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為了窮小子,自願放棄優渥生活陪他吃苦。
婚後為了還價在菜市場和阿姨爭吵不休,回家還要被丈夫指責遊手好閒。
她失望了,回來找我,企圖讓我心疼。
可她憑甚麼認為,我就一定會心甘情願,做她身後的備選呢?
1
盛晚婚後的第三年。
周邊圈子裡仍然傳有她的訊息,千金大小姐為愛低頭,洗手作羹湯的笑話年年都要被提一遭。
她離開時信誓旦旦,像打贏了勝仗的女戰士,驕傲地道:
“對不起啊張雪霽,我有自己心愛的人了,你我不過是商業聯姻,相信你也沒當過真,婚約就此取消吧。
“畢竟他會為我做白粥,你呢?”
我記得她那天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歡欣雀躍。
我輕嗤,這樣果斷地放棄唾手可得的前程未來和錦繡人生,去奔赴一個毫無回饋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愛情。
寧願賭上全部。也不知道該說她傻還是天真。
最近,母親又將相親提上了日程。
“啊啊啊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面前落座的女孩子風風火火,由於急著趕來,額頭都是汗水,她擺擺手,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禾稚。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今天路上出了點小小的車禍,所以沒趕上時間。”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時間,出聲提醒:
“你沒遲到。”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啊?”
隨後她反應過來,很是放鬆地呼了口氣,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那副模樣,就像是一隻松鼠。
她指著桌上的甜品,開心地道謝:
“謝謝你!你人真好,我第一次遇見提前來還幫我也點好甜品的人!”
“之前的相親物件鴿我就算了,還讓我買單。”說到這,禾稚微微皺起了眉。
“也不是給不起啦,就是覺得怪怪的。”
禾稚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到盡興時還會手舞足蹈,勢必要將親身感受說個十成十。
不過很奇怪,我並不反感。
哪怕只是一件平常的瑣碎小事,由她講出來,也是有趣的。
結束時,她朝我伸出手。
“張雪霽,謝謝你今天聽我說這麼多,你人真的挺好的,雖然年紀大了點吧,不過別的地方沒處挑……”
不知為何,這話猶如一把細細的尖刀,實在扎得有些傷人。
但她的神情實在太真誠了,也沒有摻雜任何惡意和揣測,只是實實在在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讓人連發火都沒辦法。
“那麼,下次見啦!”
她小跑著走遠了。
走後,我揉了揉眉心。
儘管母親提前告知過禾家的女兒是個話癆,但今天這次見面,也仍然讓我隱隱有些頭疼。
她實在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2
那次相親後,我們就加了微信。
她的朋友圈總是更新得很勤。
【8 月 16 日,今天親手做的小蛋糕,我將把它送給我親愛的哥哥!感謝哥哥友情提供材料~
【8 月 18 日,大晴天!出門玩啦。
【8 月 20 日,嗚嗚嗚嗚嗚我最心愛的遊戲機壞掉了,感謝你陪我度過這麼多年,嗚嗚嗚嗚嗚你要一路走好。】
……
手機再次震動。
我接過來,是楚女士的聲音:
“雪霽,城南有個商場失火,禾稚也在其中,我們兩家關係一向不錯,我這邊路線堵得厲害,你幫媽先去看她一眼。”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我收拾好東西立刻動身,去的路上我搜了下新聞,火勢兇猛,兩死三傷,具體原因還不詳。
越往下想越心驚,我停住了那些猜想,將油門踩到底。
她……不會吧?
儘管不太熟,但幾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人如果真的出事,怎麼想都不太好受。
到醫院,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穿梭,我跟著家屬一塊去了傷者病房。
“張雪霽?”
隔壁病房的女孩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起來,驚訝地問:
“你……你怎麼來啦?”
見她還好好的,我舒了口氣。
緩過來後,那顆被緊緊攥住的心才終於放鬆。
3
禾稚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小心翼翼地上前,觀察了下我的神情,詢問道:
“你是來……找我的?”
我這才注意到禾稚灰頭土臉,仔細一看,她臉上東一塊西一塊沾上了灰,眼睛卻靈動,像只受傷的狡黠小狐狸。
我點了點頭:“你沒事就好。”
禾稚的神色猶疑一瞬,開口道:
“你還挺懂事的。”
我:“……”
護士推門進來,囑咐她:
“小禾,我給你接了點熱水,快擦擦臉吧。”
她接過來,開心地道:“謝謝護士姐姐,你太好啦!”
護士很是受用的樣子,又關心了她幾句,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我有些訝然:“你跟誰都這麼熟嗎?”
禾稚揚起臉,很是害羞:“哎呀,才不是啦,人家就是自來熟而已嘛。”
沒過多久,母親和禾家的長輩也急急趕到,穿著華貴的婦人失態地衝進病房:“枝枝,我們枝枝在哪?”
待看清楚床上的人後,婦人才鎮定下來,神色柔和地安慰。
“枝枝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禾稚轉了一圈,乖巧點頭道:
“媽媽,我沒事呀。”
她笑起來眼睛像彎彎的月亮,柔軟的碎髮垂下,這會兒倒是像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了。
回家路上。
楚女士的閨蜜發來一張聊天截圖,商場出事時,盛晚住得近,阿姨擔心她出事,卻一直聯絡不上她。
盛晚時隔八小時才姍姍來遲迴覆資訊。
【媽媽,謝謝您的關心。
【我不在商場,所以沒受傷。】
我剛想開口,截圖繼續發過來,堵住了我接下來所有將要說的話。
她問:
【媽媽,您知道這次事故,救出大家的人是誰嗎?
