑笑:“最後還是我和滿谷以死相逼,才留下滿園一條命。”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滿園被拋棄怕了。所以,方才聽見我與阿嬤爭吵,又見我奪門而出,便以為我不要她了。”
李滿倉抱緊了懷中的小不點:“除非大哥死了,否則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14
安撫好滿園後,李滿倉便帶著我們原路返回。
他一手抱著滿園,一手牽著我。
李滿倉手掌很大,掌心磨了很多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出力的手。
他面板黑黑的,後背有很多傷疤。
寬肩窄腰,看著勁瘦勁瘦的,卻是有幾塊不小的腹肌。
平心而論,李滿倉長得不醜,甚至,可以說很是硬朗。他若在大學裡,或許會是不少女生喜歡的型別。
只是,生活沒有平行世界。
這裡,這個李滿倉,是將我困於桎梏的人。
他有人性善的一面,但是依然不能抹去他做過的行為和對我的傷害。
一路上,我們三人都很沉默。
李滿倉本就話少得可憐。
滿園也只是眨著一雙大眼睛,靜靜地靠在哥哥懷中。
聽完她的故事,我的心情更是說不上來的落寞。
明明空氣很好,卻總讓我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走著走著。突然,滿園掙扎起來。
驚恐地看向前方,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哭腔。
我和李滿倉俱是一愣。
“怎麼了?”我連忙安撫滿園。
李滿倉反應過來,一把拽過我,護在了身後。
我這才注意到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是那天拉扯我,要買我回去的老漢。
噁心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我一陣惡寒。
“呦,”老漢上下瞥了李滿倉一眼,“小崽子,搶了老子的婆娘,還有臉從老子家門口過?”
“你他孃的耀武揚威的給誰看?”那老漢像是喝了一夜的酒,滿身的酒氣,拎著酒瓶,步伐踉蹌,橫肉亂顫。
酒壯慫人膽。
他湊到李滿倉面前,用酒瓶指向李滿倉的襠部。
嘴裡沒個正經:“小子,你婆娘,伺候你伺候得很舒服吧?”
“老子告訴你,”他吐了一口痰,“老子也買女人了。”
“現在,就鎖在老子家的豬圈裡。打了兩天兩夜,比老子家的狗都乖哈哈哈哈!”
老東西剛探過臉來,滿園就驚恐萬分,“啊啊”嘶吼。
李滿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為了不讓滿園再受刺激,李滿倉拉著我就往前走。
突然,我的肩被扯住了。
“小美人,爺真稀罕你。”說著,他就往我身上靠。
“啊!”我驚慌失措,用力扇了他一掌。
他罵了一聲。
變本加厲地按住我。
當他的臉再一次貼過來,只聽“砰”的一聲,他整個人被一腳踹倒在地。
李滿倉放下滿園,提著那男人的領子就揍。
一拳接著一拳,拳拳到肉。
我連忙抱起和我一樣顫抖不已的滿園,捂上她的眼睛:“寶貝乖,別怕……別怕……”
男人被打得口齒不清,嘴上卻依舊逞能。他偏頭看向我和滿園。
對著李滿倉賤兮兮地嘿嘿一笑:“小子,你妹妹都讓老子玩過了。借你媳婦玩兩天又怎樣?”
李滿倉剛頓住的手,又猛地收緊。
聞言,眼睛立刻充血,恨得全身都在顫抖。
李滿倉低吼了一聲。
奪過男人手中的瓶子,“砰砰砰”,對著男人的頭砸了不知多少下。
直到瓶子碎成渣,李滿倉殺紅了眼般的仍在繼續捶打。
眼看再這樣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我忍不住上前拉住了李滿倉。
他一滯,也不看我。
眼眶微紅看向滿園:“哥哥替你殺了他。”
15
滿園哭著,衝李滿倉比劃。
趁著李滿倉停頓的檔口,那人狼狽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落荒而逃。
李滿倉脫力跪倒在地。
滿園哭著跑來抱住哥哥。
頭埋在他胸前,哭得兩肩一抽一抽的。
李滿倉輕輕撫了撫滿園的頭,將她抱起。
啞著嗓子,柔聲說:“哥哥帶你回家。”
我後來才知道,李滿倉曾經提著刀,去找過那老漢。
李滿倉告訴我,滿園自小與他親近,平日裡,他中午的飯都是滿園去給他送。
有一段時間,滿園總是很晚才到,人也越來越低沉,總愛走神,還易受驚。
李滿倉擔心自家妹妹。
聽老一輩人說,這是掉魂的症狀。據說,正午時分,田間地頭,小孩子易招惹邪祟的東西。
想要解決倒也容易,只要大人偷偷跟在孩子身後,突然喊他一聲名字,魂就招回來了。
於是,李滿倉便決定等在妹妹送飯的路上,趁她不注意,大喊她一聲。
卻不承想,他看到了讓自己恨之入骨的一幕。
在那段無人的小路上,李忠早已等候多時。瞅見滿園經過,嘿嘿一笑,熟練地一把將她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
李滿倉僵住了,待他緩過來的時候,拳頭已經砸在了李忠的臉上。
這事鬧得挺大。
只是李忠死咬著他不過是瞧見滿園可愛,逗逗小孩子罷了,是李滿倉小題大做。
阿嬤嫌影響不好,叫李滿倉不要再提了。
這事本就無人在意,更沒人主持公道,後來又無人堅持,只能這麼不了了之了。
只是,從此,李滿倉便與李忠結下了樑子。
今日,當聽到李忠親口承認,又用如此下賤的話作踐我和滿園時。
李滿倉忍無可忍,只想一刀了結了他。
而此刻的我,感到天旋地轉的黑暗。
深不見底,無法呼吸。
滿園對哥哥“說”∶不要。
不要打了……
不要追究……
不要再提……
我看著她。明明我也是這囚中獸,心中卻猛然響起一個堅定的聲音∶不能這樣,絕不能就這麼輕饒了他們。
他們和他們,都不可放過,絕不可放過!