【是周言,是他臨危不懼疏散人群,他的夢想就是成為消防員,我相信他可以做到!
【這就是曾經被您說是混混,一事無成的人。
【他現在,是大家的英雄,救人於水火。】
我的母親,楚女士“啪”地一下收了手機,疲憊地閉上眼睛。
“好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對自己的媽媽說話如此難聽?”
字字句句都在嗆聲,非要證明媽媽當年看錯了人。
她甚至也給我發了一條:
【張雪霽,我媽很喜歡你,你能幫我勸勸嗎?
【周言人很好,真的很好,他沒有你們想象的那樣不堪,他不是為了我的錢。
【他雖然沒你有錢,沒你長得帥,但他努力上進,我們過得很幸福。】
4
我沒回她。
自從那天的訊息石沉大海後,她卻開始常常給我發訊息。
不過我最頭疼的,是禾稚。
小姑娘最近跟社團的女孩子打架,不敢告訴家長,視死如歸報了我的電話號碼。
等我趕到現場時,禾稚頭髮亂糟糟的,往日裡的精神一下子就消失了個乾淨,坐在角落裡可憐兮兮地看手機。
一見到我,她就撲了過來,雙手合十:
“張雪霽啊啊啊,你終於來了!我的救命恩人!”
對方家長盛氣凌人,不著痕跡地瞥了我一眼,不屑地開口嘲諷:
“喲,這是找了哥哥來啊,原來是沒爹媽教的孩子。”
她指著自己女兒的臉,怒氣沖天:
“你自己看看我女兒的臉都被抓成甚麼樣子了,都是血啊!好好的一張臉就這樣被毀了。
“我告訴你們,這事沒完!”
禾稚不服氣,據理力爭:
“這位阿姨,明明是你的女兒偷我東西在先,被我發現了還人身攻擊。”
話沒說完,對面的阿姨猝不及防上手,狠狠推了禾稚一把。
輔導員都看不下去了:“有話好說嘛,這位家長怎麼能動手?”
我眉心一跳,扶著禾稚站穩。
看來是遇見了無賴。
“夠了。”
我將禾稚護在身後,和對方徹底隔開,冷聲打斷這場鬧劇:
“既然是造謠,那就報警吧。
“誰對誰錯,一查便知。”
5
和禾稚打架的女生一言不發躲在母親身後,抬起頭悄悄打量我。
她的母親明顯慌了,不敢對上我的視線,躲躲閃閃試圖岔開話題。
“同學之間小打小鬧而已,沒必要鬧到警察局去。”
她挺直了腰板:“今天這事,你妹妹動手打人就是最大的錯,這樣吧,賠我們十萬這事就解決了,我也不追究她把我女兒的臉打傷。”
“哦,十萬?”
我不急不緩將銀行卡拍在桌上:“十萬我放在這,但必須等警察來了,查清楚事情真相,你才有資格拿。”
禾稚不甘心地抬頭,瞥見我的神情愣了一瞬,害怕得縮了縮,立刻閉嘴。
我沒甚麼太大的動作,就連語氣都是淡漠的,彷彿對這件事不怎麼在意。
“警察一來,檢查手機也好,技術偵查也好,例行筆錄也好,同學們也不敢撒謊,到時候真正的過錯方,人生從此背上汙點。”
我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音量足夠讓辦公室裡的人都能聽到。
“你,你敢威脅我?”婦女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我搖了搖頭,覺得有些可笑。
實話實說而已,竟也算得上威脅?
我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懶得再繼續廢話下去,周身氣壓降低,淡淡看向對面的女生。
她瑟縮了一下,終於認出了我,手忙腳亂扯住自己媽媽的胳膊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出眼淚,這一刻才開始後悔:“我就是看不慣她每天一副驕傲的樣子,仗著自己有錢大家都喜歡她。
“我錯了!我不該偷她東西,禾稚,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想起了這個女孩,她的哥哥前幾天來找我談過合作,明裡暗裡向我介紹他的妹妹。
我以為禾稚會心軟原諒。
禾稚別過頭,語氣生硬:“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她拉著我,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漂亮!
我突然覺得,她也沒那麼傻白甜了,至少不是被人欺負到頭上還要大度原諒的軟包子。
6
禾稚沉寂了幾天。
今日下樓時,家裡不同於以往的安靜,時不時傳來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我腳步頓了頓,楚女士聽見動靜,回頭看我:
“醒了?正好,來看看枝枝給我買的禮物。”
身旁的禾稚俏皮地對我眨了下眼睛,親親熱熱挽著傅女士的胳膊,將她哄得開開心心。
那是以前我從來不敢想的事情。
即使是盛晚,也是世家培養出來的大小姐,性格安靜,說話時總是柔柔的,卻始終保持著距離和分寸。
楚女士一直想要個女兒的願望,竟然在這裡奇蹟般得到了實現。
“枝枝這孩子,聽說我喜歡,自己親手雕了一個我的木像送給我,有心了。”
我看了一眼,那木像雕得很用心,楚女士笑容燦爛,任憑禾稚靠著她的肩膀。
“阿姨,你笑起來真好看!”她誇道。
午飯時,禾稚蹦蹦跳跳陪著傅女士進廚房給她打下手,她不會做飯,但機靈得要命,時不時就誇一句:
“哇,阿姨好厲害!