16
日子實苦,生活卻仍在進行。
在這大山裡,我總覺得時間流逝得極慢。
這些時日,李滿倉對我漸漸放鬆了些。
他即使出去幹活,也不會再限制我的自由。
只是,他會讓滿谷和滿園寸步不離地看著我。
我倒也不在意。
對於這兩個小孩子,我並不反感。
甚至會主動和他們聊天。
起初,他們都很靦腆,也不敢怎麼和我說話。
滿谷性格歡脫些,很快就和我熟絡起來。
一口一個“亞男姐姐”,叫得很是親切。
他總愛纏著我講故事。
每當這時候,一直不敢看我的滿園,也會抬眸望過來,大眼睛裡面閃著激動的光。
於是,我就會開啟我的故事大會。
從中國上古神話,講到西方童話故事。
聽取“哇”聲一片。
有一次,我跟他們講小魔仙的魔法。沒忍住起身向他們展示了一下變身咒語。
結果一個旋轉,我突然發現李滿倉竟然在我身後。
倚著門,嘴角上揚,不知看了多久。
我渾身一僵,社死般的擋住臉。
“你,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滿谷搶著答了:“大哥早就回來了!眼神都沒從姐姐身上移開過!”
“那你們不告訴我?”
滿園和滿谷都咯咯笑。
“大哥不讓說,大哥也想聽你講故事。”
我臉上一紅。
李滿倉上前摟住我的腰,很溫存地在我耳畔低語:“講得真好。
“陪他們一天了,晚上是不是該陪陪你男人了?”
……
又過了些日子。
我問李滿倉,滿谷這麼大了,為甚麼不去上學?
李滿倉一滯,良久,很黯然地開口。
“窮。”
這山裡僅有的一所學校,要翻過兩座山頭。
苦和累滿谷倒是不怕,只是家裡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他又怎麼好意思要求大哥供他上學。
“大哥賺錢很辛苦,”滿谷低下頭,“活太重了,他經常受傷的。亞男姐,你不知道,我哥哥以前也是上過學的,成績可厲害了。只是,爹死後。大哥就不上學了,大哥要賺錢養我們一大家子。”
“等我再大些,我也去掙錢。”男孩眼睛亮亮的,“我要幫大哥分擔。我也要賺錢養家,也要賺錢給滿園買藥。”
“還要,”說著說著,男孩突然不好意思起來,“還要和大哥一樣,買一個你這樣漂亮的老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滿谷說得太過輕鬆。彷彿買媳婦和買物件一樣,都是無可厚非的,再正常不過的。
我裝作不經意地試探道:“為甚麼一定要買老婆?你……不覺得這樣不對嗎?”
男孩很是詫異。
“大家都這樣啊。”滿谷很好奇地問,“亞男姐,你們家那邊不這樣嗎?”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滿谷很疑惑:“可我們這裡所有人都這麼做。大家還把玉栓叔稱為『月老活佛』,稱他媳婦是『長線紅娘』。”
我咬咬牙。
看著眼前懵懂的孩子。
我一字一句:“錯就是錯,就算再多人那也是錯的。”
17
我對李滿倉說,我要教滿谷和滿園認字。
他沒有反對。
李滿倉帶我來到檀木櫃子旁,這是他們家最值錢的家當。他開啟最下層的抽屜,找來了他上學時,沒捨得丟的書本和紙筆。
李滿倉注視著手中的書,很是神往。
發覺我看著他,他有些不好意思。
羞澀一笑,低聲說:“我粗人一個,本不該留著這些東西。就是……”
我柔聲說:“滿谷和我說過,你上學的時候很厲害。”
“若不是家中變故,”我揚了揚唇角,“說不定哥哥早已經是大學生了。”
我本是打趣,想緩和一下氣氛。
沒想到李滿倉突然怔住,眸光閃動。
他看向我,神色動容:“那樣的話,我是不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了。”
我心頭一顫。
李滿倉也自知失言。
隨即陷入長久的沉默。
滿谷和滿園知道我要教他們時,都很激動。
眼睛亮亮的,專注地望著我。
我垂了垂眸,這次是我不敢與他們對視。
其實,我提出教他們,想讓他們識字,不過是藉口。
我真正想要的,是想讓他們幫我畫出地圖。
李滿倉雖然不限制我在村子裡活動,但他絕不允許我走上通往鎮子裡的山路。
他囑咐過滿谷,一旦我想往那個方向走,就趕緊把我拉回來。若是我想逃跑,就立刻叫人幫忙攔住。
這些日子,村裡的路線我已經瞭然於心,可是出了村子之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於是,我對滿谷和滿園說,我們的美術課,就是畫出藏寶圖。
從家到鎮子,就是裝滿寶物的大道。
我不敢一下子就讓他們畫出到鎮上的路線。
每一天只畫一點。再用寫字課、算數課做掩護。
好在他們誰都沒多想。
我就這麼看著逃跑的路線圖一點點地在我面前清晰。
說不激動是假的。
但我只能不動聲色,等待時機。
這天吃飯時,許久沒找茬的阿嬤,突然開口。
她說,村東頭王婆的兒子也買了女人。
只是那女人是個犟種,打了這麼久,甚麼法子都用過了,仍是不肯低頭。
王婆子瞧見這同一批“皮子”裡,只有我最乖,最明白。於是,便想讓我去勸勸那個賤種。
我沉默不語。
阿嬤對著李滿倉說:“你瞧瞧你買回來的祖宗。又不是讓她下地幹活,動動嘴皮子的事,都不願意做。”
李滿倉擰眉,看了一眼阿嬤。
不怒自威的氣質,讓還欲張口的李阿嬤住了嘴。
“去,我願意去。”
我看著她,一笑:“我還沒開口,阿嬤就先替我答了,還給我扣了好大一頂帽子。好在滿倉哥哥真心待我,若是旁人聽了,我就算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
她瞪我一眼,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二日,她帶著我來到了村東頭。
不知道李阿嬤心裡有甚麼打算,她非要李滿倉也必須跟來。
我被領進一個小地窖。
裡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去吧,去和那賤骨頭說說。”王婆子將我推上前去。
我面前癱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脖子和腳上都拴著鏈子,衣服被撕扯得狼狽不堪,裸露出來的肌膚,都是瘀青一片,滲著鮮血。
我的手開始顫抖。
察覺到有人來,她也不轉頭,眼睛斜斜一瞥。
“我……”我剛想開口,嗓子就哽咽了。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我,突然,她眸子亮了一瞬:“我見過你。你和我一樣,也是被他們拐來的。”
我連忙點頭。
她笑了:“你也是幫忙送衛生巾,才給騙過來的?”
我一怔。
她哈哈大笑,幾近瘋癲:“那個男人跟我說,他進城裡打工,自己的女兒來了月事。他買了衛生巾,沒辦法送進去。讓我幫幫忙。
“我沒多想,就進去了。結果,醒來後就到了這裡……”
她突然不笑了,眼神狠厲,開始砸頭。
“騙子!騙子!以善為餌,比惡更惡!
“他們不得好死!他們全都不得好死!”
我趕忙拉住她。
她盯著我看,看著看著就落下淚來。
她嗚嗚地哭,我的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她說:“救救我,救救我……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拉著我的手,又讓我去看她的手。
她嘴唇顫抖:“你看啊……你看啊,我的手以前是彈過鋼琴的……
“我的眼睛是見過世界的……我不甘心……我恨啊!”
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引來了屋外買她的男人。
男人踹門進來,拿起鞭子就甩在她身上。
我拼命護住她,也結實地捱了一鞭。
火辣辣地疼。
男人罵著,打著。
“小蹄子,你跑一次,老子打你一次。不怕你不服!”
我聽見被我護在身下的她,大笑著,眸光閃動:
“人生而有尊嚴,絕不可讓渡。
“我到死都不會向你這個人渣屈服!”
18
李滿倉衝進來的時候,我身上已經被抽了好幾鞭。
有一處破了皮,汩汩地流血。
他心頭一緊,慌忙抱起我,滿眼不忍。
打我的男人從未把我們這些買來的女生當人看待。
所以在李滿倉進來時,男人甚至還跟他邀功:“嘿,滿倉,你買來的小蹄子也挺倔。讓她起開,就是不動。方才俺一起都給收拾了。你……”
話還未說完,他就猛地往後踉蹌了幾步。
男人後知後覺:“李滿倉,你敢踹老子?”
李滿倉面沉似水,目光像是要將男人凌遲。
“她若有甚麼事,你給我等著。”
丟下這句話,李滿倉便抱著我踹門而出。
只剩男人在後面大罵:“李滿倉你個孬種!你阿嬤說得果然沒錯,你娶回來個狐狸精,把你魂都勾沒了!”
………
到家之後,李滿倉連忙為我上藥。
我本就受了驚,又捱了這幾鞭,此刻更覺大腦沉沉,昏昏欲睡。
受傷的地方,一經觸碰,就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李滿倉眼眶泛紅,額角突突地跳。
這時,李阿嬤探進屋裡,剛想看一眼情況,就被李滿倉喝道:“出去!”
她忙退了回來。
今日,她本意是想帶著李滿倉見識一下,別的男人都是怎麼對待買來的女人。
想讓李滿倉學著點。能和她一個鼻孔出氣。
卻不承想偷雞不著蝕把米。
如今,我受了傷,李滿倉心裡有氣,只覺是她非要招惹此事,才讓我遭了苦。
李阿嬤是怕李滿倉的。
她自己年老體弱,全靠滿倉一人養活。平日裡,她就只是擺擺空架子,一旦李滿倉真動了氣,她也膽戰心驚。
我養了好一段時間,傷口才慢慢痊癒。
身上的傷好了,可心裡的傷卻越來越重。
每晚我都會夢見那個女生,夢見她接近崩潰的模樣。
我只為她擋了幾鞭,就已如此難捱。我不敢想象,每天都要經歷這些的她,該如何撐住……
近來,我總會在夜裡突然驚醒,醒來已是滿臉淚痕。
我告訴自己,再堅持堅持。出逃的路線我已經熟記於心,勝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等我逃出去,一定要讓警察同志把剩下的女生全都解救出來。
19
日子還是這麼平靜且悲涼地過著。
近來多風。
今天的風尤其的大,屋頂的幾塊瓦被吹掀了起來。
李滿倉出去幹活了。
滿谷便自告奮勇地爬上房頂。不承想下來的時候,他一個不小心,扭傷了腳,疼得吱哇亂叫。
眼瞅到了飯點,自從滿園出事後,李滿倉便不許她再去送飯。
後來都是滿谷給大哥送飯,然而眼下他疼得走不了路,誰去送飯成了個棘手的問題。
李阿嬤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滿園一眼。最後說,讓滿園去送。
我詫異了一下。
她冷哼:“你這麼金貴,俺萬不敢使喚你。俺那孫子是個痴心的,你若是磕了碰了跑了逃了,他能輕饒了我?”