“聞起來好香,我已經迫不及待要飽餐一頓啦!
“阿姨這道菜做得好漂亮,不像我哥哥笨手笨腳的,煎個雞蛋都能糊掉哈哈哈哈哈哈。”
吃飯時,禾稚捧著碗,極其捧場地將米飯吃了個乾乾淨淨,隨後很為難地問:
“不好意思……好像有點積食了。
“實在是太好吃啦!您的廚藝五星級大廚都比不了!”
我微微靠著椅子,手指下意識敲在桌面。
禾稚乖巧地捧著碗,圓潤飽滿的丸子頭將她的臉襯得幼態可愛,眼睛也圓圓的,晶亮得像是夏日裡最清澈的葡萄,看你一眼,她身上的陽光就照耀過來。
——如果不是她正在大口扒飯的話。
送她回家的路上,昏黃的路燈悉數落下,她仰起頭,笑眯眯地說:
“張雪霽,謝謝你上次幫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所以……我也給你做了一個禮物,小小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
禾稚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柔順的髮絲跟著垂落,妥帖地待在她白皙脖頸,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得,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說:“感覺你總是沉悶的,雖然不知道你因為甚麼而難過,我想了好久,才想到了一個最合適你的禮物,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明天見。”
我開啟那個盒子,裡面放著的,是她親手做的紙雕,每一處縫隙,都是她精心刻畫的痕跡。
我記起她離開時手上的小傷口,甚至能想象到,她認真畫下草圖,又用刀具小心翼翼刻出來的場景。
她竟然能想到,雕刻一隻蝴蝶。
蝴蝶拼盡全力要衝破束縛,不管是思想,還是人生。
我的人生過去三十年,太像一個行屍走肉,肉身像是楔子一樣鑲嵌在人群中央,被迫承擔整個生命的重量。
家族繼承人的身份從小時候起就不斷警醒著我,我沒資格任性,同齡人出國遊玩,我進修。
別人遊山玩水,我進了公司。
我們這一輩,就出了我一個,所有人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
直到這一刻,那隻紙雕蝴蝶輕盈又美麗,彷彿有甚麼束縛,以另一種形式,被溫柔地瓦解。
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霧氣瀰漫,燕城就快要下雨了。
7
第二天,禾稚提著三個行李箱出現在我家門口時,我才終於明白她說“明天見”三個字的含義。
她被前男友糾纏,家裡長輩又都不在家,無奈之下,她哥哥請求楚女士,讓她暫時來住一段時間。
見我明顯被震懾住,禾稚可憐巴巴地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大口水,鼓足勇氣要開口說點甚麼。
只不過被打斷了。
“張雪霽。”
玄關處,站著一道筆直的身影。
“好久不見。”
盛晚提著禮品袋,看向捧著杯子的禾稚。
不過兩三年不見,從前膚色白皙,面板嫩到能掐出水的姑娘,已經連化完妝都難掩憔悴,眼下覆一圈淡淡的青黑,她彈鋼琴的一雙手,也不可避免地生出紋路。
我在心底嘆息一聲。
她對自己戀人的信任,太過於盲目。
管家引著她落座,盛晚意味不明地看著禾稚陪傅女士品茶,禾稚不會品茶,但她學得快,嘴又甜,很討人喜歡。
“她不會品茶。”盛晚淡淡地評價道。
“以前我在的時候,阿姨不會這麼頭疼。”
我打斷她:“你是有甚麼誤解嗎?”
沉默良久,盛晚緊緊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將我帶到另一邊去,她猶豫不決,糾結幾秒,沉重地開口道:
“張雪霽,我今天來,有事請你幫忙。”
我定定地看著她:“說說看,幫你甚麼?”
“我有寶寶了。”
對上視線的這幾秒,那些不安的,遲緩的,猶疑的情緒盡數盛開在她眼底,我恍然間想起過去的無數個瞬間。
她也曾經是會和我一起騎著腳踏車哼著歌慢慢悠悠回家的女孩,那時候也鮮活生動,活潑明亮。
而今,她的自信不再,只有一層厚厚的盔甲。
“我知道,為了周言和家裡決裂是我的不對,你們所有人都這樣覺得,但是寶寶是無辜的,周言的工作沒辦法承擔寶寶的開銷。”
她說著說著流下了眼淚:“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幫幫我好嗎?”
到底是一個院裡長大的,我無法無動於衷。
但除了給她轉錢,我仔細想了想,確確實實再也沒有了別的心思。
那些年少的情愫、悸動,無數個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日子,竟然也隨著時間,漸漸消散,我生不出任何心疼和憐憫的情緒。
只希望她往後的路能順暢一些。
我釋然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
“好,我幫你。”我說。
這是最後一次了。
有些人,有些緣分,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她能為了一碗粥跟家裡決裂,將來不知道還會做出多少叛逆事。
那麼從此以後,就各走一邊吧。
這頓飯吃得異常壓抑,連一向活潑的禾稚也沉默下來。
吃到中途,傅女士攔住禾稚要再一次夾菜的筷子,面色嚴肅道:“又忘記剛剛說過甚麼了?”
我敏銳地感覺到身旁的盛晚抱著看好戲的態度,等著禾稚被批評。
“不吃了。”
禾稚一點也不害怕,反而笑得很甜,立刻乖巧地放下碗筷:“您上次說吃飯要節制,不能放縱慾望,保護身體,從我做起。
“我很乖的,所以能不能再吃一點點。”
楚女士無奈地准許。
一副溫馨場面,只有盛晚格格不入。
盛晚坐立難安,沒過多久就匆匆找藉口走了。
“下次無關人員就不要帶進來了。”楚女士吩咐下去,臉上的冷漠顯而易見。
8
我的生活再也不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七點,臥室門會被禾稚準時敲響。
“走啊張雪霽,天氣好,宜散步。
“早上好!我自己研究了水果雞蛋三明治,請你免費品嚐!
“嘿!張雪霽你還在睡嗎?哪家的總裁愛睡懶覺,這樣不行哦!
“今日份早餐送達啦!某人還不來開門!”
……諸如此類。
時不時冒出的鬼點子,凌晨跑去看海,白天拆家毀了我新買的花瓶,傍晚去嘗試大學生遛狗把人家的狗遛到直喘氣。
有一次大清早說要看日出卻碰到下暴雨。
我們兩個人被困在山頂,硬生生躲在石頭下面,她笑著說:“賺到了!出來看日出還能開啟特殊副本!”
帶著我去吃火鍋,吐槽我穿西裝出門太過嚴謹。
整個家裡的沉寂都被打破,她身上總是有源源不斷的活力,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家裡沒有人不喜歡她。
這天,我穿戴整齊,照常等著她來敲門。
以往每天準時準點的禾稚今天卻沒有來。
我放心不下,在家裡問了一圈,才知道她外出求職。
沒有了禾稚在身旁吵吵鬧鬧的聲音,竟然莫名地,有些不習慣。
到公司後,新招進來的秘書抱著檔案過來,問道:
“徐總,您三年前收購的零食公司,近兩年口碑不斷上升,策劃部交上來了幾個新方案打算改進,您要看一下嗎。”
腦海裡一瞬間出現的。
是禾稚抱著零食風風火火衝下樓的身影,她興奮地撲到我面前:
“張雪霽,我想嚐嚐這家新口味,你甚麼時候有空我們去趟超市吧?”
這樣想著,我不自覺笑了出來。
秘書悄悄看了我好幾眼,眼裡的八卦意味都快燃燒起來,又在我看過去的一瞬間,硬生生憋了回去。
敲定了最終方案,我下意識開啟靜音的手機。
內心深處,隱秘的心思正在被悄然放大,我及時制止住,分出注意力去檢視置頂的訊息頁面。
出乎意料,禾稚今天一條訊息都沒有給我發,我點開她的頭像,發現她更新了一條動態。
【打工人打工魂!】
給她點完贊,仍然沒有任何訊息提示音,一股煩躁莫名湧上來。
我以為今天就會這樣過去,沒想到下班後,我就見到了她。
“我都說了,那封信不是我寫的!”禾稚不可置信地盯著男人扯她衣袖的手,試圖掙脫。
“你……你到底能不能聽懂人說話呀?”她氣極了,胡亂上腳亂踹,“我們已經分手了,分手就是沒關係了,你不要再來找我!”
男人置若罔聞,只是一門心思地攔住她,語氣都是冰冷的指責:
“禾稚,我們雖然分手,但你發帖子給我潑髒水,還寫信舉報我,現在人人都覺得我不是甚麼好人,我也很冤屈。
“我現在只有你了,你不能離開我!”
禾稚像是聽見甚麼震碎三觀的事情,眼眶一點一點紅了起來:“你……你有病啊!”
她人生二十年,罵過最髒的話估計也就是這一句了。
我幾步上前,意圖將男人扯開。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場眾人全都被定住。
男人久久回不過神。
我揚了揚眉,在心裡為她鼓掌。
不過幾秒鐘,禾稚已經看見了我,立刻委委屈屈地跑過來躲在我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很無奈地道:
“那是我前男友。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綠了我,分手被我掛在表白牆,但他後來不知道被哪一個女朋友寫信舉報丟了學生會主席的位置,怪在我頭上。
“就是因為他……我才躲到你們家去的。”
9
她現在倒不再是剛剛那個張牙舞爪的小獅子,平日裡圓圓的臉被氣得通紅,眉眼緊緊皺著,很是不堪其擾。
男人也終於反應過來,踉蹌著上前,竟然噗通一聲就跪下來,聲嘶力竭:
“寶寶,寶寶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只有你了,我甚麼都沒有了,我知道我之前犯了很多過錯,但你以前也總會原諒我的不是嗎?”
“我現在都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我們重新開始!”他舉起手發誓,“我保證,我再也不會犯渾了!”
我揉了揉禾稚被扯到發紅的手腕,面不改色道:
“今晚想吃甚麼?還是糖醋魚嗎,等你下班我們去超市逛逛。”
禾稚不服氣地嘟囔:“幹嗎,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吃晚飯,天天說我能吃,你才能吃。”
我笑:“那不是有個人天天唸叨嗎?”