她看向我:“你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哪都不許去。”
滿谷叫道:“阿嬤!大哥說了不許滿園一個人去送飯。”
“這樣吧,”我看向他們,“我和滿園一起去。”
我對李阿嬤說:“滿園一個人去,我也不放心。若我一個人去,您又心生疑竇。我和滿園一起,正合適。”
李阿嬤遲疑良久,好在最終沒有反對。
於是,我便牽著滿園一起去找李滿倉。
走了很久,總算到了。
我看見李滿倉時,他正赤裸著上身,扛著枕木,一趟一趟地往大貨車上搬。
烈日當頭,他肌肉緊繃,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肩上掛著一條白毛巾,更襯得他的面板黝黑。
枕木極重,滿谷曾對我說過他大哥幹活很是辛苦,我如今才知道原來竟是這般不易。
滿園一見到自家大哥,便忙跑上前去。
汗水早就糊了李滿倉整個視野,他眯了眯眼睛,辨別了好一會兒,才猛地發現那是滿園。
李滿倉剛想沉聲問為甚麼今天是她來,卻見小丫頭笑著往後一指。
他順勢看去,更是渾身一僵。
我走上前,輕喚了聲:“滿倉哥。”
李滿倉一時不知是驚喜多些,還是後怕多些,眼下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念頭——想緊緊抱住她,很想很想。
他剛要伸手攬我入懷,又猛地後退一步。
彆扭地側過臉:“我身上都是汗。別弄髒了你的衣服……”
我一怔。
李滿倉每晚摟我入睡的時候,身上都是沒有汗味的,甚至還有肥皂的淡香。以至於,我都忘了他每日干的活是能汗透好幾件衣服的。
李滿倉接過我手中的飯盒,笑得很開心。
他帶著我和滿園來到一處陰涼地坐下。
午餐並不豐盛,只有一碗大米飯和一碟香菇炒白菜。
可李滿倉卻吃得很香。
他問我,怎麼今天是你們倆來?
我如實回答了。
李滿倉忍不住低嗔滿谷一聲,怪他都多大人了還這般不小心。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李滿倉幹活的地方,忍不住四處打量。
周圍都是光著膀子的男人。有的仍在搬枕木,有的在狼吞虎嚥地吃飯,還有的正趴在一旁眯著眼小睡。
李滿倉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開懷,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正疑惑地望向他,他猛地靠上我耳側,低低地笑:“小娘子看甚麼那麼入迷?他們能有你男人好看?”
我的臉“刷”地就紅了。
李滿倉甚麼時候學會這樣了?
他瞧見我臉紅,笑得更加肆意。
我剛想說兩句,突然一聲哨響。
李滿倉起身:“該幹活了。”
我牽著滿園:“那我們走了。”
李滿倉點點頭。
我正欲轉身,卻又被他一把拉住。
我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印了一吻。
他笑:“走吧。”
……
走出去很遠,我回頭看,發現李滿倉還站在原處。
見我轉身,他遠遠地衝我擺手。
我冷冷地勾了勾唇。
在心裡默默地說∶
“再見李滿倉。
“願我們此生都不再相見。”
20
耳邊的風是急的。
我的心臟是怦怦狂跳的,腳下的步伐是一刻也不敢停的。
腦海中就只有一個字——跑!
拼命地跑!
從我牽起滿園的手去給李滿倉送飯的那刻,我就知道,我等的機會終於到了。
去的時候,我沒有行動。最後一次在腦海中重溫了一遍逃跑的路線。
回來的時候,我特意挑了一條平日裡幾乎沒人的小道。
滿園眨著眼睛疑惑地看我。
“這條路上有好多野花,咱們摘幾朵帶回家好不好?”
她畢竟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心思單純,又與我親近。聽我這麼說,不做他想,歡快地點頭,連忙去摘小花了。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在心底默默說了聲對不起。
於是,便立刻轉身奔向通往鎮裡的山路。
跑!
快些!再快些!
從前大學體測跑個八百米都要喘上半天的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瘋了一樣地狂奔。
我咬著牙,拼命地跑。
我知道慢一步,危險就靠近我一步。
晚一秒,我被抓回去的可能就多一分。
快了!快了!
堅持住!堅持住!
啊!
體力實在不行了,一個踉蹌,我重重地摔向前方。
胳膊、膝蓋全都掛了彩。
“嘶。”
我顧不上疼,立刻爬起來,繼續向前。
終於!
我終於看到了集市、商鋪和大巴車……
來不及慶幸,我趕忙擠進一家鋪子。
抓起老闆娘的手就說:“姐姐,我來旅遊跟家人走散了,能不能借我電話用用?”
許是我的語氣太過焦灼,她嚇了一跳,但還是將手機遞給了我。
我顫抖著按下媽媽的電話。
“嘟嘟嘟……”
快接,快接!
響了三秒,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喂?”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我手抖得不行,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慌忙開口,“我是雅南!我被拐賣到了……”
“咦?這不是滿倉家的婆娘嗎?”
聞言,我觸電般地抬眸。
面前是兩個男人,正來買菸。
說話的這人我不認得,但當我與他旁邊那人對視時,心頭一顫。
是村東頭王婆的兒子,那個用鞭子打了我的人。
他也猛地反應過來。
“好傢伙,這小賤人是偷跑出來的吧?
“抓住她!”
我轉身就跑,對著聽筒急急地吐出我所在的地址。
剛說完最後一個字,手機就“刷”地被奪去。
我整個人也被他們按倒在地。
“李滿倉被這小狐狸精迷得神魂顛倒,怎麼也想不到她會跑吧?”
他們踹著我的腰:“嘿,你說李滿倉見到你會是甚麼表情?”
“上次抽你幾鞭,他還敢給老子耍脾氣。”男人陰惻惻地笑:“老子倒要看看,這回他小子還神氣不?”