見她的臉色不再那麼難看,我才分出眼神給面前跪下的男人。
他看了看我們,明白了甚麼,猝不及防往前撲,想要去扯禾稚的裙子。
危急之際,我一腳踹向他的胸口。
“張雪霽!”禾稚驚撥出聲。
對方的身體依照慣性狠狠摔在地上,吃痛地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著他,如同看這世上最無用的垃圾。
“走吧。”
身後傳來的動靜不小,會有人處理這些事。
禾稚一言不發,沉默地跟著,等到坐進車裡,我轉過頭這才發現她在哭。
“怎麼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以前沒經歷過女孩子哭,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她捂住臉,越發委屈:
“為甚麼感覺你總是看見我難堪的場面啊。
“上次是,這次也是。”
她繃直的脊背無力地軟下來,整個人陷進座椅裡,明明剛剛還鬥志昂揚抽了別人一巴掌,這一刻卻像個受了委屈可憐兮兮的小朋友,控訴著以為要笑話她的人。
不過按她哥哥那個性格,知道這件事後大概會先收拾對方一頓,隨後毫無顧忌地笑話她。
“沒關係的,遇見這些人並不是你的問題。”
我想替她擦眼淚,頓了頓又覺得不太妥當:“你沒有做錯甚麼,並且勇敢地反擊了回去,我覺得,你很厲害。”
“噢——”她停住動作,有些不自然地道,“真的嗎?我很厲害?”
“嗯。”我忍不住笑了,“很厲害。”
禾稚放鬆下來,情緒轉換得很快,沒兩下就把煩心事忘到九霄雲外。
隨後她猝不及防開口:
“張雪霽,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你是不是喜歡我?”
10
我為甚麼?
我愣住:“我對你很好嗎?”
“很好啊!”
禾稚重重點頭,一項一項列舉出來:“你雖然看著冷冰冰的,但是摔碎你的花瓶也不會責怪我,凌晨去看海嘴上說沒意義卻給我準備飲料零食甚麼的,記得我最愛吃甚麼水果,討厭甚麼蔬菜。
“大家都說你不近人情,我不覺得,我覺得你很好,非常好,超級好,你總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軟,我說甚麼都會記住。
“也不嫌棄我有點笨,覺得我很厲害。
“我哥哥說,人是不會無底線縱容另一個人的,除非是因為喜歡在作祟。”
她語氣帶著點遲疑,又有點不確定,清澈乾淨的鹿眼閃著稀碎的光,試探著,一點一點想要得到我的答案。
我只覺得腦子轟隆一聲,整條思路都亂了。
我常常覺得她那樣鮮活的女孩子,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我就總是想,我應該對她好一點。
畢竟,也算是我未來的聯姻物件。
但很奇怪,我明明不是一個會隨意對別人付出好意的人。
禾稚沒等到我的回答,有些失望,說笑著轉移了話題。
到家後,楚女士正坐在沙發上休息,瞧見我們回來的身影,擔憂的神色這才緩緩退去。
禾稚撲到楚女士懷裡,撒嬌說:“嗚嗚嗚阿姨我今天可害怕了,差點以為就不能回來見您了。”
“沒事了啊,沒事了。”楚女士心疼地拍拍她的背,語氣柔和下來哄她,“雪霽哥哥給你出氣,他要是做不好,就別想回家了。”
無辜躺槍的我哭笑不得。
聞言,禾稚從楚女士懷裡抬起頭,看我兩眼,滿意地下了結論:
“雪霽哥哥,人挺不錯的。”
“謝謝你。”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不勝榮幸。”
11
坦白說,我跟禾稚之間差了整整九歲。
我拿不準,也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
腦海裡不斷回放下午的場景。
禾稚的馬尾散下來,隨意捋了捋,下定決心開口試探問我:
“張雪霽,你是不是喜歡我?”
明明整個人都很僵硬緊張,卻偏偏要裝作不在意,面不改色地目視前方。
我無奈地搖頭,張雪霽啊張雪霽,你竟然也會被這樣的事情困擾嗎?
以前即使面對盛晚,你也能遊刃有餘地應對啊。
“叮!”
手機訊息提示音響起。
禾稚發來一長串表情包。
盡是揚起笑臉的小熊貓,插著兜,耀武揚威地站著。
【張雪霽,我想清楚了,我喜歡你。
【所以,我要追你!】
與此同時,盛晚也來了一條訊息:
【雪霽,是我天真,我現在才知道,周言根本就不是真心愛我。
【我能再見你一面嗎?】
12
一晃三個月過去。
禾稚儼然已經成為張家的新成員。
她喜歡甚麼,楚女士就給她買甚麼,哪怕有了爭執,禾稚就湊過去貼貼,用臉去蹭楚女士,撒嬌撒得極其自然。
家裡專門給她留了一塊空地,楚女士和我爸,再加上我,陪她一塊玩飛行棋。
頭上戴著小熊貓髮箍的禾稚運氣逆天,十回有六回都是她贏,她笑得彎下腰,直言我是徹底的遊戲黑洞。
今天是隔壁鄰居弟弟沒心沒肺地接話:
“哥,你怎麼回事?”
禾稚驕傲地拿下這一局的冠軍,揚了揚下巴,很是開心地道:
“看來某人遊戲方面不太精通哦!”
她哥哥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回國,騷擾她的前男友也被我處理妥當,按理說,禾稚早該離開張家,但她渾然不覺,只是喊話道:
“啊?你說甚麼?我眼睛不太好聽不見。”
她的追人方式,也實在很特別。
模樣千奇百怪的糕點,上下班每日接送,帶著我逛超市孜孜不倦向我介紹哪個區域哪一個牌子的零食最好吃。
最重要的是,某天給我做了一份便當,樣子亂七八糟,而且難吃到獨一無二。
我堅信,大概沒有人能複製出來一份這樣的便當。
所以我仍然吃完了。
“原來你喜歡吃?”禾稚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她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每月一封手寫情書堅持不懈。
直截了當表達她的喜歡。
我能感受到,我在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但同時心底深處又隱隱不安,勸誡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心思。
張雪霽。
我在心底問自己,你究竟要如何?
應該這樣放任自己接受她的靠近,還是應該乾淨利落斬斷她的念想?
13
我從沒想過,盛晚說想要回到我身邊,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我推開門,盛晚生死不明癱倒在血泊中。
眼前的場景幾乎刺激得我無法站立,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我像個機器人麻木地看著身後的醫護人員衝進來,給她做搶救。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聲音:
盛晚,不該這樣的。
幾分鐘前,她還在哭泣,走投無路向我求救:
“張雪霽,我們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我才是最適合你的人,你別跟禾稚聯姻,我會做得比她更好,以往那麼多年,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你怎麼忘了呢?
“你最喜歡的人一直是我對不對?讓那個禾稚走。”
禾稚擔憂地捂住我的眼睛,手術室門外,她一下又一下安撫著我。
“沒事的,你別擔心,不是因為你。
“我都知道,我全都看見了,她約你求複合失敗,以死要挾你答應她。”
“不是你的錯……”禾稚頓了頓,語氣決然,“你不能把這樣的事都怪到自己身上。”
閉上眼的時候,盛晚拿著刀捅向自己肚子的畫面揮之不去,她接近癲狂,聲嘶力竭地指著我:
“都是你!張雪霽!如果我今天死了,你永遠也脫不了關係。”
鮮血源源不斷,染紅了整個畫面。
盛晚在裡面搶救了多久,我就在門外待了多久。
盛家的母親泣不成聲:“都是我,是我沒有管教好她,才讓她走到今天這步。”
盛家家風嚴格,我一向知道。
只是到現在我才明白,盛晚的窒息來自於何處。
她的親生父親盛明,在得知盛晚的情況後,猛踹了一腳椅子,不乾不淨地咒罵:
“晦氣的東西!讓我的臉都丟盡了!我沒有她這個女兒!
“老子說過,她就是個站不起來的慫包,賠錢貨!”
等她脫離危險,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只有盛明在門外破口大罵,一句比一句難聽。
他咒她去死。
盛母抹了把眼淚,將所有人趕了出去,只剩自己一個人陪同。
回頭望向醫院大門那刻,我對盛晚的心情過分複雜,卻對盛母的同情更多。
但剩下的事情,就不再是我能參與的了。
14
這天下班,禾稚被堵在路上,讓我等她幾分鐘。
公司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何秘書撐著傘,踏出一步,又回頭問:
“那個……徐總,您需要傘嗎?”
盯著他殷切的目光,我回道:“不用,有人接。”
“噢——這樣啊。”
何秘書拖長尾音,毫不留戀地走了。
又過了幾分鐘,面前站定了一個人。
周言渾身都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看人帶著點審視的目光,見我視線看過去,皺著眉頭問:
“盛晚在哪兒?”
我:“……”
我定了定神,實在不想給他好臉色:“不知道。”
周言厭煩的神色更甚:“三年前你想搶她,現在好不容易結婚,又要來拆散我們嗎?”
他說三年前。
他有甚麼資格提起三年前。
盛晚和我一起長大,十六歲時她向我告白,我們定下婚約,父母也覺得欣喜。
可後來,盛晚突然愛上了一個不學無術的混混,吵著鬧著,要解除我們的婚約。
我記得三年前那場談話。
他也是這樣,吊兒郎當地,控訴指責,說讓我斷了念想。
他自以為傍上千金,自己也能少走幾十年彎路。
沒想到盛家真不要她了。
“我說過了,盛晚現在是我老婆,她還懷著孕,你們就又想將她偷偷搶走,真是噁心的手段。
“你還惦記她?收起你的心思。
“她永遠也不會跟你聯姻。”
我思緒還沉在回憶裡,不太在意周言說了些甚麼。
回過神來,面色平靜地解釋:“我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你要是真想找她,根本不用在這裡跟我說這些。”
我提醒他:“不要來我這裡找事,聽懂了嗎?”
周言扯起嘴角,嘲諷道:“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真讓人噁心。”
我正要轉身,禾稚風風火火地趕過來,擋在我身前。
“你這個人胡說甚麼?到底是誰噁心誰自己心裡沒有數嗎!
“我們張雪霽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自以為是,小心眼,不要以為誰都在惦記你那一文不值的婚姻,生怕別人知道你過得不幸福。”
禾稚一頓輸出,額前的劉海被她用髮夾別起來,就像童話裡換了造型驚豔亮相的公主,身披盔甲,手執長劍,堅定不移地為我衝鋒陷陣。
“你……”周言被懟到啞口無言。
小公主很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臨走前還留下一句:“自己去醫院查查吧,能不能見到她,就是你的本事了。”
周言沒聽懂她的話。
恰巧此時,盛母打來電話,不容置喙:
“從今天開始,別讓我在興城見到你,否則,我一定殺了你這個畜生!