我又被押回了李家村。
一路上我拼命掙扎,卻被他們死死捆住。我大聲向路人呼救,人們卻都唯恐避之不及。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這些日子所有的偽裝和努力都已白費。
這次被抓住,我將很難再有機會逃脫。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媽媽身上。
這裡的警察我不敢相信,我怕他們官民勾結,走個過場,草草了事。
那通救命電話,我打給了媽媽。
我知道爸媽一定會來,他們一定會求助多方力量前來救我。
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們來,等他們快些來。
看見李滿倉的時候,我剛被押到村口。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焦灼。
李滿倉得知我逃跑的訊息時,剛搬完一車枕木。連肩上的毛巾都沒放下,就瘋了似的追來。
我們視線相撞的那一刻,和他低吼聲同時溢位的還有他眼眶的淚。
他喘著氣,上前按住我,嘴唇哆嗦。
我淡淡地看他一眼,勾唇自嘲笑笑。
我累了,不想再演了。
他要打要殺,我都無所謂了。全然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他按在我肩頭的手開始顫抖。
李滿倉喉頭髮澀,眼神悲涼。
突然,他深吸一口氣,將我攔腰扛起。
“啊!”我嚇了一跳,“李滿倉!”
李滿倉面沉如水,置若罔聞。
他大步走起,腳下生風。
胸腔裡像燃了火一樣,燒得他發狂。
沿途一路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李滿倉,要不是老子,你這小媳婦今天可就跑沒影了。”
抓我回來的男人在後面追著喊:“回去好好打一頓!明天再拿著好酒好肉來謝老子!”
男人們哈哈大笑,紛紛跟著起鬨。
“依俺看,好酒好肉滿倉倒不心疼,就是這女人,他最會疼嘍。”
“滿倉!回去後可別再不捨得打!哈哈哈!”
“你們懂甚麼?人家滿倉覺得他的女人和別人的不一樣,是要踏踏實實跟他過日子的。啊哈哈哈哈……”
……
笑聲不絕於耳。
聲聲刺著他的耳膜,剜在他的心口。
“砰”的一聲。
李滿倉踹開房門,將我扔在床上。
我剛要起身,他便撲過來,堵上我的唇。
我拼命推他,卻被他死死鉗制。
他洩憤似的咬上我的肩。
“李滿倉!”我咬牙,“放開我!”
他動作一滯,隨即更加兇猛。
……
在我被李滿倉折磨得快要窒息時,突然,他啞著嗓子問:“從一開始就是騙我的?”
我笑出了淚,答:“是。”
他紅了眼,低罵了聲,又猛地吻我。
不知折騰了多久。
在意識棄我而去時,恍惚聽見他趴在我耳畔,艱澀開口:“你知不知我的心……”
21
我再次醒來時,腳腕已被拴上了鐵鏈。
我瘋狂地敲砸,卻撼動不了它分毫。
門“吱”的一聲被推開了。
我剛抬頭看去,就捱了一掌。
“賤骨頭,俺老婆子早就看出你是個有心計的!”李阿嬤冷笑道:“終於藏不住了吧!”
我看向她:“放了我。”
老太太笑了,臉上的皺紋縮在一起。
“我可以給你們錢。李滿倉買我不是花了兩萬塊嗎?”我繼續道,“我可以給你們十倍。我保證,只要你們放我走,這些錢都是你們的。”
“娃子,這話俺老婆子二十年前就聽過,你不是第一個和俺這麼說的人。”她踢了踢鐵鏈,“知道這是哪來的嗎?”
我突然一激靈。
“你猜得不錯,”她眯了眯眼睛,“這就是用來拴滿倉孃的。”
“俺早就說過,買來的媳婦,不栓不打,早晚要跑。滿倉他非和俺犟,這下好了,他還不是親手給你鎖上了?”
“拐賣人口是犯法的!你們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猛地上前,想要拉住她,卻又被腳鏈拽著,踉蹌倒地。
她冷哼了聲:“不買媳婦,俺們李家的香火怎麼傳?
“你這肚子倒也爭爭氣,來了這麼久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要是個不會下蛋的,就別怪俺像村東頭王婆子一樣心狠,也把你賣作窯子姐賺錢。”
聞言,我觸電般地抬頭:“你說甚麼?”
“村東頭的王婆子把那個女生怎麼了?”
我再次起身,聲音顫抖。
她上下瞥了我一眼:“能怎麼?還不是和你一樣成天就想著逃跑,讓王婆子的兒子打瘋了。
“如今她瘋瘋癲癲,王婆子怕生出來的孩子也是個傻子,自然是想把她賣了的。
“下家還沒找好,只能先進窯子裡。村裡頭的光棍多著呢,花個二十塊錢就能做那事,也顧不上甚麼瘋的傻的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你們……”
我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腿下發軟,我再撐不住,昏倒過去。
22
我不知睡了多久。
做了無數個夢,全都是那個女生。
我夢見她在慘叫,夢見她披散著頭髮拼命逃跑,夢見她被男人狠狠毆打,夢見她被很多人折磨……
我還夢見,她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說:“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拼命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她茫然地望向我:“你看啊,我的手再也彈不了琴了……”
我是哭著醒來的。
醒來的時候李滿倉正靠在床邊睡著。
他坐在地上,頭倚在床沿,一手垂在地上,一手幫我掖著被角。
我微怔了一下。
李滿倉蹙著眉,閉著眼,呼吸粗重,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穩。
他赤著上身,後背和胳膊上都有傷,肩頭瘀青一片。
這些都是常年搬枕木留下來的。
我曾見過他給自己上藥,疼得額頭冷汗涔涔,也一聲不吭。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李滿倉沒有出生在這裡,他的人生會是甚麼樣……
想來應該也不會差。像他這樣的性格,做甚麼都實實在在,再苦再累的活,也沒有過一句怨言。
只是……這一切都是假設罷了。
每天晚上,李滿倉都將我緊摟在懷裡。我閉上眼睛,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撲面而來的荷爾蒙,總是將我的心撩撥得異常快。
那日,當我見到李滿倉搬著沉重的木頭汗如雨下時,我的心實打實地痛了一下。
我騙不了自己。
我在心疼李滿倉。
心裡隨即升起的不安讓我感到害怕。
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何雅南,你可千萬不要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你的人生不屬於這裡。
你本該擁有的大好前程,全被毀掉了。
你不能因為他對你一時的好,就讓內心動搖。
你在這裡的境遇全靠他來施捨,你們之間是不平等的關係。
你和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在這裡,要麼逃,要麼死,要麼活在永遠的痛苦中麻木。
何雅南,原諒就是背叛自己。
23
被囚禁的日子,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
我坐在屋裡,看著窗外的天,從白到黑,好漫長好漫長……
我不再說話。不管是滿谷來看我,還是滿園來拉我的手,我面上都無悲無喜。
李滿倉也很少開口。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後就只有一件事。
變著法地在那事上折騰我。他想讓我說話。情到深處,他總會啞聲低吼:“你再喊我一聲『哥哥』。”
我只是麻木地落淚。
後來他大概也心累了。
有一晚,他喝醉了酒回來。
耳尖臉頰都燒得通紅,他抱著我狠狠地吻,吻著吻著,他俯在我耳側。
“你再騙騙我,好不好?”