“我女兒身上的傷是你弄的吧?你竟然一直對她家暴!
“我會起訴你!還有之前我女兒給你還的賭債,你也得給我統統吐出來。”
周言惡狠狠地喊:“你休想!她盛晚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盛母幾近崩潰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你放過她吧!我女兒已經被逼成了植物人,你為甚麼還要纏著她不放?”
……
禾稚驕傲地揚起臉,笑容璀璨,踮起腳尖往我脖子上掛了一串玉佛。
“我不在這麼一小會,你就能被人欺負,讓我的玉佛保護你吧~”
她小聲嘟囔:“三年前我遇見你時,你被冤枉,三年後還是被冤枉,你怎麼就不辯解一下?”
“甚麼?”
原來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見過我了嗎?
禾稚仍然喋喋不休,囑咐我:“遇到事情不能這麼沉默,你要學會反擊,就算我知道你是懶得計較,但別人會認為你好欺負——”
她剩下的話戛然而止。
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她似乎愣了愣,只是伸出手,安慰般地輕輕拍我。
我從來都是循規蹈矩的人,楚女士說我們家族的人不能貪圖玩樂,不能喜形於色,我就按照家族給的規劃一步步成長。
前三十年的人生裡,我的人生並未感覺到窒息,只是盛晚常常哭著對我說,有一天想要離開這裡,不再成為家族的犧牲品。
從未有人如同禾稚這樣熱烈。
她直白地,不加掩飾地闖入我的世界。
她告訴我,喜歡不必遮遮掩掩,這並不是甚麼錯誤的,不好的事情。
她說自己是世界上最聰明可愛的公主。
她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不受控制被她所吸引,因她而牽引情緒,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由於,我對她也心動。
我想,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不是一場不出門就能避開的大雨。
今日有雨。
番外禾稚視角
1
禾稚用了一個小時,終於接受自己穿越回了十三年前。
為甚麼啊?到底是為甚麼啊?
明明前一秒自己還在婚禮現場,滿心歡喜地準備嫁給張雪霽,正式成為他的妻子。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蛋,小聲感慨著年輕真好。
“你在做甚麼?”
禾稚猛然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少年。
張雪霽這一年十七歲,個子卻也比禾稚高出不少,她仰著臉,在心裡比了比,感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大。
“你是我們班的人嗎?”
少年張雪霽俊朗的眉眼意氣風發,他這時候還沒有十年後那樣沉悶,不像潮溼悶熱的夏雨,像萬物生長的初春,即使刻意控制著言行舉止,少年人獨特的感覺仍然存在。
真可愛。
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死皮賴臉就能追到的帥哥。
“不好了!”有個男生急急忙忙大喊,“張雪霽,你未婚妻又翻牆逃課了!”
張雪霽臉色一變,想也沒想就衝出了教室,禾稚反應過來也跟上去。
他熟悉地翻出校門,身形利落。
但這把禾稚攔住了,她有些無語地看著張雪霽走遠,嘆口氣想著說要不然自己就不去了?
五分鐘後。
灰頭土臉的禾稚見到了少年時的盛晚。
她留著長長的頭髮,單薄的身形甚至掛不住校服,顯得整個人纖細勻稱,個子高高的,腿又細又長,是非常漂亮的存在。
跟十年後的她差距太大。
張雪霽忍著不耐,上去一腳踹在周言身上,話卻是在問盛晚:“你到底怎麼了?逃課打架,抽菸喝酒,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就讓你那麼開心嗎?”
“我開心!”盛晚昂著頭,直白地盯著張雪霽,嗆聲道,“他跟你不一樣。”
禾稚有印象,就是這一次過後,盛晚不管不顧,和張雪霽的關係鬧僵了。
兩人爭執不下,她眼尖地瞥見地上的周言拿起了板磚,毫不猶豫撲過去推開張雪霽,就勢滾了一圈。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去。
只剩下那塊板磚沉重敲擊地面的聲音。
盛晚嚇到了,顫著聲音問:“你幹甚麼?”
周言緊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禾稚有些失望,她抓住盛晚的手,感知到她的體溫冰涼,語氣緩和幾分:
“周言這樣對你的朋友,以後說不定也會這樣對你,這是板磚,要是真砸到會出人命的!”
可令禾稚沒想到的是。
盛晚恍惚地看了看周圍,扔下一地狼藉,就這樣跑了。
2
一同離開的路上,張雪霽終於意識到禾稚的存在,遲疑地看向她,發問:
“你……為甚麼一直跟著我?”
禾稚呼吸停了停,嚥了咽口水,很沒出息地紅了耳朵。
有件事情她一直沒告訴張雪霽,她一直都覺得,張雪霽的眼睛很漂亮。
只是經年累月,眼裡總是覆著一層灰霾,像舊時光塵封的記憶,遮住了本該璀璨的光亮。
她用了好長的時間,才讓張雪霽徹底站在陽光下,變得愛笑,眼裡也有了笑意。
但少年的張雪霽,僅僅只是這樣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她,雨季就瞬間晴朗,陽光都照耀下來。
“我是從未來過來的。”禾稚打算實話實說,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是你未來的老婆。”
張雪霽微微歪著頭,沒有表現出嘲笑,自然地接過話頭:“那麼,你遇到了甚麼事嗎?”