他醉醺醺地,貼著我哼哼唧唧。
他捧起我的臉,讓我與他對視。
李滿倉眼圍發紅,眼眶有淚:“求你……”
24
我恍惚的心情,影響到了我的身體。
近來,我總是頭暈、噁心、嗜睡。
稍微吃些東西就全部吐了出來。
我總有一種感覺,我要死了。
我等不來爸爸媽媽了。我快要死了。
這天,當我又吐得快要倒下時,李滿倉站起來就要去鎮裡找醫生。
正在吃飯的阿嬤突然將碗放下,猛地起身:“是不是懷了?”
聞言,我和李滿倉同時一僵。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不可能,不可能!”
李滿倉反應過來,眸子裡閃著光。
他扶著我站穩,又趕忙扶我坐下。
他一個勁兒地傻樂。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拼命捶打我的肚子。
李滿倉立刻按住我的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雅南,你已經很久沒來月事了。”
我心頭一顫。
心裡已經絕望,可我還是不住地重複:“不可能,這不可能……”
“雅南,”李滿倉激動到聲音發顫,“我們有孩子了。”
25
我花了很久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李阿嬤請人看過了,我的確有了身孕。
從未有過的絕望包裹著我。
我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李滿倉寸步不離地看著我。
他擔心我受傷,將我的腳鏈去掉了。
他有多在意這個孩子,我就有多恨這個孩子。
我開始絕食。
瘋狂地捶打肚子。
李滿倉緊緊地抱住我。
我哭喊著:“壞人!你滾!你滾啊!”
李滿倉任我鬧,鬧夠了,在我吐得不行的時候,他會輕拍著我的背,給我遞上熱水。待我緩了一會兒,他又拿著勺子餵我喝小米粥。
我看著李滿倉,淚流滿面:“為甚麼?為甚麼我在這裡遇見的是你!”
我輕啟薄唇:“李滿倉,我後悔了,後悔讓你買我了。
“我寧願被其他人買走,至少不用受這心裡的折磨……”
26
李滿倉去了鎮裡一趟。
他去採買了些東西。
早晨去的,傍晚才回來。
給滿谷滿園帶回了很多果子和糖。又買了不少大補的食材。
最後,他拿著一包東西來到我面前。
我不想看他,將頭轉了過去。
他蹲在我面前,眼睛含笑:“你看看喜歡嗎?”
他開啟袋子,裡面是一條碎花裙。
我不說話。
他也不惱,將衣服小心翼翼地疊起來,笑說:“等你哪天想穿了,你……”
“李滿倉。”我看向他,“放我走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把我放了好不好?”
李滿倉頓住了。
他握著裙子的手一寸寸收緊。
我不知道最近怎麼了,一說話就想哭。
“滿倉哥哥,我求求你……”
李滿倉沉默著。
我的眼淚又開始失控,止不住地落下。
他走過來,默默地替我擦淚。
良久,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放著一個手鐲。
“這是我娘留下的。”
李滿倉牽起我的手,輕輕戴在我手腕上。
“我很早就想為你戴上了。”
他深深地看向我:“雅南,我們好好地過日子行嗎?”
我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鐲子。
它與我原先那隻銀鐲子款式相近。
有那麼一瞬的恍惚,我又記起了媽媽為我戴鐲子的那幕。
她說:“寶貝,成年快樂!銀鐲子保平安,媽媽希望你永遠平平安安。”
一滴淚落在鐲子上。
我喃喃地道:“我想媽媽了……
“一直都想。”
我意識有些不真切了。
看向李滿倉:“你說,我回家之後,媽媽會不會不認識我了?她會不會不要我了?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啊……”
李滿倉心頭一痛。
他看著眼前的人再度因虛弱沉沉睡去,內心一陣酸楚。
他為她蓋好被子後,正準備關燈躺下。
腳下卻踩到甚麼東西,他撿起一看,是那件碎花裙。
早晨他剛到鎮上便踏進賣衣服的店鋪。
各式各樣的女士服裝,看得他眼花繚亂,越來越拘謹無措。
店員發現了他,笑著問:“帥哥來給女朋友買衣服?”
他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糾正:“不是女朋友,是我……老婆。”
“哦,老婆呀,”店員見他如此青澀,便有意打趣,“我們這的衣服挑人,你老婆好看嗎?”
李滿倉點了點頭。
他又覺得不夠。
“好看。很好看。”
內斂少言的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說了很多話。
店員掩唇笑:“看樣子是個大美人嘍。
“這麼漂亮的美人,帥哥你怎麼找到的?”
怎麼找到的……
李滿倉苦澀一笑。
上午他沒有回答,此刻望著月亮,他的心裡一陣悲涼。
這麼好的月光,是他偷來的。
27
李家村要辦喜事。
村長的兒子李大壯,他家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
明天滿月酒,請了全村的老少爺們。
李滿倉放心不下我,便說不去了。
大壯上門找來:“滿倉,俺這大喜事你都不給面子?”
李滿倉解釋:“媳婦有了身孕,我不在她身邊守著,心裡不安。”
“這好辦,”大壯大笑,“把你媳婦帶上。正好沾沾喜氣,也給你生個大胖娃娃。”
思慮再三,李滿倉終是帶著我去了。
十幾張桌子,擺滿了院子內外。
冷月高懸。
人間倒是分外喧鬧。
男人們吃酒划拳,葷話糙語,不絕於耳。
李滿倉卻是一口酒也沒喝。
自從我懷孕之後,他比以往更加謹慎。
從前只是防著我逃跑,如今還要留意我的舉動,怕我傷著他的孩子。
我默默地坐著,低著頭。
我不想看到這個場景。一看到李家村的這些男人,我生理性的不適。
明明沒吃東西,我胃裡卻翻江倒海的噁心。
跑到一旁乾嘔了不知多少次,連眼淚都嗆出來了,還是抹不掉那種難受感。
李滿倉拍著我的背:“怎麼今天反應這麼大?
“不舒服的話,咱們現在就回家。”
李滿倉找來李大壯,和他解釋了一下情況,便要告辭帶我回去。
李大壯喝上了頭,非要李滿倉陪他喝幾杯,否則就不放他走。
李滿倉推嚷不過,接過烈酒猛喝了三杯,李大壯這才笑說:“今晚就罷了,過幾天你得好好陪我喝上一喝。”
正說話間,突然有人喊:“火!著火了!”
“二狗子你又發甚麼酒瘋!”大壯剛笑罵了一句,一轉頭就發現火光沖天。
他一激靈,酒都嚇醒了三分。
眾人喝得爛醉,有不少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剩下稍稍清醒些的人,鬧作一團,跑的跑,叫的叫。
火是先從柴房冒出來的,順勢而來,蔓延極快,熯天熾地。
像是被人潑了油,圍著院子撒了一圈。
“我兒子!”李大壯猛得一驚,“我兒子還在裡面!”
眼看大火要把房梁燒塌,李滿倉來不及多想,立刻衝進火光裡。
我心下一顫。
“大壯哥!”二狗子踹過來一個人,“他孃的!是這個瘋婆子放的火!這小賤人瘋瘋癲癲地,誰都沒在意,沒想到竟讓她溜了進來!”
我震驚地望過去,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居然是她!真的是她!
“哈哈哈哈哈哈!燒死你們!燒死你們!”
李大壯對著她拳打腳踢,她彷彿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喃喃道:“燒死你們!全都燒死!”
我捂著唇,拼命抑制自己的哭聲。
突然,她抬眸看向我。
對著我張了張口,雖然無聲,但如同驚雷一樣劈在我頭頂。
那口型分明是∶快跑!
28
我不敢猶豫,轉身就跑。
在我轉身的那一瞬,李滿倉抱著孩子踏火而出。
李滿倉僵在原地。
燒塌了的木頭重重砸下,他恍惚到忘了躲避。
他將小孩護在懷裡,背上結結實實地捱了這重重一擊。他直接跪倒在地,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李大壯嚇壞了,接過孩子,又是感謝又是擔心,扶著李滿倉站起。
李滿倉踉蹌起身,怔怔地道:“追,快幫我去追……”
夜晚的山路更加可怖。
我瘋狂地跑,可身子已經糟糕透了。後面的燈火和喊聲越來越近。
我咬咬牙,不再往大道上跑,轉身跳進山林裡。
我不會爬樹,只能往林子裡鑽。
“剛剛俺都看見她的影子了!怎麼一轉眼就沒了呢?
“不可能憑空消失的!都看仔細點!”
李大壯發了話:“滿倉兄弟為救我兒子受了傷。今天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蹄子給我找出來!”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呦!滿谷滿園?你們怎麼來了?”李大壯嗓門賊大,在這寂靜的山谷聽得更加清晰。
我只聽見滿谷說了句:“大哥自己要來,可他傷得太重,我和滿園不放心,就替他來找亞男姐……”
李滿倉受傷了?
我嘴唇發抖,咬緊牙關。
腳步聲漸漸向我逼近。
我匍匐在一叢矮灌木下,一動不動。
先是來了一個男人,拿著手電筒隨意照了一圈,甚麼都沒發現又走了。
正當我長舒一口氣時,突然對上了一雙眼睛。
一雙我再熟悉不過的大眼睛。
滿園。
是滿園!
小孩的身高矮,剛好能平視這叢灌木。
我腦子“嗡”一聲炸了。
完了……
“滿園!你站那看甚麼呢?”李大壯往裡瞅了一眼。
就在我絕望地閉上眼睛,準備認命時。
滿園搖了搖頭,然後,拉著李大壯走了。
我錯愕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直到看不見,我的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我默默流淚。
滿園……謝謝你。
人群走遠了,山間又陷入了安靜。
我本以為我會害怕。
但轉念一想,我怕甚麼呢?
怕黑嗎,還有比人心更黑的東西嗎?
怕鬼嗎,這種地方,就算有鬼也是被拐賣的女人和被害死的女嬰吧……
都是同命相連的女性,我有甚麼可害怕的呢?
在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了李滿倉的母親,想到了滿園,想到了那個幫助我逃出來的女生,我甚至連她名字叫甚麼都不知道……
我眸光微閃,我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只有我出去了,剩下那些被困的女生才有機會得救。
女性幫助女性。這一刻,我為的不僅是自己。
我連忙起身,努力地辨別方向,繼續踉蹌向前。
夜裡趕路,白天我就躲進山林。
就這樣走了兩天兩夜,我終於在第三天清晨來到了鎮裡。
早市人來人往,不少人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早已虛脫不堪,全憑著僅存的一絲意志支撐著我走到了現在。
除了前天在林子裡撿到一顆果子外,我就再沒吃過東西。身上不知颳了多少道傷痕,小腹如同刀剜般疼,我低頭一看,有血從我腿間流出。
流血了……
我踉蹌幾步,一陣眩暈,耳邊傳來警笛聲。
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警察……
好多的警察同志……
突然,有兩個身影朝我奔來,是爸爸媽媽。
果然是幻覺,我竟然看見爸爸媽媽了……
“雅南!”媽媽哭得撕心裂肺,一把抱住我。
爸爸也掉下眼淚:“好孩子,我們回家了……爸爸媽媽帶你回家了!”