“應該有個很嚴重的事。”
禾稚仰起臉仔細看他,她突然的靠近讓張雪霽不自覺緊張起來,鼻尖縈繞著少女淺淡的香氣,他連忙退開:“抱歉。”
這次輪到他臉紅了。
禾稚覺得新奇,原來在她面前遊刃有餘,甚麼事情都難不倒的張雪霽,少年時期竟然這樣容易害羞。
禾稚就這樣,一路跟到了張家。
她隱瞞了穿越的事,只說自己無家可歸,畢竟這個時間線,她父母都在國外。
楚女士雖有不滿,但看她可憐還是同意了暫時收留她。
“謝謝叔叔,謝謝楚阿姨!”
楚女士怔住:“你怎麼知道我姓楚?”
禾稚打著馬虎:“我聽說過您,聽說過。”
3
在禾稚住進張家的第六天。
張雪霽沉默半晌,將身後的女孩子拎出來,抿著唇,幾乎是無奈地再次提醒道:
“我說了,你不能看我洗澡。”
禾稚問:“為甚麼?”
“我已經成年了。”
他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她,想要解釋,又覺得奇怪。
這幾天的相處下來,他已經快要相信這個女孩子大概是真的穿越而來,她瞭解自己所有習慣,清楚自己所有性格愛好,就連小時候自己犯過的錯她都一清二楚。
而在昨天,盛晚也真的如同她所說,從家裡離家出走了。
張雪霽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對她這樣耍無賴的行徑感到挫敗,乾脆沉默下來,直截了當地鎖門。
“張雪霽!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
禾稚還是沒有放棄盛晚。
他們倆在一家網咖找到盛晚的時候,她正在操控著遊戲人物大殺四方。
盛晚頭也不抬:
“來當說客就請回,不接待。”
張雪霽深吸了口氣,想到出門前和禾稚的約定,猶豫著換了方向,將空間留給禾稚和盛晚兩個女孩子。
他心煩意亂地站在空地上,焦急地等待最後結果。
“張雪霽!”
禾稚猝不及防地出現,一下子撲進他懷裡,女孩子梳著高高的馬尾,頭繩是一個可愛的小熊貓,興高采烈地宣佈:
“這次的談話好像有點效果!
“雖然我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有用,能不能夠改變未來走向。但至少我努力過了,希望她會聽進去吧!”
禾稚不顧少年身體的僵硬,踮起腳尖,將手覆在少年的側臉,隔著手掌小心翼翼地,珍視地吻了他一下。
“走吧!”禾稚萬分自然地牽起張雪霽的手,完全沒有注意到張雪霽在身後盯著自己的目光。
少年人的心動,就算不講,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荒誕無稽,光怪陸離,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張雪霽想,自己好像有點捨不得放開她的手了。
4
第十五天。
禾稚在心裡小聲嘀咕:“今天!一定!要佔到張雪霽的便宜!”
純情張雪霽,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
早餐的時候,兩個人都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邊,禾稚若有所思,正在腦海裡瘋狂構思要用甚麼樣的方式才可以佔到張雪霽的便宜。
自從上次,張雪霽發現禾稚有想看他洗澡的意圖後,嚴防死守, 再也沒給過她半點機會。
可惡啊!
她一眨不眨盯著張雪霽, 從纖長的睫毛慢慢移到挺直鼻樑,又忍不住緩緩看向張雪霽的唇, 唇色淺淡,看起來軟軟的很好親……
“禾稚。”張雪霽喊她的名字, “你的早飯,再不吃要涼了。”
如夢初醒。
張雪霽坐得筆直,面上是平靜的神色, 可沒人知道,他的心臟跳得很快, 導致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被看出異樣。
餐桌上只剩他們兩人。
最後走的盛晚甚至很貼心地關上了門。
經過上次的談話,盛晚似乎聽進去了一些, 她這些天每每想要墮落,就會想起禾稚的話。
“在遊戲裡都能衝鋒陷陣大殺四方,難道在現實裡就不行了嗎?
“我相信你, 你的人生會有很好的前途,屬於你自己的前途。
“別放棄,當你能夠掌控自己時,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
時鐘緩緩指向八點。
天色已經徹底暗淡下來,遙遠的天際線被城市的燈光對映出絢爛的帷幕。
禾稚突發奇想說要來山頂看夜景。
此刻, 她的眼睛被矇住,張雪霽說給她準備了禮物。
再次睜開眼, 夜幕上空被奪目的煙花佔據。
“張雪霽啊啊啊啊!”
禾稚驚喜地叫他的名字。
浮光掠影, 她身上覆蓋上一層透明的光暈,安靜下來後,是少見的溫柔。
禾稚感知到自己快要離開, 她急忙雙手合十,對著滿天的光亮許下願望:
【老天爺, 如果你能聽到, 請讓張雪霽今後的每一天, 都能夠開心快樂。】
“你要走了嗎?”
不再掩藏的喜歡,少年人明目張膽的熾熱喜歡,裹挾著夏天的風一起,將她的手心燙傷。
張雪霽注視著她, 眼睜睜看著女孩子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得透明, 明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但仍然不可避免地,為分開而感到不捨。
“張雪霽。”
她總是喜歡溫溫柔柔地叫他的名字。
她伸出手:“未來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轉瞬間,只剩下張雪霽一人。
身旁空空蕩蕩, 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了好久,張雪霽才喃喃出聲:
“那麼,未來見。”
(全文完)