29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個男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問他∶你是誰?
他不說話。
你到底是誰?
他拉住我的手∶雅南,你真的不認得我了?
我是你男人啊,我是李滿倉啊!
“啊!”
我猛地驚醒,抱住我自己,大聲叫道:“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突然我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雅南別怕別怕,媽媽在呢。”
媽媽……
我怔怔地看向眼前的人。
真的是媽媽……
我淚流滿面。
“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者說,“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刺激,需要全方面的治療。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
我爸媽紅著眼眶點頭道:“是。”
他們回頭看向我,此刻我又已經流著淚睡下了。
……
日子一天天地度過,透過治療,我的情況也越來越好。
如果沒人再提,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我還是我,甚麼都沒有變。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可能回去了。
就算我活生生地將這段記憶抹去,午夜夢迴時,我還是會突然驚醒,失聲痛哭。
我繼續讀書,去到了我夢中的大學繼續深造;我的朋友們隔三差五地約我見面,她們陪我玩,逗我笑,同我談天談地,只是絕口不談我不在的那些日子。
有一次,大家像高中時一樣,聚在一起談論各自心儀的男生。
我突然開口,問了一句:“咱們的班草現在怎麼樣了?”
班草就是我高中喜歡的男生,我曾決定要表白的人。
“你說陸哥啊,他早就有女朋友了。哦,南南你不知道,那時你……”她突然止住了。
在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女生自知失言,連聲說抱歉。
我笑笑:“沒關係。”
回家之後,我獨自沉默了很久。
吃飯的時候,我看著爸媽,幾經猶豫,終究還是開口問道:“最後……他……怎麼樣了?”
爸爸聞言面容一沉,他聽不得這個名字。
媽媽嘆著氣說:“雅南心裡有這個結,不解開,她怎麼也好不了。”
空氣安靜了好長時間。
“他,坐牢了。
“三年有期徒刑。
“你給媽媽打了電話後,我們就立刻聯絡警方。經警察同志調查發現,那是一個巨大的拐賣鏈。
“於是集結了各方警力,確保了萬無一失,才實施逮捕。
“剩下被拐走的女生也已成功救出。
“人販子和村裡所有參與人口買賣的村民,都一併抓獲。”
媽媽話音未落,爸爸猛地一拍桌子:“我恨不得殺了他。”
“你別再刺激到雅南!”
“不會。”我默默地低著頭,繼續扒著米飯。
一滴淚落下。
都結束了……
我不會再為此難受了。
30
第二年冬天。
雪下得很深。
我在路上,艱難前行。
就在我嘆氣時,看到一個擦肩而過的身影。
我像觸電一般, 怔愣在原地。
再想去看, 那人已經隨著人流走散了。
或許只是長得相似……
他現在還在監獄裡,怎麼可能是他。
我垂了垂眼眸,有一刻的出神。
其實,我後來打聽過他的近況。
聽說,他在獄中表現很好,只是人很沉默。
李阿嬤死在李滿倉被捕後的第三個月, 如今家中只剩弟弟妹妹,李滿倉拼命改造力求減刑。
我匿名捐了一筆錢。
數目不小, 足夠滿谷滿園兄妹二人生活。
匯款的那一刻,我在心裡默默說∶
滿園,姐姐終於不欠你了……
後來,我收到了一封感謝信。
是滿園和滿谷寫的。
字跡很稚嫩, 會寫的字還停留在我教他們認識的那些。
儘管字寫得歪歪扭扭,表達卻很真摯。我一閉上眼彷彿就能看見這兩個孩子衝我微笑。
不知過了多久, 我又收到一封信。
拿到信的那一秒,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李滿倉。
開啟一看, 果然是他。
他在信中很誠懇地表達著對我這個匿名捐款人的感謝。他說,他在獄中無以為報, 等他出來後,一定會努力幹活把錢還上。
讀畢,我準備把這封信撕了, 卻突然發現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用鉛筆擦了又寫, 寫了又擦。
隱約能辨識。
“雅南, 會是你嗎?”
我心頭猛地一驚。
立即將信甩開, 久久不能平靜。
好在後來他們誰都沒有再寫過信。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軌。
這兩年,我決心將自己的遭遇寫下來,我要告訴更多的女性,要提高警惕,要保護好自己。
今天,在這個漫天飛雪的日子,我寫的書要出版了。
根據真實事件改編, 講述一個被拐賣的女生是如何逃出大山的。
現在, 我正去往書店,接受大家的採訪。
讀者朋友們很熱情, 也很重視這個話題。
他們問了很多關於人口拐賣的問題。
我一一回答。
“人口買賣永不見光,也永不原諒。
“希望大家不僅要提高防範意識,也能透過正確的方式抵制拐賣行為。
“我希望在我腳下這片土地上, 永遠都不會再發生拐賣事件,不管是婦女還是兒童。
“儘管很難,但諸君, 請我們共同努力!”
大家情緒高漲,反響很熱烈, 掌聲雷動。
……
臨近尾聲, 有讀者舉手。
“最後一個問題,您筆下的女主有愛過男主嗎?”
我一怔。
思緒飄向很遠很遠。
沉默了良久,我開口。
“從未。”
31
採訪結束,我踏出書店。
外面雪已經停了。
雪停之後便是新生。
我伸手想要觸碰冬日的暖陽。
我想∶
“春天, 應該快要到了吧……”
32
書店外,一處角落。
有個男人站了很久很久。
寒風吹來,他有淚落